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在第三天的清晨，终于撕下了它伪善的面具。

　　前两天那种“胃里空空”的不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可怕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消化掉的酸蚀感。林夜醒来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的胃壁粘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着神经。

　　“咳……”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眼前是一片金星乱舞。

　　昨晚喝了一肚子水，虽然缓解了脱水，但水毕竟不是食物。经过一夜的代谢，那一肚子的晃荡感早就没了，留下的只有更加疯狂的空虚。

　　旁边的四只狗也醒了。

　　它们的状态比林夜还要差。

　　还在生长发育期的幼犬，新陈代谢极快。大黄趴在地上，平日里总是摇得像螺旋桨一样的尾巴，此刻无力地垂在落叶堆里。二黑的眼眶深陷，看着林夜的眼神里不再是期待，而是一种本能的哀求。

　　那是对食物的哀求。

　　“别急……别急……”

　　林夜声音沙哑地安抚着它们，费力地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

　　他抓起手边那根打磨了一下午的木矛。

　　这根木矛长约一米五，是用某种硬质灌木的主干削成的。尖端虽然被他在石头上磨得泛白，但毕竟没有经过火烤碳化，也没有金属枪头，看起来就像是个大号的玩具。

　　但这却是他现在手里唯一的依仗。

　　“走，去看看昨天的陷阱。”

　　林夜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起身体里残存的糖原。

　　这一路，走得异常艰难。

　　林夜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喘两口气。但他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那是赌徒在开牌前的狂热。

　　如果陷阱里有猎物，哪怕是一只老鼠，他们今天就能活。

　　如果没有……

　　林夜不敢想那个后果。

　　第一处陷阱。

　　那是布置在两棵小树之间的绊脚套索。林夜拨开草丛，心瞬间凉了半截。

　　藤蔓圈还在那里，孤零零地挂着，随着晨风轻轻晃动。没有任何触发的痕迹。

　　“没关系，还有两个。”

　　林夜安慰自己，带着狗继续往前走。

　　第二处陷阱。

　　这是一个挖好的陷坑，上面覆盖了伪装。

　　当林夜走近时，他发现伪装破了一个洞！

　　心脏狂跳！

　　他几乎是扑到了坑边，往里看去。

　　空的。

　　只有几根折断的树枝，和坑底那个依然尖锐的木刺。看痕迹，似乎是有什么小动物踩塌了伪装，但因为体重太轻，没有掉下去，或者是掉下去后又灵活地跳出来了。

　　“草……”

　　林夜低声咒骂了一句，狠狠地锤了一下地面。

　　失望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一半火焰。

　　“还有一个。最后一个。”

　　那是他做得最用心的一个套索，选址在一条看起来经常有动物经过的兽道上。

　　当林夜带着四只狗来到第三处陷阱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里发生过事情。

　　原本茂密的草丛被压倒了一大片，周围的泥土被翻开，显得凌乱不堪。那根作为弹力源的小树苗，此刻正呈现一种诡异的弯曲状。

　　中了！

　　林夜狂喜，急忙冲过去。

　　然而，当他看清现场时，脚步僵住了。

　　藤蔓断了。

　　那根有着拇指粗细、坚韧得连林夜都扯不断的野生藤蔓，此刻从中间崩断，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断的。

　　而在断裂的藤蔓旁边，只有几撮灰白色的毛发，和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猎物跑了。

　　“这力气……是多大？”

　　林夜捡起那根断裂的藤蔓，手指有些发抖。

　　能崩断这种藤蔓的生物，真的是他能对付的吗？

　　绝望感再次袭来。

　　陷阱全灭。

　　这意味着，他想要靠“不劳而获”来填饱肚子的计划，彻底破产。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饿死。

　　要么，去当一个真正的猎人，正面对抗这片荒野。

　　就在林夜握着那根断藤，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时。

　　一直沉默的大黄，忽然压低了身体。

　　它的喉咙里并没有发出叫声，而是通过一种极低频的震动，向主人传递着某种信号。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右前方的一片半人高的蕨类丛。

