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午时,盐亭城,原守备府前广场。
距离上次陆安派遣“赤龙”带回第一批惊人缴获(粟米五百石、肉罐头八百盒等),不过短短三四日。盐亭城在朔军主力的进驻与整顿下,已初步恢复了秩序,城墙加固,防务森严,街上往来士卒与民夫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前的凝重与忙碌。然而,这份刚刚建立起的秩序与平静,在今日午时,被一支突然抵达的、规模远超上次的车队,再次粗暴地打破了。
帅府前的广场,此刻已被超过百辆满载的大车挤占得水泄不通!车辆排成了长龙,一直延伸到府门外的街道,将半条街都堵得严严实实。拉车的牛马喷着白气,在寒风中躁动不安。数百名朔军精锐骑兵(赤龙所率押运队)盔甲鲜明,刀枪出鞘,肃然环卫在车队四周,脸上除了惯有的肃杀,还隐隐带着一丝目睹了不可思议之事的、未能完全褪去的震撼。
而广场中央,那片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景象比上次更加触目惊心。
不再是简单的兵甲遗物堆,而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血腥、也更加沉默的尸骸与战利品混合的展示场。
一侧,是用草席和破布粗略覆盖、但边缘仍不断渗出暗褐色液体的数百具东夷士兵尸体(部分被补刀或重伤不治者)。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臭混合着血腥,即使在这寒冷的冬日,也顽强地弥漫开来,让所有靠近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胃部翻涌。尸堆旁,散落着折断的东夷旗帜、碎裂的胴丸、扭曲的野太刀,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战斗的惨烈。
而另一侧,以及广场上停放的绝大多数车辆上,所装载的物资,其数量与种类,更是让所有闻讯赶来、包括刚刚得到急报从帅府内疾步而出的陆承渊及其六子,在第一眼看到时,便集体陷入了石化般的呆滞,随即是比上次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抑制的倒抽冷气与瞳孔地震!
粟米!不是几十袋,而是堆积如山!拆开的麻袋口倾泻出的金黄米粒,在午时惨淡的阳光下如同流动的金沙,粗略看去,不下百辆车中超过六成都载着此物,总量恐怕逾八百石!这已经超出了“一批辎重”的概念,这简直是一个移动的粮仓!
干菜腌菜酱料!数十个大陶缸、木桶、藤筐堆积在另十几辆车上,散发着浓郁的、混合了盐、酸、发酵气息的复杂味道。晒干的萝卜条、蔓菁、海带堆积如山,酱菜坛子码放整齐。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让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陆承渊)感到头皮发麻、呼吸困难的,是那堆积在特别加固的平板车上、用厚实油布半遮半掩的肉食!
首先是肉饭罐头。不再是八百盒,而是整整一千五百盒!暗黄色的木盒码放得整整齐齐,堆成了两座小山,蜜蜡封口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侧面朱砂字迹刺眼。这玩意儿的意义,在场的高级将领无人不知!
但更夸张的还在后面!
旁边的几辆大车,油布被彻底掀开,露出里面数十扇(半片)被粗盐和硝石厚厚覆盖、肉质呈现暗红与粉白、脂肪层丰厚、在寒冷空气中微微冒着白气(低温凝结水汽)的整只腌渍牛羊肉!每一扇都个头不小,加起来恐怕有上万斤!浓郁的、混合了盐硝与淡淡肉腥(尚未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嗅觉与认知!在这个时代,在战场上,一次性看到如此多、如此“实在”的鲜肉(虽然是腌渍),其震撼程度,丝毫不亚于看到一座金山!
除此之外,还有成桶的油脂、成坛的酒水、大量的干鱼海产,以及堆积如山的箭矢捆、备用兵刃、修补甲胄的材料……
整个广场,仿佛一个刚刚被打开的、属于东夷人的巨型补给仓库,被整个搬到了盐亭!其丰富程度,远超上次,尤其是那上千盒罐头和上万斤的牛羊肉,其价值与对军心士气的提振作用,根本无法用寻常缴获来衡量!
