第301章 朝堂上揭发朱棣,朱棣被削兵权
十一月的南京,清晨已颇有寒意。奉天殿前宽阔的广场上,汉白玉栏杆凝着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朝阳下反射着清冷的光。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照品级,列队肃立于丹墀之下,垂首屏息,等待着皇帝的到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连平日里最爱交头接耳、交换眼神的官员,今日也格外安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能听到彼此刻意放轻的呼吸声。
近日朝堂气氛诡异,但凡嗅觉灵敏些的,都能察觉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陛下连续多日未曾临朝,政务皆由太子于文华殿处理,今日却突然传旨大朝。几位国公、侯爷的脸色,一个比一个严肃。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前几日突然离京,去向不明。北边似乎也不太平,兵部、户部对北疆钱粮军械的复核,动静不小,听说还抓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官。更古怪的是,那位向来不太参与朝会、挂着闲职的靖安侯朱怀安,今日居然也出现在了武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而且站得笔直,神情肃穆,与平日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
“陛下驾到——!”司礼监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划破了广场的寂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中,朱元璋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太子朱标(今日特许旁听,立于御阶之侧)的陪同下,缓步登上御座。他的脸色看不出喜怒,但那双久经沧桑、洞察世事的眼睛,扫过殿下群臣时,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人心。
“众卿平身。”朱元璋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万岁!”百官起身,分列两班。
例行公事的奏对开始。无非是各地灾情、税赋、河道、边镇防务等等。朱元璋或简短批示,或交由相关部门议处,处理得井井有条,与往日并无不同。但越是这种平静,越让一些老臣心中不安。陛下今日临朝,绝不仅仅是为了听这些寻常政务。
果然,当最后一个汇报漕运事宜的户部侍郎退回班列后,朱元璋并未像往常一样宣布退朝,而是沉默了片刻。奉天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今日,”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有一事,欲与诸卿商议,亦有一事,需当朝明断。”
来了!百官心头一凛,愈发屏息凝神。
“先议一事。”朱元璋目光转向兵部尚书和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北疆防务,关系京师安危,历年所费钱粮甚巨。然近日核查,北平行都司及宣府、大宁等处,账目混乱,亏空巨大,军械损耗异常,更有将领与地方勾连,虚报冒领,中饱私囊!尔等兵部、五军都督府,是如何稽核的?户部拨付钱粮,又是如何监管的?”
兵部尚书沈溍、户部尚书郁新等人慌忙出列,跪倒请罪。几位都督也脸色发白。北疆账目有问题,他们或多或少有所耳闻,但没想到陛下会拿到朝堂上公然训斥,而且听这口气,问题恐怕不小。
“臣等失察,臣等有罪!”沈溍叩首道,“然北疆路远,边将或有欺瞒,臣等确有不查之过,请陛下治罪!”
“治罪?”朱元璋冷哼一声,“治你们的罪容易!但边镇亏空的钱粮,被贪墨的军械,如何补回?被侵蚀的边防,如何巩固?被带坏的军心,如何整顿?!”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看来陛下对北疆之事,已是极为不满,今日恐怕要借题发挥,整顿边镇了。
“陛下,”这时,一位御史出列奏道,“北疆边将,久镇塞外,天高皇帝远,易生骄惰贪弊之心。臣闻,不仅钱粮军械有亏,更有将领私蓄家丁,结交藩王,往来过密,恐非国家之福!臣请陛下严查!”
此言一出,不少人心头更是狂跳。私蓄家丁,结交藩王?这指向性可就太明显了!北疆最大的藩王是谁?燕王朱棣!这位御史是得了谁的首肯,敢在朝堂上如此直言?
朱元璋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问道:“哦?私蓄家丁,结交藩王?可有实据?”
那御史显然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章,高举过头:“臣有北平按察使司密报,及北平、大宁等地风闻奏事折子数封为证!其中提及,燕王府护卫,明面上定额三卫,实则暗自扩充,多蓄精壮,充为王府私兵,数目恐远超规制!且燕王与边镇诸将,如都指挥使谢贵、张信,指挥使卢振、彭二等,往来频繁,馈赠丰厚,其心叵测!请陛下明察!”
