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道人那一声“自然,贫道这便动身”话音落下,松鹤堂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变,从极致的压抑与挣扎,转向了一种紧绷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急迫。苏清晏与儿媳们再无暇去细想那“关键一环”带来的伦理困境,救陆安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在苏清晏的连声吩咐下,整个靖北王府如同精密的器械般高速运转起来。
沈知意亲自带人,以最快的速度备齐了紫云道人所要求的物品:数桶滚烫的开水被迅速烧好,以厚棉套保温;最上等的柔软洁白棉布被裁成布巾;府中珍藏的一套赤金打制、细如牛毛的金针被小心取出,置于铺着锦缎的檀木盘中;数个烧得正旺的铜制火盆被抬入指定地点,炭火哔剥,散发出灼人的热力。
林挽夏则带着可靠的心腹丫鬟和家将,开启了王府后园一处极为隐蔽的假山机关。伴随着沉闷的机括声响,假山底座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幽深漆黑的石阶。一股混合着泥土和陈旧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这里便是苏清晏所说的早年修建的避祸地窖入口,深入地下,墙壁以青石垒砌,坚固异常,且极为隔音,正是进行隐秘治疗的绝佳场所。林挽夏命人迅速清理通道,点燃壁灯,将里面一间较为宽敞的石室收拾出来,铺上厚厚的锦褥,又将火盆、热水等物一一安置妥当。
周明薇和赵静姝各自带着丫鬟婆子和护卫,脸色凝重地把守住了通往地窖的所有路径,明哨暗岗,层层布防,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连一只飞鸟都不许惊扰。吴书瑶和柳如眉则在府内外巡查,弹压可能因王妃和少夫人们异常举动而产生的细微骚动,确保王府如铁桶一般。
一切准备就绪,不过盏茶功夫。效率之高,显示了靖北王府在危急关头可怕的行动力,也折射出女眷们救人心切的决绝。
紫云道人由苏清晏亲自引着,穿过回廊,来到后园假山之前。他依旧是那副旧道袍、微佝偻的平凡模样,但此刻,在众人眼中,这道身影却莫名地带上了一层神秘而令人敬畏的光环。他手中托着那个装着“玄元阴阳造化丹”的黑色方盒,步履平稳,踏入那幽深向下的石阶入口。苏清晏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沈知意、林挽夏对视一眼,也咬牙跟了上去。周明薇等人则严守在外,寸步不离。
石阶蜿蜒向下,约莫下了三四十级,来到一处约两丈见方的石室。墙壁上插着数支粗大的牛油蜡烛,火光摇曳,映照着粗糙的青石墙面,也照亮了石室中央铺着的厚厚锦褥,以及旁边摆放的热水、布巾、金针和燃烧正旺的火盆。室内温度明显高于外界,空气却依旧带着地底的阴凉和一丝沉闷。
紫云道人走到石室中央,停下脚步,并未急于去看那锦褥(那里本也没有陆安,陆安远在千里之外的镇海关),而是先将手中的黑色方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一个平整的石墩上。他转过身,面对跟随进来的苏清晏、沈知意、林挽夏三人,清亮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弟妹,两位夫人,便在此处等候吧。”紫云道人缓缓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石室中带着轻微的回响,“贫道需在此地,施法‘前往’镇海关。期间不容任何干扰。”
苏清晏心猛地一揪,这才想起最关键的问题——陆安并不在这里!他在千里之外的镇海关!紫云道人要如何“动身”去救?难道他要此刻出发,快马加鞭赶往北境?那如何来得及?陆忠信中说,安儿只有最多十日之期,如今已过去三日,就算有日行千里的宝马,也未必能及时赶到!
“道长,安儿他……他在镇海关,远在数千里之外!您……”苏清晏的声音因焦虑而再次颤抖。
沈知意和林挽夏也面露急色,是啊,人都不在这里,如何救治?
