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鹰嘴涧。
天色终于彻底放亮,但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穿透稀薄的晨雾,吝啬地洒在两道陡峭山壁夹峙的幽深峡谷之中。此地因形似鹰喙啄击而得名,谷道狭窄处仅容三四辆大车并行,两侧是高达十余丈、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岩壁,布满风蚀的孔洞与枯死的藤蔓,是设伏的绝佳天险。谷底乱石嶙峋,一条被车辙碾得泥泞不堪的官道蜿蜒穿过,正是东北通往盐亭(旧方向)的必经之路。
此刻,峡谷中段的几处制高点和岩石背后,影影绰绰,潜伏着一百七十余道身影。正是穆青和她麾下刚刚经历筛选、归降未久的“卧虎岗”旧部。他们穿着各色杂乱的衣物(来不及统一装备),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紧张、恐惧,以及被强行驱使的决绝。手中兵刃五花八门,刀枪棍棒皆有,虽经穆青和赤龙卫临时整顿,排列出简单阵型(依托地形分成数股,埋伏于谷道两侧及前方拐角),但纪律与士气,与正规军相比仍是天壤之别。
穆青身着一袭便于行动的暗红色劲装(非之前那件醒目的火红),外罩一件从缴获中东夷皮甲改良的简易胸甲,长发依旧束成利落的马尾。她伏在一块巨大的、顶部平坦的褐色巨岩之后,这里是整个埋伏圈视野最佳、也最靠前的位置。她手中紧握着一杆长约八尺、通体黝黑、枪杆似铁非木、枪尖狭长锐利、闪烁着暗沉寒光的点钢长枪。枪缨是褪色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这杆枪,是她父亲当年亲手为她打造的及笄礼,枪法亦是家传,此刻握在手中,冰冷沉重,却奇异地让她因紧张而狂跳的心,稍稍平复,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属于将门之后的肃杀之气,缓缓升腾。
在她身侧稍后,是三名奉命“协助”兼“监军”的赤龙卫,以“赤龙”为首。他们依旧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如同三块没有生命的岩石,只有偶尔扫过下方谷道和两侧同僚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峡谷中死寂一片,只有寒风穿过孔洞发出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晨霜和一股淡淡的、属于许多人聚集的汗味与恐惧气息。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来了。”“赤龙”忽然用极低的气声说道,耳朵微微一动。
穆青精神一振,凝神望去。只见峡谷东北入口方向,烟尘渐起。紧接着,沉闷的车轮滚动声、马蹄声、以及东夷人特有的、叽里呱啦的呼喝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谷中的寂静。
先是一队约五十人的东夷骑兵,盔甲鲜明,手持长枪,散开队形,警惕地进入峡谷,作为前导。他们速度不快,目光不断扫视两侧山壁,显然对“鹰嘴涧”这种险地抱有戒心。
紧接着,是浩浩荡荡的车队。超过百辆大车,满载着用油布覆盖的物资,在牛马和民夫(多是掳掠的朔人)的拖拽下,缓缓驶入狭窄的谷道。车辆之间,夹杂着大量步兵护卫,粗看不下四百人,大多身着东夷皮甲或竹具足,手持长枪或野太刀,队形虽因道路狭窄而显得拥挤,但行进间颇有章法,目光警惕。车队中段,有几辆装饰明显华丽、有篷的马车,周围簇拥着约三四十名身着更精良胴丸、头盔插有怪异鸟羽、气势明显凶悍的武士——正是东夷“旗本”精锐!其中一辆马车旁,一名身形高大、面色阴鸷、腰挎长刀的东夷将领,正策马缓缓而行,目光如鹰,不断扫视四周。
总计,超过五百人!护卫森严,前有骑兵探路,中有精锐押送,后有步兵断后(已陆续进入)。而且明显吸取了之前辎重队被袭的教训,警惕性极高。
穆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渗出冷汗,紧握的长枪枪杆变得有些湿滑。敌我兵力悬殊,敌人戒备森严,己方却是刚刚归降、人心惶惶的乌合之众……这仗,怎么打?!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陆安的命令犹在耳边——“人全杀了,物资留下。”她没有退路!
“赤龙”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带丝毫情绪:“穆姑娘,按计划,等前队骑兵过半,中段车队完全进入伏击圈,听我号令动手。旗本和敌将,交给我们。你负责指挥你的人,截断首尾,绞杀中段步兵,制造混乱。记住,公子看着。”
最后一句,如同冰锥,刺破了穆青最后一丝犹豫。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死死锁定下方缓缓移动的车队,脑中飞速回忆着昨夜陆安简单交代的战术和赤龙临时传授的几个配合要点。她朝身后埋伏的几名小头目(原“卧虎岗”的小头领,此刻脸色发白)打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们准备。
车队如同一条沉重的巨蟒,缓缓滑入“鹰嘴涧”的血盆大口。前导骑兵已过中段,警惕地望向峡谷深处。中段满载物资的车队和核心护卫,正完全暴露在两侧伏兵的火力与突击范围之下。那辆华丽的马车和阴鸷敌将,也已进入最佳攻击距离。
就在此时——
“赤龙”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举起右手,狠狠向下一挥!
“放!”
“轰隆——!!!”