好家伙!这是直接点名燕王朱棣了!而且连具体将领的名字都点出来了!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哗然!交头接耳之声四起。燕王朱棣,那可是陛下第四子,战功赫赫,镇守北疆多年,威望素著,这御史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如此弹劾?
朱元璋接过太监传递上来的奏章,翻开看了几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将奏章“啪”地合上,目光如电,扫向武官班列中,几个被点名的将领所属卫所的上官。那几个都督、指挥使,顿时汗如雨下,出列跪倒,连称“臣等失察”,“臣等有罪”。
“好,好一个‘臣等失察’!”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熟悉他脾气的人都知道,这往往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北疆之事,看来是非同小可。边将勾结,藩王逾制,贪墨军饷,虚报战功……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动摇国本,祸乱边疆之举!太子,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一直静立旁听的朱标,闻言出列,躬身道:“父皇,边镇之事,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不查,亦不可不慎。儿臣以为,当派遣得力重臣,赴北平及周边卫所,彻查账目,整饬军纪,若有违法乱纪,勾结藩王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至于燕王四弟……”朱标顿了顿,语气沉重,“四弟镇守北疆,劳苦功高,然若有逾制之举,亦当按律处置,以正视听,以儆效尤。只是,仅凭风闻奏事,恐难定论,还需确凿证据。”
朱标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彻查的决心,又没有把话说死,给朱棣留了余地,也符合他一贯仁厚的形象。不少大臣暗暗点头,太子仁德,顾念兄弟之情。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证据?”朱元璋忽然提高了声音,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朕这里,倒是有一些‘证据’,想请诸卿,一同辨辨真伪!”
他话音落下,看向文官班列末尾,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身影。
“靖安侯,朱怀安。”
“臣在。”朱怀安应声出列,走到御阶之前,躬身行礼。他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惊疑、或好奇、或审视、或敌视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
“朕记得,月余之前,你曾向朕进言,言及北疆防务,藩王权责,颇有见地。”朱元璋缓缓道,“朕许你暗中查探,以安朕心。如今,你可有‘所得’?”
来了!重头戏来了!所有人都明白了,今日这朝会,真正的目标,是燕王朱棣!而主攻手,竟然是这位平日里看似闲散、与世无争的靖安侯,皇帝的义弟!
不少大臣倒吸一口凉气。朱怀安?他能查出什么?他一个闲散侯爷,无权无势,在朝中也没什么根基,他能查到燕王的把柄?但也有心思敏锐的,联想到近日京城的戒严,陛下对朱怀安突如其来的“参赞戎政”之权,以及刚刚御史的弹劾……这一切,似乎早有脉络可循!
朱怀安深吸一口气,知道戏肉来了。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沉痛、愤怒和决然的表情——嗯,这是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的。他从宽大的朝服袖中,取出那本厚厚的、以黄绫包裹的“谋反证据册”,双手高举过头。
“启奏陛下!臣弟奉旨暗中查探,不敢有丝毫懈怠。历时月余,多方查证,所获……触目惊心!”朱怀安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臣弟所查,已非简单逾制、贪墨,而是……而是有人包藏祸心,意图不轨,密谋造反,祸乱江山!”
“造反”二字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朝堂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抽气声,窃窃私语声,响成一片!造反?谁造反?还能是谁?燕王朱棣!靖安侯竟然在朝堂之上,公然指控一位亲王,而且是战功赫赫的亲王谋反!这可是泼天的大案!不,这是捅破天了啊!
“肃静!”司礼监太监尖声喝道,才勉强压下骚动。
朱元璋面沉如水,盯着朱怀安:“朱怀安,朝堂之上,天子面前,字字千钧。你可知,诬告亲王,是何等大罪?尤其是指控亲王谋反,若无实据,便是离间天家,其心可诛!”
“臣弟深知!”朱怀安朗声道,毫不退缩,“若无确凿铁证,臣弟纵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在此狂言!臣弟所言,句句属实,所获证据,皆在此册之中!请陛下御览!”
