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朔风城头的风,带着血与铁锈的味道。哨兵倚着冰冷的垛口,眼皮重得不断下垂,却猛地被一阵从南面传来的、沉闷的异响惊醒——不是敌营惯常的鼓噪,而是车轮深陷冻土又奋力挣脱的“咯吱”声,混杂着骡马疲惫到极点的响鼻和人类压抑的呼喝。
声音在死寂的黎明前,如同溺水者濒死前抓住浮木的响动。
“南边……是南边!”一个嗓子早已喊劈了的老兵猛地瞪大眼睛,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车!是车声!”
这微弱的判断像火星溅入油池。“粮车?是粮车吗?!”“援军?是援军押粮来了?!”嘶哑的、带着不敢置信的疑问和渴望迅速在城墙蔓延。一个个瘫在血污中假寐的士兵挣扎着爬起,扑到面向南方的垛口,拼命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向那片墨汁般的黑暗望去。尽管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连贯的辘辘之声,已足以让无数颗濒临绝望的心脏,重新狂跳起来。干瘪的胃袋猛烈抽搐,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分泌出酸涩的津液,又被急切地咽下。
连城下北狄大营的巡哨火把都晃动起来,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不寻常的动静。
陆承渊几乎在亲兵低声禀报的同时,便已掀开身上覆着的破毡,疾步登上南城门楼。长子陆逸紧随其后,甲叶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次子陆弘、三子陆铮等也已赶到,众人沉默地伫立,望着黑暗中那逐渐被零星火把勾勒出的蜿蜒轮廓——一条长蛇般的车队,正缓慢而艰难地靠近。
“数目……似乎对不上。”陆弘眯着眼,声音低沉,“按兵部文书,应有粟米二百车,肉脯盐铁等辅车百五十。眼下看来,车队规模至少短了三成。”
陆逸脸色阴沉,望着那迟缓的速度:“迟了整整两日,如今才到。路上是遭了劫,还是……”他没说下去,但紧握的刀柄显示出内心的不祥预感。
天光渐亮,惨白的晨雾弥漫。车队终于抵达紧闭的南门外。押运的是一名面生的中年校尉,自称姓吴,带着约两百名押运兵卒,个个满面风霜,眼神躲闪。验过关防印信,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呻吟中,打开一道缝隙。
第一缕天光,恰好落在第一辆驶入城内的粮车苫布上。
押车的民夫在守军急切的目光下,颤抖着手解开绳索,掀开油布。
没有预想中谷物干燥温暖的气息。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陈年尘土、霉烂腐朽和某种类似鼠溺的骚臭气味,猛地爆发开来,熏得周围人齐齐后退一步,捂住口鼻。
天光与火把光下,露出的并非金黄饱满的粟麦,而是一片黯淡的、灰褐中泛着惨绿的板结颗粒。颗粒表面覆盖着一层毛茸茸的灰白色霉斑,板结的块状物之间,还能看到可疑的深色水渍和虫蛀的空洞。一个饿极了的老兵忍不住伸手抓了一把,那“粮食”入手湿冷滑腻,稍一用力,便在指间碎成带着霉丝的粉末,更浓烈的腐败气味弥散开。
“这……这是虫蛀水浸又复晒的仓底陈粮!最少堆了五年以上!”老火长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这玩意儿……牲口吃了都得拉稀!”
吴校尉脸色煞白,额角冒汗,急忙上前躬身:“将军容禀!京中各大仓廪存粮确实紧张,为凑齐这批军粮,已是掘地三尺……路途遥远,近来多雨雪,难免、难免有些受潮……”
话音未落,旁边已有士兵用刀撬开了一个贴着“精制肉脯”封条的木箱。“砰”一声箱盖掀开,一股比霉粮更刺鼻的、甜腻中裹挟着肉类深度腐败的恶臭,如同有形之物般扑出!离得最近的几个士兵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干呕,眼泪直流。只见箱内,原本应呈暗红色、纹理分明的肉条,此刻已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黏糊糊的膏状物,表面渗出浑浊的黄白色油蜡,无数细小的、乳白色的蛆虫在油脂与腐肉间翻滚蠕动。
“呕——!”
