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在第三日清晨终于退去大半,留下满目疮痍。野马滩化作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覆盖着黄褐色淤泥的沼泽,散发着浓烈的土腥、腐木和更深层、更令人不适的死亡气息。破碎的毡帐、断裂的兵器、肿胀变形的尸体(人马皆有)、各种辎重残骸半掩在泥泞中,像大地溃烂后翻出的狰狞伤口。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偶尔有几只食腐的乌鸦盘旋落下,发出喑哑的鸣叫,更添荒凉死寂。
朔风城南门外,一片地势稍高、尚未被洪水完全浸泡的缓坡上,临时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没有香烛纸钱,没有三牲祭品,只有沉默的人群,和一面插在最高处的、依旧破损却清洗过的“陆”字大旗,在带着寒意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残存的陆家军将士,能站立的,几乎都来了。他们按照所属营队,沉默地列成并不十分整齐的方阵。人人甲胄残破,面带菜色,伤痕累累,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都聚焦在前方那片新垒起的、巨大的土冢,以及冢前那一排身影上。
陆承渊站在最前。他换下了一身征战多日的残破甲胄,穿上了那套许久未动、肘部膝盖处磨损得发亮的旧日公服,颜色是沉黯的玄黑,唯有肩头象征爵位的暗金纹饰,在灰暗天光下泛着微光。他脸上所有征战留下的疲惫、焦虑、乃至胜利后的那一丝深沉,此刻都被一种近乎石刻的肃穆所取代。花白的头发简单束起,露出深刻如刀削的额角和眉眼。他手中无剑,只紧握着一杆临时削制、略显粗糙的素白木枪,枪尖朝下,深深插入面前的泥土中。
在他身后,六个儿子一字排开。长子陆逸立于父亲左后侧,双手捧着一卷用防水油布小心包裹的羊皮卷,那是军中文吏在血战间隙,用炭笔草草记下的、已知的阵亡者名录,虽不全,却已沉重如山。次子陆弘,捧着一个粗糙的陶瓮,里面盛着从莫江(洪水退去的支流)中取来的清水。三子陆铮,捧着一柄折断的、清洗干净的陆家制式长刀。四子陆昭,捧着一顶布满刀痕箭孔的破旧铁盔。五子陆晟,捧着一面千疮百孔、却依旧能辨认出“陆”字边角的军旗碎片。六子陆霆,则赤着上身,背上背负着数根用绳索捆扎在一起的、血迹已呈黑褐色的断箭——那是从战死者遗体上收集而来。
再往后,是各营还活着的校尉、都头,以及一些伤愈可站立的老兵代表。每个人都面容肃穆,眼神沉重。
风更冷了些,卷起坡上的沙尘和未散尽的水汽,掠过沉默的军阵。
陆承渊缓缓上前一步,走到那巨大的土冢前。冢是新垒的,泥土还带着湿气,里面并非埋葬着所有阵亡者的遗体——太多人已尸骨无存,或永沉水底。这更像是一个象征,一个汇聚了所有亡魂的归处。冢前,插着那杆素白木枪,像一座无言的墓碑。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目光缓缓扫过眼前黑压压的、幸存下来的将士,扫过他们脸上尚未愈合的伤疤、眼中深藏的悲痛、以及劫后余生的坚毅。他的目光仿佛有重量,所过之处,士兵们挺直的脊梁更加笔挺。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和淡淡腐味的空气,声音不高,却如同被风吹动的磐石,沉稳地滚过每个人的耳畔:
“陆家的儿郎们。”
他顿了顿,这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许多老兵眼眶瞬间发热。陆家军,他们不仅是士卒,很多人的父辈、祖辈,都曾在这面旗下战斗过。
“我们,赢了。”
没有激昂的语调,只是平静的陈述。但这两个字,落在经历了饥饿、毒粮、绝望和洪水洗礼的幸存者心中,却重若千钧。赢了,是的,从十五万狄军的铁蹄和洪水滔天中,活下来了,守住了。
“守住了朔风城,守住了身后的万家灯火。”陆承渊的目光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千里关山,“用血,用命,用这座城里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苍凉与力量:“我陆承渊,承蒙诸位弟兄信任,将性命、家小、身后名,皆托付于我手。”他抬起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心口,发出沉闷的响声,“此心,此命,与诸位同在,与朔风城同在,与我陆家世代守护的这方山河同在!”
