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晋升考察(上篇)
癞子死后的第二天,杂役房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清新了一些。
那种一直萦绕在角落里的、若有若无的腐烂土腥味终于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暴雨过后特有的潮湿和霉味。虽然依旧难闻,但至少那是属于活人的味道,而不是属于死人的。
早饭的时候,大家还是照常排队领粥。
李阎端着碗,蹲在那个熟悉的角落里。
他注意到,那个负责分饭的木桶旁,多了两副没人领的碗筷。
一副是癞子的。那个缺了口的、总是沾着油污的破碗,此刻孤零零地扣在地上,像是一个没人祭拜的坟包。
另一副,是一个稍微干净点的陶碗。那是属于“小六子”的。
小六子是负责给“黄字号”牢房送饭的杂役。那可是个让人眼红的“肥差”。因为能接触到厨房,平时总能偷吃点剩菜剩饭,所以小六子长得比一般杂役要壮实,脸上也总带着一股优越感。
但今天,小六子没来。
李阎喝了一口稀得像水的白粥,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个空碗。
他听到了旁边两个老杂役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小六子昨晚也没了。”
“咋没的?不是说那小子身体挺好吗?”
“嘿,身体好有个屁用。管不住嘴。听说昨晚给黄字号那个‘毒手药王’送饭,看见盘子里剩了半个鸡腿,没忍住,偷吃了。”
“嘶……那是药王吃剩的啊,他也敢吃?”
“可不是嘛。当场就烂穿了肠子。听说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滩黑水,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还是直接拿铲子铲进桶里运走的。”
两个老杂役缩了缩脖子,一脸的唏嘘和幸灾乐祸。
李阎面无表情地咽下最后一口粥。
在这个天牢里,死亡是唯一的常态。
癞子死于贪图“私房钱”带来的尸毒。
小六子死于贪图“口腹之欲”带来的剧毒。
归根结底,都是死于“贪”。
或者是说,死于“越界”。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生态系统里,你是什么身份,就只能吃什么饭。杂役想吃犯人的饭,那就是找死。
李阎放下碗,摸了摸怀里那几块硬邦邦的碎银子。
他现在有钱了。但他依然吃着这难以下咽的野菜粥。
因为他知道,这粥虽然难吃,但安全。
“都吃完了没?吃完了干活!”
老马那破锣般的嗓子在门口响起。
李阎站起身,像往常一样,拿起那个沉重的刷子和水桶,准备去清洗昨晚暴雨留下的泥浆。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老马的目光,今天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那是一种审视货物、评估价值的目光。
刷洗地面是一项枯燥且费体力的活儿。
昨晚的暴雨虽然冲刷掉了血迹,但也带来了大量的淤泥和枯枝烂叶。
李阎弯着腰,用硬毛刷子一下一下地刷着青石板的缝隙。他的动作很稳,很有节奏。每一刷下去,都能带出一股黑水。
经过【龟息功】和老鼠肉的强化,他的体力已经今非昔比。这种强度的劳动对他来说,不再是折磨,反而成了一种热身运动。
一双沾满泥点的黑皮靴,停在了他的面前。
李阎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把眼前这块砖缝里的最后一点泥垢刷干净,才慢慢停下,抬起头,露出一张沾着汗水和泥点的脸。
“马爷。”
他卑微地叫了一声,眼神躲闪,似乎还在为昨晚的“惊吓”而感到后怕。
老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很瘦,但骨架子还算周正。最重要的是,经过了“搬运毒尸”和“室友尸变”两场大劫,这小子居然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而且精神头看起来比以前更足了。
命硬。
这是在天牢里生存的第一要素。
“小子,昨晚吓着了吧?”老马的声音难得地没有那么冲,反而带着一丝虚假的关怀。
“回马爷……吓……吓死小的了。”李阎结结巴巴地回答,身体适时地抖了一下,“癞子……癞子死得太惨了。”
“哼,那是他命不好,也是他手脚不干净。”老马冷哼一声,随后话锋一转,“不过,你小子倒是有点运气。居然没被他咬死。”
老马蹲下身,用那根油光发亮的鞭柄挑起李阎的下巴,迫使他对视。
“现在杂役房里缺人。癞子死了,那是咎由自取。但小六子那个蠢货也死了,这送饭的活儿就空出来了。”
老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一只正在算计的老狐狸。
“这可是个肥差。能进厨房,能见着大鱼大肉。平时大家抢破头都想要。”
“我看你小子办事还算稳当,而且命够硬。”
“怎么样?这活儿,给你了。干不干?”
