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标本活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阎背靠着那扇冰冷的铁门,手里还捏着一把根本来不及拔出来的手术剪刀。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正在从废墟中缓缓站起的庞然大物。
那个缝合怪。
它的动作很僵硬,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伴随着“咔咔”的骨骼摩擦声。但那种力量感,却是扑面而来的。
那只属于猿猴的粗壮手臂,此时充血膨胀,黑色的毛发根根竖起,像是一根根钢针。它按在碎裂的白玉手术台上,只是轻轻一撑。
“崩——”
剩下的半截台面瞬间炸裂,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石,射向四面八方。
“嗷呜——!!!”
紧接着,那个狼头昂起,发出了一声凄厉而悠长的嚎叫。
这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微弱的“呼哧”声,而是如同惊雷一般,在封闭的石室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李阎的耳膜一阵刺痛。
这是宣战。
是对生命的宣战,也是对创造者的宣战。
它站起来了。
身高足有两米五。因为右腿是原来死囚的,左腿却被强行拉长了一些(为了匹配猿猴手臂的重心),所以它站得并不稳,身体有些歪斜。
但这并不影响它的恐怖。
它低下头,那双散发着幽幽绿光的狼眼,穿过弥漫的尘土,死死地锁定了房间里唯一的活物——李阎。
没有思考。
没有犹豫。
只有最纯粹的、被药物和本能驱动的杀戮欲望。
“吼!”
它猛地一蹬地。
那条属于死囚的大腿虽然萎缩,但在【尸煞提取液】的刺激下,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弹跳力。
它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扑李阎而来。
就在怪物扑来的前一秒。
李阎本能地回头,想要去拉身后的铁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此时却如同丧钟般的金属落锁声,从门外传来。
李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铁门上方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观察窗。
那里,有一张脸。
莫离。
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站在门外,手里端着那杯红色的液体,优雅地抿了一口。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种笑意,就像是一个顽童把两只蛐蛐放进罐子里,然后盖上盖子,满怀期待地等着看它们厮杀。
他没有走。
他就在那里看着。
这是一场实战测试。
怪物是刚刚出厂的新武器,需要检验它的破坏力和稳定性。
而李阎,是那个用来喂招的耗材。
“莫离!你大爷!”
李阎在心里怒骂了一声。
但他没有时间去砸门,也没有时间去求饶。因为那股腥臭的风压,已经吹到了他的后脑勺。
“躲!”
李阎没有回头,身体凭借着【缩骨功】带来的柔韧性,猛地向下一蹲,然后顺势在地上一个赖驴打滚。
“轰!”
一声巨响。
就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那个缝合怪狠狠地撞在了铁门上。
厚达三寸的精铁大门,竟然被这一撞,撞出了一个明显的凹坑。铁门发出的巨响震得整个回春堂都在颤抖。
如果李阎刚才慢了半秒,他现在就已经变成了一张肉饼,贴在门上了。
“吼?”
怪物一击不中,显得有些恼怒。
它转过身,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再次锁定了滚到墙角的李阎。
这个房间太小了。
只有三十平米。
除去那个已经碎裂的手术台,以及四周靠墙摆放的药柜和器械架,剩下的活动空间少得可怜。
对于那个体型巨大的怪物来说,这只是两步路的距离。
但对于李阎来说,这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他紧紧贴着墙角,右手终于摸到了那把藏在袖子里的修脚刀。
刀很短,很锋利。
但在那个身高两米五、浑身肌肉硬得像铁块一样的怪物面前,这把刀就像是一个笑话。
“不能硬拼。”
李阎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它的力量是异化级的。速度虽然不快(因为身体不协调),但在这么小的空间里,足以封死我所有的退路。”
“它的弱点在哪里?”
“缝合线?”
李阎的目光扫过怪物的胸口和肩膀。那些黑色的缝合线虽然细密,但在剧烈运动下,已经开始渗出血水。
只要能切断那些线,它就会重新散架。
但问题是,怎么切断?
还没等他想出办法,怪物已经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这一次,它没有用撞的。
它抬起了那只巨大的猿猴手臂,五指张开,像是一把巨大的铁耙,朝着李阎横扫而来。
覆盖面积太大了。
根本没法躲。
避无可避。
李阎只能硬抗。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石皮术(入门)】——全功率防御。
他双臂交叉护在胸前,身体尽量蜷缩成一团,减少受力面积。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只猿猴的大手狠狠地拍在了李阎的双臂上。
李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撞中了。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瞬间击穿了他的防御架势。他的双脚离地,整个人像是一个破布娃娃一样,被拍飞了出去。
“哗啦啦——”
他重重地撞在对面的一个药柜上。
木质的药柜瞬间粉碎,无数瓶瓶罐罐掉落下来,摔得粉碎。各种颜色的药液流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怪味。
“咳!咳咳!”
