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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断头饭的秘密(上篇)

  李阎提着那个巨大的木桶,站在了“玄字号”监区的大门口。

  木桶很沉,里面装满了五十人份的饭食。但对于此刻的李阎来说,这点重量并不算什么。真正的压力,来自于这扇门后那个未知的世界。

  天牢分天地玄黄四级。

  丁字号是杂鱼,关的是流氓地痞和练歪了的低手。

  丙字号是悍匪,关的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而到了玄字号,性质就变了。

  这里关押的,是真正的“武林人士”。

  是有名号、有传承、甚至在江湖上曾经掀起过腥风血雨的人物。

  “把腰牌拿出来。”

  守门的狱卒不是那种穿着布衣的普通差役,而是披着铁甲、腰悬战刀的精锐。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审视着李阎的每一个毛孔。

  李阎恭敬地递上腰牌。

  狱卒检查无误后,挥了挥手。

  “进去吧。送饭的时候手脚麻利点,别跟犯人废话。要是那个不想活的伸手抓你,你就用这勺子敲他的手,别客气。”

  狱卒指了指李阎手里那把用来盛饭的长柄铁勺。

  那勺柄足有两尺长,全是实心铁打的,边缘磨得锃亮。这显然不仅仅是个餐具,更是一件防身武器。

  “小的明白。”

  李阎收回腰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栅栏门。

  如果说丁字号是嘈杂的菜市场,那玄字号就是深夜的乱葬岗。

  太安静了。

  这里没有哭爹喊娘的求饶声,没有发疯的嘶吼声,也没有杂役们互相谩骂的声音。

  只有一种声音。

  “哗啦……哗啦……”

  那是沉重的铁链在地上拖动,或者是在石头上摩擦的声音。

  李阎走进甬道。两侧的牢房不再是木栅栏,而是清一色的精钢栅栏。每一根栅栏都有手臂粗,上面刻满了压制内力的符文。

  借着昏暗的灯光,李阎看到了里面的犯人。

  他们大多盘腿坐在地上,或者被吊在墙上。

  每一个人的琵琶骨(肩胛骨)位置,都穿插着两根粗大的铁钩。铁钩连接着手腕粗的铁链,深深地钉入墙壁。

  琵琶骨被穿,一身内力就被锁住了七成。哪怕你是通天的高手,在这两根铁钩面前,也只能变成一只待宰的羔羊。

  但即便如此,这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依然让李阎感到心悸。

  那是煞气。

  是杀过无数人后沉淀下来的、洗不掉的血腥味。

  李阎运转起【龟息功】,将心跳压低,呼吸放缓。他就像是一只路过的幽灵,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他走到第一个牢房前。

  里面的犯人是个独眼大汉,满脸横肉,虽然被锁着,但那只独眼依然凶光毕露。

  李阎没有看他。他打开送饭口的小门,机械地拿起铁勺。

  “咣当。”

  一勺黑乎乎的野菜糊,被倒进了犯人的破碗里。

  那大汉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似乎想骂人,但最后还是抓起碗,大口吞咽起来。

  在这个地方,尊严是活不下去的。只有活着,才有越狱或者翻案的希望。

  李阎继续往前走。

  一间,两间,三间。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心态也越来越平稳。

  直到他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玄字号的尽头,是几个独立的小单间。

  这里的环境比外面稍微好一点,至少地上铺了干草,甚至还有一张破桌子。

  李阎停下脚步,放下了手里的两个木桶。

  是的,他带了两个桶。

  左边那个大的,装的是给普通犯人吃的“猪食”——野菜糊、发霉的馒头、烂菜叶汤。

  右边那个小的,上面盖着一层棉布,一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李阎揭开棉布。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在阴冷的甬道里炸开。

  那里面装的是:

  两只烧得油光红亮的整鸡。

  一大碗红烧肉,肥瘦相间,色泽诱人。

  一壶酒。

  还有一盆白花花的、颗粒饱满的大米饭。

  这饭菜的规格,甚至比外面的狱卒吃得还要好。

  这就是传说中的“断头饭”吗?