“今日,我们站在这里。”他转过身,面对那巨大的土冢,声音陡然转沉,如同从大地深处传来,“站在还能喘气的地上。但有许多弟兄,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侧身,看向陆逸。陆逸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展开那卷边缘磨损的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是用炭笔写就的名字,许多字迹已被血污、汗水或雨水浸染模糊,有些地方只有简单的记号,代表已无法辨认身份的忠骨。
陆承渊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缓缓念出最前面的几个:“先锋营,第三都,都头赵大勇……陷阵营,队正李铁柱……弓弩营,神射手王三眼……斥候队,老鬼……”每一个名字落下,人群中便有人身体微颤,那是同袍,是乡党,是生死兄弟。
他没有念完,也念不完。羊皮卷上的名字,只是冰山一角。
陆弘捧着陶瓮上前。陆承渊接过,将瓮中清水,缓缓倾洒在冢前干燥的泥土上。清水迅速渗入,留下深色的痕迹。
“一路走好。”老将军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黄泉路冷,且饮这莫江水,洗净征尘,来世……莫再投生这兵戈乱世。”
陆铮捧着断刀上前。陆承渊接过,将断刀郑重地插在素白木枪之旁。
陆昭捧着头盔上前。陆承渊接过,将头盔端正地放在断刀之前。
陆晟捧着军旗碎片上前。陆承渊接过,将碎片轻轻覆盖在头盔之上。
最后,陆霆背负着那捆断箭,走到冢前,单膝跪下,将那捆浸透同袍鲜血的箭矢,深深插入冢前泥土,与木枪、断刀并列。
无需多言,这些染血的遗物,已诉尽一切。
陆承渊重新面向军阵,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他们的命,换来了这座城还在,换来了我们还站着!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他猛地拔出那杆插在地上的素白木枪,高高举起,枪尖直指阴沉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那声音仿佛要撕裂云层:
“魂兮——归来——!”
“护我山河——!!”
身后,陆逸、陆弘、陆铮、陆昭、陆晟、陆霆,同时单膝跪地,以拳抵额,随着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同声咆哮:
“魂兮归来!护我山河!!”
紧接着,是所有的校尉、都头、老兵代表,齐刷刷跪倒一片,捶胸怒吼:
“魂兮归来!护我山河!!!”
声浪如潮,从这小小的山坡席卷开去,撞向残破的朔风城墙,冲向远处淤泥遍地的战场,冲上阴云密布的天空。那面破损的“陆”字大旗,在这冲天的吼声中,剧烈地抖动着,仿佛有无形的英灵附于其上,咆哮应和。
列队的士兵们,无论伤势轻重,无论军阶高低,全都红了眼眶。他们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跟着那浪潮般的吼声,用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一遍遍呐喊:
“魂兮归来——!”
“护我山河——!!!”
声音在旷野上回荡,惊起了远处沼泽中啄食腐肉的乌鸦,它们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发出不安的鸣叫。
祭奠的最后,陆承渊放下木枪,看着眼前这些同生共死、伤痕累累的部下,看着身后那象征着无数牺牲的土冢,看着更南方那未知的归途和前程,缓缓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为逝者,为生者,也为这血与火淬炼的、沉重如山的“胜利”。
风卷起坡上的尘土,掠过土冢,掠过染血的遗物,掠过沉默矗立的“陆”字旗,奔向遥远的天际。仿佛真的将那些战死的魂灵,送向了该去的远方。
祭奠结束,人群默默散去,回到依旧残破但有了生机的城中。陆承渊却独自在冢前又站了许久,直到陆逸低声提醒:“父亲,风大了,回吧。”
他这才转过身,脚步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并未回头,只是对着那土冢的方向,用只有身边几个儿子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弟兄们,且慢些走。等等老夫……和这群不成器的崽子。”
说完,他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大步向朔风城走去。玄黑的公服下摆,在带着寒意的风中,猎猎飞扬。
五日后,大朔皇都,金陵。
寅时三刻,夜色未褪,皇城玄武门外,一匹口吐白沫、肋部汗血如浆的驿马疯驰而至。马上驿卒滚鞍落地,高举赤旗漆盒,嘶声力竭:“朔风城!八百里加急!大捷!北狄大败!”