终于有人忍不住,弯下腰,吐出的却只有酸涩的胆汁。
陆逸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一步跨到那吴校尉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沉重的压迫感:“陈粮?霉粟?生蛆腐肉?这就是朝廷发给我朔风城八万将士、血战待哺的粮草?!”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
陆弘早已带人迅速清点查验,他手中的竹简记录得飞快,脸色也越来越冷峻如铁。片刻后,他抬头,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核验完毕。应到粟米二百车,实到一百五十七车,七成以上霉变生虫,余下亦为劣等陈粮。肉脯五十箱,实到三十三箱,全部腐坏生蛆。盐、糖、药材等,数目不足四成,且品相低劣。箭矢、火油、伤药等紧要军资……不足两成。”
死寂。
只有寒风卷着那令人作呕的霉腐气息,掠过每一张因饥饿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庞。
“啪。”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是陆承渊一直垂在身侧、按在冰冷墙砖上的右手,生生将砖角掰了下来。碎砖屑混着墙灰,从他指缝簌簌落下。
老将军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表情,仿佛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那深如寒潭的眼眸吸了进去,只留下古井般的死寂。他没有看那堆垃圾般的“粮草”,也没有看几乎瘫软在地的吴校尉,他的目光穿过了破损的城墙,投向南边那片他们誓死守卫的国土腹地,那片本该是后盾、却送来催命符的锦绣河山。
希望燃起,然后被当面践踏成泥。这比从未有过希望,更加残忍。
城头上,那些刚刚被“粮车”点燃的眼睛,光芒迅速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冰冷死寂。不知谁的腹中,又传来一阵响亮的、空洞的肠鸣,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吴校尉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了哭腔:“陆帅!陆帅明鉴啊!卑职只是奉命押运,出京时……出京时这些粮草就已、就已装车,卑职人微言轻,实在……实在是上头……”
“拉下去,单独看管。”陆逸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且恶心。
两名亲兵上前,面无表情地将瘫软的吴校尉拖走。
陆承渊这才动了。他迈着沉缓的步子,走到一辆粮车前,弯腰,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捧起一捧那灰绿霉变的粟米。腐朽的颗粒从他指缝滑落,带着湿冷的触感。他静静看了几息,然后缓缓合拢手掌,五指收拢,用力,手背青筋虬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这腐败与背叛,连同自己的掌心一同捏碎。
“父帅……”陆弘上前半步,声音艰涩。
陆承渊松开了手。霉变的粉末和几粒还算完整的粟米从掌心飘落。他转过身,面对着闻讯聚集过来的将领和士卒。每一张脸上都写着饥饿、疲惫、创伤,以及此刻熊熊燃烧的怒火和深不见底的失望。
老将军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奇异地盖过了风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粮,是霉的。肉,是臭的。”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凛冽的、夹杂着腐臭的空气,一字一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但朔风城,还没破。陆家的旗,还没倒。”
他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还能站得稳、拉得开弓的,去!把那些看起来还没烂透的肉,给老子用火燎焦了!粟米,淘洗十遍,用雪水煮!煮成糊,也得给老子咽下去!”
他猛地抬手,戟指城外又开始隐隐传来号角声的北狄大营,声如裂帛:“剩下的——是爷们的,跟老子上城头!让那些狄狗崽子看清楚了!”
“我朔风城的兵,就算肚子里揣的是烂泥腐草,手里的刀,照样能砍下他们的脑袋!脚下的地,一寸也不会让!”
说罢,他不再看那堆令人心寒的“补给”,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沉重了千钧的步伐,径直走向厮杀最烈、血迹最厚的北城墙。那袭玄色大氅在黎明渐强的寒风中狂舞,如同不屈的魂幡。
士兵们沉默着。有人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转身走向那堆散发着诡异气味的“食物”,眼神凶狠,仿佛面对的是另一个战场上的敌人。更多的人,则默默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刃,拖着虚浮的脚步,眼神重新变得麻木而坚定,跟上了那面玄色大氅。
希望破碎后的战场,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存与毁灭。而他们,选择了前者,哪怕代价是吞下腐败,燃烧自己。
晨光终于彻底驱散黑暗,照亮了朔风城千疮百孔的城墙,也照亮了城下无边无际的北狄营垒。那杆“陆”字大旗,在城头猎猎作响,旗面污浊,旗杆笔直。
真正的绝境,不是看不见希望。而是你伸手去抓,捞上来的,却是淬毒的刀。
陆承渊尚未走到北城墙中段,次子陆弘便从后面疾步追来,一向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父亲!”陆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怒与恐慌,“出事了!那些……那些勉强处理过的肉和粥,分下去后,不少弟兄吃了,现在……现在全都……”
他哽了一下,才继续道:“上吐下泻,腹痛如绞,浑身发烫!医官看了,说是霉毒入体,混杂不明秽物,肠胃根本承受不住!几个体弱的已经昏死过去,脱水得厉害!伤兵营那边……已经乱套了!”