静。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帅府前广场。比上次“赤龙”初次报信时,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所有围观将领、亲兵、乃至远处被勒令不得靠近的普通士卒,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泥塑木雕般望着眼前这令人眩晕的景象。许多人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连日劳累出现了集体幻觉。
陆承渊站在帅府台阶的最高处,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纹丝不动。他脸上惯有的沉静与威严,在此刻,如同被重锤击打的冰面,出现了清晰可见的裂痕。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高耸的尸堆,扫过那流淌的金色粟米河流,最后,死死地定格在那两座肉罐头小山和那数十扇腌渍牛羊肉上。他的胸膛,几不可察地微微起伏了一下,握着腰间佩剑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站在他身后的陆逸、陆弘、陆铮、陆昭、陆晟、陆霆六人,反应更是精彩。
陆霆是第一个从极致震撼中“活”过来的,或者说,他是被这景象刺激得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只能用最原始、最激烈的肢体和面部表情来表达。
他先是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大得像破风箱漏气,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死死盯着那些牛羊肉,又猛地转头看向那些肉罐头,再看向堆积如山的粟米,最后目光落在尸堆上,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唇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坚硬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咚”一声闷响,伸手指着广场上的一切,手指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憋了半天,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连串破碎、嘶哑、变调、近乎嚎叫的声音:
“爹!这……这这这……全是?!又是?!粟米!肉!罐……罐罐罐……头?!还有整只的牛羊肉?!我操——!!这他娘的……老七是把东夷人的粮仓和肉铺子一起给端了吗?!五百人?!又是五百?!他……他他他带了多少人去的?!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激动而完全走了调,最后几乎是在嘶吼,脸上的表情扭曲,分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哭,还是纯粹的难以置信。他猛地看向肃立在尸堆与物资车旁、正向陆承渊行礼的“赤龙”,仿佛要扑上去抓住他问个清楚。
陆逸手中的马鞭再次“啪”地一声轻响,又被他无意识捏断了一截。他脸色发白,眼神中充满了比上次更加深重的震撼与茫然,目光在那庞大的物资和血腥的尸堆间来回移动,仿佛在计算着这场战斗的规模与残酷,以及达成此等战果所需要的力量……那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陆安能力的预估上限!
陆弘扶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咯吱作响,素来冷静锐利的眼神此刻一片空白的震惊,他死死盯着那些肉罐头和牛羊肉,下意识地开始心算其价值、对士气的提升、以及对东夷方面的打击……得出的结论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晕眩。这不仅仅是战利品,这是能左右局部战局的战略物资!
陆铮、陆昭、陆晟三人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站在原地,陆铮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陆昭脸上的机敏早已被全然的骇然取代,陆晟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如铁,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如同被磁石吸引,再次聚焦到了台阶上那个唯一还能勉强保持站立姿态、但内心早已惊涛骇浪的靖北王——陆承渊身上。
陆承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那些令人心悸的物资上移开,落在了单膝跪在阶下、神色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等待问话的“赤龙”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极深,仿佛要将胸膛里翻涌的所有惊骇、疑虑、担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荒谬的骄傲,全部强行压下去。他的声音,因这强行压抑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广场上:
“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赤龙”,仿佛要将他看穿:
“哪来的?”
问题很简单,却重若千钧。上一次,赤龙带回了第一批物资,尚有“先锋游击、截获辎重”的解释。可这才过去几天?陆安又从哪里搞来了规模更大、种类更全、尤其是包含了如此多珍贵肉食的第二批?!而且,看那尸堆规模,又是一场硬仗!陆安到底在干什么?他带了多少人?是怎么做到的?东夷人难道都是纸糊的,任他予取予求?!
