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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公务员制度建立,官员素质提高

朱重九重生洪武年 头号棒棒糖 12040 2026-02-02 18:30

  朱怀安从乾清宫领了那烫手山芋般的“改革优化”任务出来,感觉脚步有点飘。他抬头看看天,日头正好,可他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老朱那句“你既然能想到这些,可见是用了心的。此事,便交由你去办”,言犹在耳,语气看似平淡,实则不容置疑。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未来一段时间,将要陷入与六部九卿那些老油条、老狐狸们的无尽扯皮、争吵、推诿、打太极的泥潭中。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朱怀安在心里哀叹,“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做个富贵闲人,顺便教教大侄子,混点系统奖励而已!怎么就一脚踩进‘改革官制’这深不见底的大坑里了?这玩意儿是能随便碰的吗?历朝历代,搞改革的,有几个能善终的?商鞅被车裂了,王安石被骂成狗了,张居正死后被抄家了……我这小身板,经得起几轮折腾?”

  他仿佛已经看到,吏部尚书、户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甚至翰林院那些清贵的老学究们,正摩拳擦掌,准备用唾沫星子和奏章把他淹死。理由他都替他们想好了:“祖宗成法不可轻变!”、“靖安侯一介外戚,何知国政?”、“此乃紊乱朝纲,动摇国本!”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朱怀安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坚定(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的凶狠),“老朱和标哥把锅甩给我,是想让我当这把‘优化’的刀,试试水,顺便看看朝堂反应。我要是怂了,或者办砸了,别说奖励,估计侯爷的爵位都得打个对折。既然躲不掉,那就……干他娘的!”

  “但是,不能蛮干。”朱怀安很快冷静下来,开始盘算,“得讲究策略。老朱让我‘细化条陈’,‘与六部、都察院、翰林院那些老家伙们商议’。这说明,他并不想搞一言堂,强行推行。他也知道,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需要沟通,需要妥协,需要争取一部分人的支持,至少是理解。所以,我的策略应该是:拉拢一批,稳住一批,打击(或者说,用道理说服)一批。先从容易的下手,树立典型,做出成绩,再慢慢扩大战果。”

  “拉拢谁呢?”朱怀安脑筋飞快转动,“新科进士?他们是潜在的受益者,观政制度能让他们提前熟悉政务,更快脱颖而出,应该会支持。一些务实、想干事的中下层官员?细化考课和明确升迁路径,对他们这种缺乏背景但有能力的官员是利好。还有……标哥!标哥身体不好,但威望高,又倾向于务实革新,他是我最大的靠山!必须紧紧抱住标哥的大腿!”

  “稳住谁?六部的堂官们,尤其是吏部、户部这些要害部门。他们是既得利益者,改革必然会触动他们的权力和运作方式。不能硬来,得用‘优化’、‘完善’、‘提高效率’、‘为皇上分忧’这些好听的说法,慢慢渗透。最好能找出他们部门运作中的痛点,用新方法帮他们解决,让他们尝到甜头。”

  “打击(说服)谁?那些守旧派,尤其是靠资历混饭、靠关系升迁,或者自身能力不济,害怕严格考核的官员。还有那些靠盘根错节关系网生存的既得利益集团。这部分人,阻力最大。但没关系,有老朱和标哥支持,只要我的方案看起来‘于国有利’、‘可操作’、‘能见成效’,老朱自然有办法收拾他们。我要做的,是把方案弄得尽量完善,无懈可击,同时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

  思路渐渐清晰,朱怀安感觉没那么慌了。他决定,先从最具体、看起来最不敏感、也最容易出效果的“常平仓管理优化”和“新进士观政”入手。这两项,一个涉及钱粮安全(老朱最关心),一个涉及新人培养(标哥和未来皇帝朱雄英关心),且相对独立,牵扯面小,容易推行,见效也快。

  回到靖安侯府,朱怀安立刻关起门来,开始“闭门造车”——哦不,是“精心细化条陈”。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拿出纸笔,开始回忆脑海中那些被“阉割青春版”的管理学知识,结合大明实际情况,进行“本土化深度改造”。