陆承渊的脚步陡然钉在原地。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晨光中僵直如铁,唯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绷紧到近乎透明,与冰冷的铁护手摩擦出细微的“咯咯”声。
更浓郁、更复杂的恶臭顺风飘来,盖过了城墙本身的血腥,那是粪便、呕吐物和高热病人身上散发的、濒死的气息。隐约的、非战斗所致的痛苦呻吟和失控的哀嚎,像冰冷的蛛网,缠绕上每个人的听觉。
城下,北狄大营的号角声适时响起,悠长而带着戏谑,仿佛嗅到了猎物最后挣扎的气味。
“带路。”陆承渊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所谓的伤兵营,如今已是人间地狱的缩影。
原本还算宽敞的院落,此刻人满为患。原先的重伤员与新增的“食物中毒”者混杂在一起,使得混乱和痛苦加倍。地面上污秽横流,几乎无处下脚。呕吐物、排泄物、脓血、以及打翻的药汁混在一起,在严寒中并未冻结,反而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状态。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腥臭和腐败味。
许多士兵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抵住腹部,身体因剧烈的肠胃痉挛而不停抽搐,脸色或青或黑,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呻吟声、压抑的痛吼、以及无法控制的泄泻声交织在一起。几个军医和助手穿梭其间,满面焦灼,却束手无策——药材本就稀缺,面对这种大规模的急性中毒,他们连缓解痛苦都做不到。
陆承渊走进这炼狱,靴子陷入污秽。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痛苦扭曲、或已失去意识的面孔。他看到一个小兵,年纪恐怕比陆安还小,蜷在墙角,身下一摊黄水,人已意识模糊,只是本能地翕动着干裂出血的嘴唇。旁边一个断了臂的老兵,用仅剩的手拿着破碗,试图接一点干净的雪水喂他,自己的断臂处伤口崩裂,染红了包扎的破布。
老将军走到那小兵身边,缓缓蹲下。少年似乎感觉到有人,费力地睁开眼,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陆承渊脸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丝微弱的气音,身下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污物流出。陆承渊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覆在少年滚烫汗湿的额头上。触手是一片灼人的高热,掌心下,少年眼窝深陷,气息微弱。
少年在他掌心下似乎得到了一丝奇异的安宁,眼皮沉重地合上,呼吸稍稍平缓了些,却更显虚弱。
陆承渊收回手,慢慢站起身。他环视着这惨绝人寰的景象,看着这些没有被敌人的刀箭杀死,却被自己人送来的“粮食”击倒的士卒。他脸上每一道风霜刻下的皱纹,此刻都仿佛成了痛苦流淌的沟壑,深不见底。然而,那双眼眸深处,最初的惊涛骇浪过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行将喷发的熔岩。
“所有运来的粮草肉脯,”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力量,压过了满营的哀嚎,“无论是否动用,全部集中。于城东南隅挖深坑,泼足火油,彻底焚烧。一粒米,一片肉渣,都不许留下。接触过腐粮的车辆、器具,以沸水反复冲刷。已发病者,集中于此院,严加隔离。搜集全城可能找到的任何草药,烧煮开水,尽量加盐……能救一口,是一口。”
“父亲!”陆晟冲上前,虎目含泪,声音哽咽,“那……那没倒下的兄弟们怎么办?马……马匹昨日已开始宰杀,剩下的多是战马了!”
