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一番话,从穆青悲惨的身世,讲到秦嗣源的狠毒,再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最后又轻飘飘地将那句石破天惊的“儿媳妇”归结为“开个玩笑”,顺带还“推销”了一下。这一连串的组合拳,信息量巨大,情绪跌宕起伏,从悲愤同情,到凛然同仇,再到啼笑皆非的荒诞,让堂内众人的心情如同坐上了失控的马车,在陡峭的山路上疯狂颠簸,最后险些散架。
陆承渊,这位历经风雨、见惯了大场面的靖北王,此刻坐在主位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幼子这番话,真假掺半,用意难明。穆青的身世无疑是真的,那份惨烈与仇恨做不得假,也瞬间赢得了陆家众人(至少是几位兄长)的深切同情与对秦嗣源更甚的愤慨。陆安点出“敌人的敌人”,将穆青与陆家绑上同一辆战车,这份眼光和算计,也让陆承渊暗自心惊,却又不得不承认有其道理。可偏偏,这小子非要在这严肃沉重的话题后,再加上那轻佻的“儿媳妇”调侃,将好不容易营造出的同仇敌忾与凝重氛围,搅和得稀碎,让人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揉着发痛的眉心,看着堂下那个一脸“我很认真在提建议”表情的幼子,又想起方才那位穆姑娘羞愤欲绝、夺路而逃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头疼,席卷而来。这混小子,出去一趟,本事长了,惹祸和折腾人的本事,更是呈几何级数增长!
陆霆是直肠子,听完穆青身世,对秦嗣源的怒火和对穆青的同情达到了顶点,拳头捏得嘎嘣响,恨不得立刻提刀去金陵砍了那老狗。可陆安最后那几句“推销”,又让他猛地噎住,瞪着陆安,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继续怒骂秦嗣源,还是该揪着弟弟的耳朵问他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他脸上的横肉抽搐着,表情扭曲,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老七!你……你少打岔!说正事呢!”
陆逸、陆弘等人也是神色复杂。穆青的身世让他们动容,陆安将其与陆家绑定的策略他们也认为可行,可这“儿媳妇”的玩笑……实在是太过不合时宜,也太过轻佻,尤其是对一位刚刚经历家破人亡、此刻寄人篱下、心中定然敏感忐忑的女子而言。陆逸眉头紧锁,看向陆安的目光带着不赞同;陆弘则若有所思,似乎在琢磨陆安这番操作背后的深意;陆铮、陆昭、陆晟则还处于“悲愤—恍然—荒谬”的情绪切换中,有点发懵。
所有的目光,最终还是聚焦在了陆承渊身上。他是父亲,是家主,是靖北王,如何处理穆青,如何应对陆安这看似胡闹实则可能暗藏机锋的“提议”,需要他来做主,来定调。
陆承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种种情绪。他知道,此刻必须将话题从“儿媳妇”这个荒谬的插曲上拉回正轨。穆青的安置,鹰嘴涧一战的详情,陆安此番行动的整体评估,这些才是当前要务。
他抬起眼,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威严,先看向陆安,沉声道:“穆姑娘身世坎坷,为国捐躯的忠良之后蒙冤至此,令人扼腕。秦嗣源祸国殃民,戕害忠良,其罪滔天。此事,为父记下了。”
他先给穆青的事定了性——是受害者,是忠良之后,仇人是秦嗣源。这等于认可了陆安将其与陆家绑定的基础。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安儿,你擅自收拢山匪,虽事出有因,但终究是逾矩之举。穆姑娘及其部众,需妥善安置,纳入军中,需有名分,有章程,不可再以匪类视之,亦不可使其心生怨怼。此事,交由你大哥、二哥协同处理,务必妥当。”
这是将穆青及其部众的整编事宜交给了陆逸和陆弘,既体现了重视,也是一种约束和规范。
陆安对此并无异议,笑嘻嘻地点头:“爹考虑得周全,听爹的。”
陆承渊微微颔首,继续道:“‘鹰嘴涧’一战,以寡击众,斩获颇丰,更缴获如山物资,大涨我军士气,亦沉重打击了东夷补给。此乃大功一件,为父会如实上报朝廷,为你及麾下将士请功。”
这是在论功,肯定了陆安的行动和成果。
陆安依旧笑眯眯:“多谢爹!”