  首先,是“常平仓管理优化方案”。他琢磨着,得弄一套看起来严谨、细致、可操作的章程。

  “统一账册格式,这个好办,画个表格就行。入库日期、粮食品种、数量、成色、来源、经手人;出库日期、用途(平粜、赈济、军需等)、数量、领取人、经手人;结存数量、盘库时间、盘库人……一式三联,州县、仓廪、户部各执一联,定期核对。嗯,再加个‘备注’,记录特殊情况,比如虫蛀、鼠耗、霉变等。”朱怀安一边嘀咕,一边在纸上画出表格雏形。他尽量不用阿拉伯数字,全用汉字,表格也用最简单的竖线隔开。

  “损耗定例……这个得查资料,问问老农或者户部老吏,不同粮种,不同仓储条件,正常损耗率大概多少。超出部分,如何追责?管仓吏员罚俸?州县官连带责任?这个得和吏部、刑部扯皮……”

  “巡检与互查……巡检御史好说,都察院本来就有巡查职责。州县互查,得定个章程,比如相邻两县,每年互查对方常平仓一次,互查结果各自上报,也报户部备案。有舞弊者可举报,查实有奖,隐瞒不报或诬告同罪。还得防止他们官官相护,互相包庇……嗯,或许可以引入‘匿名揭帖箱’?在州县衙门外设个箱子,百姓或吏员可投书举报仓廪弊情?但得防诬告……”

  朱怀安写得头昏脑涨,感觉比当年写毕业论文还费劲。不仅要考虑可行性,还得考虑大明低下的信息传递效率和官僚体系的惰性。很多现代看起来很简单的管理方法,放在古代,执行起来可能困难重重。比如,统一账册,你得先统一印刷,分发到全国各州县,还得培训官吏怎么填写。巡检抽查,你得有足够可靠的人手,还得防止巡检御史自己受贿。州县互查,你得确保他们不串通一气……

  “任重道远啊!”朱怀安扔掉写废的纸,揉了揉太阳穴。不过,再难也得弄,这是立威和取信的第一步。他决定,先弄出一个相对简单、核心的“常平仓管理新规试行草案”,重点突出“账目清晰、责任到人、加强核查”三点,其他的细节,可以在试行中慢慢完善。

  接着,是“新进士观政”方案。这个相对好写一点,毕竟有前朝的“观政进士”旧例可以参考,只是需要细化、规范化。

  “观政期限,暂定一年。太短学不到东西,太长耽误铨选。观政衙门,由吏部根据当年缺员情况和进士专长(经义、策论、诗赋等只是参考,主要看吏部‘酌情’分配),分配到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主要衙门。翰林院、詹事府等清贵之地,也可酌情分配少量,但不宜过多,以免又养出一批只会清谈的官僚。”朱怀安写着,心里吐槽,大明朝后来的“非翰林不入内阁”,某种程度上导致官员脱离实际,这个苗头得早点掐一掐。

  “观政期间,不授实职,无品级,但给予一定‘观政补贴’,以免其生活无着。由所在衙门指定资深官员(比如郎中、员外郎)担任‘教导’,负责带领、指点。观政进士需参与衙门日常事务,如文书抄写、档案整理、跟随堂官学习处理具体政务等,但无决策权。每月需提交‘观政札记’,记录所见所学所思。期满,由‘教导’和衙门堂官出具‘考语’,评其‘勤惰’、‘悟性’、‘实务’等,交吏部备案,作为铨选授官之重要依据。考语优异者,可优先授官,或授以要职、美缺;考语平庸或恶劣者,延迟授官,或授以闲职、边远之地。”

  朱怀安想了想,又加了一条:“观政进士若在观政期间,表现突出,对衙门事务有特殊贡献或建议被采纳者,可由衙门堂官特别举荐,吏部可破格优叙。”这是鼓励机制,给有才华、肯用心的年轻人快速上升通道。

