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还有一点,”紫云道人仿佛没看到众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捋了捋长须,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补充一味无关紧要的药引,“服下‘九死还魂草’炼制的解药,并经过地火初步煅烧驱毒之后,还需一名身负纯阴之体、元阴未损、且气血纯净的女子,与小公子行房事,以此法引导调和,方能使药力彻底通达,中和最后一丝顽固邪毒,稳固生机神魂。此毒,方可必解。”
“轰——!”
如果说之前关于“九死还魂草”、“地心火脉”、“血脉至亲损耗精血”的要求,是艰难险阻,是九死一生,那么最后补充的这一点,就不仅仅是“艰难”或“凶险”了,而是一道晴天霹雳,一道足以劈碎所有礼教伦常、让人心神俱震的惊雷,再次在松鹤堂内炸开,其威力比刚才那一声道号带来的冲击,有过之而无不及!
“行……房事?!”苏清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在颤抖。她刚刚因看到希望而勉强支撑起来的精神,仿佛被这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三个字狠狠砸中,摇摇欲坠。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紫云道人,那眼神里有惊骇,有震怒,有被冒犯的极致羞辱,更有一种母亲面临绝境时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与不敢置信。“你……你再说一遍?!紫云!我敬你是安儿师父,尊你一声道长!可你……你岂能在此时,在此地,提出如此……如此荒淫不堪、有悖人伦、亵渎至极的要求?!你是要救我儿,还是要毁我陆家百年清誉,辱我苏清晏母子于万劫不复之地?!”她气得浑身筛糠般发抖,若不是沈知意和林挽夏死死搀扶住,几乎要晕厥过去。对于一个出身高贵、一生恪守礼教、将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的王妃而言,这已不是建议,而是最恶毒的侮辱!
堂下,陆安的六位嫂嫂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随即反应各异,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震惊、羞愤与无措。
长媳沈知意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腾”地一下红透,紧接着又变得惨白。她猛地别过脸去,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才勉强没有失态惊呼。她是将门之女,性格坚韧,却也自幼受严格的闺阁教育,这等直白到近乎污秽的言语,尤其是在商讨拯救垂死小叔的严肃场合听到,简直让她灵魂都在颤抖,感到一种灭顶般的羞耻和荒谬。
次媳林挽夏更是“啊”地短促惊叫一声,手中的帕子直接掉落在地。她温婉秀丽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脖颈,像是要滴出血来。书香门第出身的她,何曾听过如此……如此不堪入耳的词语!她下意识地连连后退,直到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才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捂住耳朵,却又无力地滑下,徒劳地想要挡住那已经钻进脑海的、令她羞愤欲死的话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却并非全因悲伤,更多是巨大的惊吓和难堪。
三媳周明薇反应最为激烈,她先是杏眼圆睁,仿佛没听清,待反应过来,柳眉倒竖,俏脸含煞,一步踏前,指着紫云道人,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牛鼻子!你胡吣什么?!我七弟如今生死一线,你不想着正经救人法子,竟出这等下作主意!什么行……行那种事!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妖道,存心来祸害我陆家、羞辱我七弟和诸位嫂嫂的吗?!信不信我……”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已经摸向腰间(虽然她并未佩剑),看那架势,若非还残存一丝理智记得对方是陆安师父,且似乎真有能耐,几乎要扑上去撕打。
四媳赵静姝则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娇躯一软,若非旁边的吴书瑶下意识扶了一把,几乎要瘫倒在地。她本就性子安静腼腆,此刻更是羞得无地自容,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两个字在嗡嗡回响,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窒息。
五媳吴书瑶年纪最小,过门不久,对男女之事本就懵懂羞涩,闻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呀”地惊叫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躲到了沈知意身后,双手紧紧抓住沈知意的衣袖,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满脸通红,眼泪汪汪,又惊又怕又羞,根本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怎么会有……会有这样可怕又羞人的要求?