说着,他捧着那本厚厚的册子,上前几步,交由当值太监,转呈御前。
朱元璋接过册子,却并未立刻打开,而是目光扫过下方群臣,尤其在几位藩王在京的代表(如王府长史、仪宾等)以及那些与燕王府过往甚密的官员脸上停留片刻,看得那些人冷汗涔涔,腿肚子发软。
“好,朕就看看,你查到了什么‘铁证’。”朱元璋这才缓缓翻开册子。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朱元璋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时间一点点过去,朱元璋的脸色,随着翻阅,变得越来越难看,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书页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迅速弥漫整个奉天殿。不少官员已经两股战战,几乎要站立不稳。
终于,朱元璋看完了最后一页。他“啪”地一声,将厚厚的册子重重合上,搁在御案之上。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后定格在朱怀安身上。
“朱怀安,”朱元璋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即将爆发的火山,“这册中所载,私蓄甲兵逾制,勾结边将,侵吞国帑以充军资,交通北元残部,密谋起兵时日、路线……桩桩件件,言之凿凿。你,从何得来?”
“回陛下!”朱怀安早已打好腹稿,“部分乃臣弟暗中查访所得。燕王所为,虽隐秘,然雁过留声,岂能毫无破绽?其私下扩编之死士,驻扎于北平城外黑风峪,以剿匪练兵为名,实则日日操练攻城拔寨之术!其与都指挥使谢贵、张信等人往来密信,虽多用暗语,然臣弟侥幸破译数封,其内容,无非是许以高官厚禄,共图‘大事’!其侵吞之钱粮军械,皆有账可查,臣弟已设法取得部分副本,其中数额,与兵部、户部存档相差巨大!至于交通北元,乃臣弟所遣之人,亲见其王府属官,与蒙古鞑靼部首领密会于塞外,馈赠重礼,约定互为奥援!”
朱怀安每说一项,朝堂上就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私蓄死士、勾结边将、贪墨军资、交通北元!这哪一样,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而朱怀安不仅说出了罪名,连地点、人物、甚至密信内容、账目差额、会面细节都言之凿凿,这……这还能是假的吗?
“更有一事,”朱怀安声音陡然提高,从怀中(实则是系统空间)取出那个檀木小盒,打开,露出里面那颗黝黑晶莹的“梦魇珠”,“臣弟机缘巧合,得异人相助,获此奇物,可追溯人梦境碎片。其中所录,乃燕王内心深处,不臣之梦!请陛下与诸公一观!”
说罢,他也不等朱元璋同意(实际上也是事先商量好的),运起一丝微弱的精神力(系统临时赋予的激发梦魇珠的小技巧),注入珠中。同时,他高举木盒,将珠子展示给众人。
只见那黑色珠子,在朱怀安内力(伪装)激发下,内部雾气骤然翻滚,随即投射出一片朦胧的光影,悬浮于珠子之上方尺许!虽然模糊不清,如同隔雾看花,水月镜影,但其中的人影、景物,却勉强可辨!
那光影中,赫然是身穿明黄龙袍(样式与皇帝衮服有差异,但确是龙袍无疑!)的朱棣,高坐于金銮宝座之上,仰天大笑,下方似乎有百官跪拜……画面一闪,又是朱棣在书房,对着地图指指点点,与几个模糊人影商议……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狂傲的姿态,那指点江山的动作,那地图上隐约可见的“北平”、“南京”、“运河”等字样,以及最后朱棣持剑立于城头,眺望宫阙的剪影……无不强烈地暗示着一个信息——燕王朱棣,在梦中,已经黄袍加身,登基为帝,并且,在谋划着挥师南下!
“嘶——!”满朝文武,见此异象,无不骇然变色,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这是什么手段?竟能显化人之梦境?虽然模糊,但那种感觉,那种意象,做不了假!尤其是那身龙袍,那狂放的笑声(虽然无声,但口型分明是在大笑),那地图……这简直是铁证如山!不,是铁证如“梦”!连梦里都想着造反,穿着龙袍坐龙椅,这还不是谋反是什么?!