陆承渊的目光从伤兵营移开,投向北方城墙外。那里,敌人的战鼓声正由缓变急,如同死神逼近的脚步声。他沉默了一瞬,那沉默短暂却重如千钧。
“传令。”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敲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继续杀马。先杀伤病老弱,然后……是战马。”
陆逸、陆弘猛地抬头,陆晟更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战马!那是陆家军精锐的象征,是战场最后机动反击的希望,是许多骑兵视若性命的伙伴!杀战马,无异于自断一臂,自绝于任何可能的突围或反击。
“马肉、内脏、骨骼,”陆承渊的指令毫不停顿,精准而无情,仿佛在切割的不是战马,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分作三份。一份,优先供给尚能持兵登城御敌者。一份,给予伤兵营中尚有救治希望之人。最后一份,”他扫过身边诸子及将领,“掺入大量雪水,熬煮成汤,所有未倒下者,包括老夫,包括尔等,每人……分得一勺。”
他目光如铁,扫视众人:“自此刻起,陆家上下,与士卒同此绝粮之宴。告知全军将士,马肉竭,则煮皮革;皮革尽,则嚼木石。只要朔风城头还有一人站立,‘陆’字旗,便不会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昏迷的少年,转身,玄色大氅在污浊的空气中划开一道沉重的弧线,向外走去。
“父帅!”陆晟追出几步,压抑的怒火和悲愤终于爆发,嘶声吼道,“朝廷!朝廷这是送粮吗?这是送葬!送的是我们八万边军的命!送的是朔风城!他们是要我们陆家死绝啊!”
陆承渊在院门口停住脚步。寒风卷起他花白凌乱的发梢,吹动他破损染血的征袍。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南方那被低垂乌云笼罩的天际,那里是皇都,是皇权,是送来这致命“补给”的源头。
“朝廷,”他背对着儿子,背对着满营垂死的士兵,声音顺着凛冽的北风飘来,清晰,冰冷,不掺杂丝毫属于人的温度,“是朝廷。”
“仗,”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个字的含义,“是我们自己在打。”
他迈步离开,走向那面在越来越响的敌军战鼓和呼啸寒风中,依旧倔强飘扬的“陆”字旗。背影挺直,却仿佛背负着整座即将倾塌的城池,以及比城池更重千万倍的、来自背后的寒意与刀锋。
片刻后,朔风城内多处升起滚滚浓烟,烟色晦暗,带着刺鼻的霉腐焦臭,那是堆积如山的腐败粮草在被焚烧。同时,城中不同角落,陆续响起了战马凄厉而短促的悲鸣,旋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哽咽、沉闷的刀斧入肉声,以及随后升起的、混杂着皮毛焦糊与罕见肉腥的古怪气味。这气味弥漫在充满死亡气息的城中,非但不能带来饱足的希望,反而更添末路的悲凉。
城北,北狄大营瞭望高台上。
左贤王耶律元真负手而立,浅褐色的眼眸遥遥注视着朔风城方向那几股不寻常的浓烟,鼻翼微动,仿佛在细细分辨风中的气味。他修长的手指在包铜的木栏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烧粮?”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不像。若是正常损耗或尸体,气味不该如此……混杂着霉朽和皮革燃烧的焦臭。”
他招来身后如同影子般的斥候头领,低声吩咐:“让我们的人,像鼬鼠一样贴上去,伏到城墙根,贴到那些尸体堆后面。仔细听,城里的声音……战马的响鼻和蹄声,比起三日前,少了多少?有没有大规模的、非战伤的呻吟?还有,”他目光锐利,“风中除了烧焦的味道,有没有……非常淡的、煮肉的腥气?不是他们平日那种量,是……竭泽而渔时,才会有的那种气味。”
斥候头领领命,无声退下。
耶律元真独自立于高台,任寒风鼓荡他华丽的锦袍。他望着那座在铅灰色天穹下沉默坚守的孤城,眼中闪烁着猎人面对落入陷阱、却依旧不肯放弃挣扎的猛兽时,那种混合了欣赏、警惕与志在必得的光芒。