预先安置在峡谷两侧上方、用藤蔓绳索悬挂的数块千斤巨石,被赤龙卫和几名胆大的匪徒同时砍断绳索,轰然坠落!巨石带着骇人的声势,狠狠砸入谷道之中,正好落在车队前段和略微靠后的位置!
“砰!砰!咔嚓——!”
巨响震天!烟尘暴起!至少三辆大车被巨石砸得粉碎,拉车的牲口惊嘶乱窜,周围的东夷士兵猝不及防,被砸死砸伤一片,凄厉的惨叫瞬间响起!谷道被落石 partially堵塞,车队前后瞬间大乱!
“敌袭——!!!”东夷将领的怒吼和骑兵的惊叫几乎同时响起。
“杀——!!!”
几乎在巨石落下的同一瞬间,穆青厉啸一声,如同雌豹般从巨岩后纵身跃出!手中点钢长枪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率先杀向下方混乱的敌群!她身后,一百多名匪徒在短暂的呆滞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穆青的勇猛所激,发出参差不齐却充满绝望中爆发凶性的嚎叫,挥舞着兵刃,从两侧山壁的岩石后、灌木丛中蜂拥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谷道中的东夷车队!
战斗,瞬间爆发!且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血腥的混战!
东夷人虽然遭遇突袭,阵脚大乱,但毕竟是正规军,尤其是那几十名旗本武士和核心步兵,迅速反应过来,在将领的怒吼指挥下,试图结阵抵抗。前队的骑兵也拼命勒转马头,想要回援。
然而,穆青和她那些常年刀头舔血的匪徒部下,或许不懂战阵,但悍勇与亡命之气,却在绝境中被彻底激发!他们不在乎阵型,不在乎伤亡,如同饿疯了的狼群,三五成群,扑向最近的东夷士兵,刀砍斧劈,无所不用其极!狭窄的谷道限制了东夷人兵力的展开和阵型的变换,反而让这种乱战成了匪徒们的优势。
而穆青,更是如同虎入羊群,一杆长枪,舞动开来!
“梨花乱点头!”
枪尖颤动,化作数十点寒星,如同暴雨梨花,瞬间笼罩了三名挺枪刺来的东夷步兵!噗噗噗!三名步兵咽喉、面门同时中枪,鲜血飙射,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青龙摆尾!”
一名东夷旗本武士怒吼着,挥舞野太刀,势大力沉地劈向穆青!穆青不闪不避,长枪枪杆如同活物般一抖一弹,精准地磕在刀身侧面,发出“铛”一声巨响,竟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荡开!随即枪尾如毒龙出洞,狠狠戳在旗本武士的小腹!武士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旁边一名悍匪趁机一刀砍翻!
“回马枪!”
两名东夷骑兵从侧后方挺枪刺来!穆青仿佛背后长眼,猛地一个矮身旋步,险之又险地避开枪尖,手中长枪借着旋转之势,自腋下毒辣反刺!“噗嗤!”枪尖从一个骑兵的肋下贯入,透背而出!骑兵惨叫落马。穆青毫不停留,拔枪横扫,枪杆重重砸在另一匹战马的前腿上!战马哀嘶跪倒,将骑兵摔下马来,瞬间被乱刃分尸。
点钢长枪在穆青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灵蛇出洞,刁钻狠辣,专攻要害;时而如巨蟒翻身,势大力沉,横扫千军;时而如暴雨倾盆,枪影重重,令人目不暇接。她身形矫健,在混乱的战场中穿梭腾挪,火红色的身影(暗红劲装)如同跳跃的火焰,所过之处,东夷士兵人仰马翻,竟无一合之将!家传枪法的精妙与她这些年亡命生涯磨砺出的狠辣实战结合,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她不仅自己悍勇,偶尔还能顾全大局,厉声指挥附近陷入苦战的部下:“左边!三人一组,砍马腿!”“堵住那个缺口!别让后面的冲过来!”“抢马车!用马车堵路!”
在她的身先士卒与不时呼喝下,原本有些散乱的匪众,竟也渐渐打出几分章法,凭借人数优势和亡命之气,竟然将兵力占优、装备更好的东夷步兵,压制得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当然,最大的压力来自那几十名旗本武士和那名阴鸷敌将。他们战力强悍,配合默契,给匪众造成了巨大伤亡。但每当有旗本高手试图冲破防线,直取中军(穆青)或造成更大破坏时,赤龙和他带领的两名赤龙卫,总会如同鬼魅般及时出现!