  “另外,观政期间,亦可组织一些集体讲习,邀请部院堂官或有经验之致仕官员,讲授为官之道、钱谷刑名等实务。还可组织他们观摩三法司会审、参与礼部典礼筹备等,开阔眼界。”这算是“岗前集中培训”的雏形了。

  写完这两份草案,朱怀安已经累得眼冒金星。但还有更麻烦的“官员考课细化”和“升迁轮岗规范”,这两项是硬骨头,直接关系到所有官员的切身利益,阻力最大。他决定,先把前两份相对容易的草案弄出来,拿去试探一下朝堂反应,顺便在朱雄英那里当教学案例。后两项,等站稳脚跟再说。

  几天后,朱怀安揣着两份还带着墨香的草案,先去东宫找了朱标。得先获得太子的支持,才好去跟那些老狐狸们“商议”。

  朱标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正靠在榻上休息。见了朱怀安,温和地让他坐下,问道:“九弟来了?可是为那‘优化’之事?进展如何?”

  “正要请太子殿下指点。”朱怀安恭敬地呈上两份草案,“臣弟苦思数日,草拟了‘常平仓管理新规试行草案’与‘新科进士观政章程草案’,请殿下过目。此乃臣弟一孔之见,粗陋不堪,还请殿下斧正。”

  朱标接过,仔细看了起来。他看得慢,不时停下来思索,偶尔咳嗽两声。朱怀安在一旁屏息凝神,心里打鼓。

  良久,朱标放下草案,长出了一口气,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九弟,真是难为你了。这两份草案,思虑周祥,条理清晰,尤其是这‘常平仓新规’,账目、责任、核查,环环相扣,若真能推行,必能有效遏制仓廪积弊。这‘观政章程’亦佳,使新进之士先习实务,再授官职,确比以往但凭文章铨选,更为稳妥。只是……”他顿了顿,看向朱怀安,“这‘观政考语’作为授官重要依据,吏部那边,恐有异议。历来铨选,虽有考功司,然多循资历、看背景、凭上官好恶。若以此为准,恐触动不少人的干系。”

  朱怀安早有准备,躬身道:“太子殿下明鉴。臣弟亦知此事不易。然则,朝廷取士,本为治国安民。若新科进士,只知经义文章,不谙实务,释褐为官,或举措失当,贻误地方,或需经年摸索,方能理事,于国于民,皆非幸事。观政之制,正是为补此弊。至于吏部……铨选之权,仍在吏部。观政考语,仅为‘重要依据’,非唯一标准。吏部仍可综合其科举名次、家世背景(这点朱怀安很不爽,但不得不提)、堂官推荐等因素,通盘考量。如此一来,既给了实务能力出众者机会,亦未完全剥夺吏部权柄与旧例,或可减少阻力。”

  朱标沉吟道:“你所言也有理。循序渐进,方是正道。这两份草案,大体可行。只是细节处,尚需与相关衙门细细推敲。尤其是常平仓新规,涉及户部、吏部、甚至刑部;观政章程,涉及吏部、翰林院及各衙门。九弟,恐怕你要多跑几趟,多费些唇舌了。”

  朱怀安心想,我就知道!嘴上却道:“为朝廷效力,为皇兄与殿下分忧,臣弟义不容辞。只是,臣弟人微言轻,恐难以服众。还需仰仗殿下威德,从中斡旋。”

  朱标笑了:“你呀,滑头。放心,既然父皇将此重任交给你,孤自会支持。这样,你先将这两份草案,誊抄清楚,递送通政司,按例分发至相关部院,令其研议,限期提出意见。届时,孤在朝会上,会提及此事,为你张目。你也可私下拜会几位尚书,陈说利害,争取支持。”

  有了朱标这句话,朱怀安心定了不少。他立刻回去,将草案工工整整誊抄数份(这时代没复印机,苦啊),通过通政司,正式下发至户部、吏部、都察院、翰林院等相关衙门,要求他们“研议具奏”。

  消息一出,朝堂震动。

  倒不是草案内容有多石破天惊,而是这事儿是靖安侯朱怀安牵头!一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偶尔搞点“奇技淫巧”(比如新式农具、改良纺车),最近似乎颇得圣心,在教导太孙的闲散侯爷,竟然把手伸到了官制“优化”上?还是常平仓管理和新进士观政这种具体事务?他想干什么?哗众取宠?还是别有用心?