台阶上下,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屏息凝神,等待着“赤龙”的回答。陆霆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替赤龙说出来。
然而,“赤龙”在陆承渊那极具压迫力的目光注视下,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属于百战老兵的沉静与恭谨。他抬起头,看向陆承渊,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用那平稳的、不带任何起伏的声调,清晰地说道:
“回王爷。东西,是少爷带着我们,还有……穆姑娘的人,在盐亭以东一百五十里外的‘鹰嘴涧’,设伏劫杀东夷一支重兵押运的补给车队所得。东夷人五百一十七名,尽数歼灭,无一生还。具体缴获,已初步清点如上。”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微微扫了一眼旁边堆积如山的物资,然后,重新看向陆承渊,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轻微的、近乎“为难”的表情,但语气依旧平稳,补充道:
“至于具体战况如何,少爷如何谋划,如何以少胜多……这个……”
他微微低头,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说出了一句让陆承渊眉头骤然锁紧、也让陆霆等人差点跳起来的话:
“嘿嘿,王爷,”
“还是等小少爷回来,亲自跟您说吧。”
等小少爷回来,亲自说!
赤龙竟然卖了个关子!将解释权,完全留给了陆安本人!
此言一出,陆承渊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深深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赤龙”,这个儿子身边最忠诚、也最神秘的侍卫之一。赤龙的态度很明确:功劳是少爷的,过程是少爷指挥的,细节自然应该由少爷来向您这位父帅禀报。这既是忠诚,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陆安,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父兄事事操心、战报需要部下代为详述的幼子了。他有了自己的班底,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也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与行事风格。
这种认知,比看到眼前这堆积如山的物资,更让陆承渊心中那沉甸甸的忧虑,陡然加重。安儿……你究竟成长到了何等地步?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为父不知道的事情?
陆霆却已经忍不住了,他猛地窜到赤龙面前,扯着嗓子吼道:“赤龙!你他娘的别卖关子!老七呢?他人在哪?有没有受伤?还有,那个什么穆姑娘?又是谁?你们到底多少人去打的那五百东夷狗?!”
赤龙对陆霆的暴躁毫不在意,只是平静地回道:“六将军息怒。少爷无恙,已先行一步,预计今日傍晚便能抵达盐亭。穆姑娘……是少爷新收的部属,原‘卧虎岗’之主,此次作战有功。具体人数……少爷吩咐,由他亲自向王爷禀明。”
又是“由少爷亲自禀明”!
陆霆被噎得直翻白眼,却又无可奈何。他总不能对赤龙用刑逼供。
陆承渊沉默了许久,久到广场上的寒风似乎都凝滞了。他看着眼前这第二次出现的、规模更加骇人的“铁证”,听着赤龙那守口如瓶却又暗含深意的回答,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如同沸水般翻腾。
最终,他缓缓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威严,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沉的波澜:
“逸儿,弘儿,按上次规矩,将这些物资登记入库,妥善保管,尤其是肉食,严格按制分配。赤龙,一路辛苦,带兄弟们下去休息。”
“是!”陆逸、陆弘连忙领命。
“赤龙”也行礼退下。
陆承渊不再看广场上那令人眼热的景象,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沉重的步伐,向着帅府内走去。玄色大氅在身后拖曳,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一道漫长而孤寂的影子。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需要消化这接二连三、一次比一次更惊人的冲击。
也需要……等待着那个即将归来、带着满身谜团与“功劳”、让他这位父亲越来越感到陌生与心悸的幼子,亲口告诉他——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陆安,此刻正在归来的路上。
带着他的“功劳”,他的秘密,以及一场必将再次震撼其父兄的“述职”与“摊牌”。
腊月廿三,申时末,盐亭城,靖北王帅府前。
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色已是一片昏沉的暗蓝,寒风愈发凛冽,卷动着街面的尘土与零星雪沫。帅府前广场上,那些令人心悸的缴获物资大多已被运走入库,只留下清理不尽的淡淡血腥与车马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混合了粮食、肉食与硝烟的复杂气息。值守的亲兵甲胄森严,在寒风中肃立如雕塑。
府内,气氛却比广场上更加凝重几分。陆承渊端坐于正堂主位,面色沉静,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思与疑虑,让整个厅堂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低气压中。陆逸、陆弘、陆铮、陆昭、陆晟、陆霆六子分坐两侧,或低头看着手中茶杯,或目光游离,但无一例外,脸上都残留着午时见到那批庞大缴获时的震撼与茫然,以及等待陆安归来解释的迫切与不安。关于“鹰嘴涧”一战的具体情况,关于那突然冒出来的“穆姑娘”,关于陆安到底带了多少人、如何再次取得如此辉煌(或者说恐怖)的战绩……无数疑问在他们心头盘旋,让这等待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这沉默而压抑的等待几乎要达到顶点时——
“哒哒哒哒——!”
