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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螳螂猎雀,衔尾追亡

将行 小麒呐 15676 2026-01-28 21:51

  盐亭城破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浪,正渐渐从城主府所在的高地向着全城蔓延、沉淀。喊杀声被胜利的欢呼、伤员的哀嚎、收缴兵甲的铿锵以及朔军控制各处的呼喝所取代。夕阳的最后余晖穿透愈发稀薄的雾气与硝烟,将这座刚刚易主的滨海坚城镀上了一层暗红如血的金边,也照亮了城主府前那片被鲜血反复浸染、此刻却暂时归于寂静的庭院。

  陆安站在高阶之上,手中那颗盐亭守将死不瞑目的首级,被随意抛在脚下,滚了几圈,停在一具无头尸体旁。晚风带着浓烈的血腥与海腥,拂动他身后的玄天黑曜银龙氅,氅上那条以银线绣成的巡天巨龙,在血色夕阳下仿佛活了过来,鳞爪间流淌着冰冷的光泽。他脸上的那半副玄黑龙纹面具,沾染了几点溅射的血珠,更添几分妖异。

  八名“赤龙卫”如同八尊铁铸的杀戮雕像,静立在他身后。他们的“赤魇”战甲上遍布刀痕箭创,有些地方甲片翻卷,露出内里暗红色的内衬,但无一人倒下,只是那修罗面甲后的喘息,略微粗重了些。连续的高强度厮杀、攀城、巷战、斩将,即便以他们过人的体质与坚韧的意志,也消耗巨大。但他们的眼神依旧冰冷锐利,透过面甲孔洞,无声地等待着下一个命令。

  远处,朔军主力正有条不紊地接管城防,清点府库,收押俘虏,扑灭零星火头。一队队士兵跑过街道,军官的呼喝声隐约传来。中军大旗尚未入城,但先锋部队已然控制局面。

  “少爷,”代号“夜枭”的赤龙卫老兵,上前一步,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沉闷,但语气沉稳,“盐亭已下,我军主力正在入城。我们是就此休整,等待王爷大军,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是停下脚步,享受这破城首功,等待父帅的嘉奖与大军汇合,还是……继续向前?

  陆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及脸上那冰冷的面具边缘。略微用力,“咔哒”一声轻响,面具的机括松开。他将其取下,露出面具下那张年轻、俊朗,此刻却布满了汗渍、烟尘与几点溅射血痕的脸庞。连续激战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疲惫,反而让那线条更加硬朗,眉宇间那股属于少年人的跳脱早已被深沉的肃杀与冰冷取代。唯有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余烬缓缓燃烧,平静地映照着庭院中的血腥与天边的残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这半副龙纹面具,又扫过身后八名同样戴面具的部下,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套沾满敌人鲜血、有些破损的“赤魇”战甲。

  沉默片刻。晚风卷过,带来更远处海涛的呜咽,也带来东边——镇海关方向——那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黑暗气息。他知道,盐亭只是东夷漫长防线上的一个节点,东夷的主力,其劫掠的部队,其后续的援兵,仍在更东方的土地上肆虐。

  休整?等待父帅?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一股更加炽烈、更加冰冷,仿佛源自血脉本能的躁动所取代。那躁动中,有对更多杀戮的渴望,有对追击猎物的兴奋,也有一种不愿停歇、仿佛一停下就会被什么追上或错过的紧迫感。

  “等?”陆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与他在父亲、兄长面前偶尔流露的、属于“陆安”的笑容截然不同。他将手中的龙纹面具,连同那柄沾血的赤魇战刀,一起丢给了身旁一名赤龙卫。

  “赤魇战甲,脱下,收起。换回我们之前的行军装束。”他简短下令,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八名赤龙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行动。他们彼此协助,熟练地解开“赤魇”战甲复杂的扣带与连接。沉重的甲叶、狰狞的面甲、短氅被一件件卸下,露出里面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沾着血污的黑色紧身劲装。他们动作迅速,沉默无声,将卸下的甲胄部件仔细折叠,装入随身携带的、特制的厚实油布包裹中。那包裹看似不大,却似乎内有乾坤,能容纳整套甲胄而不显臃肿。

  很快,八名杀气腾腾的“赤魇修罗”,变回了八名虽然精悍、但装扮普通的黑衣骑士。唯有眼中残留的冰冷煞气,以及身上那股百战余生的铁血气质,显示出他们的不凡。他们脸上没有了面具遮挡,但大多面容冷硬,眼神锐利,是那种丢进人堆里也会被迅速认出的狠角色。

  陆安自己也动手,将身上那件象征性的玄天黑曜银龙氅解下,小心折叠。随即,他开始卸除“天龙八部·征伐战铠”。凤翅冠、黄金飞龙宝铠、狻猊吼天腕、麒麟腾云靴……一件件神异威严的甲胄部件被取下,同样收入一个特制的、颜色更深沉的皮囊之中。随着甲胄离身,他周身那磅礴如山、凛然如神的恐怖气势,似乎也随之收敛、内敛了许多,但那股源自骨子里的锐利与冰冷,并未减少分毫。

