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缝尸匠的手艺(上篇)
大病初愈后的世界,在李阎眼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
那场因为“无面女”煞气入体而引发的高烧,像是一场烈火,烧掉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现代人的浮躁,也烧硬了他的骨头。【龟息功】的突破让他拥有了在这个阴间地狱里稍微喘口气的资格,但也仅仅是喘口气而已。
要想活得好,光靠“送饭”这点死工资是不够的。
送饭虽然能接触到犯人和情报,但那些都是隐形资产,不能直接变现。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可以见光的钱,去买药,去买肉,去买那些能让他变强的资源。
癞子的遗产(那点碎银子)快花光了。金豆子又不敢轻易动用。
李阎迫切地需要一条新的生财之道。
机会,往往藏在别人看不见、或者不愿意看的地方。
天牢的东南角,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这扇门平时不开,只有在处决犯人或者运送尸体的时候才会打开。
这里被称为“哭墙”。
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没照进这阴湿的巷子时,门外就已经聚满了人。
他们是犯人的家属。有白发苍苍的老娘,有抱着孩子的少妇,也有满脸麻木的父亲。他们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挎着破篮子,篮子里装着纸钱、香烛,还有用来收尸的草席。
他们在这里等。等里面扔出来的尸体。
“吱呀——”
侧门开了。
两个一脸横肉的狱卒,像是拖死狗一样,拖着两具无头尸体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提着木桶的人,桶里装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张三!李四!来领尸了!”
狱卒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随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往地上的泥水里一扔。
“咚。”
头颅滚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黑灰。
“儿啊——!!!”
门外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震得树上的乌鸦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家属们扑上来,抱着那残缺不全的尸体痛哭流涕。
李阎推着空荡荡的送饭车,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在观察。
他看到一个老妇人,颤抖着手,试图把儿子的头颅安回脖子上。但断口处血肉模糊,稍微一动就滚落下来。
“官爷……行行好……”老妇人跪在狱卒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铜钱,“帮帮忙……帮我把儿子的头缝上吧……我想让他留个全尸走……”
在这个时代,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无全尸,是最大的不孝,也是最大的不幸。传说如果没有全尸,下辈子投胎就只能做残废,甚至只能做畜生。
所以,“缝尸”是刚需。
但那个狱卒只是瞥了一眼那一小把铜钱——大概也就几十文。
“去去去!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狱卒一脚踢开老妇人的手,“老子是拿刀的,不是拿针的。要想缝,去外面找‘二皮匠’!”
老妇人哭得更凶了。
外面的入殓师(二皮匠),出场费至少二两银子。而且他们嫌天牢晦气,根本不愿意来这种地方接活。即便愿意,这些穷苦人家也出不起那个钱。
于是,大部分死囚,最后只能草草地用针线把皮凑合一下,或者干脆就把头放在两腿之间,卷个草席埋了。
李阎的目光,落在了那把散落在泥水里的铜钱上。
三十文。
在狱卒眼里,这是垃圾。
但在李阎眼里,这是两碗肉面,是一瓶跌打酒,是半个月的口粮。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门“独家生意”。
狱卒嫌脏、嫌钱少、嫌晦气。
外面的师傅进不来。
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空白。
李阎摸了摸自己那双修长、稳定、经过【保养】技能强化的手。
既然他能把一把生锈的刑具洗得光可鉴人,既然他能把一只老鼠解剖得像艺术品。
那么,把两个分开的肉块缝在一起,又有多难呢?
“缝尸匠……”
李阎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这不仅仅是赚钱。这是一种对尸体的掌控。
通过缝合,他可以更深入地了解人体结构,可以合法地接触每一具尸体,甚至……触发【验尸录】的更深层奖励。
这门手艺,他学定了。
想学缝尸,得先有材料。
拿活人练?那是找死。
拿死人练?他现在还没那个资格上手。万一缝坏了,家属能把他撕了。
必须找替代品。
而且是低成本、甚至是零成本的替代品。
李阎把目光投向了厨房。
作为送饭杂役,他每天都有机会进出那个油腻腻的圣地。
朱屠户虽然凶,虽然禁止他偷吃。但对于“垃圾”,朱屠户是很大方的。
“朱师傅。”
李阎抱着那个巨大的泔水桶,走到正在剔肉的朱屠户面前。他脸上堆着卑微的笑,腰弯成了九十度。
“那个……小的想求您个事儿。”
朱屠户手里的剔骨刀一顿,冷冷地看着他:“有屁快放。”
“小的……小的最近在那边(牢房)待久了,身上冷。听老人家说,用猪皮熬点油抹在关节上能驱寒。”李阎指了指案板下那一堆被剔下来的、带着猪毛和淋巴结的烂猪皮,“这些不用的下脚料……能不能赏给小的几块?”
这个理由编得很烂。
但很符合李阎“穷酸怕死”的人设。
朱屠户瞥了一眼那一堆垃圾。那是连做猪皮冻都嫌臊的边角料,平时都是直接倒进泔水里喂猪的。
“真他娘的事儿多。”朱屠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拿走拿走。别在这儿碍眼。”
“谢朱师傅!谢朱师傅!”