“陆承渊,”他轻声呢喃,仿佛在问候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粮尽,援绝,内毒频发……你这面铁壁,还能扛住我大狄儿郎几次撞击?你等的那场‘雨’,恐怕……永远不会来了。”
寒风呼啸,将朔风城内焚烧绝望的焦臭、微不可闻的悲惨肉腥,与北狄大营中粮草充足、酒肉飘香的旺盛篝火气息,粗暴地糅杂在一起,卷向阴沉的天际。那座孤城如同洪流中的顽石,正被来自外部狂暴的冲击和内部无声的崩解,一点点、一点点地,碾磨向最终的命运。
就在朔风城陷入绝境,人心与城墙一同在饥饿与腐败的侵蚀下发出呻吟时,铅灰色的苍穹仿佛终于承载不住某种重量,在第四日傍晚,撕开了一道口子。
起初是零星冰冷、大如铜钱的雨点,狠狠砸在焦黑的城墙和污秽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随即,仿佛天河倒倾,暴雨以毁灭般的姿态降临。不再是雨丝或雨帘,而是整片整片、连接天地的灰白色水幕,被狂暴的北风挟裹着,横向抽打着朔风城内外的一切。视线在十步之外便彻底模糊,耳朵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哗啦声和狂风鬼哭狼嚎般的呼啸。
这场雨,一下便是整整四日,毫无停歇之意。
对于绝境中的朔风城,这最初是雪上加霜。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多处出现小规模垮塌和严重渗漏,泥水混合着血污在城内肆意横流,低洼处的营帐和伤兵临时安置点一片狼藉。寒意深入骨髓,许多衣着单薄、本就虚弱的士兵在冷雨中瑟瑟发抖,病情加重。
然而,久经沙场、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的陆承渊,却在暴雨第一日便登上了城中唯一还算完好的高楼(原城守府望楼),不顾风雨扑打,久久凝望着北方。
他的目光,越过了模糊的雨幕,投向了城外北狄大营的方向,更投向了更北处,那条蜿蜒如沉睡巨蟒般的——莫江。
“父亲,风雨太大,小心着凉。”陆逸将一件厚重的蓑衣披在父亲肩上,声音里也带着被雨水浸泡过的疲惫。
陆承渊没有回头,手指在湿漉漉的木栏上划过,沉声问道:“莫江上游,老鹰嘴一带的山势,你还记得吗?”
陆逸一愣,旋即脑中地图飞速展开:“记得。那里三山夹峙,河道骤然收窄,形如鹰喙。每逢春夏山洪或大雨,水流湍急,水位暴涨极快。下游三十里,便是……北狄大营目前驻扎的野马滩。”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陡然一提,“野马滩地势低洼,形如锅底!父亲,您是想……”
陆承渊依旧望着北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雨幕:“这场雨,百年不遇。莫江水位,此刻必然暴涨。北狄十五万大军,连同牲口辎重,密密麻麻挤在野马滩那‘锅底’……他们骑兵再利,战马难道能游水?铠甲再坚,泡在泥水里,又能撑多久?”
“水攻!”陆弘不知何时也登上了望楼,闻言脱口而出,眼中疲惫被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取代,“不错!此计可行!但……父亲,仅靠莫江自然涨水,恐怕难以彻底淹没整个野马滩,尤其北狄中军王帐所在,地势稍高。若要毕其功于一役,必须……”
“筑坝。”陆承渊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在鹰嘴峡最窄处,抢筑一道临时堤坝,将暴涨的江水积蓄起来!待时机成熟,决堤放水!”
“可我们人手不足,粮草断绝,如何能在敌军眼皮底下筑起足以蓄水冲营的高坝?且大雨不停,施工极其困难,极易被北狄斥候察觉。”陆渊立刻提出关键难题。
陆承渊终于转过身,湿透的花白须发紧贴着脸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人手?我们还有三万可战之兵!粮草?老天爷送来了!”
他抬手,指向楼下城中那些因雨水汇聚而形成的大小水洼,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隆隆水声的莫江方向:“如此暴雨,山洪下泄,江鱼必然受惊上浮,甚至被冲入岸边浅滩、洼地!传令下去:除必要守城警戒之兵,其余所有能动弹的人,包括轻伤员,全部出动!编藤为网,削木为叉,给老子去捞鱼!去江边、去所有积水处,把能抓到的鱼虾鳖蟹,统统抓回来!”