  最后,他重新穿回了那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长发依旧束在脑后。除了身材挺拔、面容冷峻些,看起来与寻常的朔军精锐骑兵并无太大不同。

  做完这一切,陆安走到庭院角落,那里静静倚放着他的兵器——那柄暗金色的凤翅镏金镋。镋身沾染的盐亭守军的血污已经凝固,呈现出暗褐色。他伸出手,握住冰凉沉重的镋杆,微微一震,上面的血痂簌簌落下不少。

  他单手将凤翅镋提起,镋尖斜指身侧地面。目光,再次投向东方的夜空,那里,星辰未现,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黑,仿佛蛰伏着无边凶兽。

  “夜枭”等人已经换装完毕,重新集结在他身后,牵着从城主府马厩中临时挑选出来的、还算神骏的备用战马(他们的战马还在城外山坳)。八双眼睛,静静地望着陆安的背影。

  陆安转过身,目光扫过这八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坚毅与忠诚的脸。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决断:

  “自然是继续出发。”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盐亭已破,东夷前锋受挫。但他们的主力未损,劫掠的部队还在前方,溃逃的散兵游勇也在向镇海关方向聚集。他们以为逃回大营,或与主力汇合,就能保住性命,重振旗鼓?”

  陆安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

  “做梦。”

  他握着凤翅镋的手,微微紧了紧,镋杆上那些奇异的纹路仿佛有暗光流转。

  “王爷大军需要时间整顿盐亭,建立稳固后方,筹备攻打镇海关。我们,等不起,也没必要等。”

  他的目光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穿透渐浓的夜色,仿佛看到了东去官道上那些仓皇奔逃的东夷溃兵,看到了更远处那些仍在肆虐村庄、满载而归的东夷劫掠队,也看到了镇海关下那严阵以待、却因盐亭失守而必然军心浮动的东夷大营。

  “东夷人还在向前征战,烧杀抢掠。他们的主力,此刻注意力必然在应对我军主力,在稳固镇海关防线。”

  陆安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狩猎前的兴奋与冷酷:

  “我们就跟在他们大部队的后面。不碰硬骨头,不撞铁板阵。”

  他眼中那点暗金色的余烬,骤然明亮了一瞬:

  “专杀落单的!”

  最后五个字,斩钉截铁,带着一股血腥的杀意。

  “溃散的败兵,掉队的伤卒,传递消息的信使,外出劫掠的小股部队,运送粮草辎重的车队……所有脱离他们主力保护、落单的东夷畜生,都是我们的猎物!”

  “用他们的血,洗我们的刀!用他们的首级,垒我们的功勋!用他们的惨叫,告诉所有东夷人——踏入朔土,就别想活着回去!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有赤龙索命!”

  陆安的话,如同最烈的火油,瞬间点燃了八名赤龙卫眼中本就未熄的战火!他们呼吸微微急促,胸膛起伏,握紧了手中的兵刃。连续战斗的疲惫似乎被这股更加阴狠、更加刺激的猎杀计划所驱散。他们本就是百战精锐,又被“赤魇”战甲与《血煞戮锋阵》磨砺,对于这种敌后猎杀、以强凌弱的战斗方式,非但没有抵触,反而有种如鱼得水的契合感。

  “赤龙卫——”陆安将凤翅镋重重一顿,镋尾插入青石地砖的缝隙,发出“铿”的一声清响。

  “在!”八人低吼。

  “上马!出东门!追上我们留在山坳的兄弟和战马!”陆安翻身上了一匹挑选出来的黑色骏马,动作干净利落,“带上三日干粮,只带必要兵甲弓弩。我们轻装简从,尾随东夷溃兵与信使的痕迹,向东!”

  “记住,我们是影子,是幽灵,是附骨之疽!不攻坚城,不碰大队,一击即走,远遁千里!我们的目标,是最大程度地杀伤其有生力量,制造恐慌,断其耳目,疲其心力!让东夷狗在镇海关下,寝食难安!”

  “诺!”八人齐声应命,再无多言,纷纷上马。

  陆安一抖缰绳,黑色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载着他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冲出了已然洞开的城主府大门,向着盐亭城东门方向疾驰而去!八骑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长街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雷鸣,卷起阵阵烟尘与血腥气。

  他们穿过正在忙碌接管防务的朔军队伍,对同袍投来的惊讶、好奇、敬畏的目光视若无睹。守门的朔军士卒认出是刚刚立下奇功的七公子,不敢阻拦,连忙推开尚未完全清理路障的城门。

  十九骑(加上山坳中两人)如同汇入夜色的水流,冲出盐亭东门,掠过刚刚放下、还带着新鲜砍斫痕迹的吊桥,毫不停留,一头扎进了城外更加深沉、更加未知的黑暗之中,沿着官道上那些新鲜、杂乱、仓皇向东延伸的车辙马蹄印,追索而去。