紫云道人却似乎早已料到她们的疑虑,脸上并无波澜,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他没有解释,而是闭上了双眼,口中开始低声诵念起一种奇异的、音节古老拗口的咒文。那声音起初低沉,如同梦呓,渐渐变得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穿透力,在石室中回荡。他垂在身侧的双手,也开始缓慢而玄奥地结出一个个复杂的手印,手指翻飞间,隐隐有极其微弱的、几乎肉眼难辨的淡淡光华流转。
苏清晏三人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她们虽出身不凡,见识广博,但何曾见过如此玄异的景象?只觉得紫云道人周身的气场仿佛发生了变化,那件旧道袍无风自动,他整个人的气息变得飘渺而难以捉摸,仿佛与这幽暗的石室,乃至更广阔的天地,产生了某种奇异的联系。
咒文声越来越急,手印也越结越快。紫云道人蓦然睁开双眼,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竟似有精光一闪而过!他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指尖划过之处,竟有点点微不可察的银色光痕残留,如同夜幕中稍纵即逝的星芒。
“道法通天!玄冥指引。凝练阴阳二气,万法不侵!”
随着最后一句仿佛来自亘古的吟唱落下,紫云道人并拢的剑指,朝着石室中央的空地,猛地向下一划!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低鸣响起。紧接着,在苏清晏、沈知意、林挽夏三人骇然的目光中,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青石地面上,骤然亮起了无数道纵横交错、复杂玄奥的银色光线!这些光线并非实体,却清晰无比,仿佛是从青石内部自行透出,又像是凭空浮现,它们迅速交织、延伸、组合,转眼间便勾勒出一个直径约莫六尺、布满奇异符文和星辰图案的圆形法阵!
法阵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银白色光芒,并不刺眼,却将整个石室映照得一片通明。那些符文仿佛拥有生命般,在缓缓流动、旋转,散发出一种古老、浩瀚、难以言喻的空间波动。石室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震颤,烛火剧烈摇曳,火盆中的炭火也猛地窜高了一下。
“此阵名唤——传送阵!”紫云道人的声音在法阵光芒映衬下,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他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敲在三人震撼无比的心头,“借天地之力,缩地成寸,一刻(注:古代一刻约十五分钟)便可抵达镇海关!”
“传送阵?!”苏清晏三人几乎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她们听说过缩地成寸、千里户庭的传说,但那只是神话志怪中的故事!如今,这传说中的阵法,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她们眼前!就在这靖北王府地底深处的石室之中!由这个看似平凡邋遢的道人信手施为!
震惊、茫然、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超越认知的骇然,瞬间攫住了她们。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她们过往所有的经验和想象!沈知意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刀柄(她虽为女子,也将门虎女,随身带有防身短刃),林挽夏则紧紧抓住了苏清晏的胳膊,两人都因这超越常理的一幕而心神剧震。
紫云道人却无暇顾及她们的震撼。他看了一眼地上光芒流转、稳定下来的传送阵,微微颔首。随即,他弯腰,再次郑重地捧起那个装着“玄元阴阳造化丹”的黑色方盒,另一只手从袖中又取出几样小巧的物件——几枚颜色各异的奇异玉石,几根非金非木的短杆,迅速在传送阵的某些特定节点布置、插入。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依旧处于极度震惊中的苏清晏三人,目光平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贫道这便前往镇海关,为小公子解毒。此地法阵会维持一段时间,但不可触碰,不可靠近。你等在此静候,无论发生何事,不得踏入阵中,亦不得让任何人打扰。待贫道归来,自有分晓。”
说完,不等苏清晏等人从这接二连三的冲击中完全反应过来,紫云道人向前一步,稳稳踏入了那银光流转的传送阵中心。
就在他双足踏入阵中的刹那——
“唰!”
传送阵光芒大盛!所有的银色线条和符文骤然明亮了数倍,仿佛活了过来,急速旋转、升腾,将紫云道人的身影完全包裹其中。一股强风凭空而生,吹得苏清晏三人衣裙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光芒中心,紫云道人那藏青色的道袍身影,在璀璨的银光中迅速变得模糊、透明……
下一刻,银光如同退潮般骤然收敛、熄灭,连同那奇异的低鸣和空间波动,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石室中央,青石地面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玄奇瑰丽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只有几支牛油蜡烛还在静静燃烧,火盆中的炭火发出哔剥的轻响,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类似雨后清冽空气的味道。
紫云道人和那个神秘的传送阵,就在苏清晏、沈知意、林挽夏三人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了。
石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清晏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空空如也的青石地面,仿佛一尊雕塑。她的脸上,震惊、茫然、骇然、希望、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变幻,最终化为一种近乎虚脱的恍惚。她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触摸那片空气,确认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沈知意和林挽夏同样僵立当场,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脸色苍白,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们的世界观,在刚才那短短片刻,被彻底颠覆了。原来,这世间真有如此玄奇莫测的手段!原来,陆安那位看似不起眼的师父,竟是如此一位深不可测的奇人异士!
