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棘刺林的阴影与被遗忘的角落
暴雨将至的低气压,让森林里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闷。
林夜带着四白,并没有去那些熟悉的狩猎区。今天的任务不是打猎,而是采集。
这几天的熏肉虽然做得成功,但味道实在是太单一了。除了盐分(来自岩盐)和松烟味,没有任何香料的调剂。长期吃这种肉,嘴里淡出鸟来。
他记得在之前的一次探索中,在大树洞的西北方向,有一片长满棘刺的灌木林。那里有一种类似于花椒或者薄荷的植物气味。
“如果能找到香料,生活质量能提升一个档次。”
林夜用手里的石斧劈开挡路的荆棘。
这里的路很难走。
到处都是带刺的藤蔓,像是一张张绿色的铁丝网。即便穿着狼皮坎肩和厚实的粗布裤子(用剩下的狼皮勉强缝的),林夜依然走得小心翼翼。
“嘶……”
一根尖锐的硬刺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了一道白痕。
“这鬼地方,连野猪都不愿意来。”
林夜抱怨了一句。
四白跟在他身后,这只警惕性最高的小白狗,此刻显得格外焦躁。它不喜欢这里的环境,那种密闭、压抑、视野受限的感觉,让它本能地感到不安。
它不停地停下来,耳朵转动,捕捉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
头顶的树冠不再是那种舒展的阔叶,而是变成了一种扭曲的、纠缠在一起的黑色枝桠,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怪。
地面上没有落叶,只有厚厚的、滑腻的苔藓。
那种植物的辛辣味越来越浓了,但同时也混合着另一种味道。
一种陈旧的、发霉的、带着土腥气的味道。
突然。
“呜……”
一直负责在前方探路的三花(今天特意带了它,因为它的身形最灵活,适合钻灌木),突然从一丛荆棘后发出了低沉的呜咽声。
那不是发现猎物的兴奋。
那是一种……畏惧。
林夜的心头一跳。
能让三花感到畏惧的东西不多。哪怕是面对疾风魔狼,它也敢冲上去咬一口。
“怎么了?”
林夜握紧了手里的木矛,另一只手按在了腰间的狼牙匕首上。
他慢慢地拨开荆棘,向三花的位置靠拢。
三花正趴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下。它全身炸毛,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死死地盯着那堆气根深处的阴影。
林夜顺着它的视线看去。
起初,他以为那是某种枯死的树干,或者是某种灰白色的岩石。
但当他的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椎骨窜上了头顶,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石头。
那是一个骷髅。
一具人类的骷髅。
林夜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一分钟。
这是他来到这个异世界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看到人类的痕迹。
虽然,是死人。
“真的有……其他人。”
林夜感觉喉咙发干。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轻,仿佛怕惊醒了这位沉睡的亡者。
这具尸骨靠坐在那棵巨大的榕树根部,姿势有些扭曲。
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地面的泥土,指骨深深地嵌入了树根里,仿佛在临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他的身上缠满了绿色的藤蔓,有些藤蔓甚至从他的肋骨缝隙里穿了过去,开出了妖艳的小花。
这是一个死去了很久的人。
林夜在距离尸骨两米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贸然触碰,而是先用木矛轻轻拨开了覆盖在尸骨上的烂树叶。
随着遮挡物的移开,更多的细节暴露出来。
这是一具成年男性的骨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骨头并不是惨白色,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灰黑色。尤其是胸腔和喉咙部位的骨头,黑得像是被墨汁浸泡过。
“中毒。”
林夜立刻做出了判断。
“剧毒。”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棘刺林。这里虽然环境恶劣,但并没有那种能让人瞬间毙命的毒物。
“他是逃到这里的。”
林夜像是一个法医,开始在脑海中还原现场。
“他在别的地方中了毒,或者是被某种剧毒魔兽追杀。他慌不择路,钻进了这片连野兽都不愿意来的棘刺林。”
“他跑到了这棵树下,毒发了。”
“他很痛苦,他抓挠地面,他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林夜的目光下移。
在尸骨的身上,还残留着一些烂成布条的衣物。
哪怕经历了风雨的侵蚀,依然能看出那不是普通的粗布麻衣。
那是皮甲。
虽然大部分已经腐烂,但在肩膀和胸口的位置,还残留着几块硬化的皮革,上面镶嵌着锈迹斑斑的铜钉。
做工精细,走线考究。
这绝对不是野人的装束。
“文明。”
这两个字重重地敲击在林夜的心上。
这个死者,来自一个拥有成熟手工业、拥有阶级分化、拥有货币体系的文明社会。
他是一个冒险者?一个斥候?还是一个落难的贵族?
