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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道判同门,计启东行

将行 小麒呐 17641 2026-01-28 21:51

  是夜,子时三刻,望潮城,东门残破的城楼之巅。

  激战后的城池已沉入疲惫的梦乡,或是无声的哀恸。唯有凛冽的、带着海腥与未散尽血腥气的寒风,永无休止地呼啸着,穿过城墙的裂缝与空洞,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残月如钩,被薄云半掩,洒下清冷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城下尸骸未及尽数清理的战场轮廓,以及远处黑暗笼罩、仿佛蛰伏巨兽的起伏山峦。值夜的哨卒裹着厚毡,在背风的垛口下瑟缩,无人注意到,在最高处那段已然半塌、摇摇欲坠的箭楼飞檐阴影中,一道藏青色的身影,已不知静立了多久。

  紫云道人孑然独立,衣袂在疾风中猎猎飞扬,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他未持拂尘,双手负于身后,目光幽深,穿透浓重的夜色,投向了东南方向,那比望潮更远、已深入东夷实际控制腹地的、更加黑暗混沌的远方。那里,是镇海关,是更浩瀚的东海,也是……某些早已偏离预定轨迹的因果纠缠之处。

  白日里的仙风道骨、高深莫测,在此刻孤绝的城楼之巅、凄清的月光之下,似乎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了追忆、慨叹、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肃杀与决绝的复杂气息。他脸上惯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早已消失无踪,唯有一片沉静如古井水面的漠然,只是那漠然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无声汹涌。

  寒风卷起城头的灰烬与未化的雪沫,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恍若未觉。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逸出他的唇边,融入呼啸的风声里,碎成齑粉。

  “小师弟啊……”

  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再清越,而是带着一种罕有的、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与无数山河的沙哑与苍凉,如同在对着虚空,又像是在与某个远在千里之外、却始终横亘于心的存在对话。

  “你……千不该,万不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吐得极慢,极沉,仿佛重若千钧,又冷如这东境的寒铁:

  “背叛师门。”

  四字出口,周遭的风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连那半掩的残月,也仿佛黯淡了稍许。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意念,以他为中心,微微扩散开来,让附近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为之冻结、坠落。

  紫云道人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中似乎闪过无数早已泛黄、却又清晰如昨的画面——云雾缭绕的仙山古洞,晨钟暮鼓,剑气纵横,还有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眼神明亮、天赋卓绝却又带着几分执拗与不甘的稚嫩身影……一声“师兄”,曾包含着多少仰慕与依赖。

  然而,画面陡然碎裂,化作血与火,海涛与硝烟,还有那面刺目的、白底红日的东夷旗帜,以及旗下那个身着阴阳师袍、手执法器、眼神却已变得狂热而陌生的……“故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各有志,强求不得。”紫云道人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冰冷的洞彻,“你追求你的‘道’,你的‘力量’,你的‘宏图’,纵然偏激,纵然有违天和,亦是你的选择。贫道远遁红尘,懒理俗务,本也可眼不见为净。”

  他的语气渐渐转厉,如同冰层下骤然加速的暗流:

  “可你……不该去助那东夷!”

  最后四字,几乎是咬着牙吐出,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与深沉的痛惜。

  “蕞尔岛夷,蛮性未褪,凶残暴虐,屠戮生灵,以杀为乐,以掠为荣!此等禽兽之行,天地不容!你自幼熟读道藏,明辨是非,岂不知‘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是何等罪业?!岂不知这般沾染无边血孽、业力缠身,会断送你多少修行,坠你于何等万劫不复之境?!”

  “你以为,借东夷之国运、血祭之煞气,可助你突破瓶颈,参悟那禁忌的‘血海尸山道’?你以为,搅动这东境风云,引发朔国大乱,便可趁势而起,实现你那‘以杀止杀,以劫度劫’的荒唐妄想?!”

  紫云道人微微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辨的、混杂着悲哀与讥诮的神情:

  “痴儿!妄念!你只看到东夷兵锋之利,只算计朔国内忧外患,却看不透这背后牵扯的浩大因果,算不清那即将反噬的滔天业力!更忘了,这朔国江山,这亿兆生灵,亦是天道循环之一环!岂容你为一己私欲,肆意践踏,催化劫数?!”

  “你助东夷破关屠城,每一笔血债,都有你的一份!你为他们设下的那些阴毒阵法,炼制的那些邪祟法器,杀害的每一个朔人将士、无辜百姓,其怨念业力,终将如附骨之疽,缠绕你身,噬你神魂!”

  “更何况……”紫云道人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了虚空,看到了盐亭,看到了镇海关,看到了那个正在东夷军帐中运筹帷幄的“小师弟”,声音低沉如九幽寒冰:

  “你更不该,将主意打到我那新收的徒儿——陆安身上。”

  “你可知他是何人?你可知他体内苏醒的是何血脉?你可知那柄凤翅镋,那套天龙铠,意味着什么?!”

  “你以为,凭你从东夷邪神那里学来的几分操控煞气、引动心魔的微末伎俩,便能借东夷之手,在他未成长起来之前,将其扼杀,或……将其污染,收为己用?”

  “愚蠢!”

  紫云道人霍然抬头,望向东方的夜空,那里,浓云如墨,仿佛孕育着风暴。他周身那出尘的气息陡然一变,一股磅礴、晦涩、却又充满无上威严的意念冲天而起,虽一闪即逝,却让头顶那片区域的流云都为之一滞!

  “你的一切算计,早在为师将凤翅镋送出,早在贫道踏入这东境战场,早在……我决定收他为徒之时,便已注定落空!”

