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地间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和灰蒙蒙的水幕。但在这吞没一切的暴雨深处,一股微弱却顽强的生机,正在朔风城中艰难搏动。
鹰嘴峡,莫江上游。
这里已完全不是往日山清水秀的模样。暴涨的江水变成了浑浊咆哮的黄龙,裹挟着断木、泥沙,以万钧之力狠狠撞击着两侧陡峭的岩壁,发出骇人的轰鸣。就在这“鹰喙”最险要、最狭窄的咽喉处,一场与天争时、与水夺势的疯狂工程正在雨幕的掩护下悄然进行。
五千陆家军精兵,在陆逸的带领下,如同攀附在绝壁上的蚁群。他们没有旗帜,没有号角,甚至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每个人身上都糊满了泥浆,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粗大的绳索从崖顶垂下,绑在兵士腰间,让他们得以悬在半空,用简陋的斧凿拼命开凿岩缝,寻找固定巨木的支点。更多的人在稍微平缓的岸边,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一部分人疯狂砍伐着附近耐水湿的巨木,削去枝桠;一部分人将临时搜集、甚至从身上脱下的衣物结成巨大的网袋,填充石块;更有水性极佳者,腰间缠着绳索,冒险跳入汹涌的江水中,试图将砍伐下来的巨木拖拽到预定位置。
雨水冰冷刺骨,山洪随时可能从更高处倾泻而下,脚下的泥石流滑动不休。不断有人失手滑倒,被急流卷走,连呼救声都瞬间淹没在风雨江涛之中。但没有人退缩。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濒死的朔风城,是奄奄一息的袍泽兄弟,而眼前这条咆哮的黄龙,是他们唯一的、残忍的希望。
“快!再快些!木桩!这边需要三根并排!”陆逸的嗓子早已喊哑,他亲自扛着一根需两人合抱的原木,蹚着齐腰深的泥水,一步一滑地向前挪动。泥浆糊住了他的脸,只有一双眼睛在雨水中亮得骇人。
临时水坝的雏形正在艰难地显现。一根根巨木被打入江底或嵌入岩缝,横向用坚韧的藤蔓和所有能找到的绳索、甚至撕扯开的帐篷布条死死捆扎。巨大的石笼(用木框和藤网编成,内填巨石)被众人喊着号子,沿着泥泞的斜坡推到木桩后面,一层层垒高。这是一场纯粹用血肉之躯和意志力对抗自然伟力的战斗,每一寸坝体的增高,都浸透着汗水、雨水和不时溅上的鲜血。
与此同时,在陆弘的统筹下,朔风城内几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繁忙而充满生气的渔猎场和临时工坊。
城墙内侧积水较深的区域,士兵们用拆下来的门板、床板甚至破损的盾牌,临时扎成木筏。水性好的兵卒站在筏上或直接下水,用藤网、临时编就的简陋拦网,甚至直接用刀枪刺扎,捕捞着因水位变化和缺氧而晕头转向的鱼群。收获出乎意料的丰盛:肥美的草鱼、鲢鱼、鲤鱼,甚至偶尔还能捞到肉质紧实的大青鱼和江鲶。河虾、螺蛳也不少。更让人惊喜的是,在靠近城墙根和废墟的浅水区,生长着一种当地人称为“水韭”的茂盛水草,以及一些在雨后迅速从湿泥中冒出的、鲜嫩的笋状植物(实为某些水生植物的嫩茎)。有熟悉本地情况的老兵辨认出,这些都可以食用!