林夜不知道。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眼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兔死狐悲之感。
“兄弟……”
林夜低声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有些空洞。
“你比我强。”
“你有皮甲,也许还有更好的武器。但你还是死在了这里。”
“这片森林,真他妈的残酷。”
感叹归感叹。
生活还得继续。
林夜双手合十,对着尸骨拜了三拜。
“尘归尘,土归土。”
“既然碰上了,我也不能让你就这么曝尸荒野。我一会儿把你埋了,让你入土为安。”
“作为报酬……你身上的东西,我就不客气了。”
这是荒野的法则。
资源不能浪费。死人不需要装备,但活人需要。
林夜蹲下身,开始“摸尸”。
他的目光首先被死者右手边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把剑。
它半截插在泥土里,半截露在外面。剑鞘已经烂没了,剑身暴露在空气中,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红褐色的铁锈。
林夜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剑柄是木质的,缠绕着某种不知名的兽皮,虽然有些发霉,但手感依然扎实。
“起!”
林夜用力一拔。
噌——
一声略带干涩的摩擦声。
长剑出土。
这是一把标准的单手剑,长约九十厘米,剑身宽阔。
雖然锈迹斑斑,甚至剑刃上还有几个细小的缺口。但当林夜把它握在手里的时候,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那种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铁。
这是铁!
林夜挥舞了两下。
呼!呼!
风声沉闷有力。
他走到一旁的一棵碗口粗的枯树前,用尽全力,一剑劈下。
咔嚓!
枯树应声而断。
虽然不像神兵利器那样削铁如泥,虽然震得林夜手腕发麻。但那种破坏力,绝对不是他手里那根木矛或者石斧能比的。
“好东西。”
林夜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粗糙的剑身。
“只要打磨一下,除掉锈迹,这就是一把大杀器。”
“有了它,我就真正跨入了铁器时代。”
他把剑插在身边的泥土里,继续搜寻。
在死者的胸腔位置,也就是那一堆黑色的肋骨下面,林夜发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那是用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油布包裹着的。油布防水、防腐,保存得相当完好。
林夜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
包裹很轻。
解开油布上缠绕的细绳。
一层,两层。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时,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本笔记。
还有几枚发黑的硬币。
林夜先拿起那几枚硬币。
圆形,中间没有孔。表面氧化严重,但这难不倒林夜。他用大拇指用力摩擦了几下,露出了里面的银白色光泽。
“银币?”
林夜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观察硬币上的图案。
正面似乎是一个戴着王冠的侧脸头像,反面则是一株植物或者权杖的浮雕。
虽然不知道购买力如何,但既然有货币,就说明这附近肯定有贸易点或者城镇。
林夜把银币揣进兜里,然后拿起了那本笔记。
笔记的封皮是用某种细腻的软皮做的,手感很好。
翻开第一页。
纸张有些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
那是用黑色的墨水写成的一行行文字。
林夜满怀期待地看去,然后……
傻眼了。
“鬼画符啊这是……”
那些字根本不是汉字,也不是英文。它们像是一一个个扭曲的蝌蚪,又像是某种复杂的几何图形。
林夜翻了好几页。
全是这种文字。
偶尔夹杂着几幅手绘的草图。
有一幅画的是某种植物,旁边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有一幅画的是地形图,画着河流和山川。
还有一幅,画着一个奇怪的魔法阵。
“看不懂。”
林夜有些挫败地合上笔记。
这就是“文盲”的悲哀。手里拿着可能记载了绝世武功或者藏宝图的秘籍,却只能当草纸用。
“不过,这肯定是好东西。”
林夜把笔记重新用油布包好,郑重地放进自己的怀里(狼皮坎肩的内衬口袋)。
“等以后遇到人类,学会了语言,这里面的秘密自然就解开了。”
“这也许是我了解这个世界的唯一钥匙。”
搜刮完上身,林夜的目光落在了死者的脚上。
那里穿着一双靴子。
高筒皮靴,靴筒一直包到小腿。
虽然表面满是泥污和划痕,虽然皮质有些发硬。但它是完整的。
林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他那双穿越时穿人字拖,早已经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这几天天,他一直是用几块狼皮裹着脚,再用藤蔓绑着。
那种滋味,谁穿谁知道。
走在平地上还好,一旦踩到尖锐的石头或者荆棘,那种钻心的疼能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
“……”
林夜看着那双死人靴子,心里有些膈应。
穿死人的鞋,这在任何文化里都是大忌。
“可是……我的脚快废了。”
林夜咬了咬牙。
“活人比死人重要。”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鬼。”
他对着尸骨拜了拜:“大哥,你的鞋借我穿穿。反正你也不走路了,别浪费。”
说完,他屏住呼吸,伸手去脱那双靴子。
过程并不顺利。
因为尸体已经白骨化,靴子和腿骨之间有些粘连。林夜废了好大劲,甚至不得不把那两根胫骨倒出来,才把靴子脱下来。
他把靴子倒过来,用力抖了抖。
倒出来一些碎骨头渣子和烂泥。
“呕……”
林夜干呕了一声。
他跑到旁边的小水坑,把靴子里面反复冲洗了几遍,又用干草擦干。
然后,他试着把脚伸了进去。
有点大。
这死者生前应该是个彪形大汉,脚比林夜大了两码。
但这没关系。
林夜往里面塞了一些柔软的干苔藓,再穿上。
踩在地上跺了跺。
厚实的鞋底隔绝了地面的凹凸不平。高筒的靴身护住了小腿,以后再也不怕被荆棘划伤,也不怕毒蛇咬脚踝了。
“舒服。”
林夜发出一声感叹。
有了这双鞋,他的机动力至少提升了30%。
拿了人家的剑,拿了人家的钱,还穿了人家的鞋。
如果不干点人事,林夜自己都觉得亏心。
“开工。”
林夜拿起石斧,在旁边的一块松软土地上开始挖坑。
四白在一旁看着,歪着头,似乎不理解主人为什么要埋这些骨头。在它的认知里,骨头不是用来啃的吗?