  “陆安,乃天定的破军之星,是此劫之中,涤荡妖氛、重定乾坤的关键!他的路,他的因果,自有其轨迹,岂是你能随意拨弄?!”

  “你欲借东夷之刀杀他,却不知,他正是那柄注定要斩断东夷气运、也斩断你妄念的……天刀!”

  说到此处,紫云道人脸上所有的情绪——叹息、愤怒、悲哀、讥诮——都缓缓敛去,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做出了最终决断的冷酷与淡然。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指在虚空中看似随意地勾勒了几下,指尖划过之处,留下几道淡金色的、转瞬即逝的玄奥轨迹,仿佛在推演,在布局,也在……隔空落子。

  “小师弟。”

  紫云道人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那目光,不再有丝毫同门情谊的残留,只剩下如同天道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一丝执行“清理门户”任务般的决绝。他缓缓转身,藏青道袍在风中卷动,如同即将融入夜色的孤鸿。

  “道左相逢,已是陌路。你选的路,贫道拦不住。但你要走的路,与我徒儿要走的路,注定相撞。”

  “届时……”

  他顿了顿,声音平淡无波,却仿佛蕴含着最后的宣判与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怜悯的叹息:

  “莫怪师兄我……”

  “咯。”

  最后一个字,轻如蚊蚋,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铁断裂般的清脆回响,消散在呼啸的寒风与无尽的夜色里。

  言罢,紫云道人不再停留。他迈开脚步,踏着残破的、沾满血污的城砖,向着城楼另一侧、通往城外黑暗荒野的残破阶梯,飘然而下。身影在残月与阴影中交错,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城墙之下,融入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沉黑暗之中,只留下那被风吹散的、最后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余韵。

  城楼之巅,重归死寂。唯有寒风依旧,残月凄清,照耀着这座刚刚经历血火、又将迎来更大风暴的城池。

  而紫云道人所去的方向,并非朔军大营,也非盐亭,而是更偏东南,更加深入敌境、更加莫测的黑暗深处。

  那里,似乎有他必须亲自去确认的某些“变数”,有他布下的、关乎全局的另一些“棋子”,也有……那位已然背叛师门、与东夷为伍的“小师弟”,所掀起的、需要他亲自去应对与斩断的……腥风血雨。

  东行的道长,孤绝的背影,没入黑暗。

  一场远超世俗王朝征伐、涉及古老道统、血脉因果、同门对决与天地劫数的更大棋局,已然随着他这一步迈出,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更加凶险诡谲的序幕。

  而这一切的焦点,盐亭,那座即将被血染的城池,似乎只是这盘大棋中,一个格外血腥与关键的……劫争之处。

  数日后,万里之外,东夷本岛,京都,天守阁最顶层。

  此处并非传统的东瀛宫殿式建筑,而是在原本天守阁的基础上,大量借鉴、糅合了唐风与东夷本土诡异的“付丧神”风格,扩建而成的一座巨大、阴暗、充斥着不协调感的混合体。高耸的黑色瓦顶如同狰狞的鬼角直刺灰蒙蒙的天空,檐下悬挂着数以百计的、绘制着各异狰狞海兽、妖魔、以及抽象日月图案的白色纸灯笼,在终年不散的海雾与阴云下,日夜不息地燃烧着惨绿色的磷火,将整座建筑映照得鬼气森森。墙壁以巨大的、未经打磨的黑色玄武岩垒砌,缝隙间生长着湿滑的苔藓与藤蔓,窗户狭长如眯起的兽瞳,镶嵌着浑浊的、仿佛人眼制成的琉璃。

  阁内更是光线晦暗,充斥着浓郁到化不开的线香、海腥、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陈旧血液与腐败鱼虾混合的诡异气息。巨大的空间被厚重的、绣满百鬼夜行图的黑色帷幕分割成无数区域,地上铺着深紫色的、用某种海兽皮革鞣制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带着一种滑腻的触感。

  此刻,在最高处的“紫宸之间”(东夷王自称),气氛更是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底。没有烛火,只有几盏悬浮在半空、以人颅骨为盏、内盛幽蓝火焰的“鬼灯”,投射出摇曳不定、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的光影。

  东夷的王——后醍醐天皇(此为化用,实际东夷君主称号可自定,如“日照大神官”、“海皇帝”等,此处为行文方便暂称),正坐在一张以整块漆黑如墨的“鬼蛟”骨骸雕琢而成的、宽大而狰狞的王座之上。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许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皮肤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隐隐透着青灰色。他并未穿着传统的天皇袍服或将军大铠,而是一身极其古怪的装束:内衬是绣满扭曲符咒的玄黑色丝质里衣,外罩一件完全由无数片细小、光滑、呈暗蓝色的某种深海鱼类鳞片串联而成的“鳞袍”,在幽蓝鬼灯光下闪烁着冰冷滑腻的光泽。头戴一顶高耸的、形似海中文鳐鱼展开双翼的奇形冠冕,冠冕上镶嵌着大大小小数十颗幽暗的、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转的深海珍珠与珊瑚。他手中并未持笏或刀剑,而是握着一根长约三尺、通体惨白、似乎是用某种巨兽腿骨打磨而成、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不断渗出淡淡血雾的暗红色宝石的“权杖”。

  他的脸色,此刻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深陷的眼窝中,那对细长、瞳孔微微泛着暗金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王座前方,那被随意丢弃在深紫色兽皮地毯上的、几卷凌乱的、带有血迹和焦痕的羊皮纸与竹简——那正是以最快速度,通过海路与信鸽接力,跨越万里波涛,刚刚送达的、来自东境前线的最新战报。