李阎如获至宝。他没有嫌脏,直接伸手在那堆血水里翻找。
他挑了几块最大的、最完整的猪皮。
又在角落里捡了几块鸡皮——那是做白斩鸡剩下的脖子皮,很薄,很脆。
这一举动引来了周围几个伙夫的嘲笑。
“看那穷鬼,连猪毛皮都当宝贝。”
“嘿,估计是想拿回去煮了吃吧?也不怕把牙崩了。”
李阎对这些嘲笑充耳不闻。他把那些皮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破布袋里,揣在怀里。
这不是垃圾。
这是他的“教具”。
猪皮厚实,韧性大,接近人类背部和腿部的皮肤。
鸡皮薄脆,易撕裂,接近人类颈部和面部的皮肤。
有了这两样东西,他就能模拟出绝大多数的缝合场景。
当晚。
李阎没有立刻回杂役房。他找了个理由,躲进了堆放杂物的柴房。
这里安静,没人打扰。
他从怀里掏出那袋猪皮和鸡皮。又摸出了他在外面杂货铺花两文钱买的一套针线包。
针,是最普通的粗铁针,针孔很大,针身有些粗糙。
线,是纳鞋底用的麻线,结实,但不够顺滑。
“条件简陋了点。”
李阎借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缕月光,看着眼前的这些破烂。
“但练手,足够了。”
他把一块猪皮铺在膝盖上。
又拿出那把修脚刀,在这块完整的猪皮上,“刷刷”划了两刀。
一个“Y”字形的伤口出现了。
这是一个模拟的、复杂的撕裂伤。
李阎捏起针,穿上麻线。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杂役,而是一个专注于精密作业的工匠。
“开始吧。”
第一针,很难。
猪皮是生的,但这块皮已经在案板上放了一天,表面的水分流失,变得有些干硬。而且猪皮本身的胶原蛋白结构非常致密,远比李阎想象的要硬。
李阎用左手捏住伤口的两侧,试图把它们对齐。
右手持针,对着边缘刺了下去。
“滋——”
针尖刺破了表皮,但在穿过真皮层时卡住了。
阻力很大。
李阎加大了力气,手腕一抖。
“噗。”
针穿透了。
但因为用力过猛,针尾在惯性作用下晃了一下,针孔挂到了伤口边缘的一块碎肉。
“啧。”
李阎皱了皱眉。这在外科手术中是大忌。多余的动作会造成二次损伤。
他拔出针,重新来过。
这不仅仅是把两块皮连在一起那么简单。
如果是缝麻袋,只要结实就行。
但缝尸体,讲究的是“平整”、“美观”、“严丝合缝”。
因为这是给活人看的。是给家属最后的安慰。
如果缝得像条蜈蚣,或者皮肉翻卷,那不仅拿不到钱,还可能挨打。
李阎开始调整呼吸。
【龟息功】发动。
心跳变慢,手变得更稳。
【保养(入门)】技能被动生效。
虽然手里拿的是针不是刀,但那种对手中工具的掌控感是相通的。
他开始尝试不同的针法。
单纯的平缝,容易让伤口外翻。
锁边缝,结实但太丑。
褥式缝合……这个好像不错。
李阎的针在猪皮上上下翻飞。
一针,一线。
他的指尖被粗糙的猪皮磨得生疼,有好几次针尾顶在指腹上,差点刺破皮肉。
但他没有停。
柴房里很冷,只有那一根不知道是谁剩下的小半截蜡烛在燃烧,发出微弱的黄光。
烛泪滴落。
时间流逝。
李阎脚下的废弃猪皮越来越多。
有的被缝得皱皱巴巴,有的被线勒断了,有的针脚歪歪斜斜。
直到后半夜。
李阎拿起最后一块鸡皮。
鸡皮很薄,一用力就会撕裂。这是模拟老年人或者腐烂尸体皮肤的最佳材料。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极其轻柔地转动。
针尖以一种近乎平行的角度刺入,轻轻挑起皮层,然后穿过对面,再挑起。
拉线。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猛拽,而是顺着线的劲道,一点点收紧。
两片薄如蝉翼的鸡皮,完美地贴合在了一起。
中间的那条缝合线,平整如水波,几乎看不出褶皱。
“成了。”
李阎看着手中的作品,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的手指已经僵硬了,眼睛也酸涩无比。
但他学会了控制“力”。
在硬的猪皮上用蛮力,在软的鸡皮上用巧力。
这不仅是缝合术,这是微观层面的武学。
练习和实战,永远是有差距的。
李阎很快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第二天,他又去厨房要了一块猪皮。但这块猪皮不同,它是从冷库里拿出来的,冻得像块铁板。
这模拟的是冬天的尸体,或者是被冻僵的死囚。
李阎拿着针,却发现根本刺不进去。
直直地扎下去,针会弯。用力过猛,针会断。
而且,冻僵的组织完全失去了弹性。一旦强行拉线,针孔处就会像玻璃一样裂开。
“普通的针法不行。”
李阎看着那块崩裂的猪皮,陷入了沉思。
死人的肉,和活人是不一样的。
活人的肉有弹性,有血液循环,有自愈能力。缝合的时候稍微紧一点没关系,肉自己会张开去适应线。
但死人的肉是死的。它是惰性的。你把它拉成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
而且,天牢里的尸体,大多都经过了各种刑罚,皮肉早就烂了,或者僵了。
要想缝好这种尸体,必须用一种特殊的劲力。
李阎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着针尖在冻肉中穿行的轨迹。
直来直去是行不通的。
必须……旋转。
就像钻头一样。
通过高速的旋转,切断冻结的纤维,而不是强行挤开它们。
李阎重新拿起针。
这一次,他的手腕不再是僵硬地上下摆动。
当针尖接触到猪皮的一瞬间,他的拇指和食指极其快速地搓动了一下针柄。
“滋——”
针身旋转着刺入了冻肉。
摩擦生热。
虽然极其微小,但在那高速旋转的针尖处,冻结的组织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融化。
阻力变小了!
