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断头饭的秘密(下篇)
第二天清晨。
天牢里的空气依旧潮湿阴冷,昨夜的那场暴雨虽然停了,但墙壁上依然挂满了水珠,像是在流冷汗。
李阎提着回收桶,再次来到了玄字号13号牢房门前。
他是来收碗筷的。
昨晚那顿丰盛的“断头饭”,经过一夜的发酵,现在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悦的馊味。那是剩饭剩菜混合了唾液、酒气以及牢房特有的霉味后产生的味道。
“咣当。”
李阎打开送饭口的小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散落在地上的陶碗。碗里还剩下半个鸡屁股和一团被踩烂的米饭。
那个枯瘦的老头——“摘星手”莫千山,此刻正瘫在墙角。
他的姿势很奇怪。
非常奇怪。
正常人哪怕是瘫坐,身体也是有骨架支撑的,肩膀会端着,脊椎会撑着。
但莫千山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一堆被人随意丢弃的烂衣服。他的脑袋垂在胸口,下巴几乎贴到了肚脐眼。两条手臂软绵绵地搭在地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仿佛那里的关节已经不存在了。
李阎皱了皱眉。
“喂,收碗了。”
他拿着铁勺,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牢房里回荡。
老头动了。
但他动的不是头,也不是手。
他整个人像是一团巨大的果冻,极其缓慢地蠕动了一下。
然后,他费力地抬起了头。
李阎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头的脸虽然还是那张脸,但脸上的肌肉似乎都松弛了,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坠。他的嘴巴张开着,下颚骨像是脱臼了一样挂在那里,根本合不拢。
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地。
“荷……荷……”
老头似乎想说话,或者想求救。他的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气流声。
他试图抬起右手去抓栏杆。
李阎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曾经名震江湖的“摘星手”,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章鱼触手,软绵绵地抬起几寸,然后又重重地摔回地上。
“啪嗒。”
那是皮肉摔在地上的声音,没有骨骼撞击的脆响。
李阎的手心突然渗出了冷汗。
这不仅仅是虚弱。
这不仅仅是镇静剂。
这是……溶解。
这个老头的骨头,或者是筋脉,在一夜之间,被那种名为“加料饭”的东西,给化掉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被困在人皮里的软体动物。
午时三刻。
这是天牢里最凶的时辰,也是行刑的时辰。
几个穿着黑红号衣的狱卒打开了13号牢房的大门。他们手里拿着铁链和麻绳,准备把莫千山拖出去砍头。
李阎作为送饭杂役,原本是不需要参与的。
但因为莫千山现在的情况太特殊——他根本走不了路,甚至连坐都坐不住。两个狱卒试着架他,结果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往下滑。
“妈的,化得太透了。”
领头的狱卒骂了一句,转头看向正在收拾餐具的李阎。
“喂,送饭的。过来搭把手。把他抬上车。”
李阎没有拒绝。也不能拒绝。
他放下木桶,走了过去。
“抬脚。”狱卒命令道。
狱卒抓住了莫千山的肩膀,李阎抓住了他的脚踝。
“起!”