  方向,正东。

  目标,所有落单的东夷人。

  方式,无声的接近,暴烈的杀戮,然后,再次融入黑暗。

  盐亭的胜利,对他们而言,不是终点,只是这场漫长、残酷、不死不休的猎杀游戏的……开始。

  夜色,彻底吞没了他们的背影。唯有盐亭城头新升起的朔军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支刚刚诞生、便已展露獠牙、即将成为东夷人噩梦的“赤龙”与它的首领,送行,也预示着,东境的血色夜幕,将因这支不按常理出牌的尖刀,而被撕开更多、更加惨烈的伤口。

  次日,午时,盐亭以东约八十里,一条偏僻的、沿着海岸丘陵蜿蜒的旧官道旁。

  此地已远离朔军控制范围,深入东夷溃兵与零星部队活动的区域。海雾比盐亭稍淡,但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远处墨绿色的山峦与灰蓝色、波涛翻涌的海面。寒风自海上来,带着刺骨的湿冷与盐腥,卷过道旁枯黄的芦苇与低矮的灌木,发出呜呜的哀鸣。旧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洼,泥泞不堪,深深的车辙印与散乱的马蹄印交织,清晰可见,一直通向东北方向。

  陆安与十名赤龙卫(“夜枭”与另一人已奉命返回盐亭报信并引导后续接收部队),此刻正潜伏在官道南侧一片长满枯草与嶙峋礁石的背风坡地后。十一匹战马被拴在更后方一处隐蔽的岩坳里,用布包裹了马蹄,嘴衔枚。众人皆穿着深色的行军装束,脸上涂抹了稀泥以作伪装,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官道的来向。

  陆安伏在一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黑色礁石后,手中拿着一根临时折下的、剥了皮的细长芦苇杆,放在眼前,眯着一只眼,透过芦苇杆中空的管道,观察着远处官道的拐弯处。这是一种简陋的“窥管”,能略微集中视线,减少干扰。

  他们已经在此埋伏了近一个时辰。根据“鬼蝠”先前侦查回报,一支约三百人、护送着数十辆大车(以牛马牵引为主)的东夷辎重队,正沿着这条旧官道,逶迤而行,目标似乎是前往东北方向约百里外的某个东夷临时补给点或前哨营地。队伍中混杂着步兵与少量骑兵护卫,行进速度缓慢,戒备也算不得森严——显然,盐亭失守、前线溃败的消息尚未完全传开,或者这支辎重队自恃身处“后方”,警惕性不足。

  “来了。”陆安压低声音,芦苇杆微微移动,锁定了目标。

  远处拐弯处,尘土扬起。先是一小队约二十人的东夷骑兵,懒洋洋地策马而来,作为前导。紧接着,是绵延近半里长的车队。数十辆装载得满满当当、用油布覆盖的大车,在泥泞中艰难行进,车轮深陷,赶车的民夫(可能是掳掠的朔人百姓)在皮鞭呵斥下费力驱赶着牲口。车队两侧,各有数十名东夷步兵扛着长枪或野太刀,步履蹒跚地跟随,队形松散,不时有人停下喝水或整理鞋履。队伍中段,有几辆装饰稍好、有篷的马车,似乎是军官或重要物资所在。队尾还有约三十名骑兵断后,但同样显得心不在焉,有人甚至打着哈欠。

  总计,约三百人。护卫力量薄弱,队形拖沓,士气低迷。完美的猎物。

  陆安收回芦苇杆,轻轻折断,丢在一边。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如同岩石般沉默潜伏的十名赤龙卫。他脸上涂着泥污,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瞳孔深处那点暗金色,如同冰封的火焰。

  “赤龙。”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目标,前方东夷辎重队,三百人,护卫松懈。”陆安语速平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晚餐菜单,“老规矩,《血煞戮锋阵》,第二变——‘饿虎掏心’。”

  “鬼蝠,影蛇,带两人,解决前导骑兵与可能存在的暗哨,要快,要无声。”

  “屠夫,你带三人,从左侧灌木丛摸近,突袭车队中段军官与核心护卫,制造最大混乱,吸引注意力。”

  “剩下四人,随我从右侧礁石滩绕后,直扑队尾骑兵与押车军官。得手后,前后夹击,分割歼灭。”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涂着泥污、却眼神炽热的脸,最后,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上——凤翅镋插在远处的战马旁,他此战不打算动用。

  “此战,我不参战。”陆安清晰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我只观战,只下令。你们十人,便是今日的刀。”

  十名赤龙卫眼神微凝,但无人质疑,只有更浓的战意在眼中积聚。他们明白,这是公子在检验他们独立作战的能力,在磨砺“赤龙”这把刀的锋利程度。

  陆安看着他们,缓缓吐出最后、也是最简洁冷酷的命令:

  “杀。”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一个不留。”

  “物资,全部留下。”

  “去吧。”

  “诺!”