  户部衙门。户部尚书滕德懋(此人为虚构,洪武朝户部尚书更迭频繁)拿着那份“常平仓管理新规试行草案”,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是老户部了,对钱粮事务门清。这份草案,条条框框,写得极其细致,尤其是那统一账册、三联核对、损耗定例、巡检互查,简直是把各级管仓官吏的手脚捆得死死的!以后想从常平仓里动点手脚,挪点粮食填补其他亏空,或者虚报点损耗中饱私囊,难度将大大增加!这靖安侯,是要断多少人的财路啊!

  “荒谬!仓廪管理,自有成例,何须多此一举!统一账册?说得轻巧,天下州县数千,仓廪无数,印制、分发、教导填写,需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巡检互查?州县官员本已事务繁忙,再添此役,岂不扰民?匿名举报?此乃开启告讦之风,败坏人心!”滕德懋将草案拍在案上,对左右侍郎抱怨。

  左侍郎捻须道:“部堂所言极是。然则,此草案乃靖安侯所拟,又经通政司下发,恐有上意。听闻,太子殿下对此亦有关注。”

  滕德懋冷哼一声:“太子殿下仁厚,或是被靖安侯巧言所惑。此等更张,牵一发而动全身,岂可轻动?我户部掌天下钱粮,深知其中利害。此事,我部当具本驳斥!”

  吏部衙门。吏部尚书詹徽(此人为历史人物,洪武朝曾任吏部尚书)看着那份“新科进士观政章程草案”,脸色也不太好看。吏部掌铨选,天下官员升迁调转,皆出其手,权柄极重。这观政章程,虽然说了吏部仍有最终铨选权,但“观政考语”成为“重要依据”,无疑削弱了吏部“酌情”操作的空间。以后吏部授官,不能光看科举名次、家世背景和上司打招呼了,还得看那些进士在观政期间的表现评语。这等于在吏部的传统权力蛋糕上,切走了一块。

  “观政?前朝虽有旧例,然我朝开科取士,即时授官,方能显朝廷恩典,励士子之心。若观政一年,方得授官,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亦使新科进士无所适从,蹉跎岁月。”詹徽对属下说道,“且观政考语,由各衙门堂官出具,难免有亲疏好恶,未必公允。若以此为授官依据,恐生弊端,更易滋生请托奔竞之风。”

  右侍郎附和道:“部堂高见。进士观政,或可行于一二特例,然推而广之,定为常制,恐多窒碍。我吏部考功,自有法度,何必假手他人?”

  詹徽点头:“正是此理。我部当上疏,陈说利弊,请皇上与太子殿下三思。”

  都察院、翰林院等衙门,反应不一。都察院左都御史(此职洪武年间亦多有变动,此处虚构为严震)觉得“巡检抽查”、“互查”、“匿名举报”这些,虽然增加了都察院的工作量,但也扩大了都察院的权力和影响,尤其是“巡检御史”的差事,是个肥缺(虽然风险也大),因此态度暧昧,未明确反对。翰林院的老学究们,则对“新进士多派实务衙门观政,翰林院酌量接收”这一条很不满,认为这是轻视清贵、重实务轻文章的体现,有辱斯文,准备上书力谏。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朱怀安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各部院堂官的私下议论和奏章草稿中。大部分是反对、质疑的声音,认为他“不谙政体,妄更成法”,“以琐碎章程扰乱大体”,“其心难测”。

  朱怀安也没闲着。他拿着朱标的“尚方宝剑”(口头支持),开始挨个拜访相关衙门的头头脑脑。第一站,就选了阻力相对较小、可能从中得利的都察院。

  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是个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头。见到朱怀安,态度不冷不热:“靖安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侯爷有何见教?”语气里透着疏离和审视。