  李阎看着这些食物,喉结滚动了一下。虽然他在厨房已经闻够了油烟味,但这种直观的视觉冲击,依然让他感到震撼。

  但他没有动贪念。

  朱屠户的警告言犹在耳:“上一个送饭的,肠子都悔青了。”

  而且,李阎那敏锐的【验尸录】直觉,在这香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香气太浓了。

  浓得有些刻意。就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别的味道。

  “13号,14号,15号。”

  随行的狱卒(每到深层送饭,必须有狱卒陪同)走了过来,指了指最后那三间牢房。

  “这三个,吃好的。”

  狱卒的声音很冷漠,就像是在说“这三头猪,该出栏了”。

  李阎点了点头,提起那个小桶,走向13号牢房。

  这里关押的,是一个极其特殊的犯人。

  13号牢房里,没有铁链摩擦的声音。

  因为犯人并没有被锁在墙上。他只是蜷缩在墙角,身上裹着一床破破烂烂的棉被,正在瑟瑟发抖。

  那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头。

  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布满了皱纹,那是岁月和痛苦刻下的沟壑。

  但李阎注意到,这老头的手指虽然枯瘦,却异常修长,指关节粗大。

  这是一个练家子。而且是练指法或者剑法的高手。

  “吃饭了。”

  李阎打开送饭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点。

  他从桶里夹出一只烧鸡,放在一个干净的陶碗里,又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倒了一杯酒。

  然后,他把这丰盛的一餐,顺着送饭口推了进去。

  “老人家,今儿个伙食不错。趁热吃吧。”

  李阎客套了一句。

  他以为老头会像前面那个独眼大汉一样,扑过来狼吞虎咽。毕竟在这个鬼地方,能吃到肉简直就是过年。

  然而,老头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听到“吃饭”两个字,缩在墙角的老头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充满了恐惧、绝望、哀求,以及一种深深的、对死亡的抗拒。

  当他看到那只油光发亮的烧鸡,看到那杯清澈的酒时,他没有流口水。

  他流泪了。

  “哇——”

  老头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吃!我不吃!”

  他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拼命把身体挤进墙角的阴影里,仿佛那饭菜是什么洪水猛兽。

  “拿走!快拿走!”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我还没练成《枯荣禅》……我不能死……”

  老头的哭声凄厉而苍老,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李阎愣住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

  这就是那些在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怎么在一顿饭面前,怂成了这样?

  “他不吃。”李阎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狱卒,眼神里带着询问。

  狱卒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冷冷地说道:

  “由不得他。”

  “咔嚓。”

  13号牢房的铁门被打开了。

  狱卒大步走了进去。

  看到狱卒进来,老头吓得更是魂飞魄散,整个人贴在墙上,双手乱挥。

  “别过来!别过来!”

  “我是‘摘星手’莫千山!我徒弟会来救我的!你们不能杀我!”

  狱卒根本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了老头的头发,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从墙角拖了出来。

  老头拼命挣扎,那一双修长的手想要去扣狱卒的手腕。

  但他太虚弱了。而且他的琵琶骨虽然没锁链,却有两个明显的黑洞——那是琵琶骨被粉碎后留下的旧伤。他的武功早就废了。

  “老实点!”

  狱卒一巴掌扇在老头脸上,打得他嘴角流血,假牙都飞出来半颗。

  然后,狱卒转头对李阎喝道:

  “愣着干什么?进来帮忙!按住他的腿!”

  李阎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他是来送饭的,不是来行刑的。但这在天牢里,界限本来就很模糊。

  李阎按住了老头的双腿。

  那种触感很奇怪。老头的腿部肌肉极其松弛,就像是一团没有筋骨的面团。

  狱卒骑在老头身上,一只手捏开他的下然,另一只手抓起那只烧鸡。

  “吃!这是朝廷的恩典!别给脸不要脸!”