  战报上的内容,显然极为不利。

  “……临海城……失守……守将岛津义雄……战死……首级被悬……”

  “……望潮城……一日即破……城门被毁……主将……被敌小将陆安……于数十步外投掷奇门重兵……贯穿躯体……钉死于府门匾额之上……”

  “……敌军出现一少年猛将,疑似朔国靖北王幼子陆安,年未弱冠,使一杆暗金色凤翅长兵,有万夫不当之勇,临海、望潮两战,皆为其先登破阵,斩我将校无算,勇力近乎妖鬼……我军士卒见其旗号,多有惧色……”

  “……其所部新现一支约十八人黑衣红纹鬼面小队,号‘赤龙卫’,悍不畏死,配合诡谲,突击如电,杀戮如麻,我军小队遇之,皆无生还……”

  “……朔军主力正于望潮修整,不日将进犯盐亭、镇海关……陆安已为先锋,动向不明……”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后醍醐天皇的心头。尤其是“陆安”这个名字,以及那些描述其悍勇与残酷战法的字句,更是让他握着白骨权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开战以来,东夷势如破竹,连下朔国东境数城,屠戮劫掠,何等快意!何曾想过,会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朔人少年身上,遭遇如此惨重的挫败,而且是这种近乎羞辱性的、被单人匹马克制斩将的惨败!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后醍醐天皇终于忍不住,猛地将手中的白骨权杖重重顿在地毯上,权杖顶端那颗暗红宝石骤然血光大盛,将周围映照得一片猩红,他尖利而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与一丝隐隐的惊悸,“岛津无能!守将怯懦!数万大军,连一个乳臭未干的朔人小崽子都挡不住!还被人像杀鸡一样钉死在门上!朕的颜面何存!东夷的威严何在?!”

  幽蓝的鬼火因为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疯狂摇曳,将帷幕上那些百鬼图案映照得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侍立在远处阴影中的几名黑衣忍者与巫女,将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发了一通怒火,后醍醐天皇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了片刻。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如同毒蛇般,射向王座侧后方,那片最浓重的阴影之中。

  那里,摆着一张低矮的紫黑色檀木案几,案几上除了一盏孤灯、几卷古朴(却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竹简,别无他物。案几后,一个身影几乎完全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一身宽大、绣着颠倒阴阳鱼与血色浪涛图案的玄黑色狩衣,以及一张覆盖了整张面孔的、惨白如纸、没有任何五官、只在下颌处有一道细细裂缝的“能面”面具,在幽光下微微显露。

  那是东夷的国师,也是整个东夷侵朔战略背后,最重要的推动者与谋划者之一。一个神秘、阴沉、几乎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却深得后醍醐天皇信赖(或者说,忌惮与依赖并存)的人物。

  “国师——”

  后醍醐天皇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气,但更多了一种冰冷的质问与压抑的质疑,他指着地上散乱的战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之前,是怎么跟朕说的?”

  “你说朔国内忧外患,君臣相疑,边军废弛,此乃天赐良机!你说你已施法扰乱了朔国东南地脉风水,使其王气黯淡,兵灾必起!你说你在朔国朝中早有布置,可使其援军迟缓,将帅离心!你还说……”

  天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欺骗般的愤怒与隐隐的不安:

  “你说此战,万无一失!东夷兵锋所向,朔人必如土鸡瓦狗,望风披靡!朕的勇士,将在朔国的土地上,建立不世功业,掠夺无尽的财富与奴隶!”

  “可现在呢?!”

  他猛地一挥白骨权杖,带起一股腥风,将最近的一卷战报扫飞出去,撞在黑色的帷幕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自己看看!看看这些战报!”

  “临海丢了!望潮也丢了!两员大将授首,死得如此难看!数万儿郎埋骨他乡!如今敌军气势如虹,已逼近盐亭、镇海关!那个叫陆安的朔人小子,更是如同妖魔降世,连斩我将领,我军士气已堕!”

  后醍醐天皇的身体微微前倾,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盯着阴影中的国师,声音压低,却更加危险:

  “国师,这就是你向朕保证的‘万无一失’?!”

  “你的那些‘法术’、‘布置’,到底起了几分作用?!还是说……这一切,根本就在你的算计之外?或者说……”

  天皇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猜疑: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朔人小子陆安,他的出现,他的力量……是否,也与你有关?或者,与你口中的那些‘变数’、‘因果’……有关?”

  话音落下,大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鬼灯幽蓝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后醍醐天皇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阴影中,那位神秘的国师,依旧静静地坐在案几后,纹丝不动。惨白的无面能面在幽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下颌处的裂缝仿佛一个永恒沉默的嘲讽。宽大的玄黑狩衣袖口,垂落在地毯上,上面颠倒的阴阳鱼与血色浪涛图案,仿佛在缓缓流动。

  良久。

  就在后醍醐天皇的耐心即将耗尽,眼中暴戾之色越来越浓时——

  国师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抬起了那被宽大狩衣覆盖的、枯瘦如鸟爪般的右手。手指细长,指甲尖锐,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他没有去碰案几上的任何东西,只是用那根食指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在空气中,虚划了一道。

  一道极其黯淡、却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光线的、扭曲的暗红色细线,随着他指尖的移动,凭空出现在空气中,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散无踪。但就在那红线出现的刹那,整个“紫宸之间”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许多,连那几盏鬼灯的火焰都猛地一缩,颜色变得更加幽暗惨绿。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不是从喉咙、而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摩擦出来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从那张无面能面的下颌裂缝中,幽幽地飘了出来:

  “陛下……稍安……勿躁。”

  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微妙的停顿,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

  “战报……贫道……已看。”

  “陆安……此子……确为……变数。”

  “然……变数……亦在……算计之中。”

  国师缓缓抬起头(虽然戴着面具,但这个动作依然清晰),那惨白的面具“看”向暴怒的天皇,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陛下……可知……此子……为何人?”