一阵清脆、急促、甚至带着几分欢快(?)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速来到帅府大门外,紧接着是勒马的嘶鸣与马蹄顿地的声响,听声音,不止一骑。
来了!
堂内众人精神一振,陆霆更是“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望向门口。陆承渊握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脚步声响起,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快稳健,甚至带着点蹦跳的意味;另一个稍显迟疑,但步伐也算利落。两种脚步声混杂着,穿过前庭,迅速接近正堂。
然后,一个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朝气、甚至有些过于响亮和雀跃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穿透了前庭与正堂之间的空间,清晰地、欢快地传了进来:
“爹——!大哥!二哥!我回来啦!”
声音里充满了“回家”的喜悦和“邀功”的得意。
这语调让堂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陆霆眨了眨眼,陆逸和陆弘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那声音继续响起,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家里怎么这么安静”的抱怨和找人似的张望:
“哎——?人呢?爹?我回来啦!”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已前一后出现在正堂门口。
走在前面的,正是陆安。
他没穿那身威严恐怖的“天龙八部·征伐战铠”,甚至没穿甲胄,只穿着一身料子不错但样式普通的靛蓝色箭袖锦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狐裘,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额前散落几缕碎发,脸上带着灿烂到晃眼的、毫无阴霾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阳光笑容,眼神明亮,脸颊甚至因为疾驰而有些红扑扑的。除了眉宇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战场的锐利沉淀,以及身上那股隐隐的、无法完全收敛的煞气(被笑容冲淡许多),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俊朗开朗、刚刚从外面撒欢回来的富贵人家小公子。
而落后他半步,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一名身着深蓝色朴素棉袍、身形高挑、眉目清丽中带着英气的年轻女子。正是穆青。她已换下了那身血迹斑斑的劲装,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低垂的眼睫和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她内心的紧张与不安。她跟在陆安身后,姿态恭敬,却又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感。
两人一同出现,陆安笑容灿烂,穆青神色紧绷,这组合本身就带着一丝古怪。
陆安一只脚刚踏进门槛,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看到端坐的父亲和两侧的兄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露出一口白牙。他完全没有行礼的打算,反而像是献宝一样,快步走了进来,边走边用那欢快的、带着点撒娇(?)和炫耀意味的语气,大声说道:
“爹!我可想死您啦!这一趟出去,收获不小吧?赤龙把东西都运回来了吧?嘿嘿,没给您丢脸吧?”
他走到堂中,终于像是想起了礼节,象征性地拱了拱手,但腰都没怎么弯,笑嘻嘻地看着陆承渊。穆青则跟在他身后几步处停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对着主位上的陆承渊,郑重地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揖礼,声音清晰但略显干涩:“草民穆青,见过靖北王。”然后,又对两侧的陆逸等人微微颔首致意。
陆承渊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仿佛只是出门打了场猎、捡了几只兔子回来的幼子,又看看他身后那个神色紧绷、姿容不俗、自称“穆青”的女子,再想想午时广场上那堆积如山的粟米、肉罐头、整只牛羊肉,以及那几百具东夷士兵的尸体……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不知该以何种表情、何种语气来应对。责备他冒险?可战功赫赫。夸赞他勇猛?可这胜利的方式和结果太过骇人。询问细节?看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陆霆已经忍不住了,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陆安的肩膀,上下打量,嘴里连珠炮似的问道:“老七!你没事吧?伤着没?快跟六哥说说,那‘鹰嘴涧’咋回事?你们到底多少人?那五百东夷狗真让你们全宰了?那些肉……那些罐头……还有这位穆姑娘,到底……”
陆安被陆霆晃得龇牙咧嘴,但脸上笑容不减,他用力掰开陆霆的手,揉了揉肩膀,笑嘻嘻道:“六哥,轻点!我没事,好着呢!至于‘鹰嘴涧’嘛,嘿,小场面,回头慢慢跟你说!这位是穆青穆姑娘,这次多亏了她和她手下兄弟帮忙!”