  十人低吼,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瞬间散开,分成三股,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枯黄的芦苇丛、嶙峋的礁石滩与浓密的灌木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安依旧伏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官道。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眼中那冰封的金色火焰,在缓缓跳动,倒映着远处逐渐靠近的死亡车队。

  战斗,在毫无征兆中爆发。

  首先遭殃的是前导的二十名东夷骑兵。他们刚刚转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最前方的几名骑兵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仿佛被冰冷的毒蛇舔过,随即眼前一黑,便悄无声息地栽下马去。直到第四、第五人倒下,后面的人才惊觉不对,但为时已晚。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芦苇丛中暴起,刀光闪烁,精准地抹过咽喉,刺入心窝。偶尔有骑兵试图惊呼或拔刀,声音未出喉咙便被掐断,兵刃未出鞘便被夺走反刺。短短几个呼吸,二十名骑兵尽数毙命,尸体被迅速拖入芦苇深处,战马被牵走。整个过程,除了几声极其短促的闷哼与尸体倒地的沉闷声响,几乎无声无息。

  几乎是同时,车队左侧的灌木丛猛然炸开!“屠夫”那如同铁塔般的身影率先冲出,他未着“赤魇”甲,但一身黑色劲装下贲起的肌肉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手中那柄重新打磨过的厚重鬼头战斧,在阴沉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狠狠劈在了一名正站在车旁呵斥民夫的东夷军官头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与西瓜爆裂般的闷响!军官半个脑袋连同头盔被劈飞,红白之物溅了旁边民夫一身!那民夫吓得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杀——!!”其余三名赤龙卫紧随“屠夫”杀出,四人身形如虎入羊群,刀光斧影闪烁,瞬间将车队中段那几十名核心护卫与军官卷入死亡的漩涡!惨叫声、怒吼声、兵刃撞击声骤然炸响!东夷护卫仓促应战,但面对这四名装备精良(虽无赤魇甲,但内衬软甲,兵器精良)、配合默契、悍不畏死的杀神,防线瞬间被撕开数个口子,鲜血与断肢四处抛飞!

  车队大乱!民夫惊恐尖叫,抱头鼠窜,或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拉车的牛马受惊,嘶鸣着乱冲乱撞,将本就混乱的车队搅得更加不堪。

  “敌袭!是朔狗!结阵!结阵!”队尾的骑兵军官最先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收拢队尾的三十余名骑兵,向前支援。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勒转马头,队形尚未集结完毕之际——

  右侧礁石滩后,陆安率领的四名赤龙卫,如同四道黑色的闪电,骤然杀到!

  陆安一马当先(他虽说不参战,但冲锋在最前),手中并未持凤翅镋,而是握着一柄寻常的、却被他用得如同毒龙般的精钢马槊!槊尖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入一名刚刚拔刀、满脸惊愕的东夷骑兵咽喉,手腕一抖,将其挑飞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身后四名赤龙卫刀光霍霍,如同砍瓜切菜,瞬间将队尾骑兵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他们专攻马腿,或刺骑兵无甲防护的腰腹,效率高得吓人。

  前有“屠夫”小组在中段制造混乱屠杀,后有陆安小组猛攻队尾,中间是惊慌失措、失去指挥的民夫与散兵。三百人的东夷辎重队,如同被投入滚水的雪团,迅速崩溃、消融。

  战斗毫无悬念。

  赤龙卫十人,如同十部精密的杀戮机器,在陆安预先划定的“饿虎掏心”阵型驱动下,高效、冷酷、有条不紊地收割着生命。他们不理会跪地求饶者,不追杀四散奔逃的民夫(除非其试图反抗或报信),目标明确——所有手持兵器、身穿东夷军服的活物。

  刀光闪过,必有人头落地。斧影挥动,定是筋断骨折。惨嚎声、求饶声、垂死的呻吟,在寒风与海涛声中交织,但很快又迅速低落下去。

  不到两刻钟。

  官道上,除了满地狼藉的尸体(绝大部分是东夷士兵,少数是反抗的民夫或误伤)、倾倒的车辆、受惊徘徊的牲口,以及吓得瘫软在地、抱头呜咽的幸存民夫,已再无一个站着的东夷士兵。

  十名赤龙卫,分散站立在战场各处,微微喘息着,检查着脚下的尸体,补刀未死透者。他们身上或多或少沾染了鲜血,但人人眼神冷静,动作沉稳,仿佛刚才那场杀戮只是日常训练。无人重伤,仅有两人被流矢或刀锋擦破了皮肉,简单包扎即可。

  陆安提着滴血的马槊,缓步走在尸骸与车辆之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对于赤龙卫的表现,他心中基本满意。配合尚可,执行果断,杀伤效率很高。只是个别细节处的衔接,以及面对突发状况(如受惊牛马冲撞)的应对,还可更精进。回头需与紫云师尊探讨。

  他走到车队中段,那几辆有篷的马车旁。用槊尖挑开一辆车的帘布。里面堆放着一些卷宗、地图,以及几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另一辆车里,则是一些看起来较为精致的衣物、器皿,还有几坛未开封的酒。

