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处理狱友(下篇)
老马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那双在帽檐下阴鸷的眼睛,冷冷地扫过满脸血污的李阎。
“马爷……”
李阎跪在泥水里,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那是一种刚刚经历过生死的、生理性的颤抖,但他巧妙地将其伪装成了恐惧。
“这……这癞子是得了尸僵症死的……您看这满地的脓血,要是留在这儿过夜,万一那尸气散开了,传给别的兄弟……”
李阎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句句都戳在老马的心坎上。
老马皱了皱眉。他确实不想留着这具尸体。尸僵症这种东西,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牢里,就像是瘟疫的种子。
但他也不想自己动手。甚至不想让自己手下的正式狱卒动手。太脏,太晦气。
按照规矩,死人了得报给上面的仵作来验一下,走个过场。但现在的仵作老爷们一个个架子大得很,这种雷雨天,又是半夜,谁愿意来这臭烘烘的杂役房?
如果等到明天早上,这尸体都要臭了。
“哼。”
老马从鼻孔里喷出一股冷气。他重新掏出那个发黄的小簿子,借着旁边狱卒手里摇曳的火把,用炭笔在“癞子”那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那个叉画得很用力,炭笔的粉末簌簌落下,像是在给这个卑微的生命盖上最后的封印。
“杂役癞子,染煞暴毙。尸体高度腐烂,即刻焚烧,以防尸疫。”
老马一边写,一边低声念叨。这既是写给上面的交代,也是说给周围人听的定性。
既然是“染煞暴毙”,那就没人会去关心他眼眶里是不是插了一根木刺,更没人会去关心他的脖子是被谁扭断的。
在这个高效率的死亡流水线上,真相往往是最不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流程,是稳定,是别给大人们添麻烦。
李阎低着头,看着老马那只穿着黑皮靴的脚。
他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官方定性已下。哪怕以后有人翻旧账,这也只是一起有据可查的“医疗事故”。
“行了,都散了吧。”老马合上簿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周围看热闹的杂役们如蒙大赦,纷纷缩回自己的铺位,生怕沾上一点晦气。
但还有一个问题。
谁去烧?
几个狱卒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上前。那尸体流着黄水,散发着恶臭,看着就让人反胃。
老马的目光在几个狱卒身上扫了一圈,正准备点名。
“马爷!”
李阎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露出一双看起来老实巴交、却又透着一股子“认命”劲头的眼睛。
“小的……小的去吧。”
李阎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但语气却很坚定。
“小的之前搬过那个毒蛤蟆的尸体,有经验。而且……而且癞子生前睡我旁边,他这一走,我也想送送他……顺便去去晦气。”
这句话说得极其漂亮。
既点出了自己的“资历”(搬过毒尸都没死,命硬),又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动机(送室友,顺便把自己这一身血洗洗)。
最重要的是,他帮老马和所有狱卒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老马看着李阎,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赞赏。
虽然这个新人看起来是个软蛋,但关键时刻“懂事”。在这个职场里,懂事比能干更重要。
“行。”老马点了点头,随手扔给李阎一块令牌(那是通往焚尸场的通行证),“手脚麻利点。烧干净了再回来。这身衣服也烧了,回头去库房领套新的。”
“谢马爷赏!”
李阎千恩万谢地接住令牌。
没人知道,他接住的不仅仅是一块木牌,而是他这起完美谋杀案的最后一块拼图。
如果让别人去搬尸体,万一在搬运过程中,那个插在眼眶里的木刺掉出来了,露出了下面平整的刀口……那李阎就完了。
只有自己动手,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雨,下得更大了。
天井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李阎把癞子的尸体扛了起来。
很沉。
尸变后的身体密度极大,加上那种僵硬的触感,就像是扛着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
李阎咬着牙,把他扔进了门外那辆熟悉的独轮车里。
为了防止那个致命的伤口暴露,李阎特意扯下癞子的破衣服,盖住了他的头脸。
“吱呀——吱呀——”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阎推着车,走进了幽深黑暗的甬道。
这一次,没有老马跟着,没有狱卒监视。
只有他,和车里的死人。
甬道里很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影子在墙壁上乱舞,像是有无数个鬼魂在送行。
李阎走得很稳。
他的脚步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节奏。
“癞子。”
李阎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荡。
“别怪我。”
他推着车,目光平视前方,并没有看车里的尸体。
“是你先动的手。你想吃我,我只能杀了你。”
这是一种单方面的审判,也是一种自我心理建设。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几块碎银子和金豆子。那是滚烫的温度。而车里的尸体,正在迅速变冷。
“这钱,我会替你花。这命,我也替你活。”
“下辈子……”
李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下辈子别练武了。做个富家翁吧。或者……做只真正的老鼠,至少不用活得这么累。”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癞子的尸体晃动着,那只垂在外面的苍白手臂,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做最后的挥别。
李阎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他推着这具曾经睡在他上铺的“兄弟”,坚定地走向那个终结一切的火炉。
焚尸场到了。
这里依然是那个充满硫磺味和焦臭味的高温地狱。
因为是雷雨夜,那两个负责看炉子的壮汉正躲在角落里喝酒赌钱,根本懒得理会李阎。
“自己倒进去!记得拉风箱!”
