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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怪谈·无面女(上篇)

  天牢的风向变了。

  如果说丁字号的男监区常年弥漫着的是一股汗臭、脚气和排泄物混合的“阳刚”臭味,那么今天,当李阎跟着老马穿过那道厚重的、平时总是紧锁的黑铁栅栏门,进入传说中的“女监区”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孔。

  香。

  那是一股极其廉价、却又浓烈得令人窒息的胭脂水粉味。

  但这香味并不纯粹。在那些花香的掩盖下,隐藏着一种更为阴冷、更为粘稠的腥气。就像是在一堆盛开的牡丹花下,埋了一只死去了很久的猫。

  甜腻,腐败,令人作呕。

  老马走在前面,脚步显得异常沉重。平日里他在丁字号吆五喝六,像个土皇帝,但一进了这道门,他整个人都缩了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根皮鞭,仿佛那不是刑具,而是什么辟邪的法器。

  “呸,真他娘的邪性。”

  老马低声骂了一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但这口唾沫并没有吐远,而是黏糊糊地挂在嘴边,显得有些狼狈。

  李阎推着那辆熟悉的独轮车,跟在后面。

  车轮的“吱呀”声在这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回响都像是在空旷的墓道里敲响的丧钟。

  “李阎。”

  老马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借着墙壁上昏暗且发出惨绿光芒的油灯(据说这里用的是尸油灯),李阎看到老马的脸色很难看。印堂发黑,眼底有着深深的青影,显然是昨晚没睡好,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马爷,您吩咐。”李阎停下车,恭敬地垂下头。

  “前面的路,我就不送你了。”

  老马指了指甬道尽头那间孤零零的、挂着红布条的牢房。

  “那是‘癸字号’一房。里面那个……走了。”

  老马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压抑内心的恐惧。

  “那女人生前是个练‘画皮道’的妖人。这种人,活着的时候邪门,死了以后更邪门。上面的仵作老爷们嫌晦气,来看了一眼就走了,说是让咱们赶紧烧了,免得生变。”

  老马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陶罐,塞进李阎手里。

  罐子很凉,封口处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

  “这是黑狗血。纯的,也没掺多少水。”老马咽了口唾沫,“要是待会儿那尸体有什么动静,或者你觉得冷得受不了,就往自己身上抹点。记住,是抹自己身上,别泼尸体!泼了尸体,把那身皮肉弄坏了,上面的煞气散出来,咱们都得死。”

  李阎接过陶罐。

  沉甸甸的。

  他能感觉到老马的手在抖。

  这很不寻常。老马是在天牢里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被砍头的、被腰斩的、烂成泥的,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但这具尸体,还没见到面,就把老马吓成了这样。

  “马爷,这画皮道……”李阎试探着问了一句。

  “别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老马厉声打断了他,随后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进去以后,别乱看,别乱摸。把尸体弄上车,盖好布,直接推去炉子。路上不管听见什么,谁叫你名字,都别回头。”

  说完,老马像是逃命一样,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我在外面的日头底下等你。烧完了赶紧出来晒晒太阳。”

  李阎看着老马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狗血。

  他知道,这次的任务,恐怕比杀癞子还要凶险。

  癞子是物理层面的怪物,只要刀够快,就能杀。

  但这“画皮道”……听名字就透着一股玄幻和灵异的味道。

  李阎深吸一口气,运转起【龟息功(5%)】。

  心跳放缓,呼吸变轻。

  他推起独轮车,独自一人走向那间挂着红布条的牢房。

  癸字号一房的门并没有锁。

  或者说,对于里面关押的这种存在,普通的铁锁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门虚掩着,透出一股死寂的寒意。

  李阎把车停在门口,轻轻推开了铁门。

  “吱——”

  门轴的摩擦声极其尖锐,像是女人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牢房里很干净。

  出乎意料的干净。

  没有发霉的稻草,没有污秽的排泄物。地上甚至铺着一层厚厚的红地毯(虽然已经旧得发黑),墙角还点着一盘早已熄灭的熏香。

  在牢房的正中央,有一张石床。

  床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穿大红色嫁衣的女子。

  她的身材极好,即便是在宽大的嫁衣下,也能看出那玲珑有致的曲线。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优雅得就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新郎掀盖头的新娘。

  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精致的红绣鞋,鞋尖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

  如果不看脖子以上,这简直是一幅绝美的仕女图。

  李阎站在门口,目光顺着那红色的嫁衣缓缓上移。

  脖颈修长,皮肤白皙如玉,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再往上。

  下巴……嘴唇……

  李阎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即使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即使他解剖过老鼠、杀过僵尸,但眼前的景象,依然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没有脸。

