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名为“干渴”的砂纸
饥饿是一种钝痛,它像一只大手在缓慢地挤压你的胃袋,让你虚弱,让你发慌。
但口渴不一样。
口渴是火。
当林夜再次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时,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已经从喉咙蔓延到了整个食道。舌头像是化作了一张粗糙的砂纸,每一次吞咽口水——如果还能分泌出口水的话——都像是在用刀片刮擦着喉管壁。
“水……”
林夜靠在树洞口,眼神有些发直。
昨天一天滴水未进,加上剧烈的运动排汗,以及昨晚那场生死时速的冷汗,他的身体已经处于严重脱水的边缘。
嘴唇干裂起皮,稍微张大一点嘴,就能感觉到嘴角撕裂的痛楚,渗出一丝咸腥的血味。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四只狗。
大黄趴在地上,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嘴角边甚至挂着白沫。其他的几只也好不到哪去,平日里最活泼的二黑此刻也焉头耷脑的,眼神浑浊。
在这个高温高湿的原始森林里,脱水是比猛兽更隐蔽、更高效的杀手。
“不能再等了。”
林夜扶着树皮,强撑着站了起来。眩晕感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后脑勺上,眼前金星乱冒。
系统面板上的状态栏里,【极度口渴】的字样已经变成了刺眼的深红色,甚至后面还多了一个【轻度致幻风险】的警告。
如果不喝水,别说活下去,他连走出一百米都费劲。
“走。”
林夜声音嘶哑地发出指令。
他弯腰捡起那是唯一的武器——那根还没来得及打磨尖锐的硬木棍。虽然这东西在昨晚那个庞然大物面前可能连牙签都算不上,但握在手里,至少能给他那脆弱的神经提供0.01%的安全感。
四只小狗听到动静,强打起精神爬了起来。
虽然它们也被渴得够呛,但只要主人一动,它们就会坚定地跟随。这是刻在【贪婪猎犬】天赋里的绝对忠诚。
林夜没有立刻出发。
他先是像做贼一样,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极其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清晨的森林,美丽得近乎妖异。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万道金光,紫色的蕨类植物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偶尔有色彩斑斓的蝴蝶翩翩起舞,翅膀扇动间洒落磷粉。
但这只是表象。
林夜很清楚,在那茂密的灌木丛后,在那深邃的阴影里,藏着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我是那只大怪兽,我现在肯定在睡觉。”
林夜在心里自我安慰着,给自己打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瞬间被喉咙的灼烧感呛得咳嗽了两声),然后迈出了这决定性的一步。
目标:水源。
在原始森林里找水,是一门学问。
如果是贝爷或者德爷这种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男人,他们会告诉你观察植被的走向,寻找昆虫的轨迹,或者分辨地形的高低。
但林夜是个彻头彻尾的现代废柴。
他的野外生存知识仅限于在B站看过的几期视频,而且大半都已经还给up主了。看着周围一模一样的参天巨树,他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别提找水了。
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瞎蒙。
水往低处流,这总是没错的。
林夜试探着往地势较低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几秒钟,确认没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声后,才敢迈出下一步。
这种行进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才挪动了不到两百米。
除了越来越重的眩晕感和越来越干的喉咙,他一无所获。
“该死……这样下去,我会先渴死在半路上。”
林夜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树上喘息。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进干裂的嘴唇里,那一点点咸味反而刺激得他更渴了。
就在他心生绝望,准备换个方向碰运气的时候。
“汪!汪汪!”
一直跟在脚边的大黄突然叫了两声。
林夜吓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没跳起来捂住它的嘴。
“别叫!”他压低声音怒斥道。
但这一次,大黄没有像往常那样乖乖闭嘴。它显得有些焦躁,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朝着左侧的一片密林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夜,尾巴用力地摇摆着。
它在催促。
林夜愣了一下。
他看着大黄那湿漉漉的鼻头,看着它那种只有发现猎物或者……某种重要东西时才会有的兴奋劲。
“等等……”
林夜猛地想起了自己的天赋介绍。
【贪婪猎犬】。
狗的嗅觉是人类的1200倍以上。而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动物寻找水源的本能,绝对比他这个半吊子人类要强一万倍。
“你闻到了?”
林夜盯着大黄的眼睛,声音颤抖地问道。
大黄当然不会说话,它只是又叫了一声,然后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赌了!”
林夜狠狠咬了咬牙。
在这个该死的地方,除了这几条狗,他还能信谁?
他不再犹豫,迈开沉重的步子,紧紧跟在大黄身后。
二黑、三花和四白也似乎受到了某种感召,原本耷拉着的耳朵竖了起来,争先恐后地跟着大哥往前跑。
穿过一片带刺的灌木丛(林夜的小腿被划出了好几道血口子,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疼)。
绕过一棵倒塌的巨木(树干上长满了色彩艳丽得像是有剧毒的蘑菇)。
随着距离的推进,林夜那昏沉的大脑忽然捕捉到了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但在此时的林夜听来却如同仙乐般的声音。
哗啦……哗啦……
是水流声!
而且是活水!