针顺利地穿透了过去。
而且因为是旋转切入,针孔非常圆润,没有崩裂的裂纹。
李阎心中一喜。
这就是诀窍。
他给这一招起了个名字——【回旋针】。
这不是什么武功招式,这是一个缝尸匠的独门绝技。
接下来的几天里,李阎像个疯子一样练习这一招。
他在烂木头上练,在冻猪蹄上练,甚至在自己的旧鞋底上练。
他的手指被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他的手腕变得异常灵活,可以随意做出各种反人类的旋转动作。
他的【保养】技能带来的灵活性加成,被这一招发挥得淋漓尽致。
直到第五天。
李阎觉得,火候到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客户”。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又是一个阴沉的清晨。
哭墙外,依然是那副人间惨剧的景象。
今天被扔出来的,是一个少年的尸体。
这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瘦骨嶙峋,身上穿着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单衣。
据说是因为太饿了,偷了官老爷家的一只烧鸡,被抓进天牢,判了斩立决。
在这个世道,人命比鸡贱。
少年的头颅滚落在泥水里,那双眼睛还睁着,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困惑和恐惧。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正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
她哭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哑了。
“儿啊……娘对不起你啊……娘没钱给你买路啊……”
她颤抖着手,试图把儿子的头安回去。但那断颈处的切口参差不齐,骨头茬子露在外面,根本安不上。
刚才那个狱卒正站在旁边,一脸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哭丧呢?赶紧卷了铺盖滚蛋!别挡着道!”
老妇人跪在地上,把一个破布包举过头顶。
“官爷……求求您……我就这三十文钱了……这是我的棺材本……求您行行好,帮我儿缝个全尸吧……他还是个孩子啊……”
那三十枚铜钱,被磨得锃亮,上面还沾着老妇人的体温和眼泪。
狱卒看了一眼那点钱,嗤笑一声,一脚踢翻了老妇人的手。
“哗啦。”
铜钱散落一地,溅起泥水。
“滚!三十文?你恶心谁呢?再不滚,连你也抓进去!”
老妇人绝望了。她趴在泥水里,一颗一颗地捡着铜钱,每一颗都像是捡起她破碎的心。
周围的家属们都在叹气,但没人敢说话,更没人愿意帮忙出钱。大家都难,谁也顾不上谁。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灰色棉布制服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是李阎。
他推着送饭车,本来是路过。但他停下了。
他看着那个少年死不瞑目的眼睛,看着那个在泥水里捡钱的母亲。
他不是圣人。
但他也是从那个“太饿了”的阶段爬过来的。
而且,三十文钱,虽然少,但那是钱。是第一笔生意。
如果不跨出这一步,他永远只是个送饭的。
李阎走过去,蹲下身。
他伸出一只手,帮老妇人捡起了一枚掉在泥缝里的铜钱。
老妇人愣住了,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这个年轻的杂役。
李阎把铜钱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回老妇人的手里。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了那个少年的头颅。
“大娘。”
李阎的声音很轻,很稳。
“这活儿,我接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嘈杂的哭墙下,却像是一道惊雷。
旁边的狱卒愣住了:“李阎?你小子疯了?你会缝这玩意儿?”
李阎没有理会狱卒的嘲讽。他看着老妇人,眼神坚定。
“三十文。我给您缝好。保准体面。”
老妇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李阎的袖子,拼命点头:“谢恩公!谢恩公!”
李阎把那三十文钱收进怀里。
钱很凉,带着泥水的湿气。
但他觉得这钱很烫。
这是信任。是尊严。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简陋的针线包。
“起开点。”
李阎对周围的人说道。
他把少年的尸体拖到一块稍微干燥点的石板上。
然后,他拿出了那根粗铁针,穿上了麻线。
他的手很稳。
他的眼神,瞬间进入了那种在深夜柴房里练习时的专注状态。
这不是在缝补破衣服。
这是在缝补一个破碎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