城中断壁残垣间,凡是能稍避风雨的角落,都升起了袅袅炊烟。架起的陶罐、铁锅、甚至洗净的头盔里,翻滚着奶白色的鱼汤。虽然除了少许粗盐再无调料,但那浓郁的、属于蛋白质和脂肪的鲜美气息,随着蒸汽弥漫开来,成为了此刻世上最诱人的味道。捞起的鱼被快速处理,鱼肉或煮或烤(利用尚存的干木和引火物),鱼骨也不浪费,砸碎了投入汤中继续熬煮,榨取最后一丝养分。那些“水韭”和“雨笋”被洗净,有的直接扔进鱼汤,有的则单独焯水,虽然味道寡淡甚至有些土腥,但能提供宝贵的纤维和一点点维生素。
陆承渊也端着一个破边的陶碗,碗里是同样奶白的鱼汤和几块鱼肉。他蹲在一处尚算完整的屋檐下,和几个浑身湿透、刚刚换防下来的老兵一起,沉默而迅速地吃着。滚烫的汤水顺着食道滑下,迅速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空瘪了多日的胃袋得到抚慰,虽然远未饱足,但那实实在在的食物感,让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重新开始跳动。
“父帅,鹰嘴峡那边,大哥派人传回消息,坝体已垒起近两丈,进度比预想快,但江水涨势也很猛,压力极大。”陆弘凑过来,低声汇报,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眼中却有了光,“城里的鱼获,省着点,加上马肉干和这些水草,大概能撑四到五日。士气……好多了。”
陆承渊几口喝光碗里的汤,连边缘残留的汤渍都仔细舔净。他放下碗,望向北方雨幕深处,那里是野马滩的方向。“还不够。告诉陆渊,再快!必须在北狄人察觉水位异常,或者这场该死的雨停下之前,把水给我蓄到足够高!另外,派些机灵的,沿着莫江下游偷偷去看,看北狄大营的岗哨有没有往高处挪。”
“是!”
雨,还在疯狂地下。但朔风城内的气氛已然不同。不再是那种沉郁等死的绝望,而是一种带着狠厉的、压抑的生机。士兵们轮流吃饭、捕鱼、处理食物,然后默默地加固城墙,磨砺刀枪。虽然疲惫和伤痛依旧,虽然知道危机远未过去,但肚子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东西,眼中便重新有了神采。他们小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那鲜美的鱼汤,离不开家中或许也曾吃过类似的水产,甚至有人开始琢磨怎么能多抓几条,给伤兵营里动弹不得的兄弟也送一碗热汤。
陆承渊拄着剑,缓缓走在泥泞的街道上。他看着那些围坐在火堆旁,虽然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重新燃起火焰的士兵,听着他们刻意压低的、却带着鲜活气息的交谈,那一直紧绷如铁石的心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丝。
他停下脚步,望向南边鹰嘴峡的方向,尽管除了雨幕什么也看不见。暴雨仍在倾泻,仿佛要洗净世间一切污秽。这雨是灾难,却也成了他们此刻的屏障和契机。
“活过来了……”老将军低声自语,混在磅礴的雨声中,几不可闻。他握紧了剑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这一次,不再是出于绝望的紧绷,而是蕴含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铁与血的力量。
雨幕如铁,藏住了朔风城的锋芒,也藏住了野马滩上,那十五万北狄大军悄然临近的、湿漉漉的末日。
第七日。
雨,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渐歇,而是在某个时刻,那笼罩天地、震耳欲聋的哗啦声骤然消失。天空依旧阴沉厚重,但豆大的雨点不再砸落,只剩下满世界淋漓的水声——屋檐滴水,沟壑奔流,大地吸水后沉重的喘息,以及远处莫江沉闷如雷的咆哮。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比暴雨更让人心悸。
朔风城头,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刻抬起了头,望向天空,望向城外。短暂的死寂后,一种混合着解脱、不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情绪,在残存的守军中弥漫开来。
陆承渊站在北门最高的箭楼残骸上,任由湿透的征袍沉重地贴在身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北方,盯着野马滩的方向。雨水虽然停了,但莫江上游积蓄了整整四日四夜的恐怖水量,此刻正被那道仓促却坚固的人工堤坝死死拦住。水位,应该已经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高度。
“父亲,”陆弘快步登上箭楼,尽管竭力保持镇定,但声音里仍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鹰嘴峡急报,水坝已达预定高度,江水离坝顶仅剩丈余,随时可能漫溢或冲垮坝体。大哥问,是否……”
“再等等。”陆承渊的声音嘶哑却稳定,仿佛绷到极致的弓弦,“等北狄人,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他的目光穿越渐渐清晰的雨幕,落在野马滩上。那里,北狄大营的轮廓在停雨后迅速变得分明。连绵的毡帐像雨后潮湿地面上冒出的巨大蘑菇,篝火重新点燃,炊烟袅袅升起。隐约可见人影憧憧,似乎在清理营地积水,整理被暴雨蹂躏的辎重,战马被牵出遛洗……一派劫后余生、重整旗鼓的景象。
他们显然也松了口气。连绵暴雨对攻城方同样不利,泥泞让大型器械难以移动,弓弦受潮,士兵困顿。如今雨停,正是重新发动攻势的好时机。甚至能看到一队队北狄骑兵开始在外围游弋,侦察朔风城的动静。
“报——!”一名浑身湿透、脸上涂满泥浆的斥候从南门方向狂奔而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箭楼,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少将军急报!北狄中军已有动向,约两万前锋正在集结,似有试探攻城之举!另,敌军多支斥候小队正沿莫江两岸探查,尤其关注上游水势!”