许久,苏清晏才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浮出水面,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冰冷的石壁。她的手心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他……他真的……去了镇海关?”沈知意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一刻……便能到?”林挽夏喃喃低语,依旧沉浸在方才那超越认知的景象中。
苏清晏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片空地,眼中重新燃起炽热到几乎疯狂的光芒。无论刚才看到的是什么,无论那紫云道人究竟是什么人,拥有怎样通天彻地的手段,只要他能救回安儿,只要他能!
“等!”苏清晏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到铺着锦褥的地上,目光却死死锁住紫云道人消失的地方,“我们就在这里等!等道长回来!等我的安儿……回来!”
沈知意和林挽夏对视一眼,也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默默地走到苏清晏身边,一左一右挨着她坐下。三人不再说话,只是紧紧依偎在一起,目光都聚焦在那片空无一物的青石地面上。石室中,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她们自己压抑而急促的心跳声。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瞬,都如同一年般漫长。外面是寒冬飘雪的午后,而这幽深的地底石室中,三个女人的心,却悬在了未知的远方,悬在了那玄奇莫测的传送阵的另一端,悬在了她们生死未卜的至亲身上。
镇海关,北地苦寒之地的雄关巨隘,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怆与紧绷的肃杀之中。城墙斑驳,染着尚未洗净的血与火的气息,寒风掠过垛口,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卷起零星雪沫,更添肃杀。
就在这雄关巍峨的城门之外,距离那紧闭的厚重包铁木门约百步之遥,一处被昨夜小雪薄薄覆盖的空地上方,空气突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那涟漪无声无息,却扭曲了光线,紧接着,银白色的微光骤然亮起,勾勒出一个与靖北王府地窖中一模一样的、复杂玄奥的圆形法阵轮廓!
光芒一闪即灭,如同幻觉。
下一刻,一个穿着陈旧藏青色道袍、微微佝偻着背的身影,已然突兀地出现在了雪地之上,正是紫云道人。他手中依旧稳稳托着那个黑色方盒,身上纤尘不染,连道袍下摆的雪屑都似乎还是王府地窖外沾上的那些,仿佛他并非跨越了数千里山河,而只是从隔壁房间迈步走来。
双脚落在实地,紫云道人甚至没有抬头去看那高耸的、戒备森严的关城,也没有理会不远处城墙上骤然响起的、因这诡异出现方式而引发的惊骇示警的铜锣声和弓弦绷紧声。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如两道冷电,穿透了凛冽的寒风与飘散的雪沫,锐利地、笔直地投向了东北方向,那遥远而模糊的地平线之后——东夷王庭所在的方向。
那双平日里清亮中带着疏淡倦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深处却似有雷霆暗涌。他嘴唇未动,一道清晰、冰冷、却仿佛能无视空间阻隔、直抵某个遥远存在的低语,从他口中吐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神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关城上的嘈杂:
“莫幽,小师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尽的寒意:
“你不该,动我徒弟。”
话音落下的瞬间,以紫云道人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落雪似乎凝滞了一瞬,连呼啸的寒风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磅礴的气息一闪而逝,虽未针对任何人,却让城墙上那些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边军悍卒,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胆寒,仿佛被无形的猛兽盯上,手指僵硬,几乎握不住兵刃。
说完这句,紫云道人眼中那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怒意缓缓收敛,重新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滔天威势只是错觉。他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身,抬头望向城头。城墙上早已是剑拔弩张,无数弓弩对准了他,士兵们如临大敌,惊疑不定地瞪着这个凭空出现、行迹诡异的老道。
“贫道紫云,陆安之师,应靖北王府之请,特来为小公子陆安解毒。烦请通传陆国公,或守关主将。”紫云道人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清晰地传遍了城墙上下,落入每一个士兵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陆安之师?解毒?城墙上的守军面面相觑,惊疑更甚。陆小公子重伤垂危,满城皆知,靖北王府遍寻名医无果,这老道竟敢夸口解毒?而且他是怎么出现的?方才那银光……难道是妖法?