“妖术!此乃妖术!”一声尖锐的呼喊响起,是站在文官前列的一位老臣,乃都察院左都御史,素来以方正古板著称,他指着朱怀安,手指颤抖,“朝堂之上,天子面前,岂容此等装神弄鬼、蛊惑人心之术!靖安侯!你从何处学来这等妖法,构陷亲王,该当何罪?!”
朱怀安早就料到有人会这么说,不慌不忙,收回内力(精神力),梦魇珠光影消散。他转向那位老御史,朗声道:“左都御史此言差矣!此非妖术,乃臣弟偶遇之异人,以玄门正道之法,截取人之梦境残影,只为揭示真相,以正视听!若说此为妖术,那燕王梦中身着龙袍,谋夺大位,又该当何论?莫非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左都御史认为,燕王殿下梦中之举,乃无心之失,孩童嬉戏不成?!”
“你……强词夺理!”老御史气得胡子直翘,“梦境虚幻,岂可作证!此必是你伪造幻象,诬陷燕王!”
“伪造?”朱怀安冷笑一声,转向朱元璋,拱手道,“陛下明鉴!此珠所现,仅为佐证!真正的铁证,乃臣弟所查之私兵、密信、账目、与北元往来之实!梦境所示,不过印证其心!若左都御史不信,陛下可立即派缇骑前往北平,按图索骥,查那黑风峪三千私兵!可提审谢贵、张信、卢振、彭二等人,看他们与燕王书信往来,是否属实!可核对北平行都司及诸卫账目,看亏空几何!可派使节质问鞑靼部首领,看其是否与燕王有约!诸般实证在前,岂是一句‘妖术’、‘伪造’便可掩盖?!”
他声音铿锵,有理有据,更将实地查证之法一一列出,顿时将那位老御史驳得哑口无言。是啊,梦境或许虚幻,但那些私兵、密信、账目、与北元的勾结,可都是实实在在的!只要去查,就能水落石出!
朱元璋适时开口,声音冰冷,带着无尽的威严和怒意:“不必再争了!蒋瓛!”
“老奴在!”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不知何时已回到殿中,此刻应声出列。他风尘仆仆,显然刚回京不久。
“你前日密报,查得如何?”朱元璋问道。
蒋瓛躬身,声音洪亮,确保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启奏陛下!老奴奉密旨,率缇骑前往北平暗查。经查,北平城外黑风峪,确有一处隐秘营寨,藏有精壮士卒约三千余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旗号、衣甲皆与朝廷规制不同,乃燕王府私蓄死士无疑!其统领已招供,只听燕王一人号令!另,按图查证,燕王府与谢贵、张信、卢振、彭二等人,确有秘密书信往来,其中数封已被起获,内容与靖安侯所言吻合!北平行都司及部分卫所账目,亏空巨大,钱粮去向不明,多与燕王府采买、营造账目不符!鞑靼部那边,亦有密探回报,确有燕王府使者暗中往来!”
蒋瓛每说一句,朝堂上就安静一分。等到他说完,整个奉天殿,已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锦衣卫指挥使亲口证实!这还能有假?蒋瓛是谁?那是陛下最忠诚的恶犬,只听陛下号令!他既然敢在朝堂上这么说,那就意味着,这些事,已经查实了!至少,陛下已经相信查实了!
燕王朱棣,私蓄重兵,勾结边将,侵吞国帑,交通外敌……这哪一条,都是十恶不赦的死罪!数罪并罚,便是亲王之尊,也难逃一死!
“砰!”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须发皆张,怒不可遏:“逆子!逆子朱棣!朕还没死呢!太子还在呢!你就等不及了?私蓄甲兵,你想干什么?勾结边将,你想干什么?交通北元,你想干什么?!莫非真想学那唐太宗玄武门故事,逼父弑兄,谋朝篡位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有没有太子这个兄长!有没有大明的江山社稷!”