六媳柳如眉在最初的错愕之后,英气的脸上迅速笼罩了一层寒霜。她没有像周明薇那样怒斥,也没有像林挽夏、赵静姝那样羞怯难当,而是猛地握紧了腰间短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冰锥般刺向紫云道人,充满了审视、警惕和毫不掩饰的敌意。此法太过诡异邪门,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让她本能地怀疑这道人的真实意图。救人是真,但此法……实在令人难以接受,且听起来就透着不祥。
松鹤堂内,空气再次凝固了,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难堪。地龙的热力似乎完全失效,一股寒意从每个人心底升起。绝望并未离去,此刻又混合了巨大的羞愤、伦理的冲突、以及对这匪夷所思“解法”的深深怀疑和抗拒。寻找“九死还魂草”、探明地心火脉、甚至以母亲精血为引,这些虽然艰难,但都在她们能理解、能接受的“牺牲”范畴内,可这“行房事”……这完全颠覆了她们的认知和底线!
紫云道人面对着满堂或愤怒、或羞愤、或怀疑、或惊恐的目光,神色依旧没有太大波澜,只是那清亮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等众人的情绪稍稍平复(或者说,被这巨大的冲击震得暂时失语),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无量天尊。诸位夫人,且暂熄雷霆之怒,听贫道说完其中缘由。此法听来惊世骇俗,有悖常伦,但绝非贫道信口开河,更非淫邪之术,实乃解此‘幽魂腐骨散’奇毒,不可或缺、无法替代的最后一步,亦是阴阳之道、生机之理在此绝境下的不得已之用。”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在苏清晏那苍白而愤怒的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贫道方才已言,前两步——‘九死还魂草’化解毒性、地心火脉煅烧余毒、至亲精血稳固神魂——皆是‘外力’与‘引子’,旨在将小公子体内那纠缠神魂、冻结生机的至阴邪毒‘化冻’、‘逼出’大部。然,此毒最歹毒之处,便在于其最后一丝本源,已与小公子自身的元阳、精气乃至部分神魂本源死死缠绕,如同冰层覆盖下的暗流,又如附骨之疽,难以分离。”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若不能将这最后、也是最顽固的‘毒根’与‘生机’剥离开来,并引导出体外,那么前番所有努力,要么功亏一篑,要么在药力消退后,残留的毒根反扑,顷刻间便能要了小公子性命,且再无挽回可能。而这剥离与引导的关键,便在于‘阴阳交泰,水火既济’这八个字。”
紫云道人不再看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而是将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阐述某种天地至理:“小公子所中之毒,性属至阴至寒,却又蕴含诡异阴火。寻常解毒,或以阳克阴,或以阴制阳。然此毒阴阳混杂,寒热交织,寻常之法无效。故需以‘九死还魂草’这至阴中生阳的奇物为基,先行调和其性;再以地心火脉的至阳猛火,煅烧驱逐;最后,便需借纯阴女子之体,行敦伦之礼。”
说到这里,他特意停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是那几位面红耳赤的少妇,声音清晰而冷静,不带半分狎昵:“此举用意有三,皆关乎生死,无关情欲:其一,导邪出体。纯阴之体,对那被逼至体表、却仍与小公子本源纠缠的最后寒毒与阴火,有天然的吸引与容纳之效。行房之际,阴阳交汇,可构建通道,将此部分顽毒‘引导’、‘过渡’至女子体内,此谓‘移花接木’。然此过程对女子伤害极大,寒气侵体,恐损其根基。”
“其二,引动生机。小公子中毒已深,自身元阳生机被压制冻结。阴阳交合,乃天地生发之始,可最大程度激发其被压制的生命本源,与‘九死还魂草’药力、地火煅烧之余温里应外合,彻底唤醒并壮大其自身生机,涤荡残毒,稳固根本。此谓‘枯木逢春’。”