  不等天皇回答,他继续用那令人不适的语调说道:

  “其父……陆承渊……朔国……靖北王。其祖……陆昊……曾阻……北狄。此子……血脉……有异。非是……寻常……武夫。”

  “贫道……早已……察觉……东南……有煞星……冲霄。其光……暗金……带血。应在……陆家。”

  “只是……未料……其醒……如此……之快。其力……如此……之暴。”

  “更未料……”国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那波动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意外、凝重与一丝更深沉算计的情绪,“……他身边……竟有……‘那人’……插手。”

  “那人?”后醍醐天皇眉头紧锁,追问道,“是谁?朔国还有能对付国师你的高人?”

  国师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非是……朔国……之人。乃……贫道……故旧。一段……早已……了断的……因果。”

  他没有详说,但语气中的那份凝重,让后醍醐天皇心中不由一沉。连这位莫测高深的国师都称之为“故旧”、语气如此凝重的人物……难道,就是那陆安背后突然获得神兵利甲、力量暴涨的原因?

  “不过……”国师话锋一转,那沙哑的声音里,似乎重新带上了一丝掌控一切的冰冷意味,“陛下……无需……过虑。”

  “变数……虽生。棋局……未终。”

  “盐亭……镇海……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陆安……若来……便是……自投罗网。”

  “其勇……可恃。其力……可借。其煞……可引。”

  “贫道……自有……手段……令其……这柄……刚刚出鞘的……利刃……”

  国师那戴着面具的脸,似乎“看”向了东南方向,仿佛穿透了万里重洋与无数城池,直接看到了那支正在向盐亭进发的、打着“陆”字旗号的先锋骑兵,看到了马背上那个身披暗金玄甲、手持凤翅长镋的少年。

  他青灰色的指尖,再次在虚空中缓缓划过,这一次,划出的是一道更加复杂、更加诡谲的、仿佛由无数细小符咒组成的暗红色轨迹,那轨迹一闪即逝,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发寒的邪恶与不祥。

  “……为我东夷……所用。”

  “或者……”

  他顿了顿,面具下颌的裂缝微微开合,吐出最后几个字,冰冷无情:

  “毁于……阵前。”

  言罢,国师不再言语,重新恢复了那亘古不变的沉默姿态,仿佛与周围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

  后醍醐天皇看着他,眼中的暴怒与猜疑缓缓平复,但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更深沉的阴鸷与权衡所取代。他低头,又看了看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战报,尤其是“陆安”这个名字。

  “国师既有把握,朕便再信你一次。”天皇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他重新坐直身体,白骨权杖上的血光也渐渐收敛,“盐亭、镇海关,绝不容有失!朕要看到陆安那小子的首级,还有他那些同党的血,染红东海!至于那个插手你‘故旧’因果的‘那人’……”

  天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并处理了!朕不希望,再有任何人,任何事,阻碍东夷的大业!”

  “贫道……领旨。”国师在阴影中,微微欠身。

  后醍醐天皇不再看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国师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盏孤灯和案几上冰冷的竹简。

  天皇独自坐在狰狞的王座上,幽蓝的鬼火映着他苍白而阴郁的脸。他再次看向东南方向,那里,是他梦想中“八纮一宇”的庞大帝国版图,也是如今烽烟四起、变数丛生的血腥战场。

  “陆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骨权杖上那颗温润却散发血雾的宝石,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不管你是什么煞星转世,还是得了什么奇遇……敢挡在东夷面前,就只有……”

  “死路一条。”

  阴冷的话语,消散在鬼气森森的天守阁顶层。而万里之外,盐亭城的攻防战,已然随着这支小小的先锋骑兵,以及那位身披神甲、手持凶镋、眼神燃烧着金色火焰的少年的逼近,进入了倒计时。

  一场更加惨烈、也牵扯着更多隐秘与因果的血战,即将拉开帷幕。

  腊月廿七,午时,盐亭城东三十里,官道。

  海雾比望潮更加浓重粘稠,如同浸饱了盐粒与腥气的灰白色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荒芜的田野与起伏的丘陵之上,能见度不足百步。寒风裹挟着湿冷的水汽,穿透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官道泥泞,残留着大量新鲜而凌乱的车辙马蹄印,一直延伸向雾气深处——那是溃退的东夷游骑与闻风而动的盐亭守军前哨留下的痕迹。

  十九骑,如同十九尊从雾气中凝练而出的杀戮雕像,静立于道旁一片枯死的杨树林边缘。正是陆安及其麾下“赤龙卫”。

  陆安一马当先,赤焰火龙驹安静地伫立,暗红与黑色交织的毛皮在灰白雾气中仿佛燃烧的余烬,唯有那双熔岩般的眼眸,穿透迷雾,锁定前方。陆安端坐马上,一身暗金玄甲披挂整齐,玄天黑曜银龙氅垂落马鞍两侧,边缘的银龙纹路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在云海中巡游。凤翅冠上的赤红翎羽纹丝不动。他脸上戴着那半副玄黑龙纹面具,只露出那双沉淀着金色寒星的眼眸,冰冷地扫视着前方雾障与地上的痕迹。

  身后,十八骑“赤龙卫”如同他的影子,无声肃立。玄黑为底,暗红纹路,睚眦护心,修罗面甲,短氅垂肩。十九套“赤魇”战甲在浓雾中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面甲孔洞后那些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潜伏在雾中的恶狼,散发着择人而噬的气息。他们胯下的战马也经过挑选,皆是耐力速度上佳的良驹,此刻安静异常,唯有偶尔的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寂静。只有风掠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隐约的海涛声。

