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朝暮尘的双膝，即将触及那冰凉玉石的刹那——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如同无形的云絮，稳稳托住了他下坠的身形。

　　楚元年那宽大的灰色袖袍只是轻轻一挥，朝暮尘便感觉身体一轻，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老者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在耳边响起：“行了，走吧，乖徒儿。咱们这一脉，不兴这些虚头巴脑的俗礼。”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则是难以置信——玉药峰峰主，竟亲自出手免了这新收弟子的跪拜大礼？

　　朝暮尘抬起头，对上楚元年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

　　老者冲他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反倒像是个顽童得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高台之上，黑衣的罗刑大长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他清了清嗓子，那苍老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再次响彻云霄：

　　“此次收徒大典，至此结束！”

　　话音落下，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复杂的叹息与低语。有人欢喜有人愁，更多的则是望着那十位被选中的幸运儿，眼中燃烧着不甘与期冀。

　　朝暮尘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看见了方士。

　　方士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真切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朝暮尘也笑了。一切尽在不言中。两年江湖同行，无数次生死与共，早已让他们之间无需太多言语。

　　他知道方士在为他高兴，也知道自己这份“第一”的荣耀里，有方士无声的支撑。

　　就在这时，楚元年那枯瘦却有力的手搭上了朝暮尘的肩膀。“抓紧了，小子。”

　　还未等朝暮尘反应过来，脚下便是一空。紧接着，一股失重感猛地袭来，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象急速下坠、拉远——不，不是景象在下坠，是他在上升！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被他硬生生咽回喉咙。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已离地数十丈，整个广场上的人群变得如同蚂蚁般渺小。

　　托住他的并非什么祥云仙鹤，而是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陈旧的木剑。

　　木剑约莫三尺来长，剑身隐有木纹，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晕，载着他与楚元年，破开云层，向着远方连绵的群山疾驰而去。

　　“师、师父……”朝暮尘声音有些发颤，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激动。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飞天”。

　　“怕了？”楚元年站在他身前，灰袍在猎猎罡风中纹丝不动，连发丝都未曾凌乱半分。

　　他头也没回，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朝暮尘耳中，“修仙之人，御剑飞行乃是家常便饭。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自己飞。”

　　朝暮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高空的罡风冰冷刺骨，刮在脸上生疼，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自由。

　　脚下山河如画，云雾在身侧流淌，阳光穿透云层，洒下万道金辉。

　　他忽然想起离家前那个夜晚，小雨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暮尘哥哥，天上……是什么样子的？”

　　“很美。”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记忆中的小雨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嗯？”楚元年似乎听到了。

　　“没什么。”朝暮尘摇摇头，转而问道，“师父，我们这是去玉药峰？”

　　“不然呢？”楚元年哼了一声，“老夫既然选了你，自然要带你回自家山头。玉药峰虽不比玉玄峰剑气冲霄，也不比玉灵峰姹紫嫣红，但自有其妙处。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飞剑速度极快，不过盏茶功夫，前方云雾散开，三座相连的奇峰便映入眼帘。

　　那三座山峰并非笔直陡峭，而是以一种奇异的姿态相互依偎，宛如三朵并蒂而生的青莲。

　　山体苍翠欲滴，无数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更有飞瀑流泉从山腰垂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

　　尚未靠近，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草木清香便随风而来，沁人心脾。

　　“中间那座，便是主峰，也是咱们师徒平日修行居住之所。”楚元年操控着飞剑，朝着三峰中间那座最为秀丽的峰顶落去。

　　越靠近，那景象便越发清晰。峰顶并非尖耸，反而颇为平坦开阔。一座古朴的院落依山而建，白墙青瓦，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

　　院前是一片开垦得整整齐齐的灵田，阡陌纵横，里面种植着许多朝暮尘从未见过的植物，有的叶片晶莹如玉，有的花朵吞吐霞光，更有藤蔓缠绕，结着散发微光的奇异果实。

　　几道清泉从山石缝隙中涌出，汇聚成小溪，潺潺流过田间，最后从崖边跌落，化作云雾的一部分。

　　飞剑稳稳落在院落前的青石空地上。脚踏实地的那一刻，朝暮尘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与舒畅感涌遍全身。

　　仿佛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又像是疲惫的旅人回到了家中。

　　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随着呼吸涌入四肢百骸，将问心阶上积累的疲惫、心魔试炼残留的惊悸，一点点冲刷、抚平。他只觉得通体舒泰，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感觉到了？”楚元年收起木剑，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些许得意，“玉药峰别的不敢说，这灵脉滋养、草木生机，却是四峰中最盛的。

　　于修行，尤其是炼丹、培植灵药，大有裨益。”

　　他边说边引着朝暮尘朝院落深处走去。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府入口。

　　洞口藤萝垂挂，隐约可见里面透出的柔和光亮。

　　洞府内颇为宽敞，石壁光滑，嵌着几颗发光的明珠，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陈设简单，只有几张石凳、一方石桌，以及靠里壁的一个简陋蒲团。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洞口的那面石壁。

　　石壁前设着一张香案，案上供奉着数十盏长明灯，烛火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檀香。香案上方，悬挂着一幅古旧的画像。

　　楚元年停下脚步，收敛了脸上的随意，神情变得肃穆了些。他抬手指向那画像：“小尘子，你看。”

　　朝暮尘顺着望去。

　　画中是一位老者，看不出具体年岁，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眼神温和中透着睿智。

　　他身穿一袭朴素的葛布长袍，并未佩剑，也未持拂尘，只是单手托着一尊三足小鼎。

　　那鼎非金非玉，色泽古朴，鼎身似乎有云纹流动，虽只是画像，却隐隐透出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

　　老者立于一片云海之上，身后远山如黛，衣袂飘飘，确有一股超然物外的仙家风范。

　　“这是咱们玉药峰的祖师，也是我师父的师父，”楚元年缓缓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敬意，“道号‘药尘子’。

　　咱们这一脉的丹道、药理、草木培植之术，皆由他老人家传下。

　　这尊‘山河鼎’，便是祖师当年的随身药鼎，亦是咱们玉药峰的传承信物之一。”

　　朝暮尘屏息凝神，对着画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他能感觉到，这洞府内弥漫的淡淡药香与安宁气息，似乎都与画中老者有关。

　　就在这时，洞府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师父！听说您带小师弟回来啦？”一个清脆如黄鹂的女声率先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师妹，莫要喧哗。”紧接着是一个温和沉稳的男声，带着些许无奈。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走进了洞府。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袭简单的青色弟子服，腰间悬着一块温润玉佩。

　　他面容清俊，眉眼疏朗，气质温润平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不会给人带来丝毫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