“其三,亦是至关紧要,稳固神魂。”紫云道人目光变得格外深邃,“‘幽魂腐骨散’侵蚀神魂,小公子此刻神魂已然不稳,濒临溃散。行此礼时,需二人心意相通,灵欲交融。那女子需心甘情愿,毫无杂念,甚至需怀有极深的情意或牵绊,方能以自身灵识为引,以阴阳交汇为桥,将小公子那飘摇欲散的神魂暂时‘锚定’,助其渡过最后也是最凶险的‘魂兮归来’之关。此过程,对女子心神的损耗亦巨,轻则神思恍惚,重则心神受损,记忆有失。”
他最后看向脸色变幻不定、挣扎痛苦的苏清晏,语气沉重:“故而,此法绝非儿戏,更非为了折辱谁。实则是以一位符合条件女子的健康、本源甚至寿元为代价,行‘偷天换日、移毒续命’之举。那女子事后,体质必然转为虚寒,多病多痛,甚至……折损阳寿。且人选苛刻,需同时满足体质纯阴、元阴未失、心思纯净、甘愿牺牲数条,缺一不可。贫道提及此事,非为亵渎,实因此乃唯一生机所在,亦是最大的代价与考验。弟妹,诸位夫人,救与不救,如何救,人选何处寻,皆需慎之又慎。”
一番解释,虽然依旧围绕着“行房事”这个令人难以启齿的核心,但其中的“医理”(或者说涉及阴阳生死的“道法”)逻辑被清晰地剖析开来,残酷而直白。这不是风月,而是一场冰冷的、关于生命置换的仪式,一方是陆安的生机,另一方则是一位无辜女子可能被摧毁的健康与未来。
松鹤堂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是这一次,寂静中少了些最初的愤怒与羞耻,多了更深沉的痛苦、挣扎与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
苏清晏脸上的怒意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到极致的颓然与深切的绝望。她明白了,紫云道人没有开玩笑,也没有侮辱谁。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更加残酷的事实:救她的安儿,不仅需要跋山涉水、寻找奇药、深入险地、损耗母亲精血,还需要……牺牲另一个女子的清白、健康乃至生命。而且,这个女子,还不能是随便什么人,必须是符合那些苛刻条件的、身负纯阴之体、元阴未失、且心甘情愿的女子。
她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面前的六个儿媳。她们是安儿的嫂嫂,是亲人,或许……也符合某些条件?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她自己以更大的羞耻和恐惧狠狠压了下去。不!绝对不行!这是乱伦!是足以让陆家百年声誉扫地、让所有人万劫不复的丑闻!她身为母亲,身为靖北王妃,宁可自己死,也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安儿若知道,以他的性子,恐怕宁可毒发身亡,也绝不会接受!
沈知意、林挽夏等人接触到苏清晏那复杂痛苦到极点的目光,刚刚稍缓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她们读懂了婆婆眼神中那深重的挣扎和下意识的探寻,那让她们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羞耻。她们愿意为救小叔付出很多,钱财、辛劳、甚至冒险都可以,但这种牺牲……完全超出了她们的底线,也超出了伦常的界限!她们是陆家的媳妇,是陆逸、陆弘等人的妻子,是陆安的嫂嫂!这重身份,像一道天堑,横亘在“牺牲”之前。
周明薇咬了咬嘴唇,虽然依旧觉得此法难以接受,但听完解释,怒意稍减,却化为了更深的焦虑和茫然。赵静姝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吴书瑶躲在沈知意身后,小声啜泣起来,不知是为陆安,还是为这可怕的要求。柳如眉紧握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目光复杂地看向床上仿佛毫无知觉的陆安(虽然只是想象),又看向痛苦挣扎的苏清晏。
希望,似乎出现了一线,但通往这希望的道路,却布满荆棘,更横着一道令人望而生畏、甚至想一想都觉得罪恶的伦理深渊。救,还是不救?怎么救?谁能救?