  “公子,痕迹很新,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人数约五十,轻骑,应是盐亭派出的斥候与游骑混合,正在回撤。”赤龙卫中,一名身材瘦削、代号“夜枭”的斥候老兵,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禀报。他伏在马鞍上,耳朵几乎贴地,方才仔细辨听了片刻。

  陆安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雾气更深处,那里是盐亭城的方向。紫云师尊的情报与父亲帅帐的分析都指出,盐亭守将吸取了望潮教训,必然外松内紧,城外遍布明暗哨卡,这支回撤的游骑,恐怕既是探路,也是诱饵。

  “赤龙。”陆安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与斩钉截铁的决断,“前方三里,官道拐弯处有片乱石滩,是设伏的好地方。那支游骑,一个不留。”

  “是!”十八人齐声低应,声音沉闷,却带着一股铁血煞气。

  “鬼蝠,影蛇,你们前出,摸清暗哨。其余人,随我。”陆安简短下令。

  两名赤龙卫无声出列,如同真正的鬼魅,身形一晃,便没入了浓雾之中,连马蹄声都微不可闻。他们精于潜伏刺杀,是赤龙卫的“眼睛”与“匕首”。

  陆安一夹马腹,赤焰火龙驹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战意的嘶鸣,迈开四蹄,不疾不徐地向着官道前方行去。其余十六骑如影随形,自动分成左右两翼,呈一个松散的、随时可以收紧的箭头阵型,将陆安拱卫在中心。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泥泞路上声音沉闷。甲片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雾中,如同毒蛇游走。

  三里路程,转瞬即至。官道在此处依着一条冰冻的小溪拐了个急弯,一侧是陡峭的、布满乱石和枯藤的土坡,另一侧是溪涧。乱石滩上,果然影影绰绰,有数十骑东夷轻骑兵正在歇马,人影晃动,低声交谈,警惕地注视着来路。他们显然也听到了远处隐隐的马蹄声,正在集结,刀枪出鞘。

  “果然有埋伏。”陆安目光一扫,便看到土坡上方、几块巨石的阴影后,隐约有反光——是弓箭!不止一处!这支“游骑”,本身就是个陷阱!

  “正合我意。”陆安眼中金芒一闪,非但无惧,反而升起一股炽热的战意。他猛地举起右手,握拳。

  身后十六骑赤龙卫瞬间领会,阵型倏然收紧,彼此间距离缩短,气息隐隐相连。

  “赤龙卫——”陆安的声音穿透雾气,清晰而冰冷,“凿穿他们!”

  “杀!!!”

  十八人齐声暴喝,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撕裂云霄的凶煞之气!原本沉静如水的队伍,瞬间化作一道离弦的、暗红与玄黑交织的死亡箭矢,向着乱石滩猛扑过去!速度在刹那间提升到极致!

  几乎在赤龙卫启动的同时,土坡上,弓弦震动声爆响!

  “嘣嘣嘣——!”

  至少二十支利箭,如同毒蜂出巢,撕裂浓雾,带着凄厉的尖啸,向着冲锋的赤龙卫覆盖而下!箭矢来自三个方向,封死了前冲的大半空间。

  然而,赤龙卫的速度太快,阵型太奇!他们并非直线冲锋,而是在陆安引领下,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游龙摆尾,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密集的一波箭雨!少数几支射至面前的箭矢,被赤龙卫用臂甲、刀背,甚至直接用手套精准地拨打磕飞,发出“叮叮”脆响,火星迸溅!“赤魇”战甲对寻常箭矢的防御力显然极强。

  一轮箭雨落空,埋伏的东夷弓手尚未来得及再次搭箭,赤龙卫已冲至乱石滩前不足五十步!

  滩上的东夷轻骑仓促迎战,嚎叫着催动战马,挺起长枪,挥舞野太刀,试图结阵阻挡。他们人数占优,又是以逸待劳,本不该畏惧。

  但下一秒,他们便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冲在最前的陆安,甚至没有拔出凤翅镋。他只是猛地一勒缰绳,赤焰火龙驹长嘶人立,前蹄重重踏下,震得地面碎石飞溅!借着这刹那的停顿与居高临下之势,陆安右手在腰间一抹——

  “咻!咻!咻!”

  三道乌光闪电般脱手飞出!是三支仅有尺许长、通体乌黑、无尾羽、形如短梭的“透骨锥”!这是紫云道人准备的、专破重甲的小巧暗器,以机括发射,无声无息,却穿透力惊人!

  “噗!噗!噗!”

  三名冲在最前、正准备挺枪刺来的东夷骑兵,咽喉或面门同时血光迸现!透骨锥轻易洞穿了他们的皮甲与血肉,带出一溜血线!三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捂着伤口,眼神涣散地栽下马去!

  赤龙卫紧随陆安,如同真正的狼群扑入羊圈!他们没有使用长兵,清一色拔出挂在马鞍旁的狭长、微弯、刀身带有血槽、闪烁着暗红寒光的“赤魇战刀”。刀光起处,并非蛮力劈砍,而是精准、狠辣、效率极高的小幅度挥斩与突刺!

  “嗤啦!”“咔嚓!”“噗——!”

  利刃切开皮甲、割断喉管、斩断臂骨、刺入心窝的恐怖声响,瞬间连成一片!赤龙卫十八人,如同一个整体,在陆安打开缺口的瞬间,便如水银泻地,从三个方向嵌入东夷骑兵松散阵列之中!他们两两一组,或三四人为伍,彼此掩护,刀光交织成网,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狂飙!