李阎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移位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那是内出血的征兆。
好痛。
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了一样。
但他还活着。
他抬起手臂,看了看。
那双经过【石皮术】强化的手臂上,此时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珠。
但骨头没断。
皮也没破。
那层灰褐色的石皮,在关键时刻挡住了致命的冲击力,虽然没能完全卸掉力量,但至少保住了他的小命。
“好硬的皮……”
观察窗外,莫离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只猿猴手臂的力量他很清楚,一巴掌下去,就算是块石头也能拍裂。这个小杂役竟然只是受了点轻伤?
“看来,这小子的价值,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莫离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数据,完全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李阎从药液堆里爬起来。
他顾不上擦嘴角的血。因为那个怪物已经再次逼近了。
它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它并没有急着扑上来,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逼近,嘴里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哧”声。
李阎被逼到了死角。
身后是墙壁,前面是怪物。左边是锁死的铁门,右边是……
他的目光突然扫到了右边墙角的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个方形的洞口。
大概只有人头大小。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污,还焊着几根生锈的铁栅栏。
排污通风口。
这是回春堂为了排出福尔马林和尸臭味而专门设计的地下风道。
这个洞口太小了。
正常人别说钻进去,就连脑袋都塞不进去。
但在此时此刻的李阎眼中,那就是通往天堂的大门。
“就是它了!”
李阎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抄起地上的一根药柜断腿(硬木做的),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怪物的脸上掷去。
“啪!”
木棍砸在怪物的狼鼻子上,虽然没造成什么伤害,但那种疼痛感成功激怒了它。
“嗷!”
怪物挥舞着猿臂,想要把这个讨厌的小虫子拍死。
就在它抬手的一瞬间。
李阎动了。
他没有往外跑,而是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窜向了那个墙角的通风口。
“给我开!”
他借着冲刺的惯性,飞起一脚,重重地踹在那几根生锈的铁栅栏上。
“哐当!”
年久失修的铁栅栏根本经不住这一脚,瞬间变形、脱落,掉进了漆黑的管道里。
洞口开了。
李阎扑到了洞口前。
他没有时间犹豫,直接把头伸了进去。
紧接着是肩膀。
卡住了。
洞口只有二十厘米宽。而李阎虽然瘦,但肩膀宽度至少有四十厘米。
身后的风声呼啸。那是怪物的爪子正在落下。
“缩!!!”
李阎在心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咆哮。
【缩骨功(入门)】——极限运转。
“咔咔咔……”
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声,从李阎的体内传出。
他控制着双肩的关节,强行向内收缩、脱臼。两块肩胛骨像两扇门一样合拢,挤压在一起。
胸廓排空空气,肋骨向下塌陷。
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条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
“呲溜——”
他就像是一条涂满了油脂的泥鳅,硬生生地挤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
粗糙的管壁刮擦着他的石皮,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剧痛。
那是关节脱臼和肌肉撕裂的剧痛。
但他顾不上了。
他双脚乱蹬,利用腰部的力量,拼命向里蠕动。
就在他的脚后跟刚刚消失在洞口的一瞬间。
“砰!”
怪物的猿臂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坚硬的石墙被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如果李阎慢了零点一秒,他的下半身就已经变成肉泥了。
“呼哧……呼哧……”
李阎趴在狭窄黑暗的通风管道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里充满了灰尘、油污和死老鼠的味道。空气浑浊不堪,几乎让他窒息。
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新鲜的空气。
因为他活下来了。
“嗷呜——!!!”
管道外面传来了怪物愤怒的咆哮声。
它趴在洞口,那双巨大的绿眼睛死死地盯着管道深处。
它试图把爪子伸进来。
“滋——”
那只长满了黑毛的猿手,强行挤进了管道口。锋利的指甲在铁皮管壁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声。
它在乱抓。
指尖距离李阎的脚底板,只有不到五厘米。
李阎甚至能感觉到那指尖带来的寒气。
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手脚并用,像一只大号的壁虎,拼命向管道深处爬去。
爬了大概五六米,到了一个拐角处,他才停下来。
这里安全了。
那怪物的胳膊再长,也不可能拐弯。
李阎瘫在管道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刚才那一下强行缩骨,对身体的负荷太大了。如果不及时复位,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残疾。
他忍着痛,慢慢地活动着肩膀,让脱臼的关节重新归位。
“咔吧。”
一声脆响。
李阎疼得呲牙咧嘴,但也松了一口气。
现在怎么办?
躲在这里虽然安全,但总不能躲一辈子。莫离那个变态肯定还在外面看着。如果他不出去,莫离可能会放毒气,或者是直接把管道封死。
而且,他咽不下这口气。
被当成猴子耍,被当成耗材用。
这种屈辱,必须还回去。
“反击……”
李阎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回忆关于这个医馆的一切信息。
他是送饭杂役,他对丁字号的地形烂熟于心。
这个通风口通向哪里?