陆承渊看着他那副混不吝的样子,心中那点火气又有点往上冒,但强行压住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准备进入下一个议题——详细询问鹰嘴涧之战的经过,陆安到底带了多少人,那身诡异强大的甲胄和兵器,还有那些肉罐头、牛羊肉的来源是否干净等等。
然而,还没等陆承渊再次开口,陆安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让话题从他设定的轨道上彻底偏离。
只见陆安脸上那副“听爹训话”的乖巧表情忽然一变,又换上了那种带着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狡黠和执着,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陆承渊,用那种“爹,咱们再商量商量”的语气,旧事重提:
“爹,那穆姑娘的事儿,您看……是不是再考虑考虑?您刚才也说了,她是忠良之后,身世清白(现在不清白了,但根子清白),武艺高强,有勇有谋,还跟秦嗣源那老狗有血海深仇,跟咱家是一条心!这多好的姑娘啊!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穆青的“优点”,最后总结道:
“再说了,我这也老大不小了,娘在金陵肯定也着急。我这不正好给您带个现成的儿媳妇回来,省得您和娘再为我的婚事操心,多好!”
他这话说得,好像不是在谈论自己的婚姻大事,而是在市场上挑中了一匹好马、一把好刀,急着向父亲展示其物美价廉、机不可失。
“噗——!”陆霆这次没喝茶,但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得满脸通红,指着陆安,想骂又不知道骂什么,只觉得这弟弟的脸皮厚度,简直比盐亭城墙还结实!
陆逸以手扶额,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陆弘嘴角抽搐,别过脸去。陆铮、陆昭、陆晟三人表情管理再次失控,看向陆安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陆承渊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漾出几滴。他闭了闭眼,强忍着把茶杯砸过去的冲动。这混账东西,还没完了是吧?!刚才那“开玩笑”还没开够?现在又正儿八经地“推销”起来了?还“老大不小”?你才十七!还“省得操心”?你这是嫌为父头疼得不够厉害是吧?!
他看着陆安那张写满了“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好”、“爹你快答应吧”的俊脸,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天灵盖。他知道,跟这混小子讲道理、论规矩、说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估计都是对牛弹琴。这小子现在翅膀硬了,主意大得很,又刚刚立下大功,正得意着,寻常的训斥恐怕压不住他。
必须用点“非常手段”。
陆承渊缓缓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静,甚至看不出什么喜怒。他看着陆安,看了足足有三息时间,直看得陆安脸上那“真诚”的笑容都有些发毛了。
然后,这位威震北疆、在朝堂上与奸相周旋、在战场上令敌胆寒的靖北王,用他那一如既往沉稳、威严、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决断的语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婚事,”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只是为了加强效果。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包括陆安,都想知道父亲会如何应对这棘手又荒唐的“提亲”。
只见陆承渊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着陆安,用那种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甚至带着点“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甩锅意味,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尤其是陆安)瞬间石化、差点当场喷饭的、堪称绝杀的话:
“等回了金陵,”
“问你娘。”
“我做不了主。”
问你娘。
我做不了主。
“……”
静。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靖北王帅府正堂。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诡异。
陆霆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憋笑憋到内伤的痛苦。他看看一脸“正气凛然”甩锅的父亲,又看看瞬间僵住、表情凝固在脸上的幼弟,只觉得这画面……太他娘的有趣了!
陆逸手中的茶杯差点再次滑落,他连忙握紧,低下头,肩膀也在微微颤抖。一向沉稳持重的他,此刻也差点破功。问……问娘?爹您这手甩锅……也太干脆利落了吧?!