陆承渊眼中寒光一闪。来了。
“传令陆逸,”他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坝顶开槽,缓慢泄流,造成自然溢流假象!务必控制水量,不可引起下游敌军过大警觉。其余人等,准备火油、火药,检查引线!”
“传令四门守军,偃旗息鼓,佯装疲惫虚弱!把最后那点马肉煮了,让炊烟浓些!伤兵营……弄出点动静来!”他要给北狄人一个错觉:朔风城已是强弩之末,正在暴雨后的喘息中挣扎。
“陆霆!”
“末将在!”陆霆踏前一步,眼中燃烧着压抑了七日的战意和仇恨。
“带你麾下还能骑马的弟兄,全部!出南门,绕行西山小路,潜伏于野马滩东南十里外‘落鹰坳’。看到大水过后,溃兵必向那里逃窜。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截杀溃兵,尤其是身着华服、有王旗标志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得令!”陆霆抱拳,转身大步流星而去,甲叶铿锵。
命令一道道发出,朔风城这台濒临散架的战争机器,在饱食鱼汤、积蓄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士兵操作下,开始进行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伪装和准备。城头旗帜歪斜,人影稀疏,偶有士兵走动也显得有气无力。炊烟倒是比往日浓了不少,带着一种刻意的“耗尽存粮”的虚张声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似乎在缓慢移动。北狄大营的喧嚣声隐隐传来,集结的号角吹响。约两万北狄步骑混合的前锋部队,开始离开营盘,在泥泞不堪的原野上,缓缓向朔风城推进。他们似乎并不急切,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显然认为这座孤城已是囊中之物。
陆承渊估算着距离,估算着时间,估算着莫江上游那越涨越高、已经快压抑不住的狂暴力量。
当北狄前锋进入离城墙五里范围,开始展开阵型时,他猛地举起右手。
身后,一名亲兵用力挥动两面红色的小旗。
几乎在同时,遥远的鹰嘴峡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不同于雷声的轰鸣!那是陆渊下令炸毁了部分用于加固和最后封堵的临时结构!
起初,只是一道浑黄的水线从峡谷口喷涌而出,如同巨兽吐息。紧接着,仿佛天穹破裂,积蓄了四日四夜的、数十里山谷的降水,加上被人工拔高数丈的莫江主流,挣脱了所有束缚!
那不是水流,那是一道高达数丈、宽达里许的、移动的、浑浊的死亡之墙!
轰隆隆——!!!
声音先到,是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闷雷滚动声,大地都在随之颤抖。然后才是那堵黄褐色的水墙,以排山倒海、摧毁一切的姿态,冲出峡谷,沿着略微倾斜的河道,向着下游的野马滩,疯狂倾泻!
速度太快了!从鹰嘴峡到野马滩,三十里平缓河道,对于这道积蓄了恐怖势能的水墙而言,不过是短短片刻的冲刺!