但“陆安之师”和“靖北王府”这几个字分量太重,守关将领不敢怠慢,一边严令戒备,一边火速派人飞马入城,直奔帅府通传。
消息很快传入帅府。正守在陆安病榻前,面容憔悴、眼布血丝的靖国公陆乘渊闻报,先是一愣,随即霍然起身,虎目之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紫云师兄?!他来了?在城门外?快!开城门!不,我亲自去迎!”
陆乘渊甚至来不及披上大氅,身形一晃,已如狂风般冲出房间,卷过庭院,直扑城门方向。他虽不通道法,一身武功却已登峰造极,此刻心急如焚,身法更是快到了极致,留下道道残影。
沉重的城门在机括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陆乘渊的身影已如标枪般立在门外。寒风卷起他额前散乱的白发,更添几分沧桑与焦灼。他一眼就看到了雪地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佝偻身影——依旧是那身旧道袍,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但此刻看在陆乘渊眼中,却不啻于绝望中的救星!
“师兄!”陆乘渊大步上前,声音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在尸山血海中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铁血统帅,此刻眼中却充满了希冀与恳求,“你……你真的来了!安儿他……”
“不必多言,带路。”紫云道人打断了他,言简意赅。他自然认得陆乘渊,这个曾经的同门师弟,如今威震北境的靖国公。两人之间似乎有某种无需多言的默契,目光一触即分。
陆乘渊重重点头,再不多话,转身引路:“师兄随我来!”他甚至等不及完全打开城门,与紫云道人一前一后,身形闪动,如同两道青烟,掠过城门甬道,直奔帅府。留下身后一城门惊愕不已、摸不着头脑的守军。
帅府深处,陆安养伤的小院外戒备森严。院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阴寒气息。房间里,炭火烧得很旺,却依旧驱不散那股从陆安身上散发出的寒意。
当陆乘渊带着紫云道人如风般闯入房间时,首先映入紫云道人眼帘的,除了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被厚厚锦被包裹却依旧浑身散发着诡异冰寒与不自然潮红的陆安之外,便是榻边那个跪坐着的、紧紧握着陆安一只冰冷手掌的紫衣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看起来年岁不大,不过二八韶华,一身利落的紫衣劲装,此刻却沾满了尘土和暗沉的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袖口处甚至有被利刃划破的痕迹。她身形单薄,侧脸线条清晰却带着深深的疲惫,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显然已不知在此守了多久。但即便如此,她握着陆安的手却异常稳定,另一只手拿着湿润的布巾,正极其轻柔、仔细地擦拭着陆安额角不断渗出的、带着腥气的冰冷汗珠。她的动作专注而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瓷器,眼中布满了血丝,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陆安的脸,那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担忧、无助,以及一种近乎固执的守护。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清丽却难掩憔悴与风尘之色的脸庞。正是穆青。她的目光先是在陆乘渊身上快速扫过,带着下意识的恭敬,随即落在了紧随其后、打扮奇特的紫云道人身上。看到紫云道人的瞬间,穆青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警惕,握着陆安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挡住陆安,但旋即意识到不妥,又强迫自己放松了些,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紧紧地、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盯着紫云道人。
紫云道人的目光,在进入房间的刹那,便已飞快地扫过全场,将陆安的情况、房间的布置、以及穆青的存在尽收眼底。当他的目光落在穆青身上,尤其是敏锐地感知到她身上那股与陆安体内阴寒之毒隐隐呼应、却又截然不同的纯净阴寒气息,以及她看向陆安时那无法掩饰的深切情感时,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转瞬即逝、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笑意。
但这笑意消失得太快,除了他自己,无人察觉。他的视线很快便重新落回陆安身上,眼神恢复了沉静与专注。
陆乘渊没有注意到紫云道人那一闪而逝的笑意,他全部心神都系在爱子身上,急声道:“师兄,快看看安儿!他中了一种叫‘幽魂腐骨散’的奇毒,阴寒蚀骨,火毒焚经,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只能用金针和参药吊着一口气!”
紫云道人微微颔首,几步来到榻前。穆青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被陆乘渊以眼神严厉制止。紫云道人并不在意,他伸出手指,轻轻搭在陆安露在锦被外、冰凉刺骨的手腕上。片刻后,又翻开陆安的眼睑看了看,指尖在其眉心、胸口几处要穴虚按感应。
“毒已深入骨髓,侵蚀心脉,更侵神魂。”紫云道人收回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幸好你们以金针锁穴,又以百年老参强行续住他一丝本源生机,拖延了时间。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陆乘渊闻言,心头一紧,急忙问:“师兄,可有救?”