陆弘嘴角抽搐的幅度更大了,他赶紧端起茶杯假装喝茶,掩住自己差点失控的表情。陆铮张大的嘴巴忘了合上,陆昭一脸“还能这样?”的愕然,陆晟则是一副“爹您赢了”的叹服表情。
而当事人陆安……
在听到父亲那句“问你娘,我做不了主”的瞬间,他脸上那副狡黠、执着、“我很有理”的表情,如同被冻住的湖面,瞬间凝固、僵硬、然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他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听错。
问你娘?
我做不了主?
这……这算什么回答?!堂堂靖北王,执掌数十万大军,威震朝野,杀伐果断,居然……在儿子的婚事上,如此“从心”地……甩锅给了远在金陵的娘亲?!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理所当然?!
陆安脸上的表情,从凝固,到茫然,到错愕,再到一丝被这出乎意料回答噎住的郁闷,最后化为一种混合了无语、好笑、以及“爹您怎么能这样”的憋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比如“爹您是一家之主怎么能做不了主”,或者“娘在金陵那么远问她不方便”,但看着父亲那张平静无波、写满了“此事已决,休要再提”的脸,以及旁边几位兄长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的表情……
他知道,父亲这是用最“无赖”的方式,终结了这个话题。再纠缠下去,就是胡搅蛮缠了,而且父亲显然不吃这套,甚至可能真的会发火。
陆安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几次,最终,所有的狡黠、执着、得意,都化作了一声带着浓浓无奈、郁闷、以及“算你狠”意味的拖长音:
“啊——”
他肩膀垮了下来,像只被戳破了的气球,整个人都蔫了几分,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不情愿和认命:
“行吧。”
那模样,活像一个讨要心爱玩具不成、被父亲用“找你娘去”轻易打发、只好悻悻然认栽的顽劣少年。
“噗嗤——!”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是陆霆,他实在憋不住了,捂着肚子,发出一声漏气的闷笑,虽然立刻强行忍住,但那抖动的肩膀和涨红的脸,出卖了他。
陆承渊瞥了一眼没出息的六儿子,又看了看终于消停下来的幼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板着,沉声道:“既然‘行吧’,那就说正事。‘鹰嘴涧’一战,详细经过,从头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还有,你身上那甲胄,那兵器,那些东夷人的肉食补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五一十,说清楚!”
终于,话题被强行拉回了“正轨”。
但“问你娘,我做不了主”这七个字,以及陆安那吃瘪的“啊,行吧”,已然成为了今日帅府堂上,又一幕令人印象深刻、且注定会在未来被反复提及的“经典画面”。
而那位被当作“儿媳妇”推销、又被未来“公爹”一招“甩锅大法”暂时搁置的穆青姑娘,此刻若知晓堂内这番对话,不知又会作何感想。
大概,会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同时,对那位陆安公子和他那位“做不了主”的爹,产生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吧。
陆安蔫了吧唧地应了那声“行吧”,仿佛被父亲一招“甩锅大法”抽干了所有胡搅蛮缠的力气。但当他抬起头,开始讲述“鹰嘴涧”一战的详细经过,以及他此行收获的其他种种时,那副玩世不恭、插科打诨的模样便迅速褪去,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沉静,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俨然又变回了那个能够指挥若定、以少胜多的少年统帅。