  那张本该是倾国倾城的脸上,没有皮肤。

  从发际线到下巴,整张脸皮像是被最高明的屠夫,用最薄的刀,完整地剥离了。

  暴露在空气中的,是鲜红色的肌肉纹理。

  那些肌肉纤维一丝一丝地排列着,清晰可见。颧骨上的肌肉束、眼轮匝肌、口轮匝肌……所有的解剖结构都赤裸裸地展现在李阎面前。

  因为失去了眼皮的遮挡,那两颗巨大的眼球就这样突兀地凸在外面。

  眼球很大,黑白分明。

  但在没有眼皮包裹的情况下,它们看起来就像是两颗随时会掉下来的玻璃珠子,死死地盯着正前方。

  也就是盯着李阎。

  而在那两排鲜红的口轮匝肌中间,露出了两排惨白的牙齿。

  因为没有嘴唇的覆盖,这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永恒的、狰狞的、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容。

  “这就是……画皮?”

  李阎感觉胃里一阵翻腾,那不是恶心,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恐惧。

  这具尸体太“鲜艳”了。

  红色的肌肉,白色的骨骼和牙齿,黑色的眼珠。

  这种色彩的对比,在昏暗的牢房里,产生了一种令人眩晕的视觉冲击力。

  她就那样端坐着,没有一丝生气,却又仿佛随时会站起来,问你一句:

  “我的脸好看吗?”

  李阎站在原地,足足缓了一分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验尸录】没有反应。这说明他还没有产生实质性的接触。

  “干活。”

  李阎在心里低喝一声。

  他走进牢房,环顾四周。

  他在找一样东西。

  那张脸皮。

  既然脸皮被剥下来了,那总得有个去处吧?是被扔在地上?还是藏在枕头下?

  如果能找到那张皮,把她盖回去,也许这尸体看起来就没那么吓人了,搬运的时候心理压力也能小点。

  李阎掀开了枕头。没有。

  他翻了翻床底。没有。

  甚至连那个早已熄灭的香炉里他都看了一眼。

  空空如也。

  那张脸皮,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别找了。”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李阎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负责看守女监区的老狱卒,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的阴影里。这老头瞎了一只眼,背佝偻着,手里提着一盏惨绿色的灯笼。

  “找不到的。”老头咧开嘴,露出仅剩的几颗黑牙,阴森森地笑了。

  “这女人生前练的是邪术。她那张脸,不是天生的,是‘画’出来的。那是她的法器,也是她的衣服。”

  老头指了指尸体那张血淋淋的脸。

  “人死了,衣服自然就脱了。有的说是她临死前自己吞下去了,有的说是化成蝴蝶飞走了,去找下一个倒霉鬼了。”

  “飞走了?”李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嘿嘿,谁知道呢。”老头摇了摇头,“反正这‘画皮道’的人,一辈子都在修这一张皮。皮在人在,皮丢人亡。既然皮没了,这剩下的就是一堆烂肉。”

  “小伙子,手脚快点吧。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小心你的脸也觉得痒。”

  说完,老头提着灯笼,像个幽灵一样慢慢飘远了。

  “脸痒……”

  李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还好,皮肤还在,有温度。

  但他心里的寒意更甚了。

  这个世界,不仅有武功,还有道术。或者是……妖术。

  这具尸体,不仅仅是一具尸体,它是一个法术失败后的残渣。

  而处理这种“残渣”,往往伴随着不可预知的风险。

  李阎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具无面女尸。

  既然找不到脸皮,那就只能硬搬了。

  李阎走到了石床边。

  他戴上了那副早已破旧不堪、但被他缝补过无数次的皮革手套。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防住煞气,但至少能隔绝直接的皮肤接触,减少心理上的恶心感。

  “得罪了。”

  李阎低声念了一句。这是行规,也是给自己的壮胆词。

  他伸出手,准备去抓女尸的肩膀和膝弯,把她抱起来放到车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

  近了。

  更近了。

  当李阎戴着手套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女尸肩膀上那件大红嫁衣的一瞬间。

  “滋——”

  并没有声音。

  但这是一种直接作用在神经上的触电感。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穿透了皮革手套,穿透了皮肤,直接钻进了李阎的骨髓里。

  那不是冬天的冰雪那种冷。

  那是针。

  是无数根细小的、由冰渣做成的钢针,顺着他的血管逆流而上。

  痛!

