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猝死的社畜
列车在轨道上轻微地摇晃,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却丝毫安抚不了销售紧绷的神经。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最终彻底跳成了冰冷的“无服务”,将他最后一点与外界苟延残喘的联系也掐断了。工作带来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睡意却避之不及。他不想睡,也睡不着。那么,打发这漫长旅途的唯一方式,就是把那一堆烂事、一肚子破气,狠狠地倾倒在纸上,或许下车后,能找地方一把火烧个干净,图个心静。
“简直退化成一件只会讨好客户的人形玩偶了,真他妈累。”销售把自己深深陷进并不宽敞的座椅里,仿佛想借此躲藏起来。他合上眼,恍惚间觉得自己还能任性一把,撂下所有担子逃回老家;可一睁开眼,冰冷的现实就在眼前——自己正被这趟飞驰的新干线裹挟着,奔向下一个需要赔笑脸的客户。左脑壳下的神经突突地跳着痛,像有根小锥子在里头不停地敲。他拿起笔,泄愤似的在纸上鬼画符,笔尖几乎要戳破纸背,每一划都带着无处发泄的戾气。“鳗鱼!鳗鱼!什么狗屁本土优质鳗鱼!为了压那几个子的价,脸皮都可以撕下来不要了!”
思绪不受控制地倒退回两小时前那场令人窒息的谈判——
关于鳗鱼苗的认证、定期的水质检测报告、饲料药物检测报告、加工规格认证等等一系列繁复的生产与品质文件,早在四个月前就已经陆续传递给他们,供其审阅核查。样品试吃的环节明明非常成功,对方一行人当时吃得眉开眼笑。后来养殖场地开放接受他们的观样抽检,整个流程也表现得完美无瑕,挑不出任何纰漏。
销售清楚地记得,就在FJ省的养殖场里,为了向对方极致地展现鳗鱼的优良品质,厂方特地邀请乙方代表亲自挑选成鱼,当场加工烹制。饭桌上,那几位乙方代表几乎顾不上说话,埋头吃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个个嘴角泛着满足的油光,笑意藏都藏不住。
可谁能想到,一旦进入到真刀真枪的商务谈判与合同审批阶段,对方立刻换了一副面孔,行为逻辑荒谬得让人窒息:先是虚构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更具优势”的竞争对手,试图制造焦虑和压价空间;接着开始画大饼,描绘着“未来长期深度合作”的虚幻美景;然后又倒打一耙,大倒苦水,说什么终端消费市场如何低迷,他们的日子多么难过;眼见着价格上咬不动,又转而耍起小花招,试图白嫖额外的检测服务,或是要求延长付款账期。厂方给出的报价,已经是同品质大规模出货所能给出的最优惠价格,对方却异想天开地还想再砍下百分之十。
最终的价格审批来回拉扯了足足两个月。乙方态度强硬,油盐不进,硬是胡扯厂方有着不存在的暴利,甚至到最后,竟开始不要脸地贬低产品本身,污蔑这批精心养殖的鳗鱼“一股土腥怪味”,“只配当饲料鱼”,全然忘记了当初在饭桌上吃得油光满面的又是谁。厂方代表气得当场拍了桌子,夺门而出,这桩倾注了心血的大生意,就在这样不堪的场面中彻底告吹。
这场谈判周期拖得太长,前期投入的期望也过高。中高等的鳗鱼是时鲜货,滞留一天就是一天的损耗,厂方最终需要承担不小的损失。六个月以来积累的所有沟通记录、生产文件,一瞬间全都变成了待清理的电子垃圾,毫无价值。而这半年里频繁的熬夜、饥一顿饱一顿所付出的健康代价,此刻如同积蓄到顶点的山洪,轰然倾泻,将他彻底淹没。这一次,他是真的白忙活了,血本无归。
老家那套市值早已腰斩的房子,其贷款像一层沉重冰冷的壳,死死地压在他背上。恍惚间,那负债的硬壳上仿佛生出一张鬼脸,嘲弄地、轻蔑地俯视着壳下苟延残喘的穷鬼,时不时地,还啜食一口他那所剩无几的血肉。“傻鬼,你怎么还不跑?”销售觉得这画面有种荒谬的喜感,忍不住低笑出声。“哈哈哈……”幻象中的穷鬼也跟着他一起放声大笑。笑声戛然而止,车厢里只剩下一片死寂。“呵,”他喃喃自语,“我可真是个傻子。”一人一鬼,如同镜子的内外,同时发出一声疲惫到极致的叹息。
囊中羞涩,为了撑到能赶上返程廉价航班的时候,他选择了去一家廉价的网吧过夜,熬过这八个小时。狭窄的隔间像口棺材,坐在油腻的电脑椅上,一种浓重的落魄感闷沉沉地压了下来,几乎令人窒息。他当即决定关掉屏幕睡觉,可是长期熬夜早已摧毁了他的睡眠,更何况在这四肢都无法伸展的“棺材”里,想要自然入睡简直是天方夜谭。
睡不着。
来都来了,干脆看部电影放松一下好了。电脑开机慢得令人发指,销售烦躁地挠着头,“妈的,我要是有远距离传送的异能就好了,直接倒腾二手好电脑,肯定发大财。”他用从借阅的漫画书上撕下的边角料,代替指甲刀,一点点把凝固成膏状的油腻头皮屑从发间剔出来,“真是异想天开……”
屏幕上,系统的光点慢吞吞地转着圈,黑色的屏幕映出他自己麻木的脸和镜片反射出的细小光斑。
也许霍格沃茨的录取通知书早就被挡在了万丈昆仑之外;也许那登仙之路,也早已在灵气枯竭的现代彻底断绝……可是,万一呢?万一这世界上,真的存在着拥有异能的奇人异士呢?
电脑终于艰难地启动了。他插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移动硬盘,里面存着一部看起来画风很温馨的漫画,是他特意从国内带来,用于排遣郁闷的。只是最近这一个月,他追更时发现故事的走向越来越不对劲,一种BE的预感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向来没有直接跳去看结局的习惯,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细细品尝着这份逐渐发酵的酸涩与悲哀,放任那被虐的痛楚一丝丝地啃噬自己的心脏。
最终,那个如凝露般清透脆弱的女孩,终究还是散灵了,消散得彻彻底底。
他的眼睛早已干涩疲劳到了极点,这使得泪水涌出时带着一股强烈的酸胀刺痛感。粗长的睫毛被泪水黏住,揉了几次都揉不开,眼泪却失控般越流越凶。
就在这一片模糊的水光与心碎般的窒息感中,他猛地感觉到一阵剧烈的呼吸困难,胸口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撕裂般的剧痛,那痛感瞬间窜向左肩和下巴。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手机求救,可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刚一起身,后脑勺便重重地磕在了上方狭窄的桌角上。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那撞击的闷痛,意识便戛然中断,整个人直接昏死过去,瘫倒在冰冷狭窄的网吧隔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