他从离开盐亭后,如何率赤龙卫沿途追踪东夷溃兵与信使痕迹,如何选择“断魂谷”截杀第一支三百人辎重队开始说起。讲到如何以十人之力(赤龙卫为主),利用地形、突袭、以及前次紫云师伯所赐阵法残卷的威力,高效全歼敌人,缴获第一批物资,包括那些肉罐头。语气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着,他话锋转到“断魂谷”遇到“卧虎岗”山匪伏击,以及穆青的出现。他略去了自己那句“要么收编要么死”的冷酷威胁,也简化了穆青被迫屈服的过程,只强调穆青乃“前车骑将军穆峥之女,为秦嗣源所害,家破人亡,不得已落草”,他“怜其忠良之后,又见其与麾下弟兄尚存血性,可堪一用”,故而将其收服。至于那二百多被筛选出来、被迫换上东夷衣服去散播谣言的“弃子”,他只是一语带过,说是“遣其往东夷境内扰乱,以疲敌心”。
然后,是重头戏——“鹰嘴涧”之战。他详细描述了如何利用地形设伏,如何以巨石落石制造混乱开局,穆青如何率领她那刚刚归降、人心未定的一百多旧部亡命搏杀,顶住了东夷精锐的反复冲击,甚至差点力竭战死。他也提到了赤龙卫的关键作用,尤其是清除敌方旗本高手。最后,才用极其平淡的语气,提到自己“见穆姑娘形势危急,便从崖上跃下,助其一臂之力”,至于那“泰山压顶”般恐怖的一击,他只说是“寻常招数,借了下坠之势,也多亏了紫云师伯所赐的甲胄与凤翅镋神异”。提到紫云和甲胄时,他语气自然,仿佛这是众所周知、无需多言的前提。
他讲述时,语气客观,几乎不带个人情绪,仿佛在复盘一场与己无关的沙盘推演。但越是如此,那平静话语下透露出的胆大包天、算计精准、以及近乎冷酷的效率,越是让堂上众人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陆承渊和陆逸、陆弘这等知兵之人。他们能想象出那两场战斗的凶险与陆安在其中的决断,更能体会到陆安对麾下力量(无论是赤龙卫还是新收的匪众)那种如臂使指、甚至有些“挥霍”般的使用方式。至于紫云道人所赐甲胄兵器的神异,他们早已见识过,此刻听陆安提及,虽仍觉震撼,却也并未太过惊讶,毕竟那位神秘师兄的手段,本就超出常人理解。
接着,陆安提到了那些缴获。他证实了赤龙带回的清单无误,尤其强调了那上千盒肉罐头和上万斤腌渍牛羊肉的重要性,指出这绝非寻常补给,很可能是东夷为长期围困或即将发动大规模攻势所做的准备。缴获这批物资,不仅极大补充了己方,更可能打乱了东夷的某种战略部署。
待陆安将前因后果,条分缕析,说了个明明白白(至少是他愿意让父兄明白的部分),堂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信息量巨大的叙述。
陆承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目光深邃。他在权衡,在判断。安儿此番东行,看似鲁莽冒险,实则每一步都暗含算计,收获更是惊人。其胆略、武力、乃至驭下和临机决断之能,都已远超同龄人,甚至超过了许多宿将。但那份行事中的“邪性”与对生命的漠然,也让他深感不安。还有紫云师兄……他赐下如此神物,究竟是何深意?这一切,似乎都在将安儿推向一条他越来越难以掌控的轨道。
而陆安,在等待父兄消化信息的间隙,似乎已经迅速从刚才“推销儿媳妇”失败的“郁闷”中恢复了过来。他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带着跃跃欲试和狡黠光芒的神采。他坐直身体,看向陆承渊,忽然问出了一个看似与之前叙述无关、却又隐隐指向下一个目标的问题:
“爹,”
他声音不高,但语气中的认真与某种图谋的意味,让陆承渊瞬间提起了精神。
“您知道,镇海关现在的守将,是谁吗?”
镇海关守将?
这个问题让陆承渊眉头微蹙。他当然知道。东境战事一起,关于东夷主要将领的情报,他早已烂熟于心。镇海关作为东夷入侵朔国的桥头堡和最重要的前线支撑点,其守将绝非庸碌之辈。
“东夷镇守镇海关的大将,乃是东夷征夷大将军,”陆承渊沉声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凝重,“小西行长。此人是东夷名将之后,精通兵法,为人谨慎多谋,且对东夷王室极为忠诚。麾下直属的‘赤备骑’和‘铁炮队’(火铳兵),是东夷最精锐的战力之一。此前连破我数城,此人居功至伟。怎么?你问这个作甚?”