苏清晏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无声滑落。方才因看到希望而燃起的光芒,在这一刻,似乎又被这更加残酷的现实,狠狠地、无情地掐灭了。
“我观天象,我那徒儿!怕是早已陷入桃花!而且日后还不止这一次!”紫云道人说道。
紫云道人此言一出,如同在刚刚因那惊世骇俗的“解法”而波涛汹涌的心湖中,又投入了一块更加诡谲莫测的巨石。
松鹤堂内,本就因“行房事”之论而凝固的气氛,骤然又添上了一层玄之又玄、令人心悸的迷雾。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聚焦在紫云道人那张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察天机的脸上。
“桃花?”苏清晏眉头紧锁,暂时从方才那伦理与生死的剧烈挣扎中抽离出一丝心神,愕然不解地看着紫云道人。她虽出身高贵,见识广博,对卜算星象之说亦有所闻,但此刻骤然听闻与爱子生死攸关的“解毒之法”扯上“桃花”,且还是“早已陷入”、“日后不止一次”,这感觉实在太过怪异,超出了她此刻能处理的范畴。“道长,此言何意?这与解毒有何干系?安儿他……他一直在北境军中,何来‘桃花’之说?”她下意识地为儿子辩解,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陆安离家前,偶尔提及的那个总跟在他身边、有些特别的紫衣姑娘——穆青。难道……
沈知意、林挽夏等人也面露惊疑。她们是陆安的嫂嫂,对这个小叔的性情也算了解。陆安少年心性,在金陵时确有些顽劣跳脱,招蜂引蝶或许有过,但说到“陷入桃花”,还是在军旅之中,就有些令人难以置信了。何况“日后不止一次”,这听起来倒不像是单纯的男女情爱,更像某种……命定的纠缠?
紫云道人微微抬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松鹤堂精致的藻井和厚重的屋瓦,投向了遥远而深邃的夜空,尽管此刻窗外是阴沉的白昼。他捋着长须,语气悠然,带着一种超脱于眼前生死困局的飘渺:
“贫道前些时日,于昆仑之巅静坐观星。见北方杀破狼三星异动,主兵戈大盛,血光冲天,此乃锁云关战事之应。然则,在那血光杀伐之气中,却隐隐有一缕桃花煞气缠绕不散,其色绯红,暗藏金芒,既主姻缘,亦牵劫数。此气之根,正应在我那徒儿命宫之中。”
他收回目光,看向苏清晏,眼神清明:“且此桃花煞非同寻常。并非露水姻缘,亦非寻常红鸾。其性纠缠极深,早已与徒儿自身气运乃至……此次劫数,产生了某种勾连。故而贫道断言,他‘早已陷入’。至于‘日后不止一次’……”他顿了顿,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桃花煞气成双,隐有重叠之象。此乃天机,不可尽言。或许意味着此番解毒之‘缘’,日后……尚有续篇。亦或许,徒儿命中注定,情关多舛,非止一人。”
这番话玄玄乎乎,似真似幻,将陆安的生死大劫与虚无缥缈的“桃花煞”、“情缘劫数”联系在了一起。若是平时,苏清晏或许会将其当做江湖术士的妄言,一笑置之。但此刻,说出这话的是能一口道破“幽魂腐骨散”来历、指出“九死还魂草”所在、且似乎是陆安命中“贵人”的紫云道人。更重要的是,这话隐隐指向了那个“解毒之法”中,最关键也最棘手的一环——那个“身负纯阴之体、元阴未失、且心甘情愿”的女子。
难道……道长口中的“早已陷入的桃花”,便是那冥冥中注定,能救安儿一命的女子?而且,听道长之意,这女子与安儿之间,似乎早有羁绊?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苏清晏心头掠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想到了那个名字——穆青。安儿在盐亭收留的那个山匪出身的姑娘,后来一直跟着他,甚至一同去了镇海关。她依稀记得家书中提过,此女性子刚烈,武艺不俗,对安儿……似乎颇有回护之意。难道是她?她会是那“身负纯阴之体”之人吗?她和安儿之间……