这是一个问句。
但在天牢里,当你的顶头上司用这种语气问你“干不干”的时候,这其实是一个命令。
或者说,是一个测试。
李阎的心跳微微加速,但随即就被【龟息功】带来的【静心】特性压了下去。
肥差?
去你妈的肥差。
上一任“肥差”小六子,现在估计已经在化粪池里发酵了。
送饭,意味着要从最底层的丁字号区域,深入到更高级的丙字号、甚至乙字号区域。
那里关押的犯人,可不是只会几手庄稼把式或者练歪了邪功的废柴。那里关着真正的江洋大盗、魔教长老、甚至是朝廷钦犯。
接触他们,就意味着接触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一群人。
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的内力震死,被他们的毒功毒死,甚至被他们当成发泄怒火的工具弄死。
这就是为什么这活儿工资高、油水足,却也是死亡率最高的岗位之一。
但这正是李阎想要的。
李阎没有立刻答应。
太急切会显得可疑。太抗拒会显得不识抬举。
他必须表现出一种“想吃肉但又怕挨打”的纠结。
“马……马爷……”李阎吞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贪婪与恐惧交织的神色,“这活儿……真能进厨房?真能……吃饱饭?”
“那是自然。”老马嗤笑一声,“厨房里哪怕是刷锅水,都比你们那野菜粥强一百倍。”
“那……那小的干!”
李阎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只要能吃饱,小的这条命就是马爷的!”
“嘿,算你小子识相。”老马满意地拍了拍李阎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条听话的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活儿虽然油水足,但规矩也大。要是你也像小六子那样管不住嘴,或者在犯人面前乱说话……”
老马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明白!小的明白!小的就是个哑巴,是个瞎子!”李阎连忙磕头。
在他的内心深处,算盘珠子正在噼里啪啦地乱响。
风险:
*高危犯人: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职场倾轧:厨房里的大师傅也不是善茬。
*煞气侵蚀:越往深处走,天牢积攒的怨气和煞气越重,对身体的损害越大。
收益:
*情报升级:接触更高级的犯人,意味着能用【验尸录】获取更高级的功法和秘密。丁字号的那些杂鱼,提供的都是些“入门级”的垃圾,李阎已经看不上了。
*食物升级:厨房。那是蛋白质的宝库。哪怕不偷吃,光是那些边角料,也足以让他的身体素质飞跃。
*身份升级:送饭杂役虽然还是杂役,但有了在不同区域行走的权限。这意味着地图的解锁,意味着更多的机会。
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只要他够小心,够强。
“行了,起来吧。”
老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别高兴得太早。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的。你想去送饭,得先过一关。”
“过……过关?”李阎愣了一下。
“那是。”老马阴恻恻地笑了,“那些大人物住的地方,煞气重得很。身体虚的,魂儿轻的,走进去不到半柱香就得疯。”
“跟我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李阎放下刷子,擦了擦手,跟在老马身后。
他们穿过了丁字号那阴暗潮湿的走廊,一路向下。
天牢的结构像是一个倒置的金字塔。越往下,关押的犯人越强,环境也越压抑。
丁字号在最上面(地下一层)。
丙字号在地下二层。
乙字号在地下三层。
而老马带他去的,是连接丁字号和丙字号之间的一条特殊通道。
越走越冷。
这种冷不是气温的降低,而是一种仿佛针扎皮肤一样的刺痛感。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闷,呼吸开始变得费力。
终于,他们停在一扇巨大的黑铁大门前。
这扇门足有三米高,通体黝黑,上面没有锁,而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这些符文是用朱砂混合着某种猛兽的血画上去的,虽然年代久远,有些已经剥落,但依然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大门上方,刻着三个狰狞的大字——镇魔道。
“这就是考场。”
老马指了指那扇门。
“这就是通往里面世界的必经之路。里面没关犯人,但因为那是煞气汇聚的风口,所以比关了犯人的牢房还邪乎。”
老马转过身,看着李阎,眼神里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戏谑。
“想当送饭的,必须得能扛得住煞气。你要是能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而且没吐、没晕、没尿裤子,这活儿就是你的。”
“要是扛不住……”老马冷笑一声,“那就滚回去刷一辈子便桶。”
李阎看着那扇门。
还没进去,他就感觉到门缝里透出的风,像是某种野兽的呼吸。
这不仅仅是一条路。
这是一个过滤器。
筛选掉那些体质孱弱、意志薄弱的废物,只留下命最硬的耗材。
李阎深吸一口气。
“马爷,我试试。”
“去吧。”老马挥了挥手,退到一边,“我就在这儿等你。别死在里头,晦气。”
李阎走上前,双手按在冰冷的门板上。
用力一推。
“嘎吱——轰!”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像是积压了千年的尘埃,扑面而来。
门开了。
李阎迈步走了进去。
第一步落下。
“嗡!”