北狄大营外围的游骑最先发现异常。他们看到远处一道白线迅速变粗、变高,听到那越来越近、仿佛天地崩塌的轰鸣,愣住了片刻,随即发出凄厉绝望的警报!但一切都太晚了。
洪水如同最无情的巨锤,狠狠砸进了毫无防备的北狄大营!
首先是外围的岗哨、辎重堆放地、马厩。简陋的栅栏、帐篷像纸片一样被撕碎、卷走。惊慌失措的战马嘶鸣着被洪流吞没,沉重的粮车、武器架瞬间消失在水墙之下。紧接着,洪水如张开巨口的恶魔,扑向营地核心区域。
“洪水!是洪水!!”
“快跑!往高处跑!!”
“天神发怒了!!”
“我的孩子——!!”
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哭喊、战马的悲鸣、帐篷撕裂和木料折断的巨响……所有声音都被那淹没一切的轰鸣所吞噬。十五万人,连同数万牲口、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在自然之怒面前,渺小如蝼蚁。
洪水冲垮了营帐,卷走了士兵,淹没了篝火。许多人还在睡梦中,或在整理装备,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浊浪吞噬。会水的在冰冷刺骨、夹杂着杂物和泥沙的洪水中拼命挣扎,但旋即被旋涡或冲来的木石撞晕。不会水的,只能在绝望中沉没。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上涨,顷刻间,大半个野马滩已成泽国,只剩下少数地势较高的土丘和营中搭建的木台还在水面上挣扎,上面挤满了惊恐万状、如同落汤鸡般的北狄士兵。
那支正在向朔风城推进的两万前锋,回头看到这末日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阵型大乱,一部分试图回营救援,一部分想要向两侧高地逃窜,彻底陷入混乱。
朔风城头,一片死寂。
所有守军都扒在垛口后,目瞪口呆地望着北方那场突如其来的、仿佛天神震怒般的灾难。看着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敌人,在滔天洪水中哭嚎挣扎,化为鱼鳖。巨大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城墙下的水声。
陆承渊手扶垛口,指节捏得发白。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成功了。但也意味着,十五万条性命,葬身水底。战争,从来都是如此残酷。
“父帅,看!王帐方向!”陆弘突然指向远处。
只见野马滩那片尚未完全被淹没的较高区域——原本北狄中军金顶王帐所在地,一片混乱中,隐约可见一队精锐骑兵,正护着几辆匆忙套好的马车,拼死向东南方向一处尚未被洪水完全切断的土岭突围。那队骑兵打着的,正是白底金狼的王旗!虽然旗面湿透低垂,但那独特的图案在混乱中依然刺眼。
“耶律元真……”陆承渊眯起眼睛,“想跑?”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野马滩东南十里外的“落鹰坳”,杀声骤起!陆霆率领的数百陆家军最后精锐骑兵,如同早就埋伏好的猎豹,从山坡后猛然杀出,狠狠撞入了那支正试图逃离洪水、惊魂未定的王帐卫队!
刀光剑影,在水泊边缘的泥泞地上闪现。陆霆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如匹练般卷过,将一名拦路的狄将连人带马劈倒!他眼中只有那辆被严密护卫的、装饰华贵的马车。
然而,北狄王帐卫队确实精锐,虽遭水淹突袭,阵脚大乱,但护主之心强烈,拼死抵抗。那辆马车在混战中异常灵活,竟在精锐护卫的簇拥下,舍弃了部分辎重和步卒,以极快的速度冲出了落鹰坳的拦截范围,向着更远的东南方向,那片尚未被洪水波及的丘陵地带亡命狂奔!