赤盒紫泥,“陆”字帅印赫然。城门郎验罢,捧盒疾走,宫门次第洞开,脚步声踏碎黎明寂静,惊起寒鸦簌簌。
消息如野火,在太极殿外等候的百官间无声蔓延。当晨光初镀殿顶金瓦时,“水淹十五万”、“陆帅神威”的只言片语已让不少朝臣面色变幻,目光交汇间尽是惊疑与揣度。
辰时正,太极殿。
龙涎香袅袅,却压不住殿内无形的暗涌。百官垂首,屏息凝神。
皇帝赵寰高踞御座,冕旒垂珠后的目光平静扫过丹墀。他年逾五旬,面容温润,唯眼角细纹与略显松弛的下颌,泄露出岁月与案牍的痕迹。宰相秦嗣源立于文官班首,紫袍玉带,面容古井无波,唯有在御案那紫漆木盒被太监捧上时,眼睫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陛下,朔风城八百里加急军报,镇国公陆承渊亲笔。”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
“念。”皇帝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太监小心翼翼取出奏章展开,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回荡:
“……臣承渊顿首,北狄倾国来犯,十五万众围城……粮秣不济,军械短缺,将士枵腹血战……幸赖陛下天威,三军用命,更逢天时,暴雨连绵四日……臣审度地势,莫江上游鹰嘴峡三山夹峙,狄营野马滩形如釜底……遂遣子陆逸率死士五千,冒雨筑坝于峡口,蓄江水以待……七日雨霁,狄军松懈,欲整军再攻……臣伺其半渡,决坝放水……”
诵读至此,殿内已有低低的抽气声。太监声音也微微拔高,带着一丝难掩的激昂:
“……是时,洪峰高数丈,宽逾里许,声若雷霆,自峡口奔腾而下,三十里瞬息即至!野马滩顷刻化为汪洋,狄军人马辎重,漂溺者不计其数,尸塞河道,溃不成军……其前锋两万临城下者,亦肝胆俱裂,四散奔逃……臣遣子霆率骑追剿残敌,斩获甚众,北狄少主耶律元真仅以身免,仓皇北窜……此役,毙狄军逾十万,溺毙、溃散者无算,缴获旌旗、辎重堆积如山……”
“好!”皇帝赵寰猛地一拍御案,霍然站起,冕旒玉珠碰撞,清脆作响。他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畅快淋漓的笑容,眼中精光四射,“好一个陆承渊!好一个水淹七军!真乃国之干城!”
他离座,在御阶上来回踱了两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绝粮之下,临危不乱,借天时,用地利,以寡击众,一举荡平十五万虎狼!此等大功,足以彪炳史册,震慑四夷!朕心甚慰!甚慰啊!”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司礼太监率先跪倒,声音尖利,“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北狄授首,实乃社稷之幸!”
仿佛堤坝决口,群臣呼啦啦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顿时充斥大殿:
“陛下圣明!天佑大朔!”
“镇国公神威盖世,真乃国之柱石!”
“北境烽烟尽扫,陛下威德远播!”
“此乃不世之功,足可封侯拜王!”
颂扬声中,皇帝满面红光,抬手虚按:“众卿平身!此战之功,首推陆卿父子忠勇智略,次赖边军将士浴血用命!朕岂能吝啬封赏?”
他目光炯炯,看向司礼太监:“即刻拟旨!”
太监慌忙备好绢帛朱笔。
皇帝略一沉吟,朗声道:“镇国公陆承渊,忠勇冠世,功在社稷,晋为太尉,加封‘靖北郡王’,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赏黄金五千两,帛三千匹,京中赐王府一座,田庄五处!”
“其长子陆逸,晋镇军大将军,封安北侯!”
“次子陆弘,晋兵部侍郎,擢为北境行军司马,封智略伯!”
“三子陆铮……”
“四子陆昭……”
“六子陆霆……”
他一口气将陆家六子(幼子陆安除外)皆予以超擢,或擢升要职,或加封爵位,赏赐金帛田宅无数。对朔风城幸存将士,亦定下厚赏及优恤条例,恩宠之隆,一时无两。
每念出一项封赏,殿内附和赞叹声便更高一分,气氛热烈如沸。阳光自高窗射入,恰好照亮御案上摊开的捷报,也映得皇帝意气风发的脸庞一片光亮。
就在这满殿欢腾,几乎无人注意的角落,秦嗣源微微抬起了眼。他并未如旁人般激动,只是静静听着那一连串令人炫目的封赏,面色依旧沉静。直到皇帝封赏完毕,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他身上,带着笑意问道:“秦相,朕之封赏,可还妥当?”