  朱怀安笑容可掬,毫不介意对方的冷淡:“严总宪(左都御史尊称)客气了。晚辈今日冒昧来访,乃是为那常平仓新规草案一事,特来请教。”

  “请教不敢当。”严震淡淡道,“侯爷草案,条分缕析,思虑深远,老夫拜读,受益匪浅。只是,都察院职在风宪,巡察天下,事务已然繁剧。这常平仓巡检、州县互查,乃至设举报箱等事,虽可补监察之不足,然亦需增派大量御史,耗费钱粮,且……恐滋扰地方。”

  “严总宪所虑极是。”朱怀安早已料到对方会以“增加负担”为由推脱,不慌不忙道,“然则,总宪请想,都察院监察百官,肃清吏治,所凭者何?无非是耳目聪明,消息灵通。然天下之大,官吏之多,岂能尽察?常平仓关乎国本民命,积弊已久,朝廷屡次申饬,收效甚微,何也?监察之力,有时而穷也。”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严震的脸色,继续道:“晚辈所拟新规,正欲为都察院添耳目、增爪牙也。统一账册,三联核对,使弊情难以隐藏;损耗定例,责任到人,使贪墨者有所忌惮。此为基础。而巡检抽查,乃都察院本职,不过更加强调其‘不定期’、‘不预告’而已,正可收奇效。至于州县互查、匿名举报,更是借力打力,以官察官,以民察官,使都察院坐镇中枢,便能掌握更多线索,有的放矢。如此一来,都察院不必事必躬亲,疲于奔命,却能更精准、更有效地揪出蠹虫,肃清仓政。此非为都察院增负,实乃助都察院更彰宪台之威也!且,若能借此整顿仓政,清除积弊,皇上闻之,岂不欣悦?都察院功在社稷,严总宪亦能名垂青史啊!”

  朱怀安这一番话,既有“为你好”(助你更有效监察),又有“大义名分”(肃清吏治),还有“利益诱惑”(皇上高兴,你留名),说得严震眉头微动。是啊,如果这新规真能有效遏制仓廪腐败,那最大的功劳之一,不就是提出巡检、并可能主导核查的都察院吗?这确实是彰显都察院权威、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好机会。至于增加人手、耗费钱粮……只要事情办得漂亮,皇上还能吝啬这点投入?

  “嗯……侯爷所言,不无道理。”严震的语气缓和了些,“然此事牵涉甚广,需从长计议。这巡检人选、州县互查之具体章程、匿名举报之真伪甄别,皆需细细斟酌,以免生出新弊。”

  见对方态度松动,朱怀安心中暗喜,连忙道:“总宪虑事周祥,晚辈钦佩。此草案仅为试行之基,具体细则,自然需都察院各位大人集思广益,完善补充。晚辈愿随时听候总宪垂询,共同将此事办妥,以副圣意,以清仓政!”

  离开都察院,朱怀安又硬着头皮去了户部。户部尚书滕德懋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靖安侯,你不在府中安享富贵,教导太孙,为何要来掺和这钱粮琐事?”滕德懋开门见山,语气不善,“常平仓管理,户部自有章程,历年相沿,并无大碍。你所拟新规,看似严密,实则繁琐不堪,徒增州县之扰,耗费朝廷之费!统一账册,印刷分发,所费几何?州县小吏,能否看懂填写?损耗定例,各地气候、仓储条件不一,岂能一概而论?巡检互查,更是荒唐!相邻州县,或有利害相关,或恐官官相护,如何能保公允?匿名举报,更是开启刁民诬告之端,后患无穷!此等章程,断不可行!”

  朱怀安早有准备,知道跟这种老官僚讲大道理没用,得来点实际的。他叹口气,道:“滕部堂稍安勿躁,且听晚辈一言。部堂所言,皆在情理之中。然则,部堂可曾想过,为何常平仓积弊屡禁不止?为何朝廷三令五申,仍有亏空?”

  滕德懋冷哼:“此乃奸猾胥吏、贪墨官员所为,朝廷查办便是!”