　　林夜敏锐地捕捉到了大黄的异常。

　　他立刻屏住呼吸，顺着大黄的视线看去。

　　起初，他什么也没看见。

　　只有风吹过叶子发出的沙沙声。

　　但随着一阵风吹过，草丛分开，一个身影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只兔子。

　　至少乍一看，它是只兔子。

　　它有着灰白色的皮毛，长长的耳朵。

　　但如果仔细看，你会发现这根本不是地球上那种温顺可爱的生物。

　　它的体型足有一只成年的柯基犬那么大，浑身的肌肉线条在皮毛下若隐若现，尤其是那两条后腿，粗壮得不成比例，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而在它的额头正中央，长着一根约莫十厘米长的独角。那独角呈现出一种螺旋状的青灰色，尖端锐利如锥。

　　它的眼睛不是黑色，也不是褐色，而是血一般的通红。此刻，那双红眼睛正冷冷地盯着林夜和四只狗，嘴里还在咀嚼着某种植物的根茎。

　　【系统提示】

　　目标观测中……

　　名称：风角兔（凡阶低级魔兽）

　　危险程度：低（对于成年猎人而言）/致命（对于现在的你而言）

　　备注：不要被它的外表欺骗。它的后腿爆发力能踢碎岩石，那根独角能轻易刺穿你的大腿。它是荒野中最基础的猎食者……也是你的第一道门槛。

　　“致命……”

　　看着系统面板上鲜红的备注，林夜的手心开始出汗，滑腻腻地握不住木矛。

　　这就是魔兽。

　　哪怕是最底层的兔子，也是魔兽。

　　那只风角兔显然也发现了这几个不速之客。但它并没有像普通兔子那样受惊逃窜，而是停止了咀嚼，转过身，正面对着林夜。

　　它微微低头，那根独角对准了林夜的方向。前爪在地上刨了刨土。

　　这是一种挑衅。

　　它在评估。它在判断眼前这五个瘦弱的生物，究竟是威胁，还是……额外的蛋白质来源。

　　“它不跑……”

　　林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它觉得自己能赢。”

　　这个认知让林夜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

　　他好歹也是个人类，是万物之灵，现在竟然被一只兔子鄙视了？

　　但愤怒之后，是冷静的计算。

　　单挑？

　　绝对不行。

　　以他现在0.7的力量和0.8的敏捷，只要被那只兔子踢中一脚，估计肋骨就得断两根。要是被那独角顶一下，那就是个对穿。

　　但是……如果不打？

　　林夜感受着胃部那火烧般的饥饿感。

　　如果不打，今天就没有食物。没有食物，明天就会更虚弱。

　　“必须干掉它。”

　　林夜的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起来。那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才会有的眼神。

　　他虽然弱，但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帮手。

　　林夜慢慢地蹲下身，尽量不做出大幅度的动作刺激那只兔子。

　　那只风角兔还在观望，似乎对这几个弱鸡并没有太大的进攻欲望，但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它在守护这片草丛里的某种食物。

　　林夜把四只狗招到身边。

　　“大黄。”

　　他轻轻拍了拍大黄的脑袋，指了指兔子的左侧后方。

　　大黄虽然只有三个月大，智商也不高，但在【贪婪猎犬】的天赋加持下，它和林夜之间有一种玄妙的心灵感应。它似乎明白主人的意思：绕过去，堵住它。

　　“二黑，三花。”

　　林夜指了指右侧。

　　包抄。

　　“四白，你跟着我。”

　　林夜握紧了木矛，深吸一口气。

　　这将是一场极其不讲武德的群殴。

　　在荒野里，讲武德的都已经变成了粪便。

　　大黄开始移动了。它压低着身体，借着草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兔子的后方绕去。不得不说，哪怕是土狗，依然流淌着狼的血液，这种潜行的本能简直是天生的。

　　二黑和三花也分开向两侧移动。

　　那只风角兔依然盯着林夜，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那几个小不点的动作。或者说，在它眼里，那几只幼犬根本构不成威胁。

　　它唯一的警惕点，是手里拿着尖锐木棍的林夜。

　　林夜死死地盯着兔子，计算着距离。

　　十米。

　　这个距离，他冲过去需要两秒。而兔子的爆发速度只需要半秒。

　　必须制造破绽。

　　林夜的左手悄悄摸到地上，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停了。

　　只有心跳声在耳膜里回荡。

　　咚、咚、咚。

　　当大黄终于绕到了兔子的正后方，露出了一个小脑袋时。

　　林夜动了。

　　“动手！！！”