秦嗣源这才出列,步伐沉稳,撩袍下拜,动作一丝不苟:“陛下圣断,明察万里。镇国公父子挽狂澜于既倒,立不世之功,恩赏无论厚薄,皆彰显天恩浩荡,激励天下忠良。老臣唯有诚心拜服,为陛下贺,为社稷贺。”声音平稳舒缓,措辞严谨恭敬。
他微微一顿,继续道:“然老臣斗胆,尚有浅虑。经此恶战,朔风城必是城垣残破,军民疲敝。北狄虽遭重创,其主耶律宏雄踞草原,其子元真遁逃,仇恨必深。当务之急,恐非大庆封赏,而是火速调拨粮秣、军械、药材、民夫,驰援朔风,助陆郡王安抚军民,修缮城防,以备狄人反扑,巩固北疆万全。且大战方息,抚恤伤亡、清点战果、处置俘虏等善后事宜千头万绪,亦需朝廷全力协理,方不负将士血战之功。”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为国筹谋,为陆家着想,老成持重,思虑周详。既点出了战后亟待处理的实务,又将朝廷的“关怀”与“支持”摆在明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皇帝闻言,脸上笑容更盛,频频颔首:“爱卿老成谋国,所言极是!是朕一时欢喜,竟有些忘形了。便依秦相所奏,着户部、兵部、工部即刻会同办理,务求迅速周全,不得有误!所需钱粮物资,优先拨付,谁敢延误克扣,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秦嗣源再拜,随即从容退回班列。自始至终,他神色恭谨,举止得体,仿佛一位全心全意替君分忧、为功臣着想的肱股之臣。
唯有退回紫袍宽袖中的双手,在无人得见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陷入掌心。那捷报上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陆家的声望与权势,经此一战,将攀至何等地步?而他秦嗣源,以及他所代表的、力图压制武将勋贵的文官集团,又将面临怎样的局面?
退朝的钟磬声悠扬响起。百官依序躬身退出大殿,阳光明媚,洒在汉白玉阶上,晃得人有些眼花。
秦嗣源步履平稳地走下台阶,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淡笑,与上前恭贺的同僚颔首致意,言辞谦和。直到登上他那辆朴素的黑漆马车,厚重的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与目光。
车厢内,方才朝堂上那温文恭谨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他靠进柔软的锦垫,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一串温润的玉珠。
“太尉,郡王,世袭罔替……丹书铁券……”他低声重复着这些词汇,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冰冷,“陆承渊啊陆承渊,你这功,立得太大了……大得,让这满朝文武,让这九重宫阙,都有些……睡不安稳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丝毫朝堂上的温和,只有深潭般的幽暗与锐利。
“陛下此刻的欢喜,是真。可这欢喜底下,那根名为‘忌惮’的刺,只怕也扎得更深了吧?”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功高震主,古来皆然。何况你陆家,本就是将门之首,军中威望无人能及。如今再加这泼天功劳、王爵之尊……呵呵。”
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相爷?”外面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
“回府。让秦禄(二管家)立刻去请周先生、王先生过府,就说有要事相商。”秦嗣源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走后角门,勿使人知。”
“是。”
马车缓缓驶离皇城,汇入金陵繁华的街市。车外隐约传来百姓的议论欢呼,朔风城大捷的消息显然已如春风般传开,市井间洋溢着振奋与喜悦。
这欢腾的声浪传入车厢,却只让秦嗣源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些许。
“民心所向,军心所归……陆公,你现在,可是真正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了。”他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目光幽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道理,你征战一生,应当比我更懂。”
“只是不知,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是先吹垮你这棵参天大树……”他收回目光,眸中寒光一闪,“还是先掀翻我这试图‘修枝剪叶’的园丁呢?”