苏清晏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若真是穆青,那“早已陷入桃花”似乎便有了着落。可“日后不止一次”又是什么意思?难道除了穆青,安儿日后还会有其他情缘牵扯?而且,听道长语气,这“桃花”似乎并非全然吉兆,还与“劫数”相连……
沈知意、周明薇等人也若有所思。她们也或多或少听说过穆青的存在,只是此前都将其视为陆安军中一个比较特别的下属或同伴。如今被紫云道人这“桃花”一说点破,再结合那匪夷所思的解毒之法,许多模糊的细节似乎突然清晰起来,又蒙上了一层更加暧昧和宿命的光晕。
“道长的意思是,”苏清晏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语气谨慎了许多,“安儿命中……早有女子与之牵绊甚深?此女……或许便是那解毒所需之人?”她没有直接说出穆青的名字,但眼神中的探寻之意已十分明显。
紫云道人却打了个哈哈,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捋须道:“天机渺渺,人事昭昭。缘分二字,最是难测。或许远在天边,或许近在眼前。贫道只是观星有感,提醒一句。那解毒所需之人,需满足诸多苛刻条件,更要紧的是‘心甘情愿’四字。强求不得,亦伪装不来。若真有那么一位女子,与徒儿缘分早种,情意暗生,又恰合其体质……那便是他的造化,亦是他的劫数,更是此番能否渡过死关的关键所在。”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堂内众人,最后落在苏清晏身上,意味深长道:“至于此人是谁,在何处,是否愿意……便需弟妹与诸位夫人,自行斟酌探寻了。贫道所能做的,是指明路径,道破关隘。这寻人、说人、乃至……最终是否行那一步,皆在人为,亦在天意。”
这番话,等于将寻找那“药引”中最难寻的“人”这一部分,又抛回给了陆家。同时也暗示,即使找到了符合体质的人,对方是否“心甘情愿”牺牲,还是未知之数。这无疑又给本就渺茫的希望,蒙上了一层更浓的阴影。
苏清晏的心沉了又沉。她明白了紫云道人的意思。道长指出了方法,甚至隐约提示了方向(那“早已陷入的桃花”),但具体的人,具体的意愿,具体的操作,都需要陆家自己去解决。这其中的难处,丝毫不亚于寻找“九死还魂草”和地心火脉。不仅要找到一个符合条件的女子,还要说服她(或者确认她自愿)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除非那女子对安儿用情至深,甘愿赴死。
她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穆青的身影。那个姑娘,会是这样的人吗?她对安儿,真有如此深重的情意吗?即便有,她……会愿意吗?而且,即便一切条件都符合,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行此……之事,事后又该如何安置?陆家岂能负人?
重重顾虑,如同乱麻,再次将她缠绕。方才因看到具体方法而升起的一丝微弱希望,此刻又被这现实而残酷的“人选”难题,打击得摇摇欲坠。
紫云道人不再多言,仿佛该说的话已经说完,剩下的便是陆家自己的抉择与运数。他负手而立,重新恢复了那副超然物外、略带倦怠的模样,只有那双清亮的眼睛,偶尔闪过洞察一切的光芒,静静地看着堂内众人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希望与绝望、伦理与亲情、理智与情感在其中激烈交锋。
松鹤堂内,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每一张写满挣扎与迷茫的脸庞。窗外,天色愈发阴沉,细密的雪粒开始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也仿佛预示着前路的更加晦暗与艰难。
紫云道人这轻描淡写却又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如同在死寂的深潭中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掀起了比先前更加狂猛的惊涛骇浪!
“无需再耽搁时间,贫道已有解毒之药!”