皇帝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奉天殿中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也彻底击碎了某些人心中最后的侥幸。陛下这是……彻底撕破脸了!连“逼父弑兄”、“谋朝篡位”的话都说出来了!燕王,完了!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太子朱标第一个跪倒,声音哽咽,带着悲痛。紧接着,满朝文武,除了朱怀安和蒋瓛,全都呼啦啦跪倒一片,高呼“陛下息怒”。
朱标伏地泣道:“父皇,四弟……四弟他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受了小人蒙蔽,断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请父皇明察,念在骨肉亲情,从轻发落!”他这话,看似为朱棣求情,实则坐实了朱棣的罪名,只是请求从轻而已。这就是政治智慧。
朱元璋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跪了满地的臣子,又看看满脸悲痛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决绝的冰冷。他缓缓坐回龙椅,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时糊涂?受小人蒙蔽?太子,你仁厚,朕知道。但此事,已非寻常过错!私蓄甲兵逾制,是防谁?勾结边将,是图什么?交通北元,又是意欲何为?!他朱棣镇守北疆,朕予他重权,是让他保境安民,不是让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他今日敢蓄私兵,勾结边将,明日就敢举兵南下,祸乱天下!朕,岂能容他?!”
“陛下!”几位与燕王府有些交情,或者认为处罚过重的老臣,还想出言劝谏。
“不必多言!”朱元璋一挥手,打断他们,目光如寒冰,扫过全场,“朕意已决!燕王朱棣,身为亲王,不思忠君报国,恪守臣节,反怀不臣之心,私蓄甲兵,勾结边将,侵吞国帑,交通外敌,证据确凿,罪不容赦!”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意:
“着,削去燕王朱棣一切封号、爵位、俸禄!”
“罢其北平镇守之职,解其兵权,王府三卫,就地解散,由朝廷派员接管!”
“其私蓄之三千死士,为首者立斩!胁从者,发配边远充军!”
“谢贵、张信、卢振、彭二等一干附逆边将,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定罪!”
“北平行都司及涉案卫所,所有账目,彻查到底,涉案官吏,一律严惩不贷!”
“燕王府一应财产,抄没入官!其家眷……暂押王府,听候发落!”
“另,着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持朕金牌,即刻前往北平,宣旨拿人!将逆子朱棣,押解回京!朕,要亲自问问他,朕,他朱家的列祖列宗,到底有哪一点对不起他!太子,又有哪一点对不起他这个弟弟!”
一连串的旨意,如同九天雷霆,一道接一道劈下,劈得所有人头晕目眩,心惊胆寒!削爵、罢职、夺兵权、抄家、拿问……这几乎是将一个亲王打落尘埃,再无翻身之日!陛下这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再无丝毫转圜余地!
“臣,遵旨!”蒋瓛大声领命,眼中闪过厉芒。这可是个肥差,也是立大功的机会。
“陛下!陛下三思啊!”终于,有不怕死的,或者与燕王利益攸关的官员,忍不住叩首哭谏,“燕王殿下镇守北疆多年,屡破北元,功在社稷!纵有过错,亦当念其功劳,从轻发落!如此重处,恐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令亲者痛,仇者快啊陛下!”
“功是功,过是过!”朱元璋厉声道,“功高,便可拥兵自重?功高,便可谋逆造反?此例一开,后世藩王,皆效仿之,我大明江山,还要不要了?!边关将士,为国戍边,乃本分!朕自有封赏!但若敢附逆作乱,便是天大的功劳,也抵不了这诛九族的大罪!”
他目光如电,看向那几位求情的官员:“尔等为朱棣求情,是收了他多少好处?还是与他同谋,意图不轨?!”
这话太重了!那几个官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臣不敢!臣等绝无此意!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仿佛透过重重宫阙,看到了遥远的北平,声音带着一种疲惫,但更多的是帝王的冷酷与决绝:“此事,就此定论!再有敢为逆子求情,或妄议此事者,以同谋论处!”
“退朝!”
