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顾家地窖。
这里原本是用来储藏白菜和萝卜的,现在却变成了一间临时的验尸房。
那只断手被摆在一块干净的白布上,旁边放着醋、酒、一把小刀,以及顾随安特意让人磨制的一块水晶凸透镜(宋代已有水晶磨镜技术,虽不清晰,但勉强可用)。
“呕……”
聂云站在门口,捂着嘴,脸色苍白。杀人她在行,但盯着一只泡得发白的断手看半个时辰,这超出了她的职业范畴。
“老板,你还要看多久?这手都臭了。”
“刚死的,没那么快臭。这是心理作用。”顾随安手里拿着那个水晶镜,凑在断手的指甲缝里细细观察,“聂云,你看这断口的切面,骨头平整,皮肉外翻。这是被重兵器一刀斩下的,而且……”
顾随安用镊子夹起一小块皮肉:“切口没有生活反应(死后伤),血流得很少。说明这只手是在朱富贵死后,才被剁下来的。”
“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凶手很冷静,甚至很变态。他杀了人,还要冷静地分尸,打包,送快递。”顾随安放下镊子,眼神变得锐利,“但再冷静的凶手,也会留下痕迹。”
“老苍,拿根银针来。”
顾随安小心翼翼地挑开断手拇指的指甲缝。那里有一层黑乎乎的泥垢。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脏;对于法医来说,这是证据。
顾随安将泥垢刮下来,放在白瓷碟里,倒了一点烈酒,又加了一滴醋。
“嗤——”泥垢没有化开,反而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油光,并且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是烧焦的烂木头味。
“这是什么?”聂云凑过来。
“如果是普通的泥土,遇水则沉。但这东西浮在酒面上,说明含油。”顾随安眯起眼,“而且这味道……是‘松烟’和‘桐油’混合的味道。”
“松烟墨?”聂云问。
“不,普通的墨没这么大的油味。这是‘印钞墨’。”
顾随安的声音在阴冷的地窖里回荡,带着一股惊雷般的震撼。
“大宋的‘交子’(纸币),为了防伪和防水,印刷时会在墨里加入特殊的桐油和朱砂。这种配方是绝密,只有益州(四川)的交子务(造币厂)才有。”
聂云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朱富贵在造假币?”
“不,他只是个洗钱的。这泥垢是在他指甲深处的,说明他在死前,曾经拼命地抓挠过什么东西。”顾随安推测道,“他被关押的地方,地面上或者墙上,沾满了这种油墨。”
“这是一个伪造交子的地下工厂。”
顾随安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难怪皇城司查不到,难怪蔡京也讳莫如深,难怪有人愿意出一万贯封口费。
若是私铸铜钱,也就罢了。若是伪造朝廷信用背书的“交子”,那这就是动摇国本的大案!这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老板,这事儿……咱们还查吗?”聂云的手按在了剑柄上,“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查。当然查。”
顾随安脱下手套,扔进火盆里烧掉。
“如果不把这个工厂找出来,这一万贯封口费只是第一笔,下一笔就是咱们的买棺材钱。既然知道了他们藏身之处有‘油墨味’,那就好办了。”
顾随安走出地窖,看着外面的星空。
“聂云,把这只手埋了。然后去通知书坊,我要加印。”
“加印什么?”
“《大荒编修局》第三章:《鬼市钱庄》。”
顾随安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我要把这‘油墨味’写进书里。我要告诉全汴京的人,在这个城市的地下,有一个流淌着黑色油脂的‘鬼市’。我要让那个幕后黑手知道……我看清楚他了。”
这是一招“打草惊蛇”。只要书一出,那个地下工厂肯定会慌,会转移。只要他们动,就会露出马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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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汴京城的书市再次沸腾了。
《大荒编修局》第三章发售。这一章没有讲鬼怪,而是讲了一个名为“聚宝盆”的恐怖故事:只要把白纸放进盆里,半夜就能听到鬼哭狼嚎,第二天白纸就会变成银票。但代价是,每变出一张银票,就要用人的鲜血去祭奠。
书中详细描写了一种“带有焦臭味的黑色油泥”,并暗示这种油泥就在京城某个“常年冒着黑烟、周围寸草不生的废弃作坊”里。
“这书写得太真了吧?看得我都不敢花银票了!”“哎,你们说,城西那个废弃的染坊,是不是就这味儿?”“别瞎说,小心鬼上身!”
百姓们把这当成鬼故事看,但在某些人眼里,这就不仅仅是故事了。
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废弃道观。
这里表面上是道观,地下却别有洞天。巨大的地下室里,几十个赤膊的工匠正在日夜赶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松烟和桐油味。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狠狠地把一本《大荒编修局》摔在地上。
“他是怎么知道的?!我们的配方怎么会泄露?!”
