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废弃的“宏源染坊”。

　　月黑风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皇城司的效率高得吓人。从那三个“厉鬼”被抓，到审讯出结果，再到包围这里，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顾随安裹着厚厚的大氅，站在染坊外的高地上。他身旁，那位灰衣郎中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的血迹。

　　“三个活口，死了两个，最后一个招了。”郎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杀鸡，“这里就是窝点。里面有工匠四十八人，护院二十人，还有……几条大狼狗。”

　　“动静小点。”顾随安提醒道，“别把里面的‘宝贝’打坏了。”

　　“放心，皇城司办事，只杀人，不毁物。”

　　郎中手一挥。

　　黑暗中，数十个如同幽灵般的皇城司察子，手持强弩，无声地翻过围墙。

　　片刻后，墙内传来了几声闷哼，那是暗哨被拔除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狼狗还没叫出来就被割断喉咙的呜咽。

　　“进。”

　　大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顾随安跟着郎中走了进去。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来到后方的巨大染池车间。

　　门一推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即使外面是深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巨大的熔炉轰鸣作响，几十个赤膊的工匠正在流水线上忙碌。有的在调配油墨，有的在打磨铜板，有的在操作巨大的压机。

　　他们根本没意识到，阎王爷已经站在了门口。

　　“都不许动！”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数十把强弩瞬间锁定了每一个角落。

　　工匠们吓得手里的工具掉了一地，护院们刚想拔刀，就被几支弩箭精准地钉在了柱子上。

　　“全部抱头！蹲下！”

　　场面瞬间被控制。

　　顾随安没有理会那些瑟瑟发抖的犯人，他的目光被车间中央的那几台巨大的机器吸引了。

　　他快步走过去，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构件。

　　“这是……”顾随安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这是“铜版凹印机”的原型！

　　大宋官方印交子，用的是铜版，但技术相对原始。而眼前这台机器，采用了精密的齿轮传动，能提供巨大的压力，让油墨深深地以此嵌入纸张的纤维中。

　　这种技术，印出来的线条不仅防伪性极强，而且……极美。

　　“不仅如此。”顾随安走到另一边的调墨台，用手指沾了一点那种黑色的油墨，放在鼻尖闻了闻。

　　“松烟、桐油、朱砂……居然还加了‘云母粉’？”

　　顾随安震惊了。加云母粉是为了让墨色有光泽，这在后世是高档印刷的工艺。这帮罪犯为了造假币，竟然把大宋的材料化学推向了一个新高度！

　　“怎么？顾公子看上这些破铜烂铁了？”郎中走过来，踢了一脚地上的废纸。

　　“破铜烂铁？”顾随安冷笑，“相公，这帮罪犯的‘研发能力’，比工部那帮老爷强了至少五十年。这台机器，如果用来印书，印出来的插图能连头发丝都看清楚；如果用来印画，能把赵孟頫的真迹还原九成。”

　　郎中对此不感兴趣：“皇城司只管案子。这些东西是证物，得封存上缴。”

　　“别啊！”顾随安急了。上缴？进了国库这东西就生锈了！

　　“咱们做个交易。”

　　顾随安把郎中拉到一边，指着那一堆还没印完的假交子。

　　“这案子报上去，是大功一件。但如果加上‘查获全套顶级造假设备’，那工部和户部肯定会介入，到时候这功劳就要被分走一半。说不定他们还会为了抢这机器的所有权，跟皇城司扯皮。”

　　郎中皱眉：“你想说什么？”

　　“把这些机器……报损。”

　　顾随安压低声音：“就说匪徒负隅顽抗，放火烧了工坊，机器都烧坏了。皇城司只带走假币模版和犯人，这功劳是独一份的。而这些‘烧坏’的机器，我出钱，当废铁买走。五千贯，如何？”

　　郎中盯着顾随安：“你要这些造假工具干什么？你也想造假币？”

　　“不。我要造比假币更赚钱的东西。”顾随安神秘一笑，“我要用它来印《大荒编修局》的‘典藏版’插画，还有……给端王印‘名家书画集’。”

　　听到“端王”二字，郎中的眼神缓和了。

　　“五千贯太少。八千贯。算作皇城司的‘办案经费’。”

　　“成交！”