紫云道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那个黑色方盒,打开盒盖。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药香弥漫开来,那香气非兰非麝,初闻清冽,细品却又带着一丝温润,瞬间冲淡了房间内原有的药味和那丝阴寒死气。盒中,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浑圆剔透的丹药。丹药呈现奇异的混沌色泽,仿佛有黑白二气在其中缓缓流转、交融,时而清澈如琉璃,时而深邃如夜空,表面隐隐有玄奥的云纹自然浮现,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灵韵。
“玄元阴阳造化丹。”紫云道人托着丹药,看向陆乘渊,也扫了一眼紧张得屏住呼吸的穆青,“此丹可化解‘幽魂腐骨散’毒性。然丹药之力霸道,需以金针渡穴之法引导,化入四肢百骸,攻伐毒根。过程极为痛苦,且需持续数个时辰,不能有丝毫中断。此外……”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再次掠过穆青苍白的脸,但话却是对陆乘渊说的:“解毒至最后关头,需寻一身负纯阴之体、元阴未失、且心甘情愿之女子,以阴阳交泰之法,导引最后一丝纠缠神魂的余毒,并助其稳固生机,重聚神魂。此乃关键一步,缺一不可。人选需慎重,且需女子自愿,强求不得,否则前功尽弃,二人皆危。”
这番话,与他在靖北王府所言一般无二,只是此刻当着陆乘渊和穆青的面说出,更多了几分郑重,也再次点明了那最棘手、最难以启齿的“关键一环”。
陆乘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虎目猛地瞪大,脸上肌肉抽搐,显然也被这“关键一环”的离奇与惊世骇俗所震撼。但他毕竟是历经风雨的统帅,瞬间便压下心中惊涛,目光下意识地、锐利如刀地扫向床边的穆青。穆青在听到“身负纯阴之体”、“心甘情愿”、“阴阳交泰”等字眼时,原本苍白的脸颊“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她猛地低下头,避开了陆乘渊探究的目光,身体微微颤抖,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握着陆安的手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紫云道人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却不再多言。他转向陆乘渊,沉声道:“事不宜迟,毒发在即,拖延不得。陆师弟,你亲自在外护法,绝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穆姑娘……”他看向依旧低着头、身体僵硬的穆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劳烦你准备大量热水、洁净布巾,并在此协助。稍后金针渡穴,需有人从旁递物、擦拭汗血。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没有我的吩咐,不得靠近榻前三尺,更不得触碰小公子,明白吗?”
穆青猛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羞愤与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却坚定:“明、明白!道长但有吩咐,穆青万死不辞!”只要能救陆安,别说递东西擦汗,便是要她的命,她此刻也会毫不犹豫。
紫云道人微微颔首,不再耽搁。他将那枚“玄元阴阳造化丹”取出,置于掌心,另一只手并指如剑,虚空画符,口中念念有词。随着他低沉的咒文,丹药表面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游动,散发出的药香更加浓郁,那混沌的黑白二气流转速度也加快了几分。
“陆师弟,护法!”紫云道人低喝一声。
陆乘渊毫不犹豫,深深看了昏迷不醒的陆安一眼,又复杂地看了一眼满脸决然的穆青,猛地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反手带上房门。他魁梧的身躯如同门神般立在门外,手按剑柄,眼中精光四射,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杀气,仿佛要斩碎一切敢于靠近此地的魑魅魍魉。
房间内,炭火哔剥,药香弥漫。紫云道人凝神静气,指尖轻点,那枚“玄元阴阳造化丹”仿佛被无形之力托起,缓缓悬浮到陆安唇边。他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在陆安下颌某处一拂,陆安的嘴巴微微张开。丹药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没入陆安口中,顺喉而下。
紧接着,紫云道人袖袍一展,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凭空出现,悬浮在他身前,针尖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眼神一凝,双手化作道道残影,那些金针仿佛拥有了生命,化作道道金色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入陆安周身各大要穴!每一针落下,陆安僵硬冰冷的身体便微微颤抖一下,皮肤下仿佛有细微的气流在窜动。
“热水!布巾!”紫云道人低喝。
早已准备在一旁的穆青,立刻将拧干的热毛巾递上,眼神死死盯着陆安,一瞬不眨。
解毒,正式开始。而房间外,陆乘渊按剑而立,耳中听着房内隐约传来的、紫云道人施法时低沉的咒文声,以及金针破空的细微锐响,心如铁石,亦悬于一线。他知道,安儿的生死,便在此一举。而那个紫衣姑娘……他望向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明。