陆安听到“小西行长”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并非畏惧,反而像是一种……找到了目标的兴奋。他微微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然后,看着父亲,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缓缓说道:
“小西行长……果然是他。”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眸,直视着陆承渊,用那种混合了少年人的大胆与谋士般的冷静语气,清晰地说道:
“爹,我有个想法。”
“关于如何拿下镇海关,或者至少……如何给这位小西行长,还有他背后的东夷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此言一出,堂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拿下镇海关?!这谈何容易!镇海关城高池深,又有小西行长这等名将和数万精锐驻守,强攻必然伤亡惨重,且胜负难料。朔军如今虽连战连捷,士气正旺,但要一举攻克如此雄关,依旧困难重重。
陆安却仿佛没看到父兄们眼中的凝重与怀疑,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这个想法,需要一个人帮忙。一个……能接触到镇海关核心,能影响小西行长判断,甚至……能在他身边‘说话’的人。”
他看向陆承渊,目光灼灼:
“我需要他帮忙。”
“他?”陆承渊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字眼,眉头锁得更紧,“他是谁?谁能接触到小西行长的核心?还能影响其判断?安儿,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此人现在何处?是否可靠?”
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陆霆等人也竖起了耳朵,心中充满了好奇与疑虑。陆安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口中这个能帮忙的“他”,又是何方神圣?
陆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无尽的算计与……一丝冒险的兴奋。
“爹,您别急。此人……现在或许还不便现身,或者说,时机未到。”他慢悠悠地说道,“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他绝对‘可靠’,至少……在对付小西行长和东夷人这件事上,他与我们的目标,高度一致。”
“至于他是谁,如何帮忙……”陆安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容我先卖个关子。等时机成熟,他自然会出现。而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是配合他,给他创造……‘动手’的条件和机会。”
“创造条件和机会?”陆承渊沉声重复,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陆安脸上看出更多端倪,“如何创造?你又想做什么?”
陆安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略显昏暗的堂内,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爹,您不是想知道,那些肉罐头和牛羊肉,除了吃,还能干什么用吗?”
“或许,我们可以用东夷人自己的‘礼物’,去敲开镇海关的……某扇门,或者,搅乱一池水。”
“而那位‘他’,就是这池水里,最关键的……那条鱼。”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陆安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在空气中缓缓回荡,带着诱人的危险与未知的波澜。
陆承渊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神秘、心思难测的幼子,心中那沉甸甸的感觉,再次加重。
他知道,陆安绝不会无的放矢。他口中的“他”,以及那个需要“他”帮忙的“想法”,必然又是一个惊人之举,甚至可能比“鹰嘴涧”更加凶险,也更加……出人意料。
而这池即将被搅动的浑水,中心便是那座雄踞东海之滨、关乎整个东境战局的镇海关。
帅府正堂,寂静在陆安那番关于“他”、“鱼”、和“搅乱一池水”的意味深长话语后,持续蔓延。灯火在黄昏渐浓的室内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砖和墙壁上,微微晃动,如同此刻众人心中难以平复的波澜。