赤龙卫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一击!他们不用花哨招式,只追求最简洁高效的杀戮。刀光闪过,必有旗本授首。那名阴鸷敌将实力不弱,与“赤龙”交手数合,竟被逼得手忙脚乱,险象环生,若非周围亲兵拼死救护,早已殒命当场。
战斗惨烈而焦灼。鲜血染红了谷道的泥泞,残肢断臂与尸体横陈,受伤者的惨叫与垂死的呻吟不绝于耳。匪众一方虽然勇猛,但伤亡也在迅速增加。
峡谷上方,那处可俯瞰战场的岩石平台上。
陆安负手而立,玄天黑氂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脸上戴着那半副龙纹面具,只露出一双平静幽深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对于己方人员的伤亡,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聚焦在那个在敌群中纵横冲突、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枪缨如血跳动的暗红色身影上。
看着穆青枪挑骑兵,看着她在乱军中指挥若定(相对而言),看着她以女子之身,爆发出不逊于任何猛将的悍勇与杀气,看着她眉宇间那混合了仇恨、决绝、以及一丝初次指挥这种规模战斗的紧绷……
陆安眼中那暗金色的光芒,微微流转。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啧”了一声。
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某种更深沉兴趣的弧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语气中带着一种发现意外珍宝般的玩味与肯定:
“还挺厉害……”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道红色枪影,补充了一句,仿佛在为一个久远的疑问找到了部分答案:
“不亏是……将门之女啊。”
将门之女。
这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不仅仅是指她的武艺枪法,更是指她在战场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超越寻常匪类的敏锐、果决与隐隐的统帅气质。那是血脉与家教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即便颠沛流离、落草为寇,也未曾磨灭,反而在血与火的淬炼下,显露出更加锋锐的光芒。
陆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穆青率领着她那群乌合之众,在赤龙卫的关键协助下,如同疯狂的狼群,一点点撕咬着东夷这支精锐押运队。看着鲜血浸透她的衣甲,看着汗水和敌人的血污沾满她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越来越亮、越来越冷的杀戮之光……
他知道,这场战斗,穆青和她的人,会赢。
虽然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经此一役,这支刚刚收服的、名为“卧虎岗”实为散沙的匪众,才能真正被血与火淬炼,被打上他陆安的印记,成为真正“可用”的力量。
而穆青本人,这块掩埋在泥沙中的璞玉,也将在这一次次的杀戮与磨砺中,褪去草莽的粗粝,显露出其内蕴的、足以在未来的腥风血雨中,担当更重角色的……
锋芒。
战斗,仍在继续。血腥味,弥漫了整个“鹰嘴涧”。
而岩石平台上的陆安,依旧如同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只是那目光深处,对那道红色身影的“兴趣”,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一场劫道,一次投名状。
却也让一只原本可能折翼的雏凤,在血泊中,发出了第一声清越而充满杀意的初鸣。
鹰嘴涧,谷道中段,战局最炽烈处。
战斗已持续了近两刻钟。最初的突袭优势正在被东夷人逐渐稳住阵脚后的顽强抵抗所抵消。穆青麾下的匪众虽悍勇,但毕竟训练、装备、配合皆远逊正规军,在最初的亡命冲锋造成大量杀伤后,自身伤亡也开始急剧增加,攻势不可避免地迟缓、凌乱起来。而东夷那几十名旗本武士和核心步兵,在最初的混乱后,展现出极强的韧性,在那名阴鸷将领(虽被赤龙逼得狼狈,但仗着亲兵死护尚未落败)的指挥下,开始有意识地向中段穆青所在的核心区域挤压、反扑。
穆青,便成了众矢之的。
她那杆出神入化、杀戮无数的点钢长枪,早已被东夷人认出是这支伏兵的指挥核心与最强战刀。三名悍勇的旗本武士,在付出两人轻伤的代价后,终于突破了侧面匪众的纠缠,呈品字形将穆青隐隐围在了中间。他们不再急于抢攻,而是凭借精妙的配合与更扎实的功底,开始对穆青进行车轮缠斗!
一人主攻,刀势沉猛,专劈穆青枪杆与不得不格挡之处;一人游走侧翼,长枪如毒蛇吐信,专攻穆青步伐移动的空隙与腰肋要害;第三人则在外围策应,不时以凌厉的箭矢(短弓)干扰,或随时准备接替主攻之人。
这三人显然是常年配合的战场老手,深谙合击之道。他们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利用人数和体力优势,不断消耗、压迫、限制穆青的枪势与活动空间。每一次兵刃交击,穆青都能感到手臂传来的酸麻在加剧;每一次闪避箭矢与侧翼偷袭,都让她本就因剧烈厮杀而急促的呼吸更加紊乱,步伐也开始出现微不可察的滞涩。
汗水早已浸透她的内衫,混合着敌人溅上的鲜血,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暗红色的劲装多处破裂,露出下面被刀锋划开的血口子,虽然不深,但火辣辣地疼。她那张英气而此刻沾满血污的脸上,细密的汗珠不断滚落,流入眼中,带来刺痛与模糊。嘴唇因用力紧抿和剧烈喘息而干燥开裂。
“哈——!”穆青娇叱一声,枪出如龙,荡开正面旗本势大力沉的一刀,枪尖顺势毒辣地刺向其咽喉!但那旗本早有防备,猛然后仰,险险避开,同时侧翼那杆毒蛇般的长枪已然悄无声息地刺向她右肋!穆青强行扭腰,枪杆回扫,“铛”地格开,但身形不免一晃。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咻!”
外围策应的旗本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一箭离弦,直奔穆青面门!角度刁钻,时机狠辣!