其中一个壮汉吼了一嗓子,连眼皮都没抬。
“知道了。”
李阎把车推到了炉口。
炉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瞬间蒸发了他身上的雨水和血水。
炉膛里,暗红色的火焰正在贪婪地舔舐着炉壁。
李阎抓起癞子的双脚,把他往炉子里送。
在尸体滑入火海的最后一刻,李阎看到了癞子那张被撞烂的脸。那根木刺依然稳稳地插在眼眶里。
“去吧。”
李阎猛地一推。
“轰——”
尸体落入炉膛,激起了一大团火星。
李阎没有立刻关门。
他站在炉口,任由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他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火焰中心。
他必须亲眼确认。
火焰很快吞噬了癞子的衣服,然后是皮肤、肌肉。
尸油被烤了出来,发出“滋滋”的声响,让火势瞬间变得猛烈。
李阎看到了癞子的头颅。
在烈火的焚烧下,那层灰白色的皮肉迅速碳化、脱落,露出了下面的头骨。
“咔吧!砰!”
那是骨骼在高温下炸裂的声音。
李阎清楚地看到,癞子的右眼眶——那个致命伤所在的位置——在高温的作用下,连同那根插入的木刺一起,彻底烧成了灰烬。
头骨碎裂了。
证据,消失了。
直到这一刻,李阎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破绽,都随着这把火,化作了这世间最干净的尘埃。
他关上了沉重的铁炉门。
“咣当。”
这一声巨响,宣告了这起谋杀案的彻底终结。
李阎靠在炉门上,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度。他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杀过人,毁过尸。
但他不觉得脏。
在这熊熊烈火的映照下,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干净。
就在李阎虚脱般地坐在地上时。
他的脑海深处,那本《大幽·验尸录》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是那种冰冷的提示,而是一种浑厚的、带着赞许意味的共鸣。
【系统提示:完成一次完整的收尸流程(杀戮-搜刮-运送-焚毁)。】
【评价:完美。你展现了一个合格“清道夫”的潜质。冷静,果断,且不留痕迹。】
【获得奖励:阅历值大幅提升。】
【功法进阶:你的【基础龟息功(入门)】在实战与伪装中得到淬炼。】
【当前熟练度:入门(5%)->入门(15%)。】
【解锁新特性:静心。】
【静心:在开启龟息功状态下,你的心跳声将极难被听觉敏锐的生物(或武者)察觉。同时,你的情绪波动将被压制,保持绝对理智。】
一股清凉的气流,像是一泓泉水,从天灵盖浇灌而下。
李阎闭上了眼睛。
他不自觉地运转起了进阶后的【龟息功】。
吸气……呼气……
原本因为剧烈运动和紧张而有些紊乱的气息,在短短三次呼吸间就变得绵长如丝。
他的心跳变得很慢,很沉,很有力。每一下跳动都像是在深海里敲响的闷鼓,不再急躁。
他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那种刚刚杀人后的戾气和亢奋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像是一口古井。
你往里面扔石头,也许会溅起水花,但转瞬间就会恢复如初,甚至连一丝波纹都看不到。
李阎睁开眼。
他的瞳孔深处,那抹属于野兽的绿光隐藏了起来,变成了一种更加危险的黑色。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现在的他,看起来依然是那个瘦弱、卑微的杂役李阎。
但他知道,那个“李阎”已经死在了今晚的雷雨夜里。
现在的他,是一个手里有钱、袖中有刀、心中有鬼的……猎人。
“该去换身衣服了。”
李阎低声自语。
“然后……去看看这天牢里,还有什么好东西。”
他推着空荡荡的独轮车,走出了焚尸场。
雨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对于别人来说,这是又一个受苦日。
但对于李阎来说,这是他新生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