陆承渊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靠向椅背,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出了一丝深藏的疲惫。那双惯于洞察战场迷雾、权衡朝堂利害的锐利眼眸,此刻正深深地看着堂下那个身姿挺拔、面容在跳跃灯火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的幼子。
看着陆安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少年人的跃跃欲试与狡黠光芒,看着他嘴角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混合了自信与神秘意味的弧度,再回想起他方才条理清晰、甚至冷酷精准地复盘“鹰嘴涧”之战,以及更早之前,在盐亭府门前披甲受镋、请战时的凛然威严,在“断魂谷”谈笑间决定数百人生死的漠然,还有那偶尔流露的、仿佛不谙世事的纨绔轻佻……
无数的画面、无数的面孔,在陆承渊脑海中飞快闪现、重叠、交织,最终却无法拼凑成一个清晰、稳定、可以被他这位父亲完全理解和定义的“陆安”。
他不再是金陵城中那个虽然有些顽劣跳脱、但心思简单、至少还在他这个父亲掌控范围内的幼子。
也不再是刚刚踏上东境战场时,那个虽然勇猛、但还需要兄长庇护、需要他时刻担忧其安危的“小七”。
现在的陆安,像一块被投入熊熊烈焰、又经冰水猝炼的异铁,在极短的时间内,以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被打磨、开锋,显露出了令人心悸的寒芒与莫测的质地。这变化太快,太剧烈,太……超出常理。
紫云师兄的神异甲胄与兵器,是契机,是外力。但陆安能将这份外力运用到如此地步,能在短短时日内收服“赤龙卫”那般精锐死士(紫云所赐,但其忠心与效率令人侧目),能临阵创出“赤龙卫”这等凶悍小队,能冷酷高效地歼灭数倍于己的强敌,能精准地拿捏人心、收服穆青这等身世复杂、能力不俗的将领为己用,甚至……已经开始谋划如何撬动“镇海关”那等龙潭虎穴,口中还藏着一个神秘的、能影响东夷大将的“他”……
这需要的,绝不仅仅是武力,甚至不仅仅是勇气。
这是心思。是深沉的、缜密的、甚至带着几分诡谲与冷酷的算计与布局能力。是对人性、对局势、对力量的精准洞察与运用。这份心思之密,谋划之深,出手之果决狠辣,让陆承渊这个在朝堂战场浸淫半生、自认也算见惯风浪的老将,都感到一丝隐隐的寒意与……陌生。
他还是我儿子吗?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不受控制地浮现在陆承渊的心头。并非怀疑血脉,而是对陆安那飞速蜕变、已然脱离他认知与掌控的心智与行事风格,产生了强烈的疏离与困惑。
那个会因为逃学被自己打手心、会缠着兄长要新奇玩意儿、会在母亲面前撒娇耍赖的幼子,和眼前这个谈笑间歼灭数百敌军、谋划着颠覆雄关、身上煞气与秘密交织的少年,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紫云师兄到底教了他什么?除了甲胄兵器和阵法,是否还灌输了某些……他这父亲所不知道、甚至可能不愿看到的理念与手段?那“赤龙卫”的训练方式,那《血煞戮锋阵》的凶戾之气,还有陆安对生命那份时而流露的漠然……这些都让陆承渊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滋长。
他看着陆安,试图从那年轻的脸庞上,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陆安”的痕迹。他找到了,在那双偶尔弯起、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里,在那声没心没肺的“爹,我回来啦”的呼喊里。但这些熟悉的碎片,被嵌入了一个全然陌生、深不可测的整体之中,反而更让人感到不安。
陆安的计划听起来大胆,甚至疯狂,但以他这两次展现出的能力来看,未必没有成功的可能。那个神秘的“他”,更是为这计划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陆承渊作为主帅,不得不考虑其可行性,甚至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若能以奇计拿下或重创镇海关,东境战局将彻底逆转。
但他更担心的是未知的风险,是陆安这柄越来越锋利、却也似乎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凶刃”,会否在斩向敌人的同时,也伤及自身,或者……引发什么连他都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安儿,”陆承渊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审视与凝重的意味,“你的想法……很大胆。那个‘他’,你若不便明言,为父暂且不问。但你要清楚,镇海关非同小可,小西行长也绝非易与之辈。你的计划,有几成把握?需要为父,还有你几位兄长,如何配合?又需承担何种风险?”