随着“玄元阴阳造化丹”入喉,紫云道人双手如穿花蝴蝶,带起道道残影,数十根悬浮的金针精准刺入陆安周身大穴,针尾微微颤动,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仿佛在奏响一曲生死攸关的秘曲。陆安原本如同冰雕般僵硬、死气沉沉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震!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气流在疯狂窜动,时而鼓起,时而凹陷,那原本笼罩全身的、令人不适的阴寒死气,似乎被投入滚水的冰块,开始剧烈地翻腾、消融,却又带着一种垂死挣扎般的顽固。
紫云道人神色肃穆,双眸精光内蕴,全副心神似乎都沉浸在那玄奥的金针操控之中。他时而并指虚点,隔空将一缕精纯的真元渡入某根金针,引导药力;时而屈指轻弹另一根金针的针尾,激发其震颤,疏通淤塞的经络。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看似不快,却精准地操控着每一分药力,与陆安体内那诡异霸道的“幽魂腐骨散”之毒展开激烈的搏杀。
穆青紧张地跪坐在榻边不远处,双手紧紧攥着一条湿漉漉的布巾,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陆安身上,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庞在金针与药力作用下,时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时而又透出骇人的青黑;看着他额角、脖颈、乃至裸露的手背上,开始渗出大量黏腻腥臭的黑色汗珠,那是被逼出的毒质;听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因那刮骨剜心般的痛苦而发出的、压抑在喉间的、细若游丝的呻吟……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无法呼吸,连自己因为过度紧张和担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都察觉不到。
她只是机械地、本能地执行着紫云道人的命令。每当紫云道人简短地吐出“布巾”或“热水”时,她便以最快的速度,将拧得恰到好处的温热布巾递上,或是将铜盆中冷却的水换掉,加入新的滚水。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专注,仿佛这是此刻支撑她不会崩溃的唯一支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缓慢流逝。炭火不知添了几次,铜盆中的热水换了一轮又一轮。陆安身上渗出的黑色毒汗越来越多,腥臭之气弥漫整个房间,甚至盖过了“玄元阴阳造化丹”清冽的药香。他的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偶尔甚至会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一下,若非紫云道人以金针镇住,恐怕早已滚落榻下。每一次痉挛,都让穆青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递送布巾的手都会不受控制地一颤。
紫云道人的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身旧道袍的后背处,更是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显然,这金针渡穴、引导药力攻伐奇毒的过程,对他的消耗也极为巨大。但他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如初,眼神锐利如鹰,牢牢锁定着陆安身体每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就在又一次为陆安擦拭掉额角涌出的、夹杂着细小黑色血丝的污浊汗水后,紫云道人忽然停下了隔空渡入真元的手指。他保持着双手虚按、操控金针的姿势,目光却从陆安身上移开,微微侧头,看向了跪坐在一旁、神情紧绷、眼圈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的穆青。
房间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哔剥声,陆安压抑的痛苦闷哼,以及金针持续不断的细微嗡鸣。就在这片凝重的、令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寂静中,紫云道人忽然开口了,语气竟然带着一丝与他此刻严肃形象、以及与眼下生死攸关气氛极不相符的、近乎不正经的轻松调侃:
“啧,”他咂了咂嘴,目光在陆安即使昏迷中依然俊朗、此刻却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上扫过,又落回穆青那写满担忧、惊惶与深情的憔悴面容上,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用一种仿佛在品评自家地里长得水灵大白菜般的、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戏谑的口吻,慢悠悠地问道:
“穆青姑娘,你觉得……我徒儿这模样,生得还算周正吧?唔,昏迷了是有点狼狈,不过底子在那儿,醒过来收拾收拾,应该还是挺……嗯,挺招小姑娘喜欢的,对吧?”
“啊?”穆青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陆安,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担忧和对这诡异治疗过程的恐惧,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整个人都懵了。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愕然地看向紫云道人,一时之间竟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周正?招小姑娘喜欢?这……这是什么时候?道长在说什么?她是不是紧张过度出现幻听了?