肾上腺素瞬间飙升,压过了身体的疲惫。林夜的眼睛亮得吓人,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拨开面前最后一道厚重的藤蔓帘幕。
视野豁然开朗。
出现在林夜面前的,是一条宽约三四米的小溪。
溪水清澈见底,甚至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游动的银色小鱼。水流撞击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
这画面太美了。
对于一个快要渴死的人来说,这不仅仅是水,这是生命,是救赎,是整个世界。
那种强烈的渴望,像是有一只手从喉咙里伸出来,疯狂地想要把那些水抓进肚子里。
林夜的身体本能地前倾,就要冲过去,一头扎进水里喝个痛快。
四只小狗也兴奋地呜呜直叫,撒开腿就要往河边冲。
“停下!!!”
一声几乎破音的厉喝,硬生生止住了所有的动作。
林夜在距离水边还有五米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车。因为惯性,他差点摔个狗吃屎,但他死死地抓住了旁边的一根树枝,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泛白。
“回来!都给我回来!”
他冲着跑到一半的狗大吼。
大黄它们被主人的反应吓住了,急忙刹车,一脸懵懂和委屈地看着林夜。水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不让喝?
林夜没有解释。
他脸色苍白,浑身冷汗直冒,那不是热的,而是吓的。
就在刚才,就在他准备冲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在溪边的淤泥地上,在那个最适合俯身喝水的位置。
有一个爪印。
一个即使在白天看,也依然让人心惊肉跳的巨大爪印。
和昨天在树洞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而且,这个爪印是湿的。
渗出来的水还在微微浑浊,显然,那个恐怖的掠食者就在不久前——也许是十分钟前,也许就是刚刚——在这里喝过水。
林夜感觉头皮发麻。
河边。
在任何荒野求生的法则里,河边都是“极度危险区域”。
因为所有的动物都要喝水。这里是生机之地,也是杀戮盛宴的自助餐厅。
鳄鱼?蟒蛇?还是那只神秘的巨兽?
也许在那平静的水面下,或者在河对岸茂密的草丛里,正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盯着他。
如果不顾一切地冲过去趴在河边喝水,那就是把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给整个森林。
“不能直接喝……会死。”
林夜大口喘着气,强行用意志力压制住那种几乎要让他发疯的生理渴望。
这种克制是极其痛苦的。
看着清澈的水就在眼前流淌,听着那悦耳的水声,喉咙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但他必须忍。
这是人类与野兽的区别。野兽为了欲望可以冒险,但人类为了生存必须计算。
“退后。”
林夜警惕地盯着四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直到退到了距离河岸二十多米的一片沙土地上,背后是一块巨大的岩石,可以确保不会有东西从后面偷袭,他才停了下来。
“就在这里。”
林夜跪在地上,扔掉了手里的木棍。
他看了一眼那些还是眼巴巴看着河水的狗,声音沙哑地说道:“等着。想活命就听话。”
然后,他伸出双手,开始挖坑。
林夜在做什么?
如果此时有旁观者,一定会觉得他疯了。
放着五米外清澈流淌的小溪不喝,却在这满是沙砾和枯叶的旱地上,像只穿山甲一样疯狂地挖土。
但这却是林夜此刻能想到的,最安全、最稳妥的取水方式——沙滤法。
河边的水虽然看起来干净,但里面充满了未知的寄生虫、细菌,以及上游可能有动物尸体腐烂带来的病毒。
更重要的是,靠近河边太危险。
而在离河岸有一定距离的沙土地上挖坑,利用沙土的渗透作用,可以将河水引过来。经过厚厚沙层的过滤,水里的杂质和大部分寄生虫卵会被滤掉。
而且,蹲在这个坑边喝水,视野开阔,随时可以逃跑。
“挖……挖……”
林夜的十指并非铁造。作为现代人,他的手掌细皮嫩肉,仅仅挖了几分钟,指甲缝里就塞满了泥土,指尖被粗糙的沙砾磨得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停。
他对水的渴望转化为了动力。
二黑似乎看懂了主人的意图,也跑过来,用两只前爪帮着刨土。虽然效率不高,但那种“帮忙”的态度让林夜心里一暖。
很快,一个直径半米、深约四十公分的沙坑挖好了。
林夜停下动作,满怀期待地看着坑底。
一秒。两秒。
没有水。
只有湿润的沙土。
“深度不够吗?”
林夜咬着牙,不顾手指已经磨破了皮,继续往下挖。
又挖了十几公分。
终于。
在坑底那黑褐色的沙土缝隙间,渗出了一丝晶莹的水光。
“来了!”
