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能辨我是雄雌
销售,不,此时应该叫“它”霄狩了。
霄狩睁开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感攫住了“它”,视野变得异常开阔、清晰,却又无比陌生。“它”不再近视了,不再处于熟悉的人类视角了,更准确地说,“它”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它”正栖在一棵高大而光秃秃的猴面包树枝干上。低头望去,地面遥远得令“它”心悸——离地足有十多米。视线所及,是“它”毛茸茸的白色胸脯、如同套了条黑色毛裤般的大腿,以及一双修长、覆盖着灰暗鳞片的脚爪。“呱?!”霄狩吓得惊叫一声,扑腾着猛地离枝起飞——是的,“它”飞起来了!那双“手臂”已然化作一对宽大有力的黑脊白羽的翅膀,在干燥的空气中自如地展开。
广阔的东非稀树草原似乎没有边际:金合欢树伞状树冠在地面投下斑驳暗影,枯黄的须芒草与风滚草在干热的焚风中翻涌成浪。角马群构成迁徙军团的主体,数以万计的深棕色身躯汇聚成流动的河床,覆盖了方圆数公里的地表,它们沾满尘土的鬃毛随着沉重的踏步节奏起伏,新生幼崽被群体默契地护在行进洪流中央。
黑白条纹的斑马群如同游弋的岛屿穿插洪流之间,这些警戒性极高的开路者啃食着尖毛草,个体的条形斑纹在集体移动中形成迷幻的视觉干扰。紧随其后的汤姆森瞪羚群闪烁着金棕色的背毛,纤细的四肢在地面敲击出细密鼓点,雄性频繁跃起展示臀部标志性的黑色竖纹——这是进化赋予它们的最快报警信号。
掠食者的阴影在生命洪流边缘游荡:三只母狮蛰伏在风化的蚁丘后方,亚成年雄狮脖颈的浅色鬃毛与枯草完美相融;二十米外,斑鬣狗家族以松弛的小跑姿态徘徊,看似散漫实则紧紧盯着疲惫的角马群。当幼崽因踩踏事故短暂脱离群体时,生态系统的猎食链瞬间启动——母狮隆起的肩胛肌群即将爆发的刹那,鬣狗独特的嚎叫却抢先于西北方率先撕开了嘈杂的安宁。
阳光将残存的水汽扭曲成纱幔,裹挟着草木碎屑的焚风掠过草原,卷起混杂着角马汗味与狮群尿标记的气息。北方横截大地的河流在地平线处泛着金属光泽,百万蹄足扬起的尘云正朝着那个死亡与生机并存的方向持续涌动。
热闹总是属于其他动物的,霄狩眼下只关注自身的异变。
“我到底是什么鸟?”“它”慌乱地跺着脚,爪下树枝随之颤动。天地可鉴,“它”的鸟类知识储备几乎空空如也,“它”甚至连自己的性别都搞不清楚——毕竟,某个熟悉的能够标榜男性人类尊严的“销老二”早已不见踪迹。
尽管惊慌,”它“的高中地理学得还算过关,比人脑小许多的鸟脑被迫开始运转。“它”抬头望向几乎悬在头顶的太阳——这个位置强烈暗示此时正值正午,且位于赤道附近。结合这片典型的热带稀树草原景观、随处可见的猴面包树以及低矮的灌木植被,“它”确信自己正处于中东非地区附近。可具体年代?“它”绝望地意识到,这片土地上看不到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人类部落极有可能仍处于原始阶段,根本无法判断。
“早知道会重生到非洲,大学时就该选修法语,毕业来非洲搬砖也好过现在这样,对这个地方几乎一无所知。”“它”弯下那根长得离谱的脖子,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动作滑稽极了,若有谁瞧见,定会惊呼:“看呐,有只鸟在学人叹气!”“它”自己被这想象逗得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只发出了一连串粗哑的“呱↑呱↓呱↑呱↑呱↑”,再也不是以往那爽朗的人类笑声了。想到这里,霄狩愈发悲伤,干脆将脑袋深深埋进翅膀蓬松的羽毛里,丝毫不知“它”嘶哑的怪叫吸引了附近一棵树上花豹的注意力。
过了好久,“它”才猛地抬起头来。并非因为想通了、坦然接受了自己可能是一只雌鸟的命运,而是空瘪的肚子里传来一连串不容忽视的咕噜声。
“它”饿了。
鸟生最深刻的悲哀莫过于此:在憋屈地结束了作为人的一生后不久,“它”很可能就要在这残酷的、优胜劣汰的自然界里,因为完全搞不清自身在食物链中的位置,而活活饿死!
突然,“它”的本能警觉起来——为什么这只鸟(也就是自己穿过来前的那只)会下意识地选择栖在这棵高树上?“它”猛地低头,锐利的目光扫过下方的草丛。一条灰褐色的、令人不适的粗线正在草影间悄无声息地扭动。
是一条蛇!
霄狩的心猛地一紧,但与此同时,一股深植于这具身体深处的、陌生而强烈的冲动也随之苏醒: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的狩猎欲望。修长覆盖鳞甲的双足下意识地抓牢树枝,身躯微微前倾,黑白分明的羽翼悄然蓄力摆出了一个捕食者的标准起手式——尽管“它”的内心仍然充满属于人类的慌乱与抗拒,属于人类的灵魂仍在颅内疯狂刷屏:“等等!剧本是不是拿错了?!啊啊啊啊!有蛇,是真的蛇!救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