　　一声怒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林夜猛地挥动左臂，手中的石头带着风声，狠狠地砸向那只风角兔！

　　他的准头并不好，石头并没有砸中兔子，而是砸在了它身边的泥土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泥沙。

　　但这足够了。

　　风角兔受惊，本能地向侧后方一跳。

　　而那里，正是大黄埋伏的位置！

　　“汪！！！”

　　大黄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张开那还没长齐牙齿的嘴，凶猛地咬向兔子的后腿。

　　这就是林夜的战术：声东击西，围猎！

　　然而，林夜低估了魔兽的反应速度，也高估了幼犬的战斗力。

　　风角兔在半空中竟然不可思议地扭了一下腰，那原本踢空的后腿，像是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踹了出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嗷呜——！”

　　大黄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那小小的身躯就像是一个破布娃娃，直接被这一脚踢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重重地摔在三米外的灌木丛里，半天没爬起来。

　　“大黄！”

　　林夜目眦欲裂。

　　一脚。

　　仅仅是一脚，就把队伍里的“坦克”给废了。

　　这力量差距太大了！

　　那只风角兔落地后，并没有逃跑。被攻击激发了它的凶性，那双红眼睛里闪烁着暴虐的光芒。它调转头，独角对准了还在地上的大黄，后腿发力，就要补上一击。

　　这要是撞实了，大黄必死无疑。

　　“二黑！三花！咬它！”

　　林夜一边狂奔，一边嘶吼。

　　二黑和三花虽然被大黄的惨状吓了一跳，但主人的命令高于恐惧。

　　两只小狗从左右两侧扑了上去。

　　二黑一口咬住了兔子那粗壮的后腿，死死不松口。三花则试图去咬兔子的脖子，但因为它太矮了，只能咬住兔子侧腹的皮毛。

　　“吱——！”

　　风角兔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它感觉到了疼痛。

　　它疯狂地甩动身体。二黑毕竟太轻了，直接被兔子拖着在地上甩来甩去，但这只小黑狗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牙齿都要崩断了也不松口。

　　三花就没那么幸运了。

　　风角兔猛地一低头，那根锐利的独角像是一把匕首，狠狠地划过三花的身体。

　　噗嗤。

　　鲜血飞溅。

　　三花的侧腹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杂色的毛发。它哀嚎一声，滚落在地，身体痛苦地抽搐着。

　　短短几秒钟。

　　四只狗，一重伤，一轻伤，一苦战。

　　这就是代价。

　　这就是现代废柴想要在荒野立足，所必须支付的学费——血的学费。

　　林夜终于冲到了。

　　看着满地的鲜血，看着自己那几只平日里只会撒娇卖萌的小狗此刻正在生死边缘挣扎。

　　恐惧消失了。

　　理智断线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原始的暴戾之气，从林夜的胸腔里炸开，直冲脑门。

　　“去死吧！！！”

　　他双手紧握木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甚至借着奔跑的惯性，整个人像是一枚炮弹一样，朝着那只被二黑拖住的风角兔撞了过去。

　　此时的风角兔正准备把腿上的二黑甩掉。

　　它看到了冲过来的林夜。

　　它想要躲避，但二黑那拼死的撕咬限制了它的行动。那零点几秒的迟滞，成了它的催命符。

　　林夜没有用什么技巧。

　　就是捅。

　　既然你也是血肉之躯，既然你也会流血。

　　那就看看是谁先死！

　　“死！！！”

　　尖锐的木矛，带着林夜所有的愤怒、绝望和求生欲，狠狠地扎了下来。

　　并没有扎中要害。

　　原本瞄准的是眼睛，但在最后一刻兔子偏了一下头。

　　噗！

　　木矛刺入了风角兔的肩胛骨缝隙中，深入了大概五厘米，然后被坚硬的骨头卡住了。

　　“吱——！！！”

　　风角兔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尖叫。

　　剧痛让它彻底发狂。它猛地一挣，终于甩飞了二黑，然后疯狂地扭动身体，头上的独角对着近在咫尺的林夜疯狂乱顶。

　　林夜根本不敢松手。

　　一旦松手，这只发狂的魔兽就会立刻反杀他。

　　他死死地抵住木矛的末端，整个人都压了上去，用体重去压制这只只有柯基大小、力气却大得惊人的怪物。

　　“啊啊啊啊！”