当李阎的手指触碰到莫千山脚踝的那一瞬间,一种令他毛骨悚然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软。
太软了。
脚踝处原本应该坚硬的踝骨,此刻摸起来就像是一块硬橡皮。稍微一用力,指头就能陷进去。
而且,尸体……不,活人的重量感也不对。
当他们把莫千山抬起来的时候,老头的身体中间并没有挺直,而是像一条死蛇一样,中间深深地坠了下去。
李阎甚至能感觉到,老头体内那些原本应该固定的内脏,因为失去了肋骨和脊椎的支撑,正在重力作用下胡乱挤压、移位。
“唔……”
老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但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把他扔上囚车的时候,发出的不是“砰”的撞击声,而是“噗”的一声闷响。
就像是扔上去了一袋水。
李阎收回手,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那种诡异的触感依然残留在指尖。
就在这时。
他的脑海深处,【大幽·验尸录】突然震动了一下。
虽然莫千山还没死(马上就要死了),但这种深度的肢体接触,加上极其明显的病理特征,足以触发系统的“预判”机制。
【触发生体检测】
【目标:莫千山(濒死/重度残废)。】
【状态异常:骨质软化(90%)、筋脉消融。】
【病理推断:长期/大剂量摄入“化骨散”(又名软筋酥)。】
【成分分析:苦杏仁提取物、曼陀罗汁、化骨草、陈年醋酸……】
【结论:该目标已被药物从生理层面彻底废除武功及行动能力。】
李阎站在原地,看着囚车远去。
那行冰冷的文字在他脑海中闪烁。
化骨散。
原来这就是真相。
李阎提着空桶,走在回厨房的路上。
他的脚步很慢,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费尽周折?
杀一个人,一刀就够了。哪怕是高手,穿了琵琶骨,废了丹田,也就是个废人。为什么还要在行刑前三天,费时费力地喂这种昂贵的毒药?
李阎想起了那个练毒蟾功把自己练炸了的胖子。
想起了那个染了尸僵症变异的癞子。
他突然明白了。
天牢怕的不是活人反抗。
天牢怕的是“死后反扑”。
这些武林高手,体内积攒了数十年的内力、煞气、毒素。如果直接砍头,他们在临死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怨气,或者体内失控的能量,很可能会引发尸变、自爆,甚至化作厉鬼。
就像那个毒蟾功胖子,死了还能变成毒气弹。
所以,必须“预处理”。
在杀他们之前,先用药物把他们的骨头化软,把他们的筋脉化烂,把他们的一身精华全部通过排泄或者代谢散掉。
让他们变成一具只有皮囊、没有“内核”的空壳。
这样杀起来,才安全。才干净。
这就是“断头饭”的本质。
它不是临终关怀,它是工业化的“去毒”流程。
李阎的胃里一阵翻腾。
他想起了那只烧鸡,那杯酒。
那是裹着糖衣的强酸。
“苦杏仁味……”
李阎在心里死死记住了这个特征。
在这个天牢里,任何看似美好的东西——美味的食物、轻松的工作、突如其来的善意——背后都大概率藏着剧毒。
他必须学会分辨。
哪一碗饭是给人吃的。
哪一碗饭是给“材料”吃的。
回到厨房。
正是备饭的高峰期。
热气腾腾,人声鼎沸。朱屠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监督着一群伙夫干活。
“动作快点!乙字号的饭好了没?”
“丁字号的猪食多加点水!那帮杂碎饿不死就行!”
李阎放下木桶,开始清洗。
他的动作很麻利,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在蒸汽的掩护下,像雷达一样扫描着四周。
他在找机会。
既然知道了“加料饭”不能碰,那他就得想办法弄点能碰的。
他的身体在【龟息功】和老鼠肉的滋养下,胃口越来越大。光靠杂役房的野菜粥,根本无法支撑他继续变强。
他需要肉。干净的肉。
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案板上。
那里正在分装给“丙字号”新犯人的饭菜。
丙字号的犯人刚抓进来,还没定死罪,所以还没到喂化骨散的阶段。他们的饭菜虽然不如断头饭丰盛,但偶尔会有正常的肉菜。
今天的主菜是——红烧肉炖土豆。
虽然大部分是土豆,但里面确实夹杂着几块实打实的五花肉。
负责分菜的伙夫是个独臂老头,动作有点慢。
李阎拿着洗好的木桶,走了过去。
“刘大爷,我来帮您装桶。”
李阎脸上带着那种招牌式的、憨厚老实的笑容。