他敷衍了陆霆,简单介绍了穆青,目光重新转向陆承渊,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神秘兮兮,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他清了清嗓子,仿佛要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身体微微前倾,用那种故意压低、却又确保堂内每个人都能听清的、带着无尽得意和“快夸我”意味的语气,清晰无比、一字一顿地说道:
“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和六个哥哥瞬间聚焦过来的脸,又似乎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旁边因他这郑重其事语气而略显愕然、抬头看向他的穆青,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弧度,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抛出了那颗足以将所有人(尤其是近在咫尺的穆青)炸得外焦里嫩的超级惊雷:
“我给您——”
“带儿媳妇回来啦!”
“儿媳妇”?!
“噗——!!!”
陆霆刚刚端起准备喝口水压压惊的茶杯,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再次差点瞪出眼眶!他猛地扭头,看看陆安,又看看站在陆安侧后方、因为这句话而瞬间彻底石化、整个人如同被最狂暴的闪电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穆青!
“咳!咳咳咳!老……老七!你……你说啥?!儿……儿媳妇?!”他指着陆安,又指向穆青,手指颤抖,声音都变了调,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绝伦的笑话!“她……她她她……穆姑娘?!你……你们……”
陆逸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陆安,又看看那个突然被冠以“儿媳妇”名头、此刻脸色从愕然迅速转为极度震惊、羞愤、茫然、以及一丝被雷劈中般的空白的穆青,脸上惯有的沉稳彻底碎裂,只剩下全然的懵逼和难以置信。
陆弘正端起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晃出大半,他眼神发直,看看笑容灿烂的幼弟,又看看那位据说刚刚在“鹰嘴涧”带领匪众浴血奋战、此刻却仿佛被这句话夺走了所有魂魄、连行礼姿势都忘了收回、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的蓝衣女子,大脑一片混乱。
陆铮、陆昭、陆晟三人更是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法,直接石化在原地。陆铮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目光在陆安和穆青之间来回扫视;陆昭脸上的表情介于“我在做梦”和“这世界疯了”之间;陆晟则是一副“我是谁我在哪我听到了什么”的茫然,尤其盯着穆青那张迅速由苍白转为爆红、仿佛要滴出血来的脸。
而穆青本人……
在陆安那声“儿媳妇”清晰传入耳中的刹那,她只觉得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在她耳边炸开!所有的声音、景象、思绪,全部被炸得粉碎!她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绝对空白,只有那三个字——“儿媳妇”——如同魔咒般在空荡荡的脑海中疯狂回荡、撞击!
她……儿媳妇?陆安的……娘子?!
极致的震惊、荒谬、羞愤、慌乱,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她感觉自己的脸颊、耳朵、脖颈,乃至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烫得吓人!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她猛地抬头,看向前方那个笑容可恶的少年,又接触到堂上靖北王和那几位公子(她未来的“公爹”和“伯兄”?)震惊、探究、难以置信的目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质问陆安,想解释这荒谬的误会,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嘴唇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哆嗦。她握着拳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那灭顶般的羞愤与无措。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那身深蓝色的棉袍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她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怎么敢……在这种场合……对着他的父亲和兄长……开这种玩笑?!不,这根本不是玩笑!这简直……简直荒唐透顶!他们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除了那该死的、关于年龄婚配的随口一问!