  “查办?如何查办?”朱怀安追问,“账目不清,损耗不明,上下其手,互相包庇。没有确凿证据,如何查办?往往查来查去,最后不了了之,或抓几个替罪羊了事。而仓粮亏空,受损的乃是国本,是朝廷威信,更是饥荒时等待赈济的万千黎民!”

  他语气转沉:“滕部堂掌天下钱粮,当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之理。常平仓看似琐事,实乃国之大政。如今仓廪之弊,已是公开之秘。皇上圣明,岂能不知?太子殿下仁德,岂能不忧?此番欲行新规,非是无事生非,实乃不得不为,为堵蚁穴,固堤防也!”

  滕德懋脸色变了变,没有立刻反驳。朱怀安抬出皇上和太子,他不能不掂量。

  朱怀安趁热打铁,放低声音:“部堂,晚辈深知,户部事务繁杂,部堂日理万机。然则,若常平仓积弊不除,他日一旦事发,或是大灾之年仓廪空虚,酿成民变,或是御史风闻奏事,参劾户部管理不力……届时,部堂纵是焦头烂额,恐亦难辞其咎啊!”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但也是实情。滕德懋眼皮跳了跳。他当然知道常平仓问题不小,但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可如果真像朱怀安说的,将来出了大事,或者被皇上、都察院盯上,他这个户部尚书确实首当其冲。

  “那依侯爷之见,这新规便能杜绝弊情?”滕德懋语气软了些,但带着质疑。

  “不敢说杜绝,但可最大程度遏制,使想做手脚之人,成本大增,风险剧增。”朱怀安诚恳道,“统一账册,看似繁琐,实则是为了规范,使核查有据。起初或有不惯,然一旦推行,账目清晰,反而省去日后许多对账、查账的麻烦。损耗定例,正是为了解决‘各地不一’的难题。户部可召集有经验之老吏、熟知农事之官员,会同钦天监(管天文气候),根据地域、粮种、仓储条件,制定相对合理之损耗范围。有例可循,则超出部分,追责有据,亦可防止地方以损耗为由,行贪墨之实。至于巡检互查、匿名举报,正是为了打破‘官官相护’。都察院严总宪,对此已有意动。”

  朱怀安观察着滕德懋的脸色,继续道:“部堂,推行新规,虽有阵痛,然长远来看,乃是保全国库,亦是保全户部,更是保全部堂您自身啊!且,若新规推行见效,仓廪充盈,账目清晰,皇上面前,部堂岂非大功一件?太子殿下亦会铭记部堂襄赞之功。反之,若因循守旧,他日祸起,悔之晚矣!”

  打一巴掌(指出风险),给个甜枣(许诺功劳),再拉上都察院(暗示已有支持),朱怀安这套组合拳下来,滕德懋沉默了。他宦海沉浮多年,岂能不知利害?朱怀安的话,虽有夸大、威胁之嫌,但道理是通的。常平仓这个脓包,迟早要挤。与其等它自己爆开,或者被皇上、太子动手来挤,不如自己主动配合,还能掌握一定主动权,捞点功劳。

  良久,滕德懋长叹一声:“侯爷巧舌如簧,老夫……受教了。也罢,既然上意已决,太子殿下亦有明示,我户部自当遵行。只是,这新规细则,尤其是损耗定例、账册格式、互查章程等,需我户部详细拟定,方可推行。侯爷草案,可作参考,然具体条目,仍需斟酌。”

  这就是松口了,同意以草案为基础,进行细节磋商。朱怀安心中大石落下一半,连忙拱手:“部堂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晚辈佩服!具体细则,自然需户部各位大人详加拟定,晚辈从旁学习便是。”

  搞定了户部这个最难啃的骨头(之一),朱怀安信心大增。接着,他又去拜访了吏部尚书詹徽。相对于户部,吏部的阻力更多是在观念和权力惯性上。

  詹徽的态度比滕德懋要和缓,但更圆滑,说话滴水不漏。“靖安侯为朝廷计,为储才虑,用心良苦,老夫感佩。进士观政,古已有之,本朝初期亦曾试行,确有益处。只是,若定为常制,涉及数百新科进士之前程,牵扯衙门众多,需虑及之处甚多。譬如,观政进士之俸禄、廪给如何发放?教导官员之责任如何界定?考语出具,如何确保公允,不致沦为请托之资?且,观政一年,延迟授官,恐士子有‘淹滞’之怨,不利朝廷笼络天下英才之心啊。”