  “清点物资,控制幸存民夫,救治我们的人。”陆安下令,声音依旧平稳。

  赤龙卫立刻行动。两人负责警戒四周,两人救治伤员,其余人开始逐车检查,驱赶聚集受惊的民夫到一旁空地蹲下,并迅速清点车辆与货物。

  很快,粗略的清点结果出来。

  车队共有大车四十七辆。其中三十辆装载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拆开一看,是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粟米,粗略估算不下五百石!另有十辆车装载着晒干的鱼干、海带、腌菜等物。五辆车是箭矢、弓弩、修补兵器的铁料与皮革等军械物资。最引人注目的是两辆用油布仔细包裹、车辆也最为结实的货车。

  “公子,这边!”“屠夫”在一辆车旁喊道,他用力扯开了厚厚的油布。

  陆安走过去。只见车厢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个扁圆柱形、约海碗大小、两寸来厚、外壳似乎是用硬木制成、表面打磨光滑、并且用某种暗黄色的、半透明的脂状物(蜜蜡)仔细密封的圆盒。盒子侧面,用朱砂写着东夷文字,似乎是编号与日期。

  “这是……”陆安微微蹙眉,拿起一个,入手颇沉,摇晃略有水声。他指甲用力,刮开一点封口的蜜蜡,露出下面一层坚韧的油纸。撕开油纸,一股奇异的气味飘出——混合了熟肉、油脂、盐与某种香料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带着一种……便于保存的醇厚感。

  他用随身匕首,小心地撬开木盒边缘。里面并非想象中腐烂的肉块,而是压得极其紧实、颜色暗红、浸泡在透明油脂中的、煮熟并腌渍过的肉块!肉质看起来有些柴,但保存完好,没有异味。油脂几乎填满了所有缝隙,起到了隔绝空气的作用。

  “肉……罐头?”陆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曾听一些走南闯北的老兵提起过,极西之地的番邦,或者海外一些岛国,有将熟肉密封在罐中长久保存的技艺,专供远航水师或长途行军之用,谓之“罐头”。没想到东夷人竟然也有,而且工艺看起来相当不错。

  他又打开旁边另一个木盒,里面是同样方法保存的、煮熟脱水后的豆类与麦饭混合物,同样浸泡在油脂中。

  “这帮东夷狗……吃得倒是挺好。”陆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诮。难怪东夷军队能长期远离本土作战,原来有这等便于携带储存的军粮。这些肉罐头和饭罐头,能量高,易保存,食用方便(打开即食或简单加热),对军队士气与持续作战能力是极大的提升。

  他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粟米、鱼干,还有这些制作精良的肉罐头、饭罐头,眼中那点暗金色的火焰,跳动得更加明显了。这不是简单的辎重,这是一批足以支撑数千人数日作战的重要补给!对刚刚经历苦战、粮秣消耗不小的朔军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对东夷而言,丢失这批物资,尤其是这些难得的罐头,对其前线士气和持续作战能力,绝对是沉重打击。

  “少爷,清点完毕。粟米约五百石,干鱼腌菜等约百石,军械若干。这种肉饭罐头,总计约八百盒。另有两车是东夷军官的私人物品与一些文书。”“夜枭”过来禀报。

  陆安点了点头。他掂了掂手中那个打开的肉罐头,油脂的腻滑与肉质的紧实感从指尖传来。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盐亭,是父帅大军所在的方向。

  有了这批物资,父亲攻打镇海关的把握,又能增加几分。盐亭新下,也需要粮食稳定民心。

  “赤龙。”陆安忽然开口。

  “在!”刚刚结束补刀、正在擦拭兵器的一名赤龙卫(正是之前返回盐亭报信后归队的“赤龙”,他擅骑射,脚程快)立刻上前。

  “你骑最快的马,立刻返回盐亭,面见王爷。”陆安沉声吩咐,“禀报王爷,我已率部于盐亭以东八十里旧官道,截获东夷重要辎重队一支,歼敌三百。缴获粟米五百石,肉饭罐头八百盒,干鱼腌菜百石,军械若干。请王爷速派可靠人马,前来接收转运。此地不宜久留,东夷溃兵或信使可能很快经过。”

  “是!”“赤龙”抱拳,转身就要去牵马。

  “等等。”陆安叫住他,补充道,“告诉王爷,我会和兄弟们在此看守,并留下一部分我们自用的干粮和肉罐头。其余,尽数上交。另外,问问王爷,对下一步行动,可有指示。若无,我部将继续向东,寻机猎杀东夷散兵。”

  “明白!”“赤龙”记下,翻身上了一匹脚力最强的战马,一抖缰绳,战马长嘶,撒开四蹄,沿着来路,向着盐亭方向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丘陵之后。

  陆安目送他远去,然后转过身,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尤其是那些木盒密封的肉罐头。他随手又拿起一盒未开封的,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木壳与凝固的蜜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满意、冰冷与一丝淡淡嘲讽的光芒。

  “全是我陆安的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与刚刚立下大功的淡淡骄矜。寒风卷过,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也吹散了那低语。

  但他随即又摇了摇头,将那盒罐头丢回车上。转身,对剩下的九名赤龙卫吩咐道:

  “把马车赶到那边背风的岩壁下,尽量隐藏。分出必要警戒哨。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整,处理伤口,补充食水。我们在此,等王爷的人来。”

  “是!”