“哦,是李阎啊。”独臂老头也没多想。毕竟李阎现在是送饭的,装桶也是他的分内事。
李阎拿起大勺,开始往桶里舀菜。
他的心跳平稳如常(龟息功压制),但他的手指却处于一种极度灵活的亢奋状态。
技能发动:【保养(入门)】。
虽然这是保养兵器的技能,但它带来的手指灵活性和对物体的掌控力,是通用的。
李阎的手很稳。
第一勺,满满一勺土豆,倒进桶里。
第二勺,还是土豆。
第三勺。
李阎的眼睛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勺子里的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红烧肉。
那块肉色泽红亮,颤巍巍的,带着皮。
就在他要把勺子里的菜倒进桶里的那一瞬间。
他的手腕极其隐蔽地抖了一下。
这是他在缝尸体、修脚刀杀人中练出来的“寸劲”。
“嗖。”
那块红烧肉并没有落进桶里。
它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精准地飞向了李阎拿着桶沿的左手袖口。
李阎的左手袖口里,早就垫好了一层油纸(那是他从给死囚包饭的纸上撕下来的)。
“啪。”
一声极其轻微的、被周围嘈杂声完全掩盖的声响。
肉,进了袖子。
李阎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的动作连贯得没有任何停顿,勺子继续向下,把剩下的土豆倒进了桶里。
“哎哟,这肉怎么这么少。”李阎嘴里还抱怨了一句,像是在替犯人打抱不平。
“哼,有的吃就不错了。”独臂老头根本没发现刚才那一瞬间的猫腻。
李阎又舀了几勺。
故技重施。
又一块瘦点的肉,飞进了袖子。
两块。
够了。
贪多必失。
李阎停下了手,盖上桶盖,提起木桶。
“刘大爷,我送饭去了。”
“去吧。”
李阎转身,走出了充满油烟味的厨房。
他的袖子里沉甸甸的,那是两块滚烫的、带着酱汁的、绝对干净的红烧肉。
那股热量隔着油纸和棉布,烫着他的手腕。
但这股烫,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
送完饭(当然,少了那两块肉),李阎找了个借口,钻进了丁字号区域的一个废弃杂物间。
这里是他早就踩好点的“安全屋”。
没有光,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微亮。
李阎靠着墙坐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掏出那包油纸。
打开。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两块红烧肉。
一块肥瘦相间,晶莹剔透;一块全是瘦肉,纹理清晰。
没有苦杏仁味。只有纯粹的肉味、酱油味和八角的香气。
这是从老虎嘴里拔下来的牙。
这是从阎王爷桌上偷来的供品。
李阎没有立刻吃。
他先是用手指捏起那块肥肉,对着那一丝微光看了看。
那油光,简直比金子还好看。
“敬……莫千山。”
李阎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祭奠那个被化成了烂泥的老头。
如果不是那个老头的惨状,李阎或许早就因为贪吃而变成了下一滩烂泥。
是那个老头的死,教会了他分辨什么是饵,什么是食。
李阎把那块肥肉放进嘴里。
“唔……”
牙齿切开软烂的猪皮,油脂在舌尖化开。
那种丰腴、甘甜、厚重的滋味,瞬间充满了口腔。
没有腥味(不像老鼠肉)。
没有酸味(不像馊粥)。
这是文明的味道。是烹饪艺术的味道。
李阎闭上眼睛,细细地咀嚼,舍不得吞下去。
他的身体在欢呼。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纯净的能量。
吃完一块,又吃一块。
两块肉下肚,李阎感觉胃里像是升起了一个小太阳。
【系统提示:摄入优质肉食。】
【体力恢复:100%。】
【气血充盈度:微弱提升。】
李阎舔干净手指上的肉汤,把油纸揉成一团,塞进墙缝里。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依旧阴暗,空气依旧压抑。
但李阎的步伐变得轻快了许多。
他学会了在这个地狱里生存的最高法则:
不仅要在这个残酷的食物链中活下去,还要学会从掠食者的牙缝里,偷出属于自己的那份口粮。
他是送饭的杂役。
他是验尸的学徒。
他也是这个天牢里,最高明的“隐形大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