  听听,这才是老官僚,不直接反对,而是摆出一大堆实际问题,让你知难而退。

  朱怀安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逐一解释:“俸禄廪给,可由国库专项支给,数额不必高,足以维持生计即可,以示朝廷体恤。教导官员,可定为‘兼差’,给予少量补贴,并将其教导成效,纳入其本人之考课,优者褒奖。如此,教导者方有动力尽心。”

  “至于考语公允,确为关键。可规定,考语需由教导官员与衙门堂官联署,并需附具体事例说明,如‘勤勉,每日最早到衙’,‘悟性佳,某案处理建议得当’等,避免空泛褒贬。吏部收到考语,亦可随机抽查,或咨访同衙其他官吏,以作印证。若发现考语严重不实,出具考语者需受罚。如此多层制约,或可减少不公。”

  “至于士子‘淹滞’之怨……”朱怀安笑了笑,“詹部堂,朝廷取士,非为养士,乃为用士。一年观政,正是为了让他们更好为朝廷所用。且,观政期间,表现优异者,可获优先铨选,或授美缺。此非‘淹滞’,实乃‘砺石’,磨其锋刃,方能堪当大任。真正有才学、有抱负之士,岂会因这一年磨砺而怨望?反是那些只会死读诗书、不通实务之辈,或生怨言。然则,此类人物,纵是早早授官,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詹徽眯着眼,听着朱怀安侃侃而谈,心中暗暗吃惊。这靖安侯,看似年轻(相对他而言),又是外戚,没想到思虑如此缜密,对吏部铨选弊端、士子心态,竟有如此洞见。他所提之法,虽不能完全杜绝弊端,但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提高新官的实际能力,减少“书生误事”的可能。而且,将“观政考语”与吏部铨选结合,看似分了吏部的权,实则也给吏部提供了更直观的用人依据,减少了“盲选”的风险。从长远看,或许对吏部也有利。

  “侯爷思虑周详,老夫叹服。”詹徽终于松口,“此事,确可斟酌。然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不若先选一两科新进士,小范围试行一二,观其成效,再议推广。如何?”

  这就是同意的委婉说法了,只是要求试点。朱怀安自然满口答应:“部堂老成谋国,此法最妥!可于下一科进士中,择部分人试行。具体章程,还需吏部与翰林院及各衙门会商拟定,晚辈愿附骥尾,略尽绵薄。”

  离开吏部,朱怀安只觉得口干舌燥,身心俱疲。跟这些老狐狸打交道,真是太费神了!每一句话都得琢磨,每一个表情都得留意。不过,成果是喜人的,都察院、户部、吏部,这三大关键衙门,至少表面上都不再强烈反对,同意“研议”、“斟酌”、“试行”。这就为草案的推行,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接下来几天,朱怀安又跑通了政司、大理寺等衙门,游说(忽悠)了一番。在朱标的暗中支持和示意下,这些衙门大多采取了观望或有限支持的态度。

  数日后的一次常朝,朱元璋亲自过问此事。朱标出列,将“常平仓管理新规”与“新进士观政章程”两事提出,言明此乃靖安侯朱怀安所拟,经与相关部院初步研议,认为“有可采之处”,建议“小范围试行,以观后效”。

  朝堂之上,虽有几位御史和翰林出身的官员出言反对,认为“变更祖制”、“滋扰地方”、“沮天下士子之心”,但声音并不大。因为几个重量级的尚书(滕德懋、詹徽、严震)都保持了沉默,或者含糊地表示“可试行观之”。皇上和太子态度明确,几个关键衙门又不强烈反对,少数人的反对,自然掀不起大浪。