面具人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
“难道朱富贵没死透?还是他死前留了什么后手?”旁边的手下战战兢兢。
“那个顾时行……留不得了。”面具人眼中杀机毕露,“原本以为给了一万贯他能闭嘴,没想到他把这事儿写成了书!现在城里的百姓都在议论什么‘黑色油泥’,皇城司的狗鼻子已经开始往城西嗅了!”
“那……咱们转移?”
“那么多设备,怎么转?!”面具人来回踱步,“只有让这个写书的人永远闭嘴,或者……让他自己承认这只是‘胡编乱造’。”
“去,把那个东西准备好。”面具人阴冷地说道,“既然他喜欢写鬼,那今晚,就让他见见真的鬼。”
顾家小院。
顾随安正在数钱。新书大卖,加上艮岳轩的门票收入,他现在的现金流非常充裕。
“老板,你这两天怎么总往城西跑?”聂云擦着剑问道,“而且每次都带着那个水晶镜子。”
“我在找风口。”顾随安神秘一笑,“书里的线索是抛砖引玉。这两天,皇城司的察子在城西转悠,我在观察他们的动向。只要他们锁定了大概区域,咱们就可以……”
呼——
一阵阴风突然平地而起,吹灭了屋内的蜡烛。
“谁?”聂云瞬间拔剑。
没有人。但屋内的温度骤降。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了一阵诡异的歌声。那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一个女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白纸变金银,人皮做衣裳……顾郎啊,你怎么还不来陪奴家……”
聂云冲出屋外,却发现院子里空空如也,只有满地的落叶在打转。
“装神弄鬼?”聂云冷笑一声,刚要跃上房顶,却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老板……小心……香里有毒……”
聂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便昏死过去。
顾随安捂住口鼻,但他还是吸入了一点那种甜腻的香味。头有些晕,四肢开始发麻。
这是“迷魂香”。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三个穿着黑袍、戴着厉鬼面具的人,像飘一样走了进来。他们脚不沾地(其实是踩着高跷,外面罩着长袍),在月光下显得极其恐怖。
“顾时行,你泄露天机,阎王爷请你下去喝茶。”
为首的“厉鬼”发出阴森的声音,手里拿着一根哭丧棒,直直地朝顾随安点来。
这是要把他带走,或者做成“意外暴毙”的假象。
顾随安靠在门框上,身体摇摇欲坠。但他看着那三个“鬼”,眼神里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有点想笑。
“这就是你们的手段?”
顾随安从怀里费力地掏出一个……烟花筒。
“如果是半个月前,我可能会怕。但现在……”
顾随安猛地拉响了引线。
“咻——啪!”
一朵绚丽的红绿烟花在顾家小院上空炸开。
那是“大宋摇人信号”。
那三个“厉鬼”愣了一下。
下一秒,顾家小院的围墙上,突然冒出了几十个脑袋。
“何人敢在端王殿下的产业撒野?!”
领头的一个,正是端王府的侍卫长,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王府亲卫。
这就是顾随安拉赵佶入股的第二个好处——安保外包。
自从艮岳轩火了之后,顾随安就跟赵佶说:“王爷,我现在是您的摇钱树,要是有人要把树砍了,您心疼不?”赵佶大手一挥,直接派了一队亲卫每晚在顾家附近“巡逻”。
“鬼?我看是人装的吧!”侍卫长一声令下,“放箭!给老子射下来!”
“嗖嗖嗖!”
王府亲卫用的可是军弩。
那三个“厉鬼”还没来得及装神弄鬼,就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从高跷上摔了下来。
“哎哟!我的腿!”“别射了!我是人!我是人!”
幻灭就在一瞬间。
顾随安扶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一地鸡毛,强撑着不让自己晕过去。
他走到那个为首的“厉鬼”面前,一把扯下他的面具。
是一张陌生的脸,嘴角还流着血。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顾随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虽然虚弱,但充满了嘲讽,“搞这种封建迷信是吓不到我的。我是写小说的,你们这些剧本……太烂了。”
说完,顾随安终于撑不住,身子一软。
但在倒地之前,他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
不是聂云,她还晕着。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灰衣人。
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是那个皇城司的郎中。
“精彩。”郎中看着满院子的王府亲卫,又看了看顾随安,“顾公子,你拿自己当饵,钓出了这帮老鼠。这胆色,皇城司里都没几个。”
顾随安勉强睁开眼,笑了笑:“别废话了……赶紧审。这三个活口,就是那个地下工厂的坐标。”
郎中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放心。进了皇城司,死人都能开口,何况活人。”
顾随安闭上眼,彻底晕了过去。
而在他晕过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次素材太好了,下一章就叫……《捉鬼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