  众人立刻忙碌起来。将分散的车辆集中,用枯草芦苇简单伪装,安排明暗哨位,拿出随身的干粮和水囊,就着刚刚缴获的、未受污染的东夷清水,默默进食。缴获的肉罐头,陆安下令每人先分两盒,作为应急干粮和体力补充。那油脂丰富的熟肉入口,虽然味道单调偏咸,但在这寒冷的野外,无疑是极好的热量来源。

  陆安也靠着一辆粮车坐下,打开一盒肉罐头,用匕首插起一块暗红色的、浸满油脂的肉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肉质很柴,咸味很重,但浓郁的肉香与油脂在口中化开,确实能迅速驱散寒冷与疲惫。

  他一边吃,一边目光再次投向东方,那更加深邃、仿佛隐藏着更多猎物与危险的黑暗天际。

  盐亭的捷报与这批物资,足以让父帅安心,也足以让朝中那些聒噪之辈暂时闭嘴。

  而他和他的“赤龙”,真正的猎杀之旅,才刚刚开始。

  镇海关,东夷主力……我们,慢慢玩。

  腊月廿九,未时三刻,盐亭城西二十里,官道旁临时歇马处。

  寒风依旧凛冽,但比起沿海地带的湿冷刺骨,此处稍显干燥。天空是冬日里常见的、沉郁的灰白色,铅云低垂,仿佛酝酿着新一轮的雪意。官道宽阔了些,路面被无数马蹄和车轮反复碾压,泥泞中混杂着冻土与碎冰。道旁枯草倒伏,远处起伏的丘陵上覆盖着未化的残雪,一片肃杀荒凉景象。

  一支庞大的、衣甲鲜明、旌旗招展的军队,正沿着官道,向着盐亭城方向缓缓行进。这正是朔军的主力中军,靖北王陆承渊及其麾下精锐,在肃清望潮残敌、完成初步布防后,正移师盐亭,准备坐镇指挥对镇海关的总攻。

  队伍中军,陆承渊骑在他的乌骓马上,玄甲外罩着厚重的玄狐大氅,面色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道路与两侧地形。连续征战与运筹帷幄,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在他身侧略后,陆逸、陆弘、陆铮、陆昭、陆晟、陆霆六子,皆顶盔贯甲,骑马随行。六人神情也略显疲惫,但眼神中更多是即将抵达新战场的凝重与隐隐的亢奋。盐亭被陆安以奇袭方式攻破的消息早已传回,他们既为幼弟的惊世之功感到震撼与骄傲,也深知盐亭之后,直面镇海关东夷主力的恶战,才刚刚开始。

  大军行进速度不快,保持着足够的警戒。前锋已派出,斥候游弋四方。此刻,陆承渊见前方有一处背风、地势稍高的土坡,便挥手示意中军暂歇片刻,让士卒饮马,稍事休整,也等等更前方的确切回报。

  亲卫迅速在土坡上清理出一片空地,铺上毡毯,设下简单的马扎。陆承渊下马,将马鞭递给亲兵,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腿脚。陆逸等人也纷纷下马,围拢过来,低声交谈着盐亭的防务、缴获的分配,以及镇海关可能的情报。

  陆霆最是耐不住性子,一边解下头盔扇着风,一边扯着大嗓门道:“爹,盐亭这就破了?老七那小子,带着他那十八个鬼一样的什么‘赤龙卫’,真就把城给捅穿了?还把那守将脑袋挂门上了?乖乖,我听说那守将也是个狠角色,当年在海上……”他话没说完,就被陆逸一个眼神制止了。陆逸示意他父亲正在思考,莫要聒噪。

  陆承渊确实在思考。他接过亲兵递上的热水,抿了一口,目光投向东南盐亭城的方向。安儿的表现,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紫云师兄的“引导”,那套神异的甲胄,那支新练的“赤龙卫”……似乎真的在将安儿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导向一个可控而高效的杀戮轨道。盐亭一战的战报他仔细看了,过程堪称经典的小队斩首突袭,大胆、精准、残酷,完全不像一个初次独当一面的少年所为。这让他欣慰,也让他心底那丝隐忧,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涌动得更加剧烈。安儿成长得太快,杀性似乎也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

  “报——!!!”

  一声急促、尖锐、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嘶吼,自官道东面,盐亭方向,骤然炸响!瞬间打破了土坡上短暂的宁静!

  所有人霍然转头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向着中军歇马处狂飙而来!马蹄踏地,泥雪飞溅,那骑手整个人几乎伏在了马背上,看不清面目,只有一身沾满泥污血渍的黑色劲装,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显眼。他手中没有旗帜,只有不断挥舞的马鞭,以及那声嘶力竭的、仿佛要撕裂喉咙的“报”字!

