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怪谈·无面女(下篇)
跑。
这是一个本能的动作,但在此时此刻,却变成了一个极其艰难的技术活。
李阎推着独轮车冲出了那间充满了胭脂腐臭味的牢房。但他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风驰电掣。相反,他的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那股煞气并没有因为离开了牢房而消散。
它像是一条附骨之疽,死死地缠绕在李阎的手臂上,并顺着经脉向心房蔓延。
冷。
一种连灵魂都要被冻结的冷。
李阎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越来越慢,每一次搏动都伴随着一阵刺痛,仿佛血液里流淌的不再是温热的液体,而是混着冰渣的泥浆。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墙壁在扭曲,耳边依然回荡着若有若无的女人笑声。
再这样下去,不到一百米,他就会被冻死,或者被幻觉逼疯,哪怕身上没有伤口,也会心力交瘁而亡。
“不能慌……不能乱……”
李阎咬着满嘴的血腥味(刚才咬舌尖留下的),强迫自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停了下来。
对抗这种超自然的力量,靠蛮力是没用的。
必须用“术”。
哪怕是最低级的术。
李阎闭上了眼睛。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所有的求生欲都化作了对那一门功法的执念。
【基础龟息功(入门-熟练度5%)】。
这是他从癞子身上摸来的保命技。癞子用它来偷懒,李阎用它来救命。
“吸——”
李阎深深地吸了一口这阴冷潮湿的空气。
这口气吸得很长,足足吸了十秒。
空气填满了肺叶的每一个角落,撑开了受压迫的胸腔。
然后,闭气。
在闭气的瞬间,李阎的意识开始下沉。他想象自己是一只缩进壳里的老龟,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外界的寒冷、恐惧、噪音,都被那层厚厚的“壳”隔绝在外。
控制心跳。
“咚……咚……咚……”
心脏的跳动频率,在他强烈的意志干预下,开始断崖式下跌。
从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的狂跳,降到八十,六十,四十……最后维持在二十下左右。
血液流速变慢了。
但这并不是坏事。
因为随着血液流速的变慢,那股顺着血液蔓延的煞气,也被迫慢了下来。
更神奇的是,当李阎进入这种“假死”状态后,他身上的“活人气息”迅速收敛。
在那个依附在尸体上的怨灵感知中,推车的这个人,突然间“消失”了。
或者说,变成了一块没有温度、没有生气的石头。
既然是石头,就没有恐惧,也就没有了攻击的价值。
耳边的尖笑声逐渐远去,那种想要撕裂他头皮的幻痛也慢慢平息。
有效。
李阎睁开眼,瞳孔中倒映着幽暗的灯火。
他没死。他还活着。
虽然那种刺骨的寒意依然存在,但已经不再是致命的攻势,而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背景音。
李阎重新握住了车把。
皮革手套已经完全硬了,像是两块铁板套在手上。
“起。”
他在心里低喝一声,用腰部的力量带动双臂,推动了独轮车。
车轮滚动。
但这辆车,现在重得离谱。
那具女尸明明只有一百来斤,但在煞气的作用下,仿佛变成了一座小型的冰山。每一次推动,李阎都要消耗掉平时三倍的体力。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喘。
每一次呼吸,他吐出来的都不是白色的热气,而是一股带着淡淡灰色的寒气。
甬道很长。
平时只需要走十分钟的路程,今天仿佛没有尽头。
李阎低着头,不敢看前路,也不敢回头看车里的东西。
他只能盯着脚下的石板路。
一块,两块,三块……
他在数砖。用这种机械的计数方式,来分散身体上的痛苦。
寒意还在侵蚀。
虽然龟息功护住了心脉和大脑,但体表的温度依然在流失。
李阎的眉毛上、睫毛上,开始结出一层细密的冰晶。
那冰晶不是晶莹剔透的,而是黑色的。
那是煞气凝结成的实体。
如果此刻有人看到李阎,一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一个脸色惨白如纸、满脸挂着黑霜、浑身散发着死气的活人,正推着一辆盖着破布的车,在幽深的地牢里挪动。
他看起来比车里的死人还要像死人。
李阎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
那种“假死”的状态虽然能保命,但副作用也很明显——大脑供氧不足,思维变得迟钝。
他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条通往黄泉的路上。
四周的墙壁在后退,时间在拉长。
“坚持住……”
“把她烧了……就解脱了……”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唯一的支柱。
终于。
前方出现了一抹暖红色的光亮。
那不是幻觉。
那是焚尸场炉火的光芒。
那股带着硫磺味的焦热气息,此刻闻起来竟然比最昂贵的香水还要迷人。
到了。
李阎推着车,冲进了焚尸场。
这里没有看守。那个负责烧尸体的壮汉大概是嫌弃女监区送来的尸体太邪门,早躲得远远的了。
炉门半开着,里面的火烧得正旺。
李阎感觉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浪,瞬间融化了他眉毛上的黑霜。黑色的水珠顺着眼角流下来,像是他在流黑色的眼泪。
他没有停歇。
这个时候停下来,一旦那口气泄了,可能就再也推不动了。
他把车推到炉口。
伸手,掀开那块盖在尸体上的破布。
“哗啦。”
破布滑落。
露出了那具穿着大红嫁衣的无面女尸。
她依然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李阎伸出手,抓住她的肩膀和腿弯。
“走好!”