这道命令起初让所有人错愕,但随即,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当第一批士兵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用临时编成的破网和削尖的木棍,在城墙根因雨水倒灌形成的浑水里,真的戳中、网起肥硕的、因缺氧或惊慌而乱窜的江鱼时,整个朔风城几乎沸腾了!
那不是幻觉!是活生生的、挣扎的、能填饱肚子的肉!
希望,以最原始、最鲜活的方式,重新在死寂的城中点燃。饥饿的士兵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组织力。会水的、熟悉渔猎的老兵被组织起来,冒着大雨和寒冷,在相对安全的城墙内侧水域和几条汇入城中的溪流暴涨处,大规模捕鱼。不会水的,则负责在浅水区围堵、用简易工具捕捞,或者处理捕获的鱼获。
鱼!到处都是鱼!暴雨导致莫江及其支流水位暴涨、水流紊乱,大量鱼群被迫靠近岸边或闯入低洼地带。肥美的草鱼、鲢鱼在浑水里翻滚,膘肥体健的鲤鱼试图跃过临时形成的水障,甚至还有平时难以捕捉的江鲶和青虾。士兵们欢呼着,咒骂着,哭泣着,将一条条滑腻的、带着浓重河腥味的鱼扔进筐里、桶里,甚至直接抱在怀里。很快,城中几处尚能避雨的空地燃起了篝火(利用防水的火折子和搜集的干木勉强引燃),架起了陶罐、铁锅,甚至洗干净的头盔。清水煮鱼,什么调料都没有,只有一点点勉强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粗盐,但那袅袅升起的、带着鱼肉清香的蒸汽,对于饥饿到极点的人们来说,不啻于仙露琼浆。
陆承渊与诸子也同士兵一样,围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破碗,碗里是奶白色的鱼汤和几块粗糙但实在的鱼肉。滚烫的汤水顺着食道滑入空瘪的胃囊,带来久违的、令人几乎落泪的暖意和饱足感。虽然依旧简陋,虽然无法彻底恢复体力,但这足够了!足够让濒临崩溃的士气重新凝聚,足够让冰冷的躯体恢复一丝热气,足够支撑他们去执行那个疯狂而大胆的计划!
“父亲,鱼获颇丰!粗略估计,省着点吃,加上之前剩余的马肉,足以支撑全军五日!”陆弘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尽管被雨水和烟火熏得狼狈。
“好!”陆承渊重重放下碗,眼中精光爆射,“传令!吃饱喝足,即刻开始,执行‘断江’之策!”
“逸儿!你带五千人,多携绳索、斧凿、以及所有能装土石的麻袋、布袋、甚至衣物,秘密出南门,绕行山脊小路,务必于明日拂晓前,潜至鹰嘴峡!不惜一切代价,就地取材,伐木垒石,编织巨笼填石,我要你在鹰嘴峡最窄处,筑起一道至少三丈高、五丈厚的临时水坝!动作要快,更要隐蔽!若遇北狄小股斥候,尽数斩杀,不留活口!”
“陆弘!你领三千人,负责就地赶制、搜集一切可用于筑坝和后续工程的工具,并统筹协调城内捕鱼、处理鱼获、保障后勤,同时制造假象,让城头守军如常活动,迷惑敌军!”
“陆铮、陆晟、陆霆!你三人各领本部还能战斗的兵马,轮流值守城墙,加强戒备!尤其注意北狄动向,严防他们趁雨偷袭,或察觉我军意图!”
“陆昭,”他看向四子,“你带麾下最精锐的斥候,散入雨幕,严密监视野马滩北狄大营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们对莫江水位的关注程度,以及营盘布置有无向高处移动的迹象!随时来报!”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带着鱼汤热气和绝境反击的决心。暴雨仍在肆虐,但朔风城内,一股压抑已久、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正在疯狂涌动。
雨水,不再是绝望的帮凶,反而成了掩藏行迹的帷幕,成了驱鱼入瓮的助手,更将成为埋葬十五万敌军的致命洪涛。
陆承渊再次望向北方,雨幕中,那杆白色狼头大纛仿佛在摇晃。
“耶律元真,”老将军低声自语,声音混在风雨中,几不可闻,“你等着。老夫请你……喝一场真正的‘断头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