通向地下。
通向……焚化炉预热室。
那里是整个医馆的热源中心,负责给手术室供暖,以及焚烧那些废弃的肢体。
那里有高温蒸汽。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李阎的脑海中成型。
李阎不再犹豫。
他调整了一下方向,开始在管道里继续爬行。
这一次,他不是逃跑。
他是去寻找武器。
管道很长,很绕,而且有很多分岔。
但李阎凭借着【验尸录】强化的感知力(对风流动的敏感),准确地找到了主风道。
越往前爬,空气越热。
那种热度不再是刚才那种燥热,而是一种带着湿气的、滚烫的蒸汽感。
爬了大概五十米。
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红光。
那是预热室的指示灯。
李阎爬到了出口。这里是一个只有半人高的小隔间,位于医馆地板的下方。
隔间里布满了各种粗大的金属管道,发出“嗡嗡”的轰鸣声。
在正中央,有一个红色的、巨大的铸铁阀门。
上面写着两个字——【泄压】。
这是控制整个医馆蒸汽管道系统的总阀门。平时是关闭的,只有在压力过大时才会打开,将高温蒸汽排出去。
而这个排气口……
李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头顶就是那间手术室的地板。而在地板的缝隙里,正隐隐透出一丝丝光亮。
那个怪物,就在上面。
“天助我也。”
李阎从管道里钻出来,跳进了隔间。
他走到那个巨大的红色阀门前。
阀门已经生锈了,上面落满了灰尘。
李阎伸出双手,抓住了阀门的轮盘。
烫。
哪怕隔着石皮,依然能感觉到那金属轮盘上传来的高温。
但他没有松手。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蹬地,腰部发力。
“给我……开!!!”
“嘎吱——”
生锈的阀门发出了一声极其难听的摩擦声,纹丝不动。
太紧了。
李阎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他再次运转【龟息功】,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双臂上。
“开啊!!!”
“嘎吱……嘎吱……”
阀门终于动了。
转了一圈。
两圈。
随着阀门的开启,管道里传来了“咕噜噜”的水流声,那是高压蒸汽正在疯狂涌动的声音。
手术室里。
那个缝合怪还在对着通风口无能狂怒。
它用爪子撕扯着墙壁,试图把那个洞口挖大。
莫离站在观察窗外,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
“只会用蛮力吗?看来智商还是太低了。”
他正准备按下手边的按钮,释放毒气结束这场测试。
就在这时。
“嗤——!!!”
一声尖锐的、如同火车汽笛般的啸叫声,毫无征兆地从地板下传来。
紧接着。
手术室四周那几个原本不起眼的排气孔,突然喷射出了白色的、浓烈得如同实质的高压蒸汽。
这种蒸汽的温度高达几百度,带着巨大的压力,瞬间填充了整个三十平米的密闭空间。
白茫茫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了。
“嗷——!!!”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怪物,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那种惨叫声不再是示威,而是极度的痛苦。
它的皮肤虽然经过了改造,但也只是血肉之躯。
在几百度的蒸汽面前,那就是一块生肉被扔进了高压锅。
“滋滋……”
皮肉被烫熟的声音。
毛发被烧焦的味道。
怪物在蒸汽里疯狂地打滚,撞击墙壁,想要逃出去。
但门锁着。
通风口太小。
它无处可逃。
这间手术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莫离站在观察窗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窗户玻璃上迅速凝结的水雾,听着里面传来的惨叫声,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丹凤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震惊。
“蒸汽?”
“那小子……居然找到了泄压阀?”
他原本以为李阎只是个运气好的杂役。
没想到,这只小白鼠不仅逃出了笼子,还反手把猫给煮了。
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慢慢弱了下去。
变成了微弱的抽搐声。
最后,彻底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蒸汽喷射的“嗤嗤”声。
莫离等了一会儿,确信里面没有动静了,才伸手关闭了总控开关,并启动了排风系统。
“呼呼……”
排风扇转动,白色的蒸汽被迅速抽走。
手术室里的景象,重新显露出来。
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水渍和被烫坏的仪器。
而在房间的中央,躺着那具庞大的尸体。
那个缝合怪,已经不再是刚才那副狰狞的模样。
它浑身的毛发都脱落了,皮肤呈现出一种熟透了的、惨白的颜色。皮肉翻卷,露出了下面被煮成灰白色的肌肉。
一股浓烈的肉香(虽然很恶心)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味道,扑面而来。
它是真的熟了。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那个通风口处。
“咳咳……”
一阵咳嗽声传来。
一个人影,灰头土脸地从管道里爬了出来。
是李阎。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全身都是油泥和灰尘,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衣服也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还活着。
他站在那里,有些摇晃,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看向观察窗外的莫离。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深深的、如同深渊般的平静。
那是只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并且亲手把死神按在地上摩擦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莫大夫。”
李阎的声音沙哑,穿透了厚重的玻璃。
“您的标本……好像熟了。”
莫离看着那双眼睛,突然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里没有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而是多了一丝真正的、属于同类之间的认可。
“有趣。”
莫离推了推眼镜,低声说道。
“真是有趣。”
他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恭喜你,李阎。”
“你通过了测试。”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耗材了。”
“你是我的……助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