紫云道人却仿佛没看到她脸上那呆滞茫然的表情,反而饶有兴致地继续打量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语气变得更加“和蔼可亲”,甚至带着点“自卖自夸”的味道:
“你看这眉眼,这鼻梁,这骨相……啧,随他娘,俊!就是随了他爹那驴脾气,有点倔。不过嘛,年轻人,有点脾气好,不窝囊。穆姑娘,你觉得呢?喜不喜欢这臭小子这倔样儿?”
“轰——!”
穆青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整张脸瞬间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连耳朵尖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炸开一般。喜欢?道长竟然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如此不合时宜!在这生死关头,在七公子如此痛苦挣扎的时候,他、他怎么能问出这种话?!
巨大的羞窘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但与此同时,内心深处某个被死死压抑、不敢触碰的角落,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到近乎莽撞的询问,而泛起一阵剧烈的、带着疼痛的悸动。喜欢吗?怎么会不喜欢?从那个盐亭县外被他所救的雨夜开始,从他笨拙地递给她干粮和伤药开始,从他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强撑着挡在她面前开始……那份隐秘的情愫,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伴随着北境的寒风、边关的冷月、战场的烽烟,悄然生长,深入骨髓。可他是靖北王府的七公子,是天上的云;而她,不过是山野孤女,是地上的泥。这份喜欢,她只敢藏在心底最深处,用冷漠和距离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生怕泄露出一丝一毫,玷污了他,也让自己万劫不复。
可现在,这层薄薄的、自欺欺人的伪装,却被眼前这个看似邋遢、实则深不可测的老道,用如此随意又如此犀利的方式,猝不及防地捅破了。
“我……我……”穆青的嘴唇哆嗦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去看紫云道人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更不敢去看榻上昏迷的陆安。她想否认,想说“道长休要胡言”,想说“奴婢只是感念公子恩情”,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在紫云道人那似笑非笑、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眼神注视下,任何掩饰都显得苍白无力。
紫云道人看着她那羞窘无措、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模样,眼中那丝促狭的笑意更深了些,但很快又隐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洞察世情的淡然。他没有继续逼问,反而悠悠地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陆安身上,手指隔空轻点,一根微微偏离了位置的金针立刻被无形的力量调整回原位。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意有所指:
“这傻小子,命里有劫,也有缘。就是这桃花煞,啧啧,缠得有点紧,也不知是福是祸。”他摇了摇头,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穆青说,“不过嘛,缘分这东西,来了就是来了,躲是躲不掉的。是好是坏,是劫是缘,有时候,就看人自己怎么选,有没有那份胆气和……福分去接着。”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充满玄机的话,紫云道人不再看穆青,重新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对陆安的治疗中。他双手的动作骤然加快,金针颤动的嗡鸣声变得更加急促,陆安身体也随之剧烈颤抖起来,更多的黑色污血从针孔和毛孔中渗出,腥臭之气几乎令人作呕。
穆青却呆呆地跪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已经冷掉的布巾,脸上红潮未退,心中却因为紫云道人最后那几句话,掀起了惊涛骇浪。桃花煞?劫?缘?胆气?福分?道长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仅仅只是随口一说?
她下意识地看向榻上痛苦蹙眉的陆安,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心乱如麻。方才那直白的询问带来的羞窘还未散去,新的、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又汹涌而来。道长的态度,那解毒之法中关键的、难以启齿的“阴阳调和”……难道……一个让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不断浮现的念头,如同荒野中的星火,在她冰冷而绝望的心底,悄然点燃了一丝微弱却灼热的希望,伴随着更加剧烈的恐惧和羞耻。
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强迫自己从那混乱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救七公子要紧!无论道长是什么意思,无论未来如何,眼下,只有先救活他!其他的……其他的,等他能睁开眼,能再笑着叫她一声“阿青”再说……
穆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新拧干一条热布巾,准备随时递上。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依旧泛着红晕的耳根,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平静的波澜。而紫云道人,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依旧全神贯注,操控着金针与药力,与那纠缠在陆安体内的诡异奇毒,进行着最后的、也是最凶险的搏杀。房间内,只剩下金针嗡鸣、炭火哔剥,以及那越来越浓烈的、混合着药香与腥臭的诡异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