马车驶入相府所在的静谧街巷,将皇城的喧嚣与市井的欢庆远远抛在身后。一场围绕功勋、权力与猜忌的无声风暴,已在觥筹交错的庆贺表象之下,悄然酝酿。而秦嗣源,这位深谙帝王心术与朝堂规则的宰相,已然捻动了第一颗棋子。
同日上午,金陵城西,镇国公府。
深秋的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淡淡地洒在镇国公府高耸的门楣和略显冷清的石狮上。自陆家男丁尽数北上,这座昔日军威赫赫、车马络绎的府邸,便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连空气都沉静肃穆了许多。朱门紧闭,只有两个老门房沉默地守着,偶有行人路过,投来或敬畏、或同情、或复杂难言的一瞥。
府内深处,后宅主院“归宁堂”内,炭火盆散发的暖意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清冷。陆家主母苏清晏端坐于正中的紫檀木榻上,手里虽握着一卷佛经,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她已年过四旬,因常年忧思,鬓边早生华发,但面容依旧清秀端庄,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忧虑。身上一袭深青色对襟长袄,朴素无华,唯有袖口以银线绣着简单的缠枝纹,透出几分昔日的雅致。
下首两侧,坐着她的六个儿媳。长媳沈知意(陆逸妻)坐在左首第一位,约莫三十许人,容颜秀丽,气质沉稳,穿着藕荷色绣梅花纹的袄裙,手里做着针线,是一双厚实的护膝,针脚细密,却时常走神,针尖几次险些扎到手指。她是将门之女,父亲曾是陆承渊旧部,眉宇间自有股寻常闺秀没有的坚毅,此刻这坚毅下却难掩焦灼。
次媳林挽夏(陆弘妻)坐在沈知意下首,年纪稍轻,出身书香门第,气质温婉,穿着一身月白色素绒袄子,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许久未翻一页。她不时抬头望向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三媳周氏(陆铮妻)性情最是爽利,此刻却有些坐立不安,手里一块帕子被揉得不成样子。她是京中武将之女,与陆铮算是青梅竹马。
四媳赵氏(陆昭妻)性子安静,只低头默默捡着豆子,将好的与坏的分开,动作机械,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五媳吴氏(陆晟妻)年纪最小,刚过门不久,眼圈还有些红肿,显然是偷偷哭过,手里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
六媳柳氏(陆霆妻)坐在最末,与陆霆一样,性格中带着些英气,此刻却紧抿着唇,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出神,手边放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剑——那是陆霆离家前送她的。
幼子陆安并未在堂内。自父兄出征,他被母亲严令留在府中“安分读书”,实则心如油煎。此刻他正在后院的练武场,独自一人,手持一杆比制式稍轻的长枪,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最基础的刺、挑、扫。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单衣,每一次出枪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将心中的憋闷、担忧、无力感全部发泄出去。枪风呼啸,却驱不散那弥漫在心头的厚重阴云。
整座归宁堂,安静得能听到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没有交谈,只有一种沉重的、等待命运的寂静。前线战事胶着,已有数日没有确切消息传来,偶尔街市流传的只言片语,往往更添惊惶。
突然——
一阵急促的、与府中平日静谧截然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踉跄而又疯狂,伴随着老管家陆忠那变了调的、嘶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呼喊,从前院一路冲向后宅:
“夫人!夫人!少夫人们!捷报!大捷!朔风城大捷!老爷和少爷们……赢了!打赢了!北狄十五万大军全军覆没!!!”
这喊声如同惊雷,炸碎了满室的死寂。
苏清晏手中的佛经“啪”一声掉落在榻上。她猛地站起身,身体晃了晃,被旁边的沈知意连忙扶住。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又迅速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抓住沈知意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沈知意也呆了,手里的针线篓子翻倒在地,针线滚落一地。她扶着婆婆,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赢了”、“大捷”这几个字。
林挽夏“霍”地站起,膝盖撞在茶几上,带倒了茶盏也浑然不觉,账册滑落在地。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周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手里的帕子飘然落地。赵氏捡豆子的手停在了半空。吴氏愣愣地抬起头,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惊愕与狂喜将要迸发前的呆滞。柳氏则猛地握紧了手边的短剑剑柄,指节泛白,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忠叔!你说清楚!”沈知意最先回过神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什么大捷?父亲和夫君他们……可都安好?!”这是所有女眷此刻最揪心的问题。
老管家陆忠几乎是扑倒在归宁堂外的台阶下,老泪纵横,也顾不上礼仪,喘着粗气,语无伦次却又无比清晰地喊道:“安好!都安好!八百里加急!宫里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老爷用了水攻!在朔风城北边野马滩,水淹了北狄十五万大军!北狄少主都差点被擒,只身逃跑!少爷们都立了大功!捷报已到皇宫,陛下龙颜大悦,厚赏的旨意都在拟了!”