松鹤堂内,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地龙的暖气、烛火的微光、甚至众人细微的呼吸声,都像是被无形的手攫住,冻结在了空气中。苏清晏脸上那混合着绝望、挣扎、羞愤与痛苦的复杂表情,骤然定格,随即被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惊愕所取代,杏眸圆睁,瞳孔甚至因为过度震惊而微微收缩。她刚刚还在为那苛刻到近乎不可能的“人选”难题而心乱如麻,几乎要被那伦理与生死的两难抉择压垮,甚至开始怀疑紫云道人是否在戏耍她们。可转眼之间,对方竟然说——已有解药?!
不,等等!他方才明明说了需要“九死还魂草”、地心火脉、血脉至亲精血,还有那……那匪夷所思的“行房事”……怎么突然之间,就“已有解药”了?!
不仅仅是苏清晏,堂下六位儿媳,包括最沉稳的沈知意,最温婉的林挽夏,最爽利的周明薇,最安静的赵静姝,最胆小的吴书瑶,最果决的柳如眉,此刻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怀疑,从怀疑到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最后又化为了更深沉的困惑与不敢置信。她们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在紫云道人那看似平凡无奇、甚至有些邋遢的道袍上,仿佛要穿透那层布料,看清他怀中是否真的藏着能救陆安性命的灵丹妙药。
狂喜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更大的疑云压下。这转变太快,太突兀,太不合常理!方才还说着需要历经千难万险、寻找世间奇物、甚至违背伦常的方法,转眼就说“已有解药”?这解药从何而来?莫非他早已料到陆安有此一劫,提前备好了?还是说……他之前所言,皆是在试探?抑或是,这道人根本就是在信口开河,故弄玄虚?
然而,紫云道人脸上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神情,又不像是在开玩笑。他负手而立,迎着满堂震惊、怀疑、期盼交织的复杂目光,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苏清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巨大的冲击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身后沈知意和林挽夏的搀扶。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颤抖的字眼:“道……道长……你,你说什么?你……有解药?那‘幽魂腐骨散’的解药?!”
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希望冲击,而变得嘶哑扭曲,充满了不敢确定的颤抖。是幻听吗?是她在绝望中产生的错觉吗?
紫云道人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是。此毒虽诡,解法亦奇,但万物相生相克,既有此毒,天地间自有化解之物。贫道云游四方,偶得机缘,恰好备有一份对症之药。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在苏清晏和众女脸上扫过,那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此药炼制极为不易,药性亦猛,需在特定时机、特定条件下使用,方能发挥其效,且需辅以贫道独门金针渡穴之术,引导药力,化入四肢百骸,攻伐毒根。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环,贫道方才已言明。”
最关键的一环……“身负纯阴之体、元阴未损、且心甘情愿的女子,行房事引导调和”!
苏清晏刚刚升腾起的希望之火,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冰水,瞬间冷却了不少。原来如此!他有解药,但解药并非万能,仍需那……那难以启齿的一步!而且,听其意思,那一步似乎并非辅助,而是“关键一环”,是激发药力、完成最后解毒不可或缺的条件!这“已有解药”四个字,非但没有让事情变得简单,反而将那个最棘手、最违背伦常的难题,更加赤裸裸、更加紧迫地摆在了她们面前——药有了,但“药引”呢?那个符合条件的、心甘情愿的“女子”呢?
巨大的希望与更深的绝望再次交织,如同冰火两重天,煎熬着苏清晏的心。但无论如何,有解药,总比什么都没有、只能绝望等待要好!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哪怕那希望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她也要抓住!