“陛下有旨——退朝——!”司礼监太监尖声唱喏。
百官如蒙大赦,又心情沉重,纷纷叩首,然后起身,低着头,鱼贯退出奉天殿。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燕王,就这么倒了?如此突然,如此决绝?看来,陛下对藩王,尤其是手握重兵的边塞藩王,早已心存忌惮,此次不过是借题发挥,彻底铲除威胁。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酷烈……那位靖安侯,在此事中,又扮演了何等角色?他那些证据,到底从何而来?还有那颗能显现梦境的珠子……今日之事,恐怕远远没有结束。
朱怀安随着人流走出奉天殿,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他成功了,成功揭发了朱棣,促使朱元璋做出了削藩夺权的决定。但不知为何,他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些沉甸甸的。朱棣固然是潜在的威胁,但如此下场……尤其是想到历史上那位永乐大帝的功业,心情更是复杂。不过,他也清楚,此时此刻,容不得半点心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做了,就要做到底。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奉天殿,那里,朱元璋和朱标应该还在。风暴,从朝堂掀起,但真正的风暴中心,此刻恐怕正在北平行都司,在那座巍峨的燕王府中。
……
数日之后,北平,燕王府。
朱棣刚刚结束了上午的演武,正在书房中,与道衍(姚广孝)密议。道衍依旧是一身黑色僧衣,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睛,偶尔闪过精光。
“王爷,京城那边,最近风声很紧。”道衍的声音沙哑低沉,“锦衣卫的探子活动频繁,咱们在朝中的几个眼线,传递消息也越发困难。陛下突然下旨核查北疆账目,恐怕……来者不善。”
朱棣一身劲装,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眉头紧锁:“父皇多疑,太子病愈,太孙新立,他老人家加强戒备,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他想起近日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以及一些细微的异常,比如王府外似乎多了些陌生的面孔,黑风峪那边也回报说发现可疑人在附近窥探……“只是,未免太过突然,太过刻意。道衍,你觉得,父皇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道衍沉默片刻,缓缓道:“王爷行事,一向谨慎。然,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扩军、敛财、结交边将,桩桩件件,皆需经手之人。难保没有一二人,口风不严,或心生异志。再者,王爷天纵英武,雄才大略,本就招人忌惮。那位靖安侯,近来颇得圣心,又掌管着那个神神秘秘的‘诸天调解司’,谁知他有没有什么非常手段?”
提到朱怀安,朱棣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叔,看似闲散,却总让他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尤其是太子病重到康复,再到立太孙,此人似乎总在其中若隐若现。
“报——!”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亲卫急促而略带惊慌的声音,“王爷!不好了!京城来了天使!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带着大批缇骑,已到府门外!说是……说是奉旨,请王爷接旨!”
朱棣和道衍同时脸色大变!蒋瓛?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了?还带着大批缇骑?这绝不是普通的传旨!
“来了多少人?”朱棣沉声问道,右手已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不……不清楚,府门外已被围住,看架势,不下数百!皆是锦衣卫中的精锐!”亲卫的声音带着颤抖。
朱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数百锦衣卫精锐,由指挥使蒋瓛亲自带领,包围王府……这分明是拿问钦犯的架势!父皇……父皇竟然如此决绝?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道衍霍然起身,眼中精光暴射:“王爷!事急矣!蒋瓛此来,必是京城有变!恐怕……恐怕咱们的事,发了!”
朱棣额角青筋跳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是束手就擒,被押解回京,生死操于他人之手?还是……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之时,府门外,已经传来了蒋瓛那阴冷而高亢的声音:
“圣旨到——!燕王朱棣,接旨——!”
声音穿过重重院落,清晰地传入书房。朱棣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挣扎、不甘、愤怒,最后化为一片狠厉的决绝。他看向道衍,道衍也正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王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道衍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朱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但眼底深处,已是一片冰寒。他大步走出书房,朝着前院走去。道衍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如同一个影子。
燕王府大门洞开,但门外,已被黑压压的锦衣卫缇骑围得水泄不通。当先一人,正是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身后跟着数名同样面无表情、气息剽悍的锦衣卫千户、百户。
朱棣走到门前,看着蒋瓛,以及他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心中一沉,但面上依旧平静,拱手道:“蒋指挥使远来辛苦,不知父皇有何旨意下达?”
蒋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展开圣旨,尖声道:“燕王朱棣,跪听圣旨!”