穆青凤目圆睁,生死关头,潜力爆发,猛地一偏头!箭矢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走一缕发丝,在她颧骨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鲜血瞬间渗出。
而正面和侧翼的两名旗本岂会放过如此良机?怒吼着再次扑上,刀枪并举,攻势如狂风暴雨!穆青仓促间挥枪格挡,但体力消耗巨大之下,动作已不如先前流畅迅猛,“铛!铛!”两声巨响,她虽然勉强架住,却被震得虎口发麻,手臂剧痛,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背心重重撞在一辆倾覆的大车残骸上,发出一声闷响,喉头一甜,气血翻涌!
完了!
穆青心中猛地一沉,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车轮战消耗太大,这三个旗本配合默契,自己已近力竭,又被逼入死角……难道今日就要死在这里?大仇未报,誓言方立……
三名旗本眼中凶光大盛,知道这棘手的女将已是强弩之末,互相对视一眼,再不保留,齐齐暴喝,刀、枪、箭(另一人已再次搭箭),从三个方向,带着必杀的信念,向着倚靠车骸、气息紊乱、长枪微微颤抖的穆青,发动了最后的绝杀合击!攻势凌厉,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穆青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疯狂,便要拼死一搏,哪怕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穆青即将殒命刀枪之下的刹那——
“呜——!!!”
一声低沉、凄厉、仿佛自九幽地狱传来、又带着无上威严与毁灭气息的恐怖破空尖啸,毫无征兆地,自峡谷上方极高处,轰然炸响!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兵刃撞击与惨嚎!
那声音并非弓弦震动,亦非投石呼啸,而是某种沉重无比、高速旋转撕裂空气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死亡之音!
三名正准备给予穆青最后一击的旗本武士,以及周围所有激战中的士兵,甚至包括穆青本人,都不由自主地、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无边煞气的恐怖尖啸所慑,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峡谷一侧,那高达十余丈、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岩壁顶端,一道暗金色的身影,如同挣脱了大地束缚的魔神,又如同一颗自九天坠落的燃烧陨星,自那高耸的岩石平台边缘,一跃而下!
是陆安!
他竟从那么高的地方,直接跳了下来!
玄天黑曜银龙氅在他身后如同垂天之翼般完全展开,猎猎狂舞,上面的银龙纹路在疾速下坠中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暗金色的“天龙八部·征伐战铠”在惨白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威严的光泽,凤翅冠上的赤红翎羽拉出一道血线!
而他手中,那柄长达一丈二尺、沉重无比的凤翅镏金镋,已被他双手高举过顶!镋身在他下坠加速度与狂暴力量的灌注下,剧烈旋转,带起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尖啸!镋刃两侧的“凤翅”在旋转中完全展开,仿佛燃烧的凤凰羽翼,拖曳出死亡的轨迹!镋尖那狰狞的三棱破甲锥,在空气中摩擦出灼热的气流与隐约的火星,成为这从天而降的毁灭一击最锋锐的箭头!
目标,直指下方那三名正准备对穆青发动绝杀的东夷旗本武士!更准确地说,是他们三人中间、穆青倚靠的那辆大车残骸前方那片区域!
泰山压顶!
真正的,来自“天”的倾轧!
陆安下坠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视觉捕捉极限!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暗金色的魔神身影已携着无与伦比的狂暴气势与死亡尖啸,轰然降临!
“轰——!!!!!”
一声比之前巨石坠落更加恐怖、更加沉闷、仿佛整个峡谷都为之震颤的巨响,猛然爆发!震得人耳膜刺痛,气血翻腾!
以陆安落地点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地面,如同被天外陨石击中,轰然炸开!坚硬的冻土混合着碎石,如同海浪般向上喷溅、翻卷!一个直径近一丈、深达尺余的恐怖冲击坑瞬间形成!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向外猛然扩散,卷起漫天烟尘、碎肉、残肢与断裂的兵刃!
而处于这毁灭风暴最中心的那三名东夷旗本武士……
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更别提格挡或闪避。
在那凤翅镋携着陆安全部重量、下坠加速度以及那非人巨力狠狠砸落的瞬间,他们只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天穹塌陷般的恐怖巨力,自上而下,毫无花巧、也无可抵御地,碾压在了他们的头顶、肩膀、以及他们仓促间试图举起格挡的兵器之上!
“咔嚓!咔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爆碎声、金属扭曲断裂声、以及血肉被瞬间压爆、碾碎的沉闷声响,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短暂而残酷的死亡交响!
首当其冲的是那名手持长枪、主攻的旗本。他手中精铁打造的长枪枪杆,如同脆弱的稻草般从中弯曲、断裂!紧接着,沉重的镋刃连同无匹的巨力,毫无阻碍地砸在了他的头盔上!坚固的铁盔瞬间变形、凹陷,连同下面的头颅,如同被铁锤砸中的西瓜,“噗”地一声,红的白的混合着骨渣头盔碎片,向四周猛烈迸溅!无头的尸体被余力带得向后抛飞,狠狠撞在岩壁上,软软滑落。
侧翼那名使刀的旗本稍好半分,但也仅仅是半分。他横架在头顶的野太刀,在接触镋刃的刹那便寸寸断裂!镋刃余势未消,砸碎了他的肩胛骨,巨大的力量将他半边身子都砸得塌陷下去,内脏瞬间碎裂,他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同破布口袋般瘫倒在地,眼珠暴突,七窍流血,死得透透的。
最外围那名刚刚搭箭、准备策应的旗本,距离稍远,承受的正面冲击稍小,但扩散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碎石、断裂兵刃,依旧如同死神的镰刀扫过!他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胸膛,整个胸骨凹陷下去,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数丈,撞翻了两名躲闪不及的东夷步兵,落地后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同样死得透透的。
一击!