  “警戒!”陆逸厉声喝道,周围亲卫瞬间刀出鞘,箭上弦,结成防御阵型。陆弘等人也手按兵刃,凝神望去。来骑只有一人,且是从己方控制的盐亭方向而来,不似敌袭,但这般亡命狂奔的态势,必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陆承渊放下水囊,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锁定了那疾驰而来的单骑。他看出来了,那骑手的装扮,与安儿身边那些“赤龙卫”平日所穿的黑色劲装,极为相似!

  快马转眼冲到土坡下,骑手猛勒缰绳,战马长嘶人立,前蹄腾空,落地后犹自喘息不止,口鼻喷出浓重白雾。骑手几乎是滚鞍下马,脚步踉跄,却强撑着,连滚爬爬地冲上土坡,扑倒在陆承渊面前数步处,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头盔下露出的半张脸沾满泥灰与汗渍,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却闪烁着一种极度疲惫与极度亢奋交织的光芒。

  “王……王爷!各位……将军!”骑手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但他还是用尽全力,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扫过陆承渊和六位公子,最终定格在陆承渊脸上。

  陆承渊认出了他,是安儿身边那名代号“赤龙”、擅长骑射、脚程最快的亲卫。他心中一沉,莫非盐亭有变?安儿出事了?

  “何事惊慌?盐亭如何?七公子何在?”陆承渊沉声问道,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赤龙”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了一下几乎要炸开的肺部,用尽力气,嘶声禀报:

  “回王爷!盐亭安好!七公子无恙!”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接下来的消息过于惊人,需要组织一下语言,但情势紧急,他只能一股脑地倒出来:

  “七公子率我等……于今日午时,在盐亭以东……约八十里,旧官道旁……截获东夷辎重队一支!”

  陆承渊眉头微蹙,截获辎重队?这倒不算稀奇,安儿主动出击猎杀落单之敌,本就在他预料之中。陆霆等人也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坏事。

  然而,“赤龙”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刚刚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绷紧,并且直接拉满!

  “歼敌……三百!缴获……粟米五百石!肉饭罐头八百盒!干鱼腌菜百石!军械若干!”

  “赤龙”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土坡上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坎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风掠过枯草的呜咽,和远处战马偶尔的响鼻。

  陆霆原本正拿起水囊要喝水,闻言动作瞬间僵住,水囊“哐当”一声掉在冻土上,清水汩汩流出,他却浑然不觉。他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张开,脸上的横肉都在微微抽搐,直勾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赤龙”,仿佛没听清,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陆逸手中的马鞭“啪”地一声轻响,被他无意识捏断。他脸上惯有的沉稳瞬间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震惊,瞳孔微微放大。

  陆弘扶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素来冷静锐利的眼神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死死盯着“赤龙”,仿佛要将他看穿,确认这不是幻听。

  陆铮、陆昭、陆晟三人更是直接愣住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骇然与茫然。歼敌三百?缴获五百石粟米?还有……肉饭罐头八百盒?这是什么概念?一支三百人的辎重队,护卫力量再弱,也是三百训练有素的东夷士兵!安儿带着他那十八个人(实际出战十人),就……全歼了?还缴获了如此庞大的物资?尤其是那肉饭罐头,他们作为高级将领,自然知晓其价值!这简直……

  陆承渊握着马鞭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脸上的沉静如同冰面般出现了裂痕,深邃的眼眸中,震惊、怀疑、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荒谬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起。他比儿子们更清楚这批物资,尤其是那八百盒肉饭罐头的分量!这绝不是小打小闹,这是一场足以影响局部战线补给的重要胜利!而达成这场胜利的,是他那个昨日才刚刚攻破盐亭、今天就带着十来个人远出八十里、再次取得如此辉煌战果的……幼子?

  这战绩,未免太过骇人听闻!太过……不真实!

  “你……”陆霆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过来,他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因为动作太猛,脚下的冻土都被他蹬裂了一块。他指着“赤龙”,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急迫,声音都变了调,如同破锣般嘶吼出来:

  “你再说一遍?!”

  “赤龙”被陆霆这炸雷般的吼声震得耳膜发麻,但他此刻也顾不上许多,再次嘶声重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六将军!千真万确!七公子率我等十人,于盐亭东八十里旧官道,设伏截杀东夷辎重队三百人,尽数歼灭,无一漏网!缴获粟米五百石!肉饭罐头八百盒!干鱼腌菜军械无算!”

  “噗通。”

  这次是陆昭,他手中一直把玩着的一枚玉质兵符,失手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却恍若未闻,只是死死盯着“赤龙”。

  “十人……歼敌三百……五百石粟米……八百盒罐头……”陆弘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每重复一个,脸色就苍白一分,眼中的震惊就加深一分。他是最擅谋算的,立刻在心中推演这场战斗的可能过程与所需条件,得出的结论是——以十人对三百,全歼并缴获完整物资,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那十个人个个都是以一当百、武装到牙齿、并且配合默契到极致的杀戮机器!而安儿和他的“赤龙卫”,似乎……真的在朝着这个方向蜕变?