陆霆怒吼连连,率部奋力追击,斩杀了数十名断后的死士,但终究因为人马疲惫(连日饥饿,仅靠鱼汤恢复有限),且洪水阻隔道路泥泞,眼睁睁看着那杆湿漉漉的王旗消失在丘陵之后。
“混账!”陆霆一刀劈断旁边一棵小树,胸膛剧烈起伏,满脸不甘。
夕阳的余晖,终于挣扎着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片暗红的光芒,照亮了下方无边无际、浊浪翻滚的汪洋,以及漂浮其上的无数毡帐碎片、尸体、杂物……曾经的十五万北狄大营,已化为一片死亡湖泊。
朔风城头,“陆”字大旗在傍晚的微风中缓缓舒展。城下,幸存的北狄前锋早已溃不成军,四散逃窜,再无战意。
陆承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憋了整整七日的浊气。他转过身,看着城头上伤痕累累、却爆发出劫后余生般欢呼的将士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却沉重无比的疲惫。
水淹七军,强敌灰飞烟灭。但陆家军的血战,远未结束。跑掉的耶律元真,如同扎入血肉的一根毒刺。而南方那座巍峨的皇城……想到那发霉的粮草,老将军眼中的疲惫瞬间被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夕阳如血,将洪水映照得一片猩红。
“父亲,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这声嘶吼,并非来自城头欢呼的士卒,而是来自城外东南方向。陆霆浑身湿透,泥浆与敌人的血污糊满了铠甲,他策马狂奔至南门下,仰着头,对着城楼上那道玄黑色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呐喊。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劈裂,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释放。他手中还提着那杆血迹未干的长刀,刀尖兀自滴着水珠与血水的混合物。在他身后,数百骑兵同样人马汗湿,脸上却都燃烧着劫后余生、大仇得报的炽烈光芒。
城头上的欢呼声,在陆霆这声吼叫之后,达到了顶峰。那不再是压抑的、试探的欣喜,而是山崩海啸般的宣泄!
“赢了!我们赢了!!”
“北狄狗淹死啦!!”
“老天爷开眼!陆帅神机妙算!!”
“朔风城守住了!守住了啊!”
声音汇聚成滚雷,在洪水肆虐后显得格外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许多士兵扔掉了手中的兵器,相拥而泣,用力捶打着对方的胸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这座城还在。有人瘫倒在地,仰面朝天,望着那轮终于挣脱云层、将暗红色余晖泼洒下来的夕阳,嚎啕大哭,将这些日子的恐惧、绝望、饥饿和伤痛,全都哭了出来。更多人则是嘶哑地、一遍遍重复着“赢了”,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骨髓里。
陆承渊站在箭楼残骸的边缘,没有回应陆霆,也没有看城下狂欢的将士。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北方那片汪洋之上。夕阳如血,浸染着浑浊的、漂浮着无数杂物和尸骸的水面。曾经旌旗招展、营垒连绵的北狄大营,如今只剩下一些较高处的土丘和残存的木桩,如同巨兽死后露出水面的脊骨。水面并不平静,还在缓缓上涨、流动,偶尔有巨大的漩涡出现,将漂浮的帐篷、尸体、甚至挣扎的马匹吸入水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泥腥气,还有……隐隐约约的、来自无数溺毙者的死亡气息。
赢了。
是啊,赢了。十五万北狄大军,一战尽没。足以震动天下,足以让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弹冠相庆,足以让史官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镇国公陆承渊,于朔风城水淹北狄,毙敌十万,功盖寰宇”。
可是,这“赢”字背后,是断粮七日,是袍泽因霉粮中毒哀嚎而亡,是不得不宰杀视为手足的战马充饥,是这场赌上一切、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的豪赌,是鹰嘴峡下为了筑坝被山洪卷走的数百儿郎,是此刻漂浮在眼前这片浑汤里的、数也数不清的尸骸——有敌人的,或许,也有不慎被洪水波及的自己人。
“父亲!”陆逸、陆弘、陆铮、陆昭等人也陆续聚集过来,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和胜利的潮红。陆渊身上多了几处包扎,陆昭的斥候轻甲满是泥泞。他们看着父亲沉默的背影,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死亡水域,兴奋渐渐被一种沉重的慨叹取代。
“大哥的坝,立了大功!”陆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他参与了最后的追击和肃清残敌,身上杀气未消,“只可惜,让耶律元真那厮跑了!就差一点!”