连端坐主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陆承渊,在听到“儿媳妇”三个字、尤其是看到幼子手指的方向,以及那位穆姑娘瞬间惨白又爆红、羞愤欲绝、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的反应时,他脸上的沉静如同被重锤击打的冰面,瞬间布满裂痕!他握着椅背的手指猛地一紧,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错愕、荒谬、以及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逻辑、甚至带着胡闹性质的“宣布”冲击得有些混乱的震怒与深深的无力。
“胡闹!”陆承渊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声音,虽然那声音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干涩和严厉,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目光如电,射向满脸笑容、仿佛不知道自己扔下了多大一颗炸雷的陆安,“安儿!休得胡言!什么儿媳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再次打量起那个僵立在堂中、脸色变幻不定、显然也被这“惊喜”砸懵了的蓝衣女子。这就是赤龙口中的“穆姑娘”?“卧虎岗”的女匪首?安儿新收的部将?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儿媳妇”?这臭小子,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静。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诡异,都要尴尬,都要令人窒息。
只有陆安,依旧笑容灿烂,仿佛对父亲和兄长们的震惊、对穆青的羞愤欲绝、对这满堂诡异的寂静,都浑然不觉,甚至还带着点“看我厉害吧,吓到你们了吧”的得意洋洋。
他看看父亲铁青的脸,看看兄长们目瞪口呆的样子,又回头看看身后那个仿佛灵魂出窍、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的穆青,眨了眨眼,用那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你们怎么这么大反应”的无辜语气,说道:
“爹,您别急嘛。穆姑娘挺好的,将门之后,武艺高强,这次在‘鹰嘴涧’立了大功!我觉着跟咱家挺配的!这不,赶紧带回来给您瞧瞧!”
“你……!”穆青终于从极致的羞愤中找回了一丝声音,那声音因激动和颤抖而变了调,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死死瞪着陆安那张可恶的笑脸,胸口剧烈起伏,却因极致的愤怒和当着靖北王的面,一时不知该如何斥责这信口开河的混蛋。
陆承渊看着幼子那副“我捡到宝了快夸我”的混账样子,再看看那位穆姑娘羞愤得几乎要晕过去的模样,以及堂下几个儿子那精彩纷呈、难以形容的表情,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这混小子揪过来打一顿的冲动(主要是打不过,而且场合不对),用尽可能平静(但依旧带着压抑怒火)的语气,对依旧僵在那里的穆青说道:“穆姑娘,一路辛苦。此事……容后再议。你先……下去休息。”
又对旁边同样处于石化状态的管家喝道:“还不带穆姑娘去客房安置!”
“是……是!王爷!”老管家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对着还在羞愤与茫然中挣扎的穆青,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小心翼翼,“穆……穆姑娘,请随老奴来。”
穆青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看也不敢再看堂上任何人,脚步凌乱地跟着老管家,飞快地离开了这个让她恨不得立刻死去的“见公婆”现场。
直到穆青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堂内的气氛依旧诡异得可怕。
陆安却仿佛完成了什么大事,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走到陆霆旁边的空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了一大口,叹道:“哎呀,可算到家了。爹,晚上吃啥?有肉不?我这次可带回来不少好肉!”
陆承渊:“……”
陆逸等人:“……”
看着这个刚刚扔下“儿媳妇”惊雷、转眼就惦记晚上吃肉的幼弟(儿子),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陆安/老七,你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
穆青羞愤交加、近乎逃离般的身影消失在正堂门外,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带路声渐行渐远。堂内,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了震惊、荒谬、尴尬与压抑怒火的诡异气氛,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因为少了当事人,更加浓稠地淤积在空气中,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陆安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舒舒服服地坐在陆霆旁边的椅子上,甚至惬意地跷起了二郎腿,端起刚刚自己倒的那杯热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还发出满足的叹息。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眼神明亮,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儿媳妇”宣言,真的只是随口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或者……介绍了一位路上新交的普通朋友。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主位上脸色依旧铁青、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还在努力消化这突如其来“惊喜”的父亲陆承渊脸上,又瞥了一眼两侧几位兄长那依旧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的呆滞、震惊、以及强烈探究欲的表情。
然后,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无辜、甚至带着点“你们怎么都这么严肃”的困惑表情,用那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撒娇抱怨的语气,明知故问道:
“爹,几位兄长,咋了?”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陆承渊、陆逸、陆弘、陆霆等人脸上逐一扫过,语气里的困惑更浓,甚至还带了点委屈:
“都看我干嘛?”
“我脸上有花?还是我身上有东夷人的血没擦干净?”