  东夷骑兵的刀枪砍在“赤魇”战甲上,大多只能留下浅痕,或被坚韧的甲片滑开。而赤魇战刀却能轻易撕裂他们的防御。更可怕的是赤龙卫那种沉默、高效、配合无间的杀戮方式,以及他们周身散发的那股冰冷煞气,让东夷士兵心惊胆战,十成力气使不出五成。

  土坡上的弓手试图再次放箭,却发现赤龙卫与东夷骑兵已经完全绞杀在一起,难以瞄准。偶尔有流矢射下,也被赤龙卫轻易格挡或凭借甲胄硬扛。

  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的屠杀。

  仅仅十几个呼吸,乱石滩上还能站立的东夷骑兵已不足十人,且个个带伤,满脸惊恐,被十八名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暗红鬼影围在中央,背靠背,瑟瑟发抖。

  陆安勒马,立于圈外,冷漠地看着。他微微抬手。

  赤龙卫中,四名手持一种造型奇特、带有倒钩与锁链的短柄“钩镰枪”的队员,同时掷出锁链!四道乌光如同毒蛇,瞬间缠住了圈中四名东夷士兵的脖颈或腰腹,猛地一拉!惨叫声中,四人被拖倒在地,随即被抢上的赤龙卫一刀了结。

  剩下五人彻底崩溃,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陆安看也不看,只对身旁代号“屠夫”的巨汉(赤龙卫中气力最大者)微微偏头。

  “屠夫”咧嘴一笑(隔着修罗面甲看不到,但眼神透出残忍),翻身下马,拔出背后一柄厚重的鬼头战斧,大步上前。

  “不!饶命!我们投……”求饶声戛然而止。

  斧光闪过,五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冻土。

  战斗开始到结束,不到一盏茶时间。五十名东夷精锐游骑兼伏兵,全军覆没,无一生还。赤龙卫无一阵亡,仅有三人轻伤(被流矢擦中或兵刃划破外甲)。

  浓雾中,血腥气迅速弥漫开来。

  “清理痕迹,补充箭矢(缴获)。鬼蝠,影蛇,如何?”陆安沉声问。

  两道身影如同轻烟般从土坡上飘落,正是先前派出的两人。“公子,坡上弓手十二人,已清理。附近三里内,无其他明哨。暗哨三处,也拔了。”“鬼蝠”回禀,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很好。”陆安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盐亭方向,雾气似乎更浓了。“盐亭守将,看来是只谨慎的乌龟。敲掉他的爪子,看他还能缩多久。”

  “赤龙卫,上马。目标,盐亭东门。沿途若有阻拦……”陆安眼中金芒一闪,声音冰冷如铁,“杀无赦。”

  “诺!”

  十九骑再次上马,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迅速消失在越发浓重的海雾之中,只留下身后一片血腥的屠宰场,以及那迅速被雾气吞噬的、象征死亡降临的淡淡血腥。

  盐亭的血战序幕,已由这支初啼的“赤龙”,用最残忍高效的方式,悍然拉开。

  未时二刻,盐亭城东五里,望乡坡。

  此处已能透过偶尔散开的雾气间隙,隐约看到盐亭城那比望潮更加高大、似乎新近加固过的灰黑色城墙轮廓。城墙依山临海而建,地势险要。城头旗帜林立,守军身影憧憧,显然已得知游骑覆灭的消息,戒备森严。

  陆安与赤龙卫潜伏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赤焰火龙驹与其余战马已被妥善隐藏在后方的山坳里,由两名赤龙卫看守。

  “公子,东门防守严密,至少有两队弓箭手轮值,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头有弩车,射程可达四百步。强攻不易。”“夜枭”再次回报,他方才又抵近侦察了一次。

  陆安用一根树枝,在湿润的泥地上快速划出盐亭东门附近的简易地形图。城墙高厚,护城河宽且未完全冰封(靠近海,水温稍高),正门强攻确属不智。但师尊传授的《血煞戮锋阵》中,有数种针对坚城的小队突击法门,其中一种,正适合眼下。

  “盐亭城墙虽固,但并非无缝可钻。”陆安指着图上城墙与山崖结合处的一个点,“此地,城墙与山崖夹角不足六十度,且有藤蔓与岩石突出,是攀爬的死角,守军视线有盲区。我们从此处上。”

  他又指向城内几个方向:“入城后,兵分三路。‘屠夫’带五人,夺取东门控制塔,放下吊桥,必要时破坏城门机括。‘鬼蝠’、‘影蛇’带五人,清除城墙上的弩车与重点防御工事,制造混乱。其余人,随我直扑城主府,斩将夺旗。”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城墙,不是杀伤普通士卒,而是制造最大的混乱,瘫痪指挥,斩首主将!行动要快,要狠,要出其不意!在守军反应过来、组织起有效围剿之前,必须完成目标,然后从东门撤出,与城外大军(如果父亲前锋已到)里应外合,或自行遁走。”

  “赤魇在身,煞气相随。入城之后,放开手脚,但需时刻保持阵型,不得落单。《血煞戮锋阵》,第一变——‘血影穿林’,可记熟了?”

  “记熟了!”众人低吼,眼中战意熊熊。这《血煞戮锋阵》他们已连夜演练纯熟,虽未实战,但凭借过人的素质与“赤魇”战甲的契合,已有几分火候。

  “好。”陆安丢掉树枝,缓缓站起身,玄天黑氅在湿冷的雾气中微微摆动,他最后看了一眼盐亭城的方向,眼中金色寒星跳动。

  “盐亭的东夷狗,大概以为躲进龟壳就安全了。”

  “今日,便让他们知道……”

  陆安拔出腰间那柄狭长锋利的赤魇战刀,刀身映照着灰白的天光与雾气,流淌着暗红的光泽,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

  “什么叫,”

  “天降赤龙,”

  “血洗龟城。”

  “行动!”