陆承渊终于缓缓转过身。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照来,给他花白的须发和破损的玄甲镶上了一圈暗红色的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却又深不见底,仿佛将眼前这片血色的胜利与死亡都吸纳了进去。
“赢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城头渐渐低下去的喧哗。那声音里听不出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沙哑与疲惫,以及一丝冰冷的沉淀。“是啊,赢了。用兄弟们的命,用战马的命,用这座城最后一点元气,赢了。”
他目光扫过几个儿子,扫过城头渐渐安静下来、望向他的将士们。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打捞可用物资,加固城墙,防备小股溃兵反扑。”他一连串地下令,语调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胜利与他无关,“洪水退去尚需时日,趁此机会,让还能动的弟兄们,好好吃一顿……热的。”
他特意强调了“热的”两个字。没有鱼,洪水过后,短期内河中鱼虾恐怕也遭了殃。但城内应该还存有一些之前晾晒的鱼干,以及搜集的“水韭”、“雨笋”。这或许是他们多日来,第一顿不用担心吃了会倒下,可以安心下咽的、真正的食物。
“还有,”陆承渊的目光再次投向南方,那是鹰嘴峡的方向,也是更遥远的、皇都的方向,“派快马,八百里加急,将战报……连同那批‘粮草’的样本,一同送抵京城。一字不改,如实禀报。”
陆逸神色一凛,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这是要上达天听,不仅要报捷,更要质问!质问那批险些让朔风城不攻自破的霉烂粮草!
“父亲,那些押粮官……”陆弘低声问。
“暂时看押。他们是人证。”陆承渊冷冷道,“连同他们的口供,一并送回。”
“是!”
命令下达,城头再次忙碌起来,但气氛已然不同。劫后余生的庆幸,对饱餐一顿的期待,以及大胜带来的昂扬士气,冲淡了疲惫。士兵们开始有序地打扫战场(主要是清理靠近城墙的溃兵和缴获),照顾伤员,生火造饭。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久违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陆霆也下了马,登上城楼,脸上兴奋未褪:“父帅!虽未擒杀耶律元真,但斩杀其王帐卫队副统领以下百余人,缴获王旗一面!还有……”他压低声音,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封被水浸湿大半、但火漆印鉴仍隐约可辨的信函,以及一小块雕刻着狼头、质地特殊的黑色令牌。“从一辆丢弃的马车里找到的,藏在暗格。信是北狄文,令牌……似乎是某种信物。”
陆承渊接过,那信纸湿软,墨迹晕染,难以辨认全文。但那令牌入手沉实冰凉,狼头雕刻得狰狞传神,背面刻着复杂的狄文和一只鹰隼图案。他目光微凝,将这令牌和残信递给陆弘:“小心收好,或许有用。”
陆弘郑重接过,用干燥的布帛包裹起来。
夕阳沉下大半,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朔风城内,处处燃起了篝火。火上架着陶罐,里面炖煮着鱼干、水草和一些好不容易从洪水边缘找回的、未被污染的野菜。没有美酒,没有佳肴,只有粗粝的食物和滚烫的热汤。但这一刻,对于幸存下来的陆家军将士来说,胜过任何珍馐美味。
陆承渊没有参与士兵们的聚餐。他独自一人,慢慢踱步到北城墙最突出、也是受损最严重的一段。这里,曾是他与儿子们并肩血战的地方,墙砖上布满了刀劈斧凿和干涸发黑的血迹。他伸出手,抚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指尖传来冰冷粗粝的触感。
脚下,洪水仍在缓慢上涨,幽暗的水面倒映着城内篝火的点点光芒,也倒映着天上初现的几颗寒星。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腥气。
赢了。
他守住了这座城,粉碎了北狄南侵的兵锋。
但为什么,心中没有丝毫暖意,只有这洪水般的冰冷,和比洪水更沉重的疲惫?
南方,那送来腐粟陈刍的京城,此刻接到捷报,会是何等景象?是欢欣鼓舞,还是……
陆承渊抬起头,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那里,灯火辉煌的皇城,似乎比眼前这片吞噬了十五万大军的洪水,更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寒意。
胜利的欢呼犹在耳畔,但老将军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