李阎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耳鸣。
剧烈的耳鸣瞬间充斥了整个听觉系统。那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种声音混合在一起的噪音。
有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哀叹,还有兵器碰撞的脆响,骨骼碎裂的闷响……
这是什么?
幻听?
不,这是残留在空气中的“意志”。
千百年来,无数绝世高手在这里被折磨致死。他们临死前的不甘、怨恨、疯狂,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和这地底的阴气结合,形成了这种名为“煞气”的能量场。
这里是天牢的下水道,也是情绪的垃圾场。
李阎感觉自己的肩膀上仿佛压了两袋大米。
每走一步,都需要消耗平时两倍的力气。
空气变得极其粘稠,就像是在水银里行走。每一次呼吸,吸进肺里的不再是氧气,而是一种冰冷、辛辣、带着铁锈味的沙砾。
“呕……”
李阎的胃部开始剧烈痉挛。那种强烈的生理性恶心感,让他差点把昨晚吃的老鼠肉吐出来。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原本笔直的甬道,在他的视野里开始扭曲、旋转。墙壁上的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只只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充满了恶意。
“滚出去……”
“留下来陪我们……”
“好饿啊……”
那些声音不再是杂乱的噪音,而是开始变成具体的人声,在他的耳边窃窃私语。
李阎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这就是“煞气压顶”。
普通人如果贸然闯入这里,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精神崩溃,变成疯子。
即使是练过武的人,如果内力不够深厚,心智不够坚定,也会受到重创。
老马站在门外,看着李阎摇摇晃晃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还是太嫩了。”
他见过太多新人,刚走进去不到五步,就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或者直接吓得晕死过去。
李阎已经走了十步。
这已经算是不错了。
“倒吧……倒吧……”老马在心里默数。
然而,就在李阎即将跪下的那一瞬间。
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就像是一根被狂风吹弯的竹子,在即将折断的临界点,突然定住了。
李阎闭上了眼睛。
他在对抗。
不仅仅是用身体,更是用他的精神。
“不过是些死人的怨气罢了。”
“活着我都不怕你们,死了还想吓唬我?”
“老子连活体僵尸都杀了,连老鼠肉都吃了,还怕你们这几声鬼叫?”
李阎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咆哮。
这声咆哮没有声音,但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开了那些缠绕在耳边的低语。
与此同时。
他的身体内部,发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那颗一直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脏,突然间放慢了节奏。
“咚……咚……咚……”
原本急促的鼓点,变成了沉稳的钟声。
他的呼吸也变了。
不再是大口大口的喘息,而是变得极其细微,细微到连鼻翼都不再扇动。
技能发动:【基础龟息功(入门-熟练度15%)】。
特效触发:【静心】。
一股清凉的气流从丹田升起,瞬间游走全身,最后冲入大脑。
那股让人发疯的燥热和恶心感,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李阎重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迷茫。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就像是深海里的礁石,任凭海浪如何拍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挺直了腰杆。
第十一步。
落下。
稳如泰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