　　顾随安肉疼地答应了。八千贯啊！但他知道，这套设备带来的技术壁垒，价值连城。

　　就在两人分赃……哦不，分配战利品的时候，聂云突然喊道：“老板！快来看这个！”

　　顾随安和郎中跑过去。

　　只见在工坊的最深处，有一间装饰奢华的账房。此刻，账房的火盆里，几本账册正在熊熊燃烧。

　　“快救火！”

　　郎中一掌拍出，掌风将火盆打翻，聂云连忙用茶水泼灭了余火。

　　但太晚了。账册的大部分已经化为灰烬，只剩下几页残片。

　　顾随安捡起一片残页。上面没有写人名，只记录着货物的流向。

　　“三月五日，运‘太湖石’两船，折银五万贯，入苏州应奉局。”“四月八日，运‘花石纲’一批，折银八万贯，入……童……府。”

　　那个“童”字，被烧掉了一半，但依然能辨认出轮廓。

　　顾随安和郎中对视一眼，两人的瞳孔同时收缩。

　　童贯。当今掌控西北军权的大太监，未来的枢密使，也是“六贼”之一。

　　而“苏州应奉局”和“花石纲”……顾随安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是“花石纲”！历史上导致方腊起义、北宋灭亡的罪魁祸首！

　　原来，这个假币工厂，并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给“花石纲”提供资金！搜刮奇花异石需要巨额财富，朝廷给的预算不够，这帮人就造假币去民间强买强卖！

　　这是一个吸食大宋国运的巨大毒瘤。

　　“童贯……”郎中的手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如果是他，这案子……没法查了。”

　　皇城司虽然牛，但童贯手里有兵权，且深得皇帝信任。硬碰硬，皇城司也得掂量掂量。

　　“这残页……”顾随安问。

　　郎中沉默了片刻，一把夺过残页，扔回了火盆里。

　　“烧了。”

　　“什么？”聂云惊呼。

　　“我说烧了！”郎中声音冰冷，“今晚我们只捣毁了一个假币窝点，没有看到任何账本，也没有看到任何关于‘童’字的线索。懂吗？”

　　顾随安看着那最后的证据化为灰烬，并没有阻止。

　　他理解郎中。在没有绝对实力之前，揭穿真相就是自杀。

　　“不过……”顾随安看着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证据可以烧，但‘故事’烧不掉。”

　　“你想干什么？”郎中警惕地看着他。

　　“您不敢查，但我可以‘写’。”顾随安拍了拍郎中的肩膀，“我的新书第四章，会写一个大太监，喜欢收集石头，为了买石头，他在地下养了一群吃人的老鼠，日夜吐出带毒的金币……”

　　“你疯了？影射童贯，你会死得很难看！”

　　“不，我写的是‘大荒’里的太监，关大宋什么事？”顾随安摊手，“而且，只要我不点名道姓，童贯若是跳出来杀我，岂不是不打自招？他这种大人物，最爱惜羽毛，不会为了一个‘鬼故事’轻易动手的。”

　　“更重要的是……”

　　顾随安转头看向那几台巨大的铜版印刷机。

　　“有了这东西，我的书，明天就能印出一万册，精美绝伦，图文并茂。我会把‘吃人老鼠’画得栩栩如生，让全汴京的百姓看到那张脸，就会联想到某位大人物。”

　　这就是舆论战的降维打击。你用权力封锁真相，我就用技术传播寓言。

　　“老板，这些机器太重了，怎么运走？”聂云问。

　　“拆！”顾随安大手一挥，“连夜拆解，运回艮岳轩的地下室。那里以后不仅仅是剧场，还是大宋第一家‘黑科技印刷厂’。”

　　天亮了。宏源染坊的大火“意外”烧毁了一切。皇城司破获特大假币案，受到朝廷嘉奖。而真正的核心资产——那几台代表着大宋最高工业水准的机器，已经静静地躺在了艮岳轩的地下。

　　数日后。一本印刷极其精美、插图细腻如发丝的新书——《大荒编修局：石中血》，横空出世。

　　书的扉页上，用一种从未见过的凹凸质感，印着一句题词：“每一块进贡的奇石下，都压着一万张带血的假币。”

　　汴京城，再次沸腾。

　　而在深宫大内，某位正在把玩玉石的大太监，狠狠地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顾随安知道，他和“六贼”的战争，正式升级了。但他不怕。因为他手里握着的，是技术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