他大喝一声,不仅是为了发力,也是为了驱散心头的恐惧。
就在他发力将尸体抛向炉膛的那一瞬间。
李阎看到了。
他发誓他看到了。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具女尸那两排鲜红的、失去了皮肤覆盖的口轮匝肌,突然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两排惨白的牙齿,随着肌肉的牵引,微微上翘。
她在笑。
不是之前那种僵硬的死人笑。
而是一个生动的、充满了人性化的、带着无尽嘲讽和恶毒的笑容。
仿佛在说:
“你以为烧了我就没事了吗?”
“你已经沾上了我的味道。”
“我会来找你的……”
李阎的头皮瞬间炸裂。
但他没有松手。相反,巨大的恐惧激发了他最后的爆发力。
“去死吧!”
他猛地一推,像是要推开瘟神一样,把女尸狠狠地推进了熊熊燃烧的炉膛。
“轰!”
尸体落入火海。
大红色的嫁衣瞬间被点燃,像是一朵在烈火中盛开的彼岸花。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是油脂在燃烧,也是煞气在被高温净化的声音。
李阎死死地盯着炉膛。
他看到那具尸体在火焰中扭曲、蜷缩。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张虚幻的脸皮,在火焰上方浮现,痛苦地尖叫,然后化作一缕青烟,被抽风口吸走了。
“咣当!”
李阎重重地关上了炉门,锁死。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滚烫的地面上。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李阎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随着尸体的焚毁,那股一直压在他心头的阴霾终于散去。体内的寒意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回暖后的刺痛感。
“嗡。”
脑海深处,那本《大幽·验尸录》再次震动。
这一次的震动格外剧烈,甚至让李阎感到了一阵头晕目眩。
书页翻开。
一张新的图鉴被点亮。
那是一个穿着嫁衣、没有脸皮的女子画像。
【收录目标:画皮道·无面怨尸。】
【危险等级:玄级(煞气入体)。】
【判定:你在极度危险的怨煞侵蚀下,成功保持了理智,并完成了尸体净化。】
【结算奖励:】
1.【阅历值大幅提升】:你见识了世界的另一面——超凡与诡异。
2.【功法暴击】:由于你在煞气侵蚀的极端环境下,长时间维持【龟息功】并成功抵抗了精神攻击,你对这门功法的理解发生了质变。
【基础龟息功】熟练度提升:入门(5%)->熟练(15%)。
【获得新特性:微弱煞气抗性】。
特性说明:你的身体经历过煞气的洗礼,并幸存下来。你对低级煞气、阴气产生了一定的免疫力。下次再面对这种东西,你不会再像今天这样狼狈。
3.【精神损伤】: San值(理智)微降。
警告:有些东西看多了,眼睛会瞎;有些声音听多了,心会变黑。请注意休息。
李阎看着视网膜上的文字,苦笑了一声。
赢了。
但也输了。
他虽然活了下来,而且功法大进,甚至获得了极其稀有的“煞气抗性”。
但他感觉自己失去了什么。
也许是一部分作为普通人的安全感。
从今天起,他知道,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再也没有什么“岁月静好”了。
每一块阴影里,都可能藏着鬼。
当晚。
李阎回到了杂役房。他没有吃饭,也没有洗漱,甚至没有脱衣服,直接钻进了被窝。
他病了。
不是感冒,不是流感。是煞气入体后的后遗症。
虽然【龟息功】护住了心脉,但四肢百骸还是被寒气伤到了。
即使裹着三层被子(其中两层是拿死去的癞子和小六子的),李阎依然觉得冷。
他蜷缩成一团,牙齿不住地打颤。
身体忽冷忽热。一会儿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一会儿又像是被扔进了蒸笼。
在他的梦里,那个无面女一直在笑。那张没有皮的脸离他越来越近,鲜红的肌肉纹理像是一张大网,要把他困死在里面。
“不够……”
李阎在呓语中呢喃。
“还不够……”
仅仅靠这点入门级的【龟息功】,还远远不够。
今天只是搬了一具尸体,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如果以后遇到更厉害的呢?如果遇到活着的邪修呢?
光有刀(修脚刀)是不行的。刀能杀人,但杀不了鬼,挡不住煞气。
他需要内功。
需要真正的、强大的、能护住全身、能一拳打爆煞气的内功。
在那个高烧的夜晚,李阎的眼神虽然浑浊,但深处却燃烧着一团野火。
他想起了13号牢房的空缺。
想起了那些还没被“断头饭”废掉的武林高手。
“我要学武。”
“不管用什么手段,偷也好,骗也好,抢也好。”
“我要变强。”
“强到……连鬼都怕我。”
窗外,月光惨白。
天牢的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