  申时初,盐亭城,东北角城墙与山崖结合部。

  浓雾成了最好的掩护。陆安与十七名赤龙卫(留两人看守马匹接应)如同壁虎般,紧贴着陡峭湿滑的山崖与城墙夹角,向上攀爬。他们弃了长兵,只带短兵、钩索、暗器与部分特殊工具。“赤魇”战甲上的爪钩与特殊纹路提供了额外的摩擦力,加上众人身手本就矫健,攀爬起来虽险,却速度不慢。

  城墙高约四丈,近乎垂直。爬到一半时,上方传来守军巡逻的脚步声与含糊的东夷语交谈,众人立刻屏息凝神,紧贴崖壁,与阴影和藤蔓融为一体。修罗面甲与玄黑战甲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隐形。

  巡逻队走过,毫无察觉。

  陆安打个手势,众人再次悄无声息地向上移动。最上方,城墙垛口处,有两名哨兵正倚着女墙,缩着脖子躲避寒风,低声抱怨着鬼天气。

  “嗖!嗖!”

  两支无声无息的吹箭,从“鬼蝠”和“影蛇”手中的铜管中射出,精准地没入两名哨兵的后颈。哨兵身体一僵,随即软倒,被早有准备的赤龙卫探手接住,轻轻放倒,未发出丝毫声响。

  陆安率先翻上垛口,动作轻如狸猫。玄天黑氅在身后展开,如同夜幕覆盖城头。他目光一扫,这段城墙果然守备相对稀疏,最近的巡逻队也在二十丈外。

  “上!”他低喝。

  十七道暗红玄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接连翻上城头,迅速散开,依托垛口与箭楼阴影隐蔽。浓雾弥漫,能见度极低,正是潜入的绝佳时机。

  “按计划,行动!”陆安一挥手。

  “屠夫”带着五名身材魁梧、擅攻坚的赤龙卫,如同出闸猛虎,沿着城墙马道,直扑东门城楼方向,他们需要控制吊桥与城门。

  “鬼蝠”、“影蛇”带着五名身手最敏捷、擅长暗杀与破坏的队员,如同融化的阴影,向着城墙两侧的弩车台与箭楼潜去。

  陆安则带着剩余六人,看准城内一处相对僻静、靠近城主府的巷道,将数条特制的、前端带有精钢飞爪的绳索抛下城墙。飞爪牢牢扣住垛口。众人顺着绳索,如同流星坠地,飞速滑降!

  脚尖触及城内湿冷地面的瞬间,杀戮,正式开始!

  陆安带着六名赤龙卫,如同七道撕裂浓雾的死亡飓风,冲入了盐亭城的街巷!他们毫不掩饰行踪,因为从第一声惨叫在城头响起时(“鬼蝠”小组已开始清除弩车手),警报就必然会被拉响。他们要的,就是快!就是在敌人彻底反应过来之前,直捣黄龙!

  “敌袭!有朔狗潜入城内!”

  “在那边!杀了他们!”

  尖锐的警锣声、东夷军官凄厉的嚎叫声,瞬间打破了盐亭城压抑的宁静。附近的东夷守军从营房、哨所中涌出,试图拦截。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武装到牙齿、训练有素、且被“赤魇”战甲与《血煞戮锋阵》将战斗力催发到极致的杀戮机器!

  狭窄的街道,成了赤龙卫最佳的屠宰场。

  陆安一马当先,手中赤魇战刀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死亡弧光!没有多余花哨,只有最简洁高效的劈、砍、刺、削!刀光过处,东夷士兵的皮甲、竹甲如同纸糊,长枪木盾应声而断,鲜血与残肢四处飞溅!他根本不需要格挡,凭借“赤魇”战甲与天龙铠内衬的双重防护,以及那非人的速度与力量,硬扛着零星刺来的枪尖刀锋,一路碾压过去!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留下一地尸体与喷溅在两侧墙壁上的热血。

  六名赤龙卫紧随其后,两人一组,交叉掩护,刀光如同绞肉机,将试图从侧面、后方扑来的敌人尽数绞碎!他们沉默不语,只有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以及敌人临死的短促惨嚎。浓雾与鲜血混合,能见度更差,但这反而对感官敏锐、配合默契的赤龙卫更为有利。

  很快,他们冲过两条街道,击杀不下三十名拦路的东夷士兵,自身仅有两人被流矢擦伤,无关紧要。

  前方,一处十字路口,忽然涌出大量东夷士兵,至少百人,结成一个略显混乱但厚实的枪阵,堵死了去路。一名东夷军官躲在阵后,挥舞战刀,叽里呱啦地吼叫着,试图稳住阵脚。

  “公子,硬冲伤亡大,绕路?”一名赤龙卫低声道。

  陆安看了一眼枪阵,又瞥了瞥两侧高耸的、带有雨檐的店铺房屋,眼中金芒一闪。

  “不必。”

  他猛地停下脚步,将赤魇战刀归鞘。在身后赤龙卫惊讶的目光中,他双腿微曲,猛地蹬地!

  “轰!”