“那就劳烦道长,替我儿解除毒患!”苏清晏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声音因激动和决绝而颤抖,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猛地挣脱了沈知意和林挽夏的搀扶,上前一步,对着紫云道人,竟是盈盈拜倒!这一次,不是王妃对道长的礼节,而是一个母亲,在向可能拯救她儿子性命的人,致以最卑微、最恳切的请求!“无论需要什么条件,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只要道长能救回安儿,我苏清晏,我靖北王府,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恳请道长,即刻施救!”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泪水后面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祈求。
“母亲!”“母妃!”儿媳们见状,也纷纷再次跪倒,齐声恳求。尽管心中对那“条件”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救陆安性命是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有解药,就有了希望,哪怕这希望伴随着难以承受的代价。
紫云道人看着跪了一地的女眷,尤其是苏清晏那哀切中带着疯狂执念的眼神,清亮的眼眸深处,似乎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那是一种混杂着了然、悲悯与某种更深沉意味的情绪。他轻轻一拂袖,一股柔和的力量再次将众人托起。
“弟妹与诸位夫人请起。救死扶伤,本是修道之人分内之事,何况陆安是贫道记名弟子。”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超然,多了一丝郑重,“事不宜迟,小公子毒入骨髓,多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危险,解毒亦多一分变数。”
他不再多言,转身看向苏清晏,直接问道:“府中可有清净、安全、且能隔绝内外干扰的密室?解毒过程需绝对安静,不能受任何惊扰。此外,需准备大量热水、洁净布巾、金针(若没有,银针亦可,但需最佳成色)、火盆(保持室内温度稳定),以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吐出最后的要求,“一旦开始,在贫道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入密室半步,亦不得在附近喧哗走动。解毒过程凶险异常,稍有差池,前功尽弃,神仙难救。”
“有!有密室!”苏清晏立刻答道,没有丝毫犹豫,“王府后宅有一处地窖,乃早年修建避祸之用,深入地下,坚固隐秘,绝对安静!热水、布巾、金针、火盆,立刻便能备齐!”她语速极快,转身对沈知意等人吩咐,“知意,你立刻带人去准备道长所需之物,要最快、最好!挽夏,你去开启地窖,务必清扫干净,布置妥帖!明薇、静姝,你们负责守住通往地窖的所有通道,任何人不得靠近!书瑶、如眉,你们协助两位嫂嫂,并留意府内外动静,严防任何意外!”
“是!母亲(母妃)!”儿媳们齐声应道,尽管心中依旧被那“关键一环”的阴影笼罩,但此刻救人为先,她们压下所有杂念,迅速行动起来。希望就在眼前,哪怕这希望之路布满荆棘,她们也要闯一闯!
紫云道人点了点头,对苏清晏的果断安排似乎颇为满意。他从那件略显陈旧的藏青色道袍宽大的袖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非金非木、看不出材质的扁平方盒。盒子样式古朴,没有任何纹饰,却隐隐透着一股沉凝的气息。他小心翼翼地将方盒托在掌心,目光在其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不舍,又似释然。
“此盒中所盛,便是化解‘幽魂腐骨散’的丹药,名曰‘玄元阴阳造化丹’。”紫云道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此丹炼制,耗费颇巨,机缘难得。然今日,合该用它救我那徒儿一命。”他没有解释丹药的具体成分和来历,但那珍而重之的态度,已说明一切。
苏清晏看着那不起眼的黑色方盒,心脏再次狂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就是希望!那就是她儿子的生机所在!
“道长大恩,陆家没齿难忘!”苏清晏再次深深一礼,声音哽咽。
紫云道人将方盒小心收回袖中,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略带倦怠的平静:“客套话不必多言。准备妥当,贫道便去为小公子解毒。”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阴沉的天色,和那悄然飘落的细雪,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时辰将至,但愿……一切顺利。这场桃花煞,是劫是缘,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自然,贫道这便动身。”他对着苏清晏,也是对着在场的所有人,清晰地说道。随即,他不再耽搁,转身,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向着松鹤堂外走去,走向那已然准备开启的、通往地下密室的通道。那里,承载着一位母亲全部的希望,也隐藏着一段难以预料的、充满禁忌与牺牲的未知旅程。
苏清晏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肉中,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让她更加清醒。她看着紫云道人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北方(镇海关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安儿,撑住!娘和道长,来救你了!无论如何,娘一定要把你带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