他甚至还装模作样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锦袍袖口,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陆安那无辜又困惑的声音在堂中回荡,更反衬出这份寂静的诡异与沉重。
陆霆是第一个从这极致无语的状态中“活”过来的。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浮出水面,指着陆安,手指都在抖,声音因为激动和后怕(?)而有些发尖:“看……看你看你!老七!你……你刚才说的那是什么话?!什么‘儿媳妇’?!啊?!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那是……那是你刚收的部将!还是个姑娘家!你……你当着爹和我们这么多人的面,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让人家姑娘以后怎么做人?!啊?!”
他气得在堂中来回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下,瞪着陆安:“还有!赤龙说你们在‘鹰嘴涧’打了场硬仗,歼敌五百!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带了多少人?!那穆姑娘又是什么来历?!你给我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清楚!少在这里打马虎眼!”
陆逸也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长兄的沉稳,但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七弟,此事……非同小可。你方才所言,实在过于……轻率。穆姑娘之事,还有‘鹰嘴涧’一战,究竟是何情形,你需向父帅和兄长们详细禀明。”
陆弘、陆铮、陆昭、陆晟虽然没说话,但目光也齐齐聚焦在陆安身上,眼中充满了同样的疑问和凝重。显然,陆安那句“儿媳妇”的惊雷,虽然荒谬,却也让他们瞬间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在陆安身边、还被如此“介绍”的女子,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新收部属”那么简单。她的身份,她与陆安的关系(无论真假),以及她在“鹰嘴涧”之战中扮演的角色,都必须弄清楚。
陆承渊依旧端坐主位,脸色沉凝如水,但眼中的震怒似乎稍稍平复,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混合了疑虑、审视与一丝疲惫的复杂目光。他没有再斥责陆安“胡闹”,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个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的幼子,等待着他的解释。
面对父兄们或急切、或严肃、或审视的目光,陆安脸上那副无辜困惑的表情,终于渐渐收敛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二郎腿也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也沉淀为一种略显正经的、带着点回忆与讲述意味的神情。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雀跃轻佻,而是带上了一种平静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但那双眼中偶尔闪过的暗金色光芒,却显示出他内心深处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好吧,既然爹和兄长们这么好奇,那我就说说。”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没有焦点,望向前方的虚空,缓缓说道:
“穆姑娘,姓穆,单名一个青字。今年十九,未曾婚配。”
他先抛出了这两个基本信息,语气平常,但“未曾婚配”四个字,在这种情境下说出来,难免又让陆霆等人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的出身,”陆安的声音略微低沉了一些,“本不该是现在这样。”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父兄,清晰地说道:
“她父亲,是穆峥,穆老将军。”
“穆峥?”陆逸眉头微微一皱,似乎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陆弘眼神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而陆承渊,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握着椅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再次收紧,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没错,”陆安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但话中的内容却开始变得沉重,“前车骑将军,穆峥。戍守北疆十几年,大小数十战,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穆老虎。”
“前车骑将军穆峥?!”陆弘低呼一声,眼中露出恍然与惊色,“原来是她!三年前北疆那场大战……”
陆安接口道:“三年前,北狄大举犯边,穆老将军受命出征,血战殉国。朝廷一开始给的定论是力战殉国,追封褒奖。”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弄:
“可没过多久,风向就变了。朝廷派了钦差,拿着所谓的‘铁证’,说穆老将军通敌叛国,故意贻误战机,导致前军覆没,将士枉死。一夜之间,穆家从忠烈之后,变成了叛贼余孽。穆将军的抚恤和追封被收回,穆家被抄,穆姑娘和她母亲、幼弟,被判了流放三千里,发配岭南烟瘴之地。”
堂内众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通敌叛国!流放三千里!这对于一个曾经战功赫赫的将军家族来说,是何等残酷的打击与羞辱!
陆安的声音继续,平静之下蕴含着令人心寒的冷意:
“而主导这一切,罗织罪名,将穆家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不是别人——”
他微微一顿,目光看向父亲陆承渊,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了那个让陆承渊瞳孔骤然收缩、也让陆逸等人瞬间色变的名字:
“正是如今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权势熏天的——”
“秦、嗣、源。”
“秦嗣源”三个字,如同三块冰,砸在寂静的堂中,也让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尤其是陆承渊,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眼中寒光爆射,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不自觉地弥漫开来!秦嗣源!这个与他们陆家已然势同水火、前些日子还撺掇老皇帝要收陆家兵权的奸相!竟然也是陷害穆家、导致穆青家破人亡的元凶!