  陆承渊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令人窒息般的震惊强行压下去。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但那震撼的余波仍在深处剧烈荡漾。他看向“赤龙”,沉声问道:“七公子现在何处?可有伤亡?”

  “回王爷!七公子与其余兄弟正在缴获地点看守物资,等候王爷派人接收!七公子吩咐,他会留下一部分自用干粮与罐头,其余尽数上交!我方……无人阵亡,仅有三人轻伤,已包扎,无碍!”“赤龙”连忙禀报。

  无人阵亡!十对三百,全歼,己方仅轻伤三人!

  这个补充,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将土坡上除了陆承渊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周围的亲卫将领),全都砸懵了!

  陆霆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看着“赤龙”,又看看父亲,再看看几个同样目瞪口呆的兄长,仿佛整个世界的常识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陆逸扶住了旁边的一辆粮车,才勉强站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陆铮、陆昭、陆晟三人更是直接僵在原地,如同三尊雕塑。

  陆承渊的胸膛,也微微起伏了一下。无人阵亡……这个结果,甚至比缴获那些物资更让他心惊。安儿和他那支“赤龙卫”的战斗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紫云师兄给的甲胄、战阵,究竟有多么神异?还是说……安儿体内觉醒的那份“天生战神”的力量,已经开始真正显现出其恐怖的一面?

  他沉默了片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多么不可思议,战报已至,且是安儿身边最亲近的侍卫亲口禀报,绝无虚假。现在要做的,是立刻应对。

  “赤龙,你做得很好,一路辛苦。”陆承渊首先安抚了信使,随即,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迅速下令:

  “陆逸!”

  “儿臣在!”陆逸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身体。

  “你立刻点齐五百精锐骑兵,携带备用马匹、绳索、撬杠,由赤龙带路,以最快速度赶赴缴获地点!务必在天黑前到达,接收、清点、看管所有物资!若有东夷溃兵或信使接近,格杀勿论!确保物资万无一失!”

  “是!”陆逸肃然领命,立刻转身去点兵。

  “陆弘!”

  “儿臣在!”

  “你速派加急信使,先行赶往盐亭,命令盐亭守将,立刻腾出足够仓廪,准备接收这批粮秣军资!并加强盐亭东面警戒,谨防东夷狗急跳墙,派兵反扑抢夺!”

  “是!”

  “陆铮、陆昭、陆晟!”

  “儿臣在!”三人齐声应道。

  “你三人速率中军前部,加速前进,入驻盐亭,稳定城防,接应陆逸运回的物资!同时,派出更多斥候,扩大盐亭以东侦查范围,密切监视镇海关及东夷溃兵动向!”

  “得令!”

  一连串命令迅速下达,众人从最初的极致震惊中强行拉回,进入战时状态,各自领命而去。

  土坡上,只剩下陆承渊、尚未离开的陆霆,以及依旧跪在地上喘息的“赤龙”。

  陆霆看着父亲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又看看地上那依旧让他觉得如梦似幻的“赤龙”,忍不住再次凑到“赤龙”面前,压低声音,却又难掩激动地问道:“赤龙,你跟我说实话,老七他……到底怎么打的?十个人,杀三百?还一个没死?你们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法?啊不,是仙法?紫云道长给的宝贝?”

  “赤龙”苦笑一下,摇头道:“六将军,并无仙法妖术。全仗公子谋划得当,我等兄弟用命,那《血煞戮锋阵》确实神妙,加之东夷人松懈无备,方才得手。具体战法,公子说等王爷问起,他再详细禀报。”

  陆霆砸了咂嘴,还想再问,却被陆承渊打断。

  “好了,霆儿,你随中军行动,加强护卫。”陆承渊看了陆霆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不再多问。

  陆承渊的目光,再次投向东南方向,那被丘陵与雾气遮蔽的远方。那里,是他的幼子,再次以一场堪称传奇的胜利,向他,向全军,也向整个天下,宣告着他的崛起,与那不可预测的未来。

  盐亭刚下,捷报又至。

  这一次,是远超攻城拔寨的、更加震撼人心的野外歼敌与巨额缴获。

  陆安……

  你究竟,还能带给为父,带给这大朔,多少“惊喜”?

  陆承渊心中,那沉甸甸的忧虑与隐隐的骄傲,如同冰与火交织,再次剧烈翻腾起来。而盐亭之后的镇海关,那场注定更加惨烈的决战,似乎也因为陆安这突如其来的、耀眼到刺眼的战功,而提前蒙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却也更加令人期待的血色光芒。

  “赤龙,你也下去休息,喝点水,换匹马,稍后随陆逸出发。”陆承渊最后对信使吩咐道。

  “谢王爷!”“赤龙”叩首,这才在亲兵搀扶下,踉跄着下去休息。

  寒风依旧,卷动着玄色帅旗。陆承渊独立坡上,望着东方,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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