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气蒸大泽
霄狩的双腿抓在树枝上下蹲蓄力,羽毛下的肌肉如弹簧般压下去对折起来。眨眼间,“它”猛然蹬枝跃下,以几乎不符合体型的迅速,一支离弦的黑白箭矢般,撕裂空气,笔直地射向草丛中那道扭动的灰褐色粗线。
距离急速拉近,蛇的形态在“它”锐利的眼中变得越发清晰:那是一条超过半米长的中型蛇,头顶的蓝绿色的鳞片夹带黑红色斑点,偏长的头颅高高昂起,正中央那对钥匙孔般的瞳孔冰冷地缩紧,分岔的信子高频吐出,振动空气,发出嘶嘶的死亡威胁。
“钥匙状瞳孔,尾巴尖细,颜色还这么鲜艳!这要是被咬上一口,我肯定会原地升天的!”来自灵魂的恐惧在霄狩的脑颅内尖啸,身体狂热的兴奋却迫不及待的升腾起来。霄狩试图去分辨传说中的“七寸”在哪里。但就在这理智短暂宕机的瞬间,身体的杀戮本能已彻底接管了身体。
只见“它”修长覆盖铁灰色鳞片的跗跖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避开蛇口的反扑,以千钧之力狠狠砸向蛇身的前中段!“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是脊椎连同心脏被瞬间击碎的声音,紧接着,黏湿温凉的血液爆浆而出。
几乎在同一瞬间,“它”那尖钩般的锐喙顺势向下一啄,精准地叼住了虽然死透、但肌肉仍在神经性抽搐的蛇头后方,随即猛地仰头张嘴——那细长的蛇身便被一股强大的、不受控制的地心引力牵引着,滑入喉中!
霄狩在那一刻疯狂地想把蛇躯吐出来,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滑腻的鳞片刮擦过喉部肌肉粘膜的触感,那冲鼻涩口的血腥味混合着蛇类特有的腥气直冲天灵盖。但是蛇尾无力地扫过他的喙缘,最终彻底滑入了食道深处。一种生理性的、作为人类的恶心感翻涌而上。
然而,这强烈的反胃感仅仅持续了几秒,便被一股汹涌而来的、最原始的生理满足感所淹没。饱腹感带来的多巴胺暖流一般冲刷过大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飘忽,大脑皮层恍惚间展开了。霄狩甚至还没从这复杂的情感冲突中回过神来,身体就已经自己动了起来。
双翼不受控制地猛然张开,开始剧烈地扇动。巨大的翅膀拍打着空气,发出沉重的“噗噗”声。“它”的双腿下意识地开始在地面上奔跑助飞,每一步都有力地向下蹬。原本几近停滞的空气此刻竟然听话地流动起来,在翼下形成一股股托举的力量。
随着奔跑速度越来越快,托举感越来越强,“它”的身体陡然一轻,果真脱离了地面,飞了起来!
最初的飞行完全由本能驱使,流畅而稳定。但很快,霄狩滞后的人类意识惊惶地试图接管这具陌生的身体。“鸟是怎么保持平衡的?扇动翅膀是胸膛还是后背发力?下一步该怎么做?”杂念一起,原本行云流水般的飞行姿态立刻出现了卡顿和歪斜,身体在空中危险地悬停了一下。
“不能停!不能掉下去!”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离地面已有数百米,此刻坠落必死无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笨拙地模仿着刚才本能的感觉,努力调整着翅膀的角度,感受着气流的抚摸。每一次姿态修正,都提高了一点生存成功的可能,避免沦落成一只摔死鸟的可悲结局。
它越飞越高,越飞越稳。大地在翅下舒展成一幅色彩鲜烈的毛线画,细节开始模糊、融合。最初能清晰辨认的那株猴面包树,渐渐融为黄绿色织毯上的一簇针脚;蜿蜒的河流收窄成一道闪烁的银线;迁徙的兽群化成沉默的棕色飓风扫过画底;起伏的山丘则褪去了棱角,化作大地柔和的呼吸。
当高度足够俯瞰这片广袤,景象豁然开朗。西侧的远方,一片无垠的碧蓝平静地铺展半面大地,湖岸曲折,水光接天,大泽之上水汽蒸腾,连通云气,宛若天墙不可透视。东望,则是层叠的山脉线,苍青色的轮廓在云层中起伏,仿佛史前巨兽沉睡的脊背,直插天穹,奇高不可翻越。
霄狩的心神为之一静。非洲的地图在他意识中悄然展开:西面这片开阔如海的水体,应是维多利亚湖;而东侧这条山脉,当属东非大裂谷东支的高地。如此看来,他正处于维多利亚湖以东的高原上空。
一种澄明的了悟逐渐取代了先前的迷茫。方位既明,混沌的世界仿佛忽然有了坐标。他盘旋着,凝视这片土地:西有大泽蒸腾,东是重峦叠嶂。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知晓自己身在何处,犹如拨云见日,一种深刻的安宁缓缓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