林夜没有解释。
他挖了一个一米深的长坑。
然后,他脱下狼皮坎肩,垫在手上(为了防止接触剧毒),小心翼翼地把那具散落的黑色骸骨,一块块捡起来,整齐地码放在坑里。
头骨放在最上面。
“安息吧。”
林夜铲起土,一点点掩埋。
当最后的一捧土盖上,那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林夜找了两根树枝,用藤蔓绑成一个十字架,插在坟头。
“我不知道你信什么教,也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林夜站在坟前,手扶着那把生锈的铁剑。
“但我承了你的情。”
“这把剑,我会用它杀更多的魔兽,甚至……如果有一天我查出是谁害了你,我不介意顺手帮你报个仇。”
这是一个荒野猎人的承诺。
不重,但算数。
风吹过棘刺林,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是亡者的低语。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暴雨的前奏更加明显,雷声就在头顶炸响。
林夜钻进树洞,点亮了火堆。
他没有休息。
他把那把生锈的铁剑放在膝盖上。
旁边放着一块最好的磨刀石(燧石),还有一竹筒动物油脂。
“来吧,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
林夜把油脂涂抹在剑身上,开始打磨。
滋——滋——
刺耳的摩擦声在树洞里回响。
红褐色的铁锈混合着油脂,变成黑色的油泥流淌下来。
这是一项极其耗费体力的工作。
林夜的手臂酸痛,但他却越磨越兴奋。
随着铁锈的一点点褪去,剑身开始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那不是普通的白铁。
而是一种隐隐泛着寒光的、带着某种锻造云纹的深灰色金属。
这把剑的材质,比林夜想象的还要好!
当剑刃部分的铁锈被磨去,露出一道雪亮的锋芒时,林夜拔下一根头发,轻轻放在剑刃上吹了一口气。
虽然没断(那是武侠小说夸张了),但头发确实被锋利的刃口挂住了。
“好剑。”
林夜举起剑,借着火光审视。
剑身上,靠近剑柄的位置,刻着一个小小的铭文。
像是一只飞翔的鹰。
“飞鹰剑?”林夜随口给它起了个名字。
他站起身,在狭窄的树洞里挥舞了几下。
破风声尖锐刺耳。
有了这把剑,他的攻击力直接翻倍。以前刺不穿的硬皮,现在能轻易切开;以前砍不断的骨头,现在能直接斩断。
林夜把剑插在身边的泥土里,就在手边。
他又看了看脚上的皮靴,怀里的笔记。
这一趟,虽然没有获得属性点,但他的综合战斗力提升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那本笔记和那具尸骨的存在,让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看向洞外的漆黑雨夜。
“人类……”
“我离你们,越来越近了。”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仿佛要把天空撕裂。
紧接着,积蓄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哗啦啦——!
雨水像瀑布一样冲刷着森林。树木在狂风中摇摆,发出痛苦的呻吟。地面上的积水迅速上涨,汇聚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混沌。
但在那棵巨大的古树下,在那个被泥巴和木头封闭的树洞里。
温暖的火光依旧在跳动。
林夜坐在火堆旁,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四只狗依偎在他脚边,享受着暴雨中难得的宁静与安全。
地窖里堆满了食物。
身上穿着保暖的狼皮。
脚上穿着坚固的皮靴。
手里握着锋利的铁剑。
林夜抬起头,透过那个小小的通风口,看着外面狂暴的世界。
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轻声说道。
因为当雨停的时候,那个曾经畏手畏脚的幸存者,将提着铁剑,走出这片丛林,去征服更广阔的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