　　林夜咆哮着，双脚在泥地上蹬出深坑，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

　　风角兔的独角划破了林夜的手臂，划破了他的衣服，在他胸口留下一道道血痕。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用力，往下压，往里捅！

　　这是一场纯粹的、没有任何美感的烂仗。

　　一人一兔在泥地里翻滚，鲜血混合着泥土，惨叫混合着嘶吼。

　　就在林夜快要力竭，感觉自己压不住这头野兽的时候。

　　一个白色的小身影冲了上来。

　　是一直没有参战的四白。

　　它看起来最胆小，但在这一刻，它看准了机会，一口咬住了风角兔那只红色的眼睛！

　　这一下太致命了。

　　风角兔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了最后一声濒死的哀鸣，身体瞬间僵直。

　　林夜抓住了这个瞬间。

　　他拔出木矛，对着那只已经瞎了的眼眶，再一次，狠狠地捅了进去！

　　这一次，没有骨头的阻挡。

　　木矛直入大脑。

　　扑腾。

　　风角兔的四肢最后蹬踏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垂了下去。

　　世界，安静了。

　　林夜保持着那个双手握矛、跪压在兔子尸体上的姿势，剧烈地喘息着。

　　“呼……呼……呼……”

　　他的脸上全是血，有兔子的，也有他自己的。

　　汗水顺着鼻尖滴落，混在血水里。

　　死了？

　　真的死了？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身下这只不再动弹的魔兽。前一刻还要杀他的怪物，现在变成了一坨死肉。

　　就在这时。

　　一声清脆悦耳的机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梵音，穿透了所有的疲惫与伤痛，在他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叮！】

　　【击杀凡阶低级魔兽：风角兔。】

　　【战斗结算中……】

　　【天赋“贪婪猎犬”触发！】

　　【判定：你的眷族参与了围猎，造成了关键伤害。】

　　【掠夺成功！】

　　【你获得了：风角兔0.1%基础力量。】

　　【力量+ 0.01】

　　【当前力量：0.71】

　　这一连串的提示音，让林夜呆滞了足足三秒。

　　紧接着，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又真实存在的暖流，凭空出现在他的体内。

　　它像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热流，顺着血管游走了一圈，最后融入了肌肉之中。

　　并没有什么“金光闪闪”、“肌肉隆起”的特效。

　　甚至如果不是林夜此刻极度敏感，他可能都会忽略这种感觉。

　　0.01的力量。

　　这算什么？

　　也许只能让他多提几两重的东西？

　　但这对于林夜来说，却不仅仅是数据的提升。

　　他颤抖着松开木矛，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依然瘦弱，依然满是伤口和泥垢。

　　但是，他笑了。

　　“哈……”

　　起初只是一声干笑，接着变成了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笑这该死的世界，笑这该死的系统。

　　0.01。

　　虽然只有0.01。

　　但这证明了一件事——这是一条可以走通的路。

　　只要杀，就能变强。

　　杀一只兔子是0.01，杀一百只呢？杀一万只呢？杀掉那些更强大的魔兽呢？

　　没有瓶颈，没有限制。

　　只要他够贪婪，只要他敢拼命，他就能从这微末的0.7，一步步爬上去，变成1.0，10.0，甚至100.0！

　　这就是希望。

　　这就是在这绝望的荒野里，唯一能让他看到未来的光。

　　“汪……”

　　一声虚弱的叫声打断了林夜的狂喜。

　　他猛地回过神来。

　　大黄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二黑趴在地上喘气，三花的伤口还在流血，四白嘴里满是血腥味，正不安地看着他。

　　林夜心头一酸。

　　这0.01的力量，是这四只小家伙拿命换来的。

　　“别怕，别怕。”

　　林夜顾不上休息，也顾不上那让他恶心的血腥味。

　　他一把抱起受伤最重的三花，检查了一下伤口。还好，虽然看着吓人，但没有伤到内脏。

　　“走！快走！”

　　血腥味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林夜一只手抱着三花，一只手拖着那只死沉死沉的风角兔尸体（这是战利品，绝对不能丢），招呼着其他三只狗。

　　“回家！”

　　“今晚……我们吃肉！”

　　林夜拖着沉重的步伐，向树洞狂奔而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里，一人，四犬，还有一只倒拖着的猎物。

　　那是荒野上最原始、最血腥，却也最充满生命力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