“水攻……野马滩……”苏清晏喃喃重复着,仿佛在消化这难以置信的胜利方式。她闭了闭眼,两行清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那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担忧、恐惧,瞬间释放后的汹涌。“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她声音哽咽,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沈知意搀扶。
“赢了……真的赢了……”林挽夏重复着,泪水也模糊了视线,她与陆弘感情甚笃,这些日子不知暗中流了多少泪,此刻听闻丈夫不仅无恙,还立下大功,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击得她头晕目眩。
“太好了!太好了!”周氏终于反应过来,又哭又笑,一把抱住旁边的赵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铮哥他们一定能行!”
赵氏被她抱住,才仿佛从巨大的冲击中清醒,反手紧紧回抱住周氏,眼泪无声流淌,那是后怕至极的宣泄。
吴氏已是泣不成声,扑在柳氏肩头,肩膀剧烈耸动。柳氏紧紧搂着她,自己的眼角也湿润了,但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和如释重负。
就在这时,一阵更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陆安如同一阵风般冲进了院子。他显然是从练武场直接跑来的,额发被汗水湿透,单衣也贴在身上,手里还下意识地攥着那杆长枪。他脸上混合着剧烈运动后的潮红和听到消息后的极度激动,冲进堂内,目光急切地扫过母亲和诸位嫂嫂,声音因奔跑和激动而嘶哑:“娘!忠伯说的可是真的?!父亲和哥哥们打赢了?都平安吗?!”
看到母亲含泪点头,看到嫂嫂们喜极而泣的模样,陆安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却抹不尽那夺眶而出的滚烫液体。是泪,也是汗。他忽然转身,面向北方朔风城的方向,撩起衣袍下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少年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那是激动,是骄傲,是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地的虚脱,也有一丝……未能与父兄并肩沙场的复杂憾恨。
归宁堂内,最初的死寂已被汹涌的情绪打破。哭声、笑声、低语声、感激神灵祖宗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侍女婆子们也闻讯赶来,聚在廊下窗外,个个面带惊喜,互相传递着这惊天好消息,府中沉郁已久的气氛,仿佛被一道炽热的阳光猛然刺破。
苏清晏在儿媳们的搀扶下缓缓坐下,泪水止不住地流,脸上却绽放出数月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她双手合十,喃喃念诵着佛号,感谢满天神佛保佑她的丈夫和儿子们平安归来。
沈知意擦了擦眼角,最先恢复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她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快,派人去门口候着,看看可有更详细的邸报或官差传话!厨房!今日加菜!虽不知老爷少爷们何时能归,但这天大的喜事,府里上下都要沾沾喜气!还有,开祠堂!备香烛贡品!要告慰祖先,陆家儿郎不负门楣!”
林挽夏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补充道:“大嫂说的是。还有,各房都仔细检查一下,老爷和少爷们的屋子,衣物用具,该晾晒的晾晒,该添置的添置,总要准备起来。”她想着陆弘素爱整洁,书卷最怕虫蛀,心思已然飞到了丈夫的书房。
周氏已经迫不及待地和赵氏、吴氏、柳氏商量着要准备什么接风宴,要给他们做新衣裳,要如何庆贺。一时间,归宁堂内充满了生气,女眷们苍白的脸上都有了血色,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陆安默默捡起地上的长枪,走到母亲身边,低声道:“娘,我去祠堂帮忙。”声音还有些哑,却透着一股坚定。他知道,捷报传来只是第一步,父兄还未归家,真正的风波或许还在后头。但此刻,他只想和家人一起,享受这片刻的、来之不易的狂喜与安宁。
阳光似乎更明亮了些,透过窗棂,洒在归宁堂光洁的地面上,也洒在每一位陆家女眷泪痕未干却洋溢着喜悦的脸上。府外隐约传来街市上越来越响亮的喧哗,似乎是捷报传开,全城都在欢庆。
然而,在这劫后余生般的喜悦深处,苏清晏在低头拭泪的间隙,与长媳沈知意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喜悦,有宽慰,但同样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只有历经风波的女主人才懂的隐忧——功高震主,赏赐越厚,有时未必全是福气。只是这隐忧,此刻被巨大的喜悦暂时压下,深埋心底。
镇国公府上空,笼罩了数月的阴云似乎散开了些许,但更高的天际,是否有新的风云正在汇聚呢?至少此刻,府内上下,都沉浸在这痛彻心扉又酣畅淋漓的胜利喜悦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