陆安看着父兄们骤变的脸色,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森然:
“流放路上,刚出京畿不远,在一个荒山野岭,穆姑娘和她母亲、弟弟,就遇到了黑衣蒙面的杀手袭击。押解官差几乎没怎么抵抗就被杀光了。那些杀手,是冲着灭口去的。”
他描述得很简洁,但“灭口”两个字,却让堂内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副惨烈的画面。陆霆更是捏紧了拳头,眼中冒出怒火。
“她母亲为了护着她和弟弟,死在了杀手刀下。她弟弟才八岁……也没能幸免。只有她,命大,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捡回一条命。”
陆安的声音很平静,但越是平静,越让人感到那平静之下所压抑的无边惨痛与恨意。
“一个十几岁的将军嫡女,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背负叛贼之后的污名,被朝廷追杀,被仇人惦记,天下之大,却无她立锥之地。她像野狗一样东躲西藏,吃尽了苦头,最后逃到了这东境,机缘巧合,被当时‘卧虎岗’的老寨主收留,学了些本事。老寨主死后,她被推举,成了这‘卧虎岗’的大当家。”
他顿了顿,总结道:
“所以,她不是什么普通的山匪。她是被秦嗣源那老狗和这昏聩朝廷,硬生生逼到家破人亡、不得不落草为寇的,前车骑将军穆峥的嫡女,将门之后,穆青。”
一番话说完,堂内再次陷入了沉寂。但这一次的沉寂,与之前的震惊、荒谬不同,充满了沉甸甸的悲愤、同情,以及对朝局黑暗、奸臣当道的更深切认知与寒意。
陆霆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秦嗣源!又是这老狗!害了穆老将军一家还不够,还要把手伸到我们陆家!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陆逸、陆弘等人也是面色凝重,眼中充满了对穆青遭遇的同情,以及对秦嗣源越发深沉的忌惮与怒意。同是军中袍泽之后,听到如此惨事,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陆承渊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愤怒、同情、恍然,以及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他没想到,这个被安儿带回来、被他轻佻地称为“儿媳妇”的女子,竟然有着如此悲惨而令人扼腕的身世!更没想到,她的仇人,与他陆家的对头,竟然是同一个人——秦嗣源!
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陆安在这时说出穆青的身世,其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他看着父亲,缓缓说道:“爹,穆姑娘有将才,有血性,更有对秦嗣源和这狗朝廷不共戴天的血仇。她在‘鹰嘴涧’,带着她那帮刚刚归降、人心未定的手下,硬是挡住了东夷五百精锐的反复冲杀,斩敌无算,自己也差点力竭战死。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把好刀。更何况……”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幽深: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穆姑娘的仇,和我们陆家眼下要面对的麻烦,根源都在那座腐烂的庙堂,都在那个姓秦的老狗身上。”
“我带她回来,不只是因为她有用。”
陆安的目光,再次扫过父兄,最后定格在陆承渊脸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更是因为,我觉得,她不该继续埋没在草莽之中,背负着污名,独自挣扎。她的血仇,也该有得报的一天。”
“至于我刚才说的‘儿媳妇’……”
陆安脸上忽然又露出了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狡黠和恶趣味的笑容,他耸了耸肩:
“开个玩笑嘛,缓和下气氛。爹,您看您和几位兄长,刚才脸都僵了。”
“不过,”他话锋又是一转,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穆姑娘确实挺好的,对吧?年纪也合适,长得也漂亮,武艺也高,家世……虽然现在不太好听,但根子是正的。爹,您就不考虑考虑?”
陆承渊:“……”
陆逸等人:“……”
看着陆安那张一会儿正经讲述血海深仇、一会儿又嬉皮笑脸“推销”儿媳妇的脸,所有人刚刚升起的悲愤、同情、凝重情绪,再次被这跳跃的思维和混不吝的态度,冲击得七零八落。
这个陆安/老七……
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到底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