  朱元璋高坐龙椅,将底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他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博弈,对朱怀安能在这短短时间内,说服(或摆平)几个关键衙门,心中也有些许意外和满意。这小子,倒不全是纸上谈兵,还有点办事的手腕。

  “既然诸卿皆以为可试,那便依太子所奏。”朱元璋一锤定音,“常平仓新规,着户部、都察院会同,于南直隶选定三五府县,先行试行。新进士观政,着吏部、翰林院拟定章程,于下一科进士中,择三十人试行。试行以一年为期,期满,由该管衙门及太子,详奏利弊,再议是否推广。”

  “臣等遵旨!”众臣躬身领命。

  朱怀安站在朝班中,偷偷松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虽然只是“试行”,范围有限,但有了这个开头,后面就好办多了。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封建阉割青春版”的公务员制度,正迈着猥琐而坚定的步伐,悄悄撬动大明庞大而僵硬的官僚体系。

  散朝后,朱怀安正想溜,却被一个小太监叫住:“靖安侯爷,皇上口谕,请您御书房觐见。”

  朱怀安心里一咯噔,老朱单独召见,是福是祸?他硬着头皮,跟着小太监来到御书房。

  朱元璋正在批阅奏章,头也没抬:“来了?坐。”

  “谢皇兄。”朱怀安小心翼翼地在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今日朝会,你看到了?”朱元璋放下朱笔,抬眼看他,目光如电。

  “臣弟看到了。”朱怀安老实回答。

  “户部、吏部、都察院,这几个老家伙,你是怎么说动的?”朱元璋直接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朱怀安不敢隐瞒,把自己如何“陈说利害”(吓唬)、“分析利弊”(画饼)、“拉拢分化”(找盟友)的过程,简要说了,当然,语气尽量委婉,突出自己是“为朝廷计”、“为皇上分忧”。

  朱元璋听完,半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御案。良久,才哼了一声:“倒是长进了,知道软硬兼施,连吓带哄了。不过,你记住,为政之道,阳谋为主,阴谋为辅。你能说服他们,是因为你占着理,占着大义,也占着朕和太子的支持。若一味耍弄心机,终非正道。”

  “皇兄教诲,臣弟谨记。”朱怀安冷汗下来了,老朱这是提醒他,别玩脱了。

  “这两件事,既已定下试行,你便要多上心。常平仓那边,盯着点,看看新规到底有无实效,有何弊端,及时奏报。新进士观政,你也多留意,看看那些书生,到底能不能适应,能不能学有所得。”朱元璋语气放缓了些,“做好了,是你分内之事。做不好,或是惹出乱子,朕唯你是问。”

  “臣弟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皇兄所托!”朱怀安连忙表态。

  “嗯。”朱元璋挥挥手,“去吧。雄英那边,也别松懈。让他也看看,这新政推行,具体是如何做的。纸上得来终觉浅。”

  “臣弟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朱怀安擦了擦额头的汗。老朱这是既给了压力,也给了支持,还指明了下一步方向。得,这下更忙了,不仅要盯着“改革试点”,还得继续当朱雄英的“政务导师”,把这“改革”过程,当成活生生的教学案例。

  回到靖安侯府,朱怀安把自己扔进太师椅,长长出了口气。累,真累!心累!但看着系统面板上,因为成功推动“新规试行”而微微跳动的任务进度条,以及隐约可见的更多通用点奖励,他又觉得,这一切似乎……也值了?

  “算了,自己挖的坑,含着泪也得跳完。”朱怀安自嘲地笑笑,端起凉茶一饮而尽,“接下来,就是见证‘封建阉割青春版公务员制度’试点效果的时候了。希望别出什么幺蛾子……”

  他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在南直隶某个试行新规的县里,管仓小吏正对着新发的、画满格子的账册发愁;在某个试行观政的衙门里,新科进士正手忙脚乱地跟着老吏学习抄写文书、整理卷宗;而在应天府的朝堂上,关于“考课细化”和“升迁轮岗”的更大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朱怀安嘀咕了一句,觉得这句诗用在这里,真是贴切无比,也心酸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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