仅仅一击!
三名配合默契、战力强悍、几乎将穆青逼入绝境的东夷旗本精锐,便在陆安这如同天神震怒、泰山压顶般的狂暴一击下,灰飞烟灭!连全尸都未能留下!
烟尘缓缓散开。
陆安单膝微曲,稳稳地立于他自己砸出的那个恐怖冲击坑中心。凤翅镋的镋尖深深凿入坚硬的地面,周围是放射状的龟裂痕迹。暗金色的镋身上,沾染着新鲜温热的血肉与脑浆,正顺着镋刃缓缓滴落。他缓缓直起身,玄天黑氂在身后垂落,重新覆盖肩背。凤翅冠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瞬间死寂的战场,最后,落在了近在咫尺、背靠车骸、浑身浴血、脸上还带着箭矢擦伤、此刻正瞪大了凤眼、满脸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恍惚看着他的穆青脸上。
他脸上戴着那半副龙纹面具,看不清完整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烟尘与血光的映照下,暗金色的火焰平静燃烧,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屠灭三名强敌的一击,只是随手拂去了肩头的灰尘。
他看了穆青一眼,目光在她脸颊的箭伤、身上的血迹、以及那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长枪的手上略微停留,然后,用那透过面具的、带着金属质感与空旷回响的平静嗓音,淡淡地说了一句:
“发什么呆。”
“剩下的,”他微微侧头,目光扫向周围那些因他这恐怖降临而惊骇欲绝、攻势骤停的东夷士兵,以及远处那名脸色剧变、眼中首次露出恐惧的阴鸷敌将,语气依旧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杀干净。”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穆青,单手握住凤翅镋镋杆,微微用力,将其从地面拔出。沉重的凶兵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迈开脚步,麒麟腾云靴踏过地面的血肉与碎骨,向着那名阴鸷敌将和残余旗本最集中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踏在周围东夷士兵的心尖上,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穆青怔怔地看着陆安那披着神甲、提着凶镋、在满地狼藉与尸骸中淡然前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三具死状凄惨、已然不成人形的旗本尸体,以及那个触目惊心的冲击坑……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劫后余生的虚脱、对绝对力量的震撼、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他……就这样从天而降,一击……解决了所有?
她拼死苦战、几乎力竭濒死都无法摆脱的绝境,于他而言,竟只是……随手一击?
穆青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恍惚被冰冷的杀意与决绝取代。她握紧了手中微微颤抖的长枪,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与尘土的空气,挺直了背脊。
“杀——!!!”
她厉啸一声,不再犹豫,也不再去看陆安的背影,挺枪杀向了周围那些因陆安降临而士气崩溃、陷入混乱的东夷士兵!
战斗,因陆安的介入,瞬间逆转。
而鹰嘴涧的血色,也因此,变得更加浓稠,更加令人心悸。
午时,鹰嘴涧,战火渐熄。
最后一声垂死的惨嚎在峡谷深处戛然而止,随即被寒风卷走,只留下满地狼藉与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的惨烈战斗,终于落下帷幕。东夷那五百余人的精锐押运队,在赤龙卫的关键袭杀、穆青所部亡命搏杀、以及陆安最后那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恐怖一击下,彻底崩溃,最终被分割、歼灭,无一生还。
谷道中,尸骸枕藉,断臂残肢与破碎的兵甲随处可见,暗红色的血液几乎将泥泞的地面浸透,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凝结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冰碴与血污混合的泥泞。受伤未死的战马在尸堆间悲鸣挣扎,很快被补刀的赤龙卫或匪众了结。硝烟与血腥混合的气味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穆青麾下的“卧虎岗”旧部,此刻还能站着的,已不足一百二十人,且人人带伤,轻重不一。他们或倚着车辕喘息,或瘫坐在血泊中处理伤口,眼神中充满了激战后的麻木、后怕,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虽然赢了,但代价惨重。不过,经此一役,这些原本的乌合之众,脸上也似乎多了一抹洗不掉的、属于真正战场的铁血与煞气,看向穆青和远处那道暗金色身影的目光,敬畏之中也多了几分复杂的认同。
穆青拄着那杆染血的长枪,站在一辆倾覆的马车旁,微微喘息。她身上那件暗红色劲装已被血污浸透,颜色变得深暗,多处破损,露出下面包扎的布条和渗血的伤口。脸颊上的箭伤已经凝结,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痂。她额前碎发被汗水和血污粘在皮肤上,英气的脸庞写满了疲惫,但那双凤眼,在扫过战场、清点己方伤亡时,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冷硬。经此血战,指挥若定(相对而言),又在鬼门关前被陆安以那种震撼的方式拉回,她心中某些东西似乎被彻底淬炼、定型了。
赤龙卫在“赤龙”的指挥下,如同最有效率的机器,已经开始无声地清扫战场,补刀未死透的东夷伤兵,收集散落的兵器,并将己方伤者集中到一旁相对干净的区域,由几名略懂医术的匪众进行紧急包扎。他们的动作快而有序,对满地的血腥与死亡视若无睹。