他没有直接否定,也没有轻易赞同,而是以一种统帅听取麾下将领献策的谨慎态度,开始追问细节。这本身,已是一种认可——认可了陆安有资格提出并参与这种层级的谋划。
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他试图通过陆安的回答,窥探其计划的全貌,评估其成熟度与风险,也想看看,陆安是深思熟虑,还是一时兴起的妄念。
陆霆等人也屏息凝神,等着陆安的回答。他们同样被陆安这突如其来的“大计划”震住了,心中充满了好奇与疑虑。
陆安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眼中的光芒更加专注。他知道,父亲这是将他的“想法”,正式纳入了考量的范畴。
“爹,具体有几成把握,现在说还为时过早,需看那位‘他’的动作,也需看我们创造的机会如何。”陆安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务实,“眼下第一步,我们需要在盐亭,乃至更前线,营造出一种态势——我军因连获大捷,缴获丰盈,士气如虹,正准备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逐步压缩镇海关外围,同时利用缴获的东夷精良肉食,犒赏三军,展示充裕的后勤,甚至……可以‘不经意’地让一些东夷的肉罐头,流入某些渠道。”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们要让小西行长觉得,我们虽然势头猛,但并不急于冒险强攻,而是打算依靠物资优势和稳进战术,慢慢磨死他。让他将注意力更多地放在正面防线和长期对峙上。”
“而与此同时,”陆安声音压低,“我们需要一支精干的小队,携带部分‘特殊’的东夷物资,以及……那位‘他’可能需要的‘信物’或‘消息’,悄无声息地渗透到镇海关附近,等待接应,并执行下一步指令。这支小队,必须绝对可靠,身手高强,且熟悉东夷情况。”
他看向陆承渊:“人选方面,赤龙卫可为主力,穆姑娘和她手下几个最精锐、对东夷恨之入骨的弟兄,或可作为辅助。他们对东夷人的恨意,是最好的伪装和动力。”
“至于风险……”陆安坦然道,“深入敌后,接近雄关,无异于刀尖跳舞,九死一生。一旦暴露,前功尽弃,人员亦难保全。但若成功,收益亦将巨大。至少,可大幅扰乱镇海关守军军心,制造其内部猜疑,若运气好,配合‘他’的行动,或可制造奇袭之机,甚至……引发其内乱。”
陆承渊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在椅背上缓缓敲击。陆安的计划听起来依旧笼统,核心关键在于那个神秘的“他”,但前半部分关于营造态势、渗透接应的思路,却显示出相当的策略性。不是蛮干,而是虚实结合,正奇相佐。
他看着陆安侃侃而谈,眼中光芒锐利,对风险有清醒认知,对步骤有初步规划。这绝非一个鲁莽少年的异想天开,而是一个已经开始学着运筹帷幄的……谋将的雏形。
心中的陌生感与疑虑,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因为陆安表现出的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谋算,更加深重。
这个儿子,他越发看不透了。
但,看不透,并不意味着不能用。尤其是在这风云诡谲的战场上,有时候,正是需要一些超出常理、让人“看不透”的奇招,才能打破僵局。
陆承渊沉默良久,堂内只闻灯火哔剥之声。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决断:
“营造态势,犒赏三军,此乃正理,可即刻着手。渗透小队之事……兹事体大,人选、路线、接应方式,需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你既有赤龙卫和穆姑娘部属可用,便由你先行拟定详细方略,三日后,与你大哥、二哥一同禀报于我听。记住,谋定而后动。”
他没有完全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给了陆安一个机会,也加了一道枷锁——需要详细的计划,需要与陆逸、陆弘商议。这是统帅的谨慎,也是对陆安的一种保护与制衡。
“是,爹!”陆安眼睛一亮,立刻抱拳应道,脸上焕发出光彩。他知道,父亲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和信任了。
陆承渊看着儿子瞬间焕发的神采,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都下去吧。安儿,你也先去歇着。此事,切勿急躁。”
“是,父帅(爹)!”众人齐声应诺,纷纷行礼退下。
陆安也跟着兄长们离开了正堂,脚步似乎都轻快了几分。
陆承渊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堂主位上,看着幼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久久未动。
灯火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愈发胀痛的太阳穴,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为人父的骄傲、忧虑、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
敬畏?
对这个已然展翅、飞向连他都无法看清的高空与风暴的幼子,那份莫测的力量与心思,让他这个父亲,在担忧之余,竟也生出了一丝近乎面对同等级对手或未知力量时才有的……
谨慎与敬畏。
“紫云师兄……你给为弟送来的,究竟是一块需要雕琢的璞玉,还是一柄……迟早会反噬的凶刃?”
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仿佛预示着更加汹涌诡谲的暗流,即将在这东境之地,澎湃而起。而他那越来越“看不透”的小儿子陆安,似乎正主动地,要成为这暗流中最不可预测的那一股湍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