林夜惊喜地叫出声来。
水渗得很慢,而且刚开始全是浑浊的泥水。
这又是一个考验耐心的过程。
林夜强迫自己坐在坑边,看着那浑水一点点上涨,一点点填满坑底。
大概过了漫长的十分钟,浑浊的泥沙开始沉淀。上层的水体变得清澈起来。
这十分钟,林夜感觉比十年还要漫长。他的喉咙已经在冒烟,每一次吞咽都是一种折磨。
终于,水澄清了。
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泛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这对于此刻的林夜来说,就是琼浆玉液。
他不再犹豫,双手捧起一捧水,颤抖着送到了嘴边。
入口冰凉。
并没有超市矿泉水那种甘甜,反而带着一股浓重的泥土味和涩味。
但当这股凉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部的那一瞬间——
“哈……”
林夜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
活过来了。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这一刻欢呼雀跃,原本干枯的血管重新充盈,那种令人发疯的火被瞬间浇灭。
他贪婪地喝了一捧又一捧,直到胃部传来撑胀的感觉,才停下来。
“喝吧。”
他让开位置。
四只小狗早就等不及了,一拥而上,把头埋进坑里吧嗒吧嗒地喝了起来。
看着它们喝水的样子,林夜靠在岩石上,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疲惫、但却真实的笑容。
【状态更新】
【缺水状态已解除。】
【精神:1.2 o 1.3(在极限压迫下的冷静决策,微弱提升了你的意志力)】
看到那0.1的精神提升,林夜愣了一下。
原来,不仅仅是杀怪能变强。
在这片荒野里,每一次正确的求生选择,每一次对本能的克服,都是一种进化。
水的问题解决了。
但就像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当身体不再为缺水而尖叫时,另一种痛苦便立刻占据了高地。
饥饿。
昨天一整天,林夜只吃了几颗看起来像野果但酸涩得要命的东西。现在的他,肚子里空空如也,胃酸正在腐蚀胃壁,带来阵阵绞痛。
喝水只能骗一骗胃,骗不了身体对能量的渴求。
林夜看着溪边偶尔跳过的几只青蛙,甚至产生了想要生吞的冲动。
“不能吃生的……寄生虫会弄死我。”
他强行移开目光。
打猎?
看了一眼自己那0.7的力量,再看看身边这四只加起来战斗力约等于1.2只大鹅的狗。
正面对抗哪怕是一只野猪,结局也只会是林夜变成野猪的饲料。
“力量不够,智商来凑。”
林夜想起了自己看过的那些荒野求生视频。人类之所以能成为万物灵长,从来不是靠尖牙利爪,而是靠使用工具。
他决定做陷阱。
这大概是他目前唯一能获取食物的途径。
林夜没有在河边久留,喝饱水后,他带着狗迅速撤离到了离河岸较远、植被相对稀疏的一片灌木区。
这里有很多小动物活动的痕迹。
林夜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地面。在草丛中,他发现了一些类似兔子粪便的小黑球,以及一条条被踩踏出来的“兽道”。
“就是这里了。”
林夜深吸一口气,开始动工。
他没有绳子。但他找到了很多坚韧的藤蔓植物。
他利用前世记忆中模糊的印象,开始尝试制作最简单的**“绊脚套索”**。
这很难。
藤蔓太硬了容易断,太软了又无法定型。林夜失败了一次又一次。他的手指被藤蔓勒得通红,甚至磨出了血泡。
但他没有停下来发牢骚。
因为肚子在叫。因为在这个世界,不努力就会饿死。
经过两个小时的摸索,他终于做出了三个勉强像样的活结套索。他把它们布置在那些兽道的必经之路上,利用两旁的小树作为弹力源。
除了套索,他还挖了两个陷坑。
那是真的用手和木棍一点点挖出来的。坑不深,大概只有三十公分,但他在坑底插了几根削尖的小木刺,上面覆盖了极薄的树叶和泥土。
这种陷阱很简陋,能不能抓到东西全看天意。
但这是希望。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开始泛黄。
林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带着狗回到了那个树洞附近。
他没有休息。
坐在树洞口,借着最后的夕阳,他捡起一块粗糙的石头,开始打磨那根硬木棍。
滋啦……滋啦……
单调的摩擦声在森林里回荡。
林夜的神情专注得可怕。
他知道,明天,他可能需要面对真正的战斗。如果陷阱没抓到东西,他就得冒险去攻击那些看起来比较弱小的生物。
如果不反抗,就只能等死。
木屑一点点飞溅。
原本钝圆的木棍顶端,逐渐变得尖锐,泛着象牙白的木质光泽。
这是他的第一把武器。
【物品制作成功:简易木矛】
【品质:劣质(灰色)】
【攻击力:1-2】
【备注:聊胜于无的牙签,但至少能捅破皮肤。】
林夜看着手里这根“劣质”的木矛,并没有感到失望。
他握紧了它。
粗糙的树皮摩擦着掌心的血泡,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但这疼痛让他感到真实,感到自己手里握着某种力量。
“明天……”
林夜看了一眼旁边已经累得睡着的四只狗。
“明天,一定要吃上肉。”
夕阳落下,黑暗再次笼罩大地。
林夜钻进树洞,用新的树枝加固了洞口。
这一夜,他依然恐惧,依然会因为外面的风吹草动而惊醒。
但他不再像昨晚那样绝望地发抖了。
因为他知道,在不远处的草丛里,有他布下的陷阱。在他的手里,有一根尖锐的长矛。
他已经从一个“受害者”,变成了一个“预备猎人”。
虽然还是最底层的猎人。
但只要还没死,就有翻盘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