朱棣眼神一冷,但终究缓缓跪了下去。他身后的王府属官、护卫,也呼啦啦跪倒一片,人人面色惨白,心中惶惧。
蒋瓛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天命,抚有华夏,封建藩王,以屏皇家。然燕王朱棣,受国厚恩,镇守北疆,不思尽忠报效,反怀枭獍之心。私蓄甲兵,阴养死士,逾制不法;交通边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侵吞国帑,以充私用,贪墨无度;暗通北虏,输以利器,资敌叛国。更于梦中窥伺神器,狂悖僭越,无父无君,不忠不孝!证据确凿,罪孽深重,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每念一句,朱棣的脸色就白一分,王府众人的心就沉一分。这哪里是圣旨,分明是檄文!是定罪诏书!
“着,削去朱棣一切封号、爵位、俸禄,废为庶人!罢北平镇守,解其兵权,王府护卫,即刻解散,由朝廷接管!其私蓄死士,立斩!附逆边将,锁拿进京!家产抄没,眷属圈禁!逆子朱棣,即刻锁拿,押解京师,交朕亲审!钦此!”
蒋瓛念完,合上圣旨,阴冷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的朱棣,冷笑道:“燕王殿下,哦,不对,现在该叫您朱棣了。接旨吧?”
朱棣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撑地,指甲深深掐入青石板的地缝中。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不甘和耻辱而剧烈颤抖。削爵!罢职!夺兵权!抄家!拿问!废为庶人!父皇……你好狠的心!就为了那个病恹恹的大哥,那个乳臭未干的侄子,你就如此对我?!我朱棣镇守北疆,出生入死,为你朱家江山流血流汗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的功劳?现在天下初定,太子之位稳固了,你就嫌我碍眼了?就要兔死狗烹了?!
还有朱怀安!一定是他!一定是他这个小人,在父皇面前进了谗言,构陷于我!那些证据……那些证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难道真是“诸天调解司”的妖法?我不信!我不服!
“朱棣!还不接旨谢恩?!”蒋瓛厉声喝道,一挥手,身后数名锦衣卫高手,手按刀柄,逼上前来。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朱棣,猛地抬起头!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脸上再无平日里的沉稳雍容,只剩下无边的愤恨、怨毒和疯狂!他死死地盯着蒋瓛手中的圣旨,仿佛那是世间最恶毒的诅咒,然后,他猛地伸手指天,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不甘和诅咒的咆哮:
“朱重八——!!!”
他喊的是朱元璋的原名,朱重八!在公开场合,尤其是在圣旨面前,直呼皇帝本名,这是大不敬,是彻底的疯狂和叛逆!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凄厉的吼声,在燕王府门前回荡,惊起了远处枯树上的寒鸦。蒋瓛脸色一变,厉声道:“逆贼猖狂!拿下!”
数名锦衣卫高手如狼似虎般扑上。朱棣身后的王府护卫中,也有部分死忠之士,拔刀欲抗,但立刻被更多的锦衣卫淹没。道衍在朱棣身后,低宣一声佛号,眼中闪过诡异的光芒,但终究没有动作,任由锦衣卫将他与朱棣一起按住,套上枷锁铁链。
朱棣被两名锦衣卫死死压住,戴上沉重的枷锁,但他依旧挣扎着,扭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南方,盯着南京的方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充满无尽恨意的声音,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
“朱重八……朱怀安……你们等着……等着!我不服!我不服啊——!!”
声音渐渐远去,他被锦衣卫粗暴地拖拽着,押上了早已准备好的囚车。燕王府前,一片狼藉,哭声、喊声、呵斥声混成一片。曾经威震北疆,有望角逐大位的燕王殿下,转眼间,已成阶下之囚。
蒋瓛看着被押上囚车的朱棣,眼神冰冷,毫无波澜。他转身,对带来的锦衣卫千户吩咐道:“按圣旨行事,查抄王府,清点财产,解散护卫,捉拿相关人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一场迅雷不及掩耳的风暴,在北平骤然降临。而这场风暴的余波,才刚刚开始向整个大明扩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