  脚下青砖碎裂!陆安身形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一跃竟达两丈多高,单手一搭旁边店铺二楼的雕花木窗,借力再上,瞬间便翻上了屋顶!动作之快,之轻盈,与那身沉重铠甲形成鲜明对比。

  屋顶上的东夷弓手尚未反应过来,便见一道暗金玄黑的身影如同魔神般落在近前,刀光一闪,数颗头颅便带着惊愕的表情飞起。

  陆安毫不停留,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疾奔如飞!玄天黑氅在身后展开,如同巨鸟滑翔。他目光如电,锁定下方十字路口那个指挥的东夷军官。

  那军官正抬头,惊恐地看着屋顶上那道如同死神般迫近的身影,张嘴欲喊——

  陆安自屋顶边缘,一跃而下!人在空中,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乌光脱手!

  “噗!”

  透骨锥精准地穿过人群缝隙,钉入军官的眉心!军官双目圆睁,仰面栽倒。

  主将猝死,枪阵瞬间大乱!

  与此同时,地面上的六名赤龙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军官倒下的刹那,悍然发动了冲锋!他们不再结阵,而是化整为零,如同六把尖刀,狠狠地捅入了混乱的枪阵之中!刀光纵横,惨叫四起,本就失去指挥的东夷枪阵,瞬间崩溃,四散奔逃。

  陆安“砰”地一声,稳稳落在街心,激起一圈尘埃。他看也不看满地狼藉,一挥手:“继续前进!”

  七人再次汇合,如同死亡的洪流,冲破溃兵,向着城主府方向狂飙突进。沿途又遭遇数股小股拦截,皆被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

  而此刻,城墙上也早已乱成一锅粥。“屠夫”小组已杀入东门城楼,与守卫展开激烈白刃战,吊桥的绞索已被砍断一半。“鬼蝠”小组则成功破坏了数架威胁最大的弩车,并在多处箭楼放火,浓烟滚滚,更添混乱。

  盐亭守将显然没料到,敌人会以这种方式,如此少量的人数,如此暴烈地直接突入城内腹地!当他接到一连串“东门遇袭”、“弩车被毁”、“有精锐敌寇在城内杀戮,正向城主府而来”的急报时,脸色已然惨白。

  “拦住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拦住!”守将疯狂嘶吼,将身边最后的亲卫队也派了出去,同时命令紧闭城主府大门,准备做困兽之斗。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当陆安带着六名浑身浴血(敌人的血)、煞气冲天的赤龙卫,冲破最后一道由数十名精锐武士组成的防线,杀到城主府那高大的朱漆大门前时,大门正在被奋力关闭。

  “嘿——!”

  “屠夫”那巨大的身影,不知何时也从另一条街杀了过来,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手中鬼头战斧已经砍得卷刃,但气势更加凶悍。他怒吼一声,将战斧当做重锤,狠狠砸在即将合拢的门扇上!

  “轰!!!”

  木屑纷飞,门扇剧震,合拢之势一滞。

  陆安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时机,身形如鬼魅般贴近,赤魇战刀自门缝中毒蛇般刺入,一绞一挑!

  “咔嚓!”门后顶门的粗大门闩被斩断!

  陆安飞起一脚,灌注真力,狠狠踹在受损的门扇上!

  “砰——哗啦!!”

  半扇大门连同后面顶门的数名侍卫,被这狂暴的一脚直接踹得向内轰然倒塌!烟尘弥漫。

  陆安提刀,迈过门槛,踏入城主府前庭。身后,七名赤龙卫(“屠夫”归队)如影随形。

  庭院中,盐亭守将身着大铠,手持名刀,被最后二十余名心腹武士团团护在中间,面如死灰,看着门口那八尊如同从血池地狱中走出的杀神,尤其是为首那个身披暗金玄甲、外罩玄天黑氅、脸上戴着半副龙纹面具、只露出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眼眸的少年。

  “你……你就是陆安?!”守将声音发颤。

  陆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举起手中仍在滴血的赤魇战刀,刀尖指向守将。面具下的嘴唇,吐出冰冷的两个字:

  “赤龙。”

  “杀——!!!”

  八道身影,如同八道出闸的凶兽,带着一路杀戮积累的磅礴煞气与一往无前的决死意志,向着庭院中央那最后的抵抗,发起了最后的、毁灭性的冲锋!

  刀光,斧影,鲜血,惨叫……

  战斗结束得很快。

  当陆安将盐亭守将那颗满脸难以置信与恐惧的头颅,高高挑起,挂在城主府正堂的飞檐上时,盐亭城内,东门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吊桥终于被彻底放下,沉重地砸在护城河对岸。

  紧接着,是更加遥远、却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的、震天的喊杀与马蹄声!朔军的前锋主力,终于赶到了!他们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便从洞开的东门,汹涌灌入了这座已然指挥瘫痪、守军士气崩溃的城池。

  陆安站在城主府的台阶上,玄天黑氅在渐起的晚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的银龙纹路,仿佛在血与火的背景下,活了过来,仰天无声咆哮。他手中,盐亭守将的头颅,鲜血正一滴滴,砸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身后,八名赤龙卫静静肃立,虽然人人带伤,甲胄破损,浑身浴血,但眼神依旧冰冷锐利,如同刚刚饱餐一顿的凶兽。

  远处,朔军的旗帜在城头升起,喊杀声与零星抵抗的惨叫逐渐平息。

  盐亭,破了。

  以十八赤龙卫为先导,以陆安为锋镝,以一场血腥、高效、残酷到极致的城内斩首突击,宣告易主。

  夕阳的余晖,终于艰难地穿透了浓重的海雾与硝烟,洒在盐亭城头,也洒在陆安那身暗金染血、却更加威严凛冽的甲胄之上,将他和他身后那支初啼即惊世的“赤龙”,映照得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浴血而生的……

  少年战神,与他的……死亡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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