  李阎的手猛地一抖,差点缩回来。

  这种痛是刺骨的,是带着腐蚀性的。他感觉自己的半条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肌肉僵硬,血液仿佛被冻结成了冰沙。

  这就是“煞气”。

  这就是“魔法伤害”。

  李阎以前只听说过,煞气能伤人。但他以为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压迫感,或者是一种类似于辐射的慢性伤害。

  他错了。

  对于这种级别的邪修尸体来说,煞气就是实质性的能量攻击。

  它就像是一个高压电箱,虽然断了电,但里面的电容还存着致命的余电。谁碰谁死。

  “呃……”

  李阎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他不能松手。

  如果现在松手,尸体倒在地上,可能会摔坏。一旦摔坏,煞气外泄,他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必须忍着。

  他强行调动起体内那点可怜的【龟息功】内力。

  但那点内力在这股庞大的煞气面前,简直就像是一根火柴面对暴风雪。

  寒意还在蔓延。

  从手臂到了肩膀,从肩膀到了半边身子。

  李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抽搐,每一次跳动都变得极其艰难,仿佛血液变成了胶水。

  他的眉毛上,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动……动起来……”

  李阎在心里咆哮。

  他用另一只手(还没完全麻木),一把抓住了尸体的腰带。

  用力一拉。

  尸体并没有像普通的死人那样沉重。相反,她很轻。轻得就像是一个纸扎的人偶。

  但这轻飘飘的重量,却带着千钧的寒意。

  就在李阎咬着牙,准备把尸体抱起来的那一刻。

  异变突生。

  这一次,攻击不再来自触觉,而是来自听觉。

  或者说,来自大脑深处。

  “嗡——”

  一阵尖锐的高频噪音,毫无征兆地在李阎的颅腔内炸响。

  就像是用指甲在黑板上用力刮擦,又像是有人拿着麦克风对着音箱发出的啸叫声。

  李阎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尸体身上。

  在这刺耳的噪音中,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声音很细,很尖,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和怨毒。

  “我的脸……”

  “还给我……”

  “你看见我的脸了吗?”

  这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这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声音。

  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李阎眼前的景象变了。

  牢房消失了。

  石床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血红色的虚空中。

  无数张人皮,像晾晒的床单一样,悬挂在他的四周。

  有人皮在笑,有人皮在哭,有人皮在尖叫。

  而在他的正前方,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无面女子,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她伸出双手,那是两只剥了皮的、血淋淋的手。

  “把你的脸……借给我……”

  “借给我!!!”

  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变成了刺破耳膜的尖啸。

  李阎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裂开了。他的san值(理智值)正在疯狂掉落。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把自己的脸撕下来给她。

  只要给她了,就不痛了。

  只要给她了,这噪音就停了。

  李阎的右手——那只没有搬尸体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慢慢地伸向自己的脸颊。

  他的手指扣住了自己的眼角。

  指甲陷入肉里。

  只要用力一撕……

  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在这精神即将崩溃的边缘。

  李阎那颗被老鼠肉和杀人经历淬炼过的心脏,依然在顽强地跳动。

  还有那个一直在潜移默化改变他的【大幽·验尸录】。

  虽然验尸录现在还没有能力直接驱散幻觉,但它赋予李阎的冷静特质,成为了最后的防线。

  “这是幻觉。”

  “我是李阎。我是天牢杂役。”

  “我不是她的脸。”

  李阎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

  这一口咬得极狠。比上次看火腿时还要狠。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接喷在了面前那具无面女尸的胸口上。

  热血。

  舌尖血。

  这是人体阳气最重的东西之一。

  虽然李阎不懂道术,但这一口蕴含着强烈求生欲和愤怒的热血,在物理层面打破了某种磁场的平衡。

  “啊——!!!”

  脑海中的那个女人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血红色的虚空瞬间破碎。

  李阎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牢房里。

  他还抱着那具尸体。

  他的右手正扣在自己的脸上,指甲把脸颊抓出了几道血痕,只差一点就要抠进眼珠子里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那一层黑霜,在冷汗的冲刷下化作了黑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草……”

  李阎大口喘息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赢了。

  在精神层面的第一次交锋中,他靠着一口舌尖血和一股子狠劲,硬生生把那个试图夺舍的怨念逼退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尸体还在手里。煞气还在侵蚀。

  如果不赶紧把她烧了,谁知道下一波攻击什么时候来?

  “走!”

  李阎不再犹豫。

  他用尽全身力气,甚至不顾双臂被冻伤的剧痛,一把将那具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尸体扔进了独轮车里。

  扯过一块破布,盖住那张恐怖的无面脸。

  推车。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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