而陆安,早已收起了凤翅镋,随意地靠在一辆完好无损的、装载物资的大车车辕上。他依旧戴着那半副龙纹面具,玄天黑氂松松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大部分甲胄。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感受着峡谷中弥漫的血腥与寒风。对于满地的尸骸、己方的伤亡、乃至他刚才那惊天一击造成的恐怖场景,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平静得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狩猎。
“少爷,”“赤龙”快步走到陆安身前,躬身禀报,“战场初步清理完毕。东夷五百一十七人,尽数歼灭,已确认无活口。我方……”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穆青的方向,“阵亡五十九人,重伤十一人,余者皆带伤。缴获车辆一百零三辆,除部分损毁,大多完好。马匹、驮畜正在收拢。”
陆安缓缓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眸光平静无波,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嗯。清点物资。”
“是。”
很快,在赤龙卫的监督和指挥下,幸存匪众们忍着伤痛和疲惫,开始逐辆检查那些满载的车辆,掀开覆盖的油布、草席。随着一辆辆车被打开,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数量最多的粮食。
超过六十辆大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拆开一看,是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的粟米(黄小米),粗略估算,不下八百石!另有十余辆车装载着晒干的高粱、豆类。这些主粮堆积在一起,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充实而诱人的光泽,足以支撑一支数千人的军队食用不短的时间。
紧接着,是副食。
约二十辆车上,是各种易于储存的瓜果蔬菜——当然,在这个季节,多是经过晾晒或腌渍的。有成捆的、晒得硬邦邦的萝卜干、蔓菁干;有整坛整坛散发着酸咸气味的腌渍菘菜(大白菜)、蕻菜;有大量用盐和香料处理过的海带、紫菜、昆布等海产干菜;甚至还有不少用陶罐密封的酱菜、豆酱、味噌(东夷调味品)。虽然不如新鲜蔬菜,但对于行军打仗而言,已是极为丰盛的副食补充,能有效防止士卒因缺乏维生素而患病。
然后,是最引人注目,也最让穆青和众匪徒眼睛发直的——肉食。
整整十辆特别加固、防护严密的平板车上,堆叠着无数个熟悉的、扁圆柱形、木壳蜜蜡密封的肉饭罐头!粗略一数,竟有一千五百盒之多!比上次截获的几乎多了一倍!这些罐头的存在,无疑说明了东夷军队对此次补给线的高度重视,也意味着这批物资的极高价值。
然而,更令人吃惊的还在后面。
旁边另有五辆用厚实油布和草席层层包裹、车辆也更为宽大坚固的货车。当油布被掀开时,一股混合了盐硝、血腥与淡淡油脂腐败前兆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只见车厢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扇(半片)已经屠宰好、经过初步排酸、并用大量粗盐和硝石混合腌渍防腐的整只牛羊肉!牛肉呈暗红色,羊肉则是更浅的粉红,肉质看起来还算新鲜(以这个时代的运输条件而言),脂肪层丰厚,在寒冷的天气下保存尚可。这些牛羊肉加起来,恐怕不下上万斤!
除此之外,还有几辆车装载着成桶的油脂(动物油和鱼油)、晒干的鱼虾贝类、数量可观的清酒(东夷米酒)和浊酒,甚至还有少量用冰(或特殊方法)保存的、供给高级军官的鲜鱼和时令水果(已有些萎蔫)。
最后几辆车,则是箭矢、弓弩、备用的刀枪刃具、修补甲胄的皮革与铁料等军械物资,数量同样可观。
粟米八百石,干菜豆类若干,腌菜酱料数十坛,肉饭罐头一千五百盒,整只腌渍牛羊肉上万斤,油脂酒水无算,军械一批。
这份清单,比上次截获的更加庞大,更加丰富,尤其是那上千盒肉罐头和上万斤的整只牛羊肉,其价值与对军队士气、战斗力的提升,难以估量!
所有还活着的匪众,包括穆青,看着眼前这堆积如山、琳琅满目的食物与物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混合了震撼、贪婪与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他们大多是底层挣扎求生之人,何曾见过如此丰厚的“战利品”?许多人的肚子甚至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厮杀后的疲惫似乎都被这食物的香气(更多是心理作用)驱散了些许。
赤龙卫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迅速地将各类物资分类,粗略登记。
穆青走到一辆堆满肉罐头的车前,拿起一盒,入手沉甸甸。她又走到那辆装载牛羊肉的车前,看着那一扇扇虽然腌渍过、却依旧能想象出烹煮后香气的肥美肉块,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东夷人……竟然在前线囤积了如此多的肉食!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是准备长期围困?还是有什么大规模军事行动?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安。
陆安不知何时已从车辕上下来,正缓步走到那堆肉罐头和牛羊肉前。他随手拿起一盒罐头掂了掂,又用戴着护手的手指,戳了戳一块冻得硬邦邦的腌牛肉,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
他沉默了片刻,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些物资,看向了更东方的镇海关方向。
然后,他转过身,对“赤龙”吩咐道:“老规矩。罐头、牛羊肉、油脂、酒,单独存放,严加看管。粟米、干菜,分出一部分,立刻煮饭,让所有人(包括伤员)饱餐一顿。其余物资,清点封存。”
“是!”