  狱卒粗暴地把鸡腿塞进老头嘴里。

  “唔……唔……”

  老头被迫咀嚼,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接着是酒。

  狱卒端起那杯酒,也不管老头会不会呛到,直接往他喉咙里灌。

  就在酒液泼洒出来,溅在李阎袖子上的一瞬间。

  李阎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味道很淡,隐藏在浓烈的酒香之下。

  如果不仔细闻,很容易被忽略。

  但李阎拥有【验尸录】强化的感官,而且他在现代是学过基础化学和法医学的。

  那是一种特殊的坚果香气。

  苦杏仁味。

  这是氰化物的味道?

  李阎的心脏猛地一跳。

  氰化物是剧毒。一口封喉,几秒钟就能让人毙命。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赐死”?

  这老头是因为知道了自己要被毒死,所以才这么抗拒?

  可是……

  李阎看着狱卒把一整杯酒都灌了下去。

  如果真的是氰化物,这老头现在应该已经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而死了。

  但老头没有死。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但依然顽强地呼吸着。

  不仅没死,他的挣扎反而渐渐微弱了下来。

  那种恐惧的眼神,慢慢变得迷离,涣散。

  这酒里……到底是什么?

  喂食结束了。

  老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草地上。

  但他并没有死。他的胸膛还在起伏,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睡着了。

  狱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渍,一脸的晦气。

  “妈的,贱骨头。非得动粗才肯吃。”

  狱卒啐了一口,转身往外走。

  “收拾一下,那个碗筷明天再来收。”

  李阎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

  鸡骨头散落一地,酒水泼洒得到处都是。

  老头睡得很沉。那种睡姿很不自然,四肢摊开,像是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李阎蹲下身,假装收拾地上的鸡骨头。

  他凑近老头的脸,仔细观察。

  面色潮红,呼吸深沉但缓慢。瞳孔没有放大,反而有些缩小。

  这症状……

  不像是中毒致死,倒像是……深度麻醉?

  或者是某种强力的镇静剂?

  李阎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

  为什么要给死囚喂镇静剂?

  如果是为了让他们死得安详一点,那直接砍头前喂一碗蒙汗药不就行了?何必提前几天就开始喂这种“加料饭”?

  而且,那股苦杏仁味……

  在中医里,苦杏仁有小毒,能止咳平喘。但在某些秘方里,它也是制作“软筋散”或者“化骨水”的药引子。

  李阎突然想起了朱屠户的话:“上一个送饭的,肠子都悔青了。”

  还有那个关于“物理意义上悔青肠子”的描述。

  这饭菜里,加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它是一种慢性的、不可逆的毒药。

  它不是为了杀人。

  它是为了“废人”。

  为了把这些身怀绝技、哪怕琵琶骨被穿也有可能临死反扑的高手,彻底变成一摊烂泥。

  让他们在行刑的那一刻,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连调动最后一丝内力自爆丹田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天牢的“管理学”。

  比起杀人,他们更擅长诛心和废体。

  李阎看着熟睡中的老头,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种寒意比镇魔道的煞气还要冷。

  因为煞气是死的,但这“断头饭”背后的算计,是活的。是人心的恶毒。

  “这就是所谓的‘恩典’吗?”

  李阎站起身,提起空桶,走出了牢房。

  那个狱卒正在锁门。

  “看什么看?走了。”狱卒催促道。

  “是。”

  李阎低着头,跟在狱卒身后。

  他的袖子上还沾着那滴酒渍。

  他抬起手,悄悄闻了闻。

  那种苦杏仁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就像是地狱的香水。

  他记住了这个味道。

  刻骨铭心。

  以后在厨房,只要闻到这种味道的饭菜,哪怕是龙肉,他李阎也绝不会碰一下。

  而且,他也明白了为什么送饭是个肥差。

  因为只有在这里,你才能看清这个绞肉机的真正运作方式。

  你看得越清,活下去的概率就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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