他又看向穆青,语气平淡:“带你的人,协助搬运、警戒、生火造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处理后续。”
穆青连忙收敛心神,肃然应道:“是!”
很快,鹰嘴涧中升起了袅袅炊烟。大锅架起,清澈的雪水(取自谷中未污染的溪流)倒入,金黄的粟米随着翻滚的水花散发出诱人的谷物香气。干菜、腌菜被切碎投入粥中,更添风味。最让人期待的,是几口专门的大锅里,赤龙卫亲自监督,将几扇腌渍的牛羊肉切割成大块,与粟米、干菜一同炖煮!虽然条件简陋,只加了盐,但那久违的、浓郁的肉香随着蒸汽弥漫开来时,几乎所有幸存者都忍不住咽着口水,眼巴巴地守着锅边,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当热腾腾、夹杂着肉块、吸饱了油脂和咸香的粟米菜粥分到每个人手中时,许多悍匪出身的汉子,竟忍不住眼眶发红,捧着粗糙的木碗,狼吞虎咽,吃得泪流满面。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活下去的保障,是胜利的滋味,或许……也是跟着这位陆安公子,所能看到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未来”的滋味。
陆安也端着一碗粥,坐在一块干净些的石头上,慢慢吃着。他吃得不多,也很安静。
穆青捧着自己的碗,坐在他不远处,小口地吃着。热粥下肚,驱散了寒意与疲惫,也让她的思绪更加清晰。她看着碗中实实在在的肉块,看着周围那些虽然带伤、却因一顿饱饭而神色稍霁、甚至隐隐透出几分亢奋的旧部,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沉默高效、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赤龙卫,最后,目光落在了安静喝粥的陆安身上。
鹰嘴涧一战,血腥,惨烈。
但缴获的,不仅仅是这些堆积如山的粮食与肉食。
更是一种凝聚力,一种希望,以及……一份更加沉重的、需要用鲜血与忠诚去偿还的投名状,与通往未来的门票。
一碗热气腾腾、夹杂着实在肉块的粟米粥下肚,驱散了鹰嘴涧中弥漫的部分寒意与激战后残留的神经紧绷。谷中弥漫着食物香气、血腥气,以及幸存者们低低的交谈、咀嚼与满足的叹息声。短暂而宝贵的休整时刻,在满地尸骸与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背景下,显得有些不真实,却又带着劫后余生特有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穆青放下粗糙的木碗,碗底还残留着些许油花。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粮袋、罐头、以及那些尚未开始烹饪、散发着盐硝与油脂气息的整扇牛羊肉。这些物资,不仅仅是食物,是战利品,更是沉甸甸的筹码,是实力,是能在这乱世中说话的底气。她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坐在石头上、同样刚刚吃完、正用一块干净布巾慢条斯理擦拭着面具边缘并不存在污渍的陆安。
晨光(已近午时,但天色依旧阴沉)落在他暗金色的甲胄和玄黑的披风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依旧戴着那半副龙纹面具,只露出下颌和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眸。即便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厮杀,亲手制造了那恐怖如陨石天降的一击,此刻他安静坐着,气息沉凝,竟有种与周遭喧嚣、血腥、乃至刚刚饱餐后的松弛都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然而,就在穆青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在短暂休整后下达新的指令——或许是继续向东猎杀,或许是处理这批庞大缴获的后续事宜,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出人意料的安排时——
陆安忽然停下了擦拭面具的动作。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事物上,而是穿透了峡谷上方的天空,投向了西北方向——那是盐亭城,是他父亲靖北王陆承渊帅旗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刚刚吃饱喝足后的、略显慵懒的随意,但语气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暂缓计划。”
四个字,让穆青和附近几名听到的赤龙卫(包括“赤龙”)都微微一怔。暂缓?暂缓什么计划?自然是继续向东猎杀、骚扰、疲敌的“先锋”计划。这意味着,他们这支刚刚取得一场大胜、士气(以某种惨烈的方式)有所提升的队伍,要停下来了?
陆安没有解释“暂缓”的原因,仿佛这只是个无需多言的临时决定。他将擦拭干净的布巾随手丢给一旁侍立的亲兵(赤龙卫兼任),缓缓站起身。玄天黑氂随着他的动作如水般滑落垂顺。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带着金属甲片摩擦的“咔哒”声,然后,用那种混合了理所当然与一丝玩味的语气,清晰地说出了下一句话:
“我得去我爹面前,”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身旁那堆积如山的、刚刚清点完毕的缴获物资——那些金黄的粟米,成堆的罐头,庞大的牛羊肉,以及散落各处的军械。他的嘴角,在面具遮掩下看不清,但那双露出的眼眸中,暗金色的光芒微微流转,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孩童向长辈炫耀新奇玩具般的、得意与狡黠交织的光芒。
然后,他吐出了最后三个字,语气轻快,甚至带着点“邀功请赏”似的理直气壮:
“邀功去!”
邀功去!
去他爹,靖北王陆承渊面前,邀功!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接地气”,与陆安平日展现出的神秘、强大、冷酷乃至偶尔的玩世不恭,形成了另一种令人错愕的反差。就像一个在外面闯荡、干成了几件大事的少年,迫不及待要回家向父兄展示,等待夸赞(或许还有赏赐)一般。
可他所言的“功”,是两场血腥伏击,全歼超过八百东夷正规军(含精锐),缴获足以支撑数千大军长期作战的巨额粮秣肉食军械!这份“功劳”,放在任何一场战役中,都足以让一个将领名动天下,加官进爵!而他要“邀功”的对象,是那位威震北疆、此刻正坐镇盐亭、统筹对镇海关总攻的靖北王,他的亲生父亲!
穆青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是觉得这位公子率性真实?还是觉得他心思难测,连“邀功”这种事都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但转念一想,以陆安展现出的实力和那身明显不凡的甲胄兵器,他或许真的并不太在意寻常的“功赏”,他所谓的“邀功”,恐怕……另有所图。
是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与价值,争取更大的自主权或资源?是用这份实实在在的战绩,堵住朝中(或军中对这位“小公子”可能存在的)非议?还是……单纯地,想让他那位威严的父亲,看看他这个幼子,离家(或者说离开金陵)短短时日,已然成长、蜕变到了何等地步?
赤龙卫们对陆安的决定没有任何异议,“赤龙”立刻上前一步:“少爷,如何安排?是全体返回盐亭,还是……”
陆安略一思索,目光再次扫过战场和缴获的物资,以及那些正在处理伤口、休息的匪众。
“赤龙,你带五人,押送这批缴获的主要物资——粟米、罐头、牛羊肉、军械,走大路,稳妥运回盐亭,直接交给我父帅。就说是……嗯,先锋游击所获。”他吩咐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
“是!”
“穆姑娘,”陆安转向穆青,“你挑三十个伤最轻、还能骑马的弟兄,随我先行一步。其余人,由你指定头目带领,协助赤龙押运后续物资,并负责照顾重伤员,缓行返回盐亭。”
穆青心中一凛,立刻应道:“是!”她明白,这既是让她参与“邀功”之行(虽然她身份尴尬),也是一种进一步的考验和接纳。她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去挑选人手。
陆安又对剩下几名赤龙卫简单交代了几句,无非是清理战场痕迹(尽可能)、处理无法带走的东夷尸体(集中掩埋或焚烧)、收拢可用马匹等善后事宜。
安排完毕,陆安走到自己的黑色战马旁(战马被赤龙卫照料得很好),却没有立刻上马。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马颈,目光再次投向西北盐亭方向,眼中那抹“邀功”的狡黠光芒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更加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幽暗。
“出来也有些时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近处的穆青能隐约听到,“也该回去,让老头子……安安心了。”
安心?
穆青心中一动。难道这位公子如此急切地要回去“邀功”,不仅仅是为了炫耀战绩,更是想用这种方式,让远在盐亭、或许正为东境战局、朝堂压力、乃至他这个“不安分”幼子而忧心的父亲,放下心来?用这实打实的战功,告诉父亲:您儿子不仅没事,还能独当一面,甚至……可以成为您手中一柄意想不到的利刃?
这个念头让穆青对陆安的认知,似乎又深了一层。这个少年,心思之复杂,远超她所见。
很快,穆青挑选好了三十名伤势较轻、还算精悍的旧部,并指定了一名相对稳重的原小头目负责带领剩余人马协助赤龙。她自己则换了一匹从东夷人那里缴获的、还算神骏的棕色战马。
陆安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他依旧披着那身暗金神甲,但玄天黑氂被他仔细整理过,掩去了大部分战斗痕迹。凤翅镋横在马鞍得胜钩上,镋身上的血污已被简单擦拭,在阴沉的天色下反射着冰冷内敛的光泽。他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穆青和她身后那三十名虽然竭力挺直腰板、但难掩紧张与兴奋的匪众,又看了看正在“赤龙”指挥下忙碌装车、即将运走的庞大物资,最后,目光掠过这片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鹰嘴涧。
“走了。”
他淡淡说了一句,一抖缰绳,黑色战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当先向着峡谷西北出口方向驰去。马蹄踏过凝结的血泊与泥泞,溅起暗红色的冰碴。
穆青不敢怠慢,连忙催动战马,紧紧跟上。三十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寂静(相对)的峡谷中响起,渐渐汇成一片急促的雷鸣。
“赤龙”站在堆积如山的物资车旁,目送着那一小股烟尘远去,直到消失在峡谷拐角。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片惨烈的战场和即将开始的繁重运输任务,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声对忙碌的部下和匪众们喝道:
“动作快!午时前,必须装车完毕!”
鹰嘴涧的血腥渐渐被抛在身后。
而陆安,这位刚刚制造了两场传奇般胜利的少年,正带着他新收的女将和少量随从,携着“邀功”的念头与无人能及的“功劳”,向着他的父亲,那位坐镇盐亭、即将面对更大风暴的靖北王,疾驰而去。
他要去告诉他的父亲,也告诉这天下——
他陆安,来了。
带着血与火,带着不可测的力量,也带着足以搅动风云的“功劳”与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