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整个教室立刻就空了大半，所有人都往食堂冲，我收拾好书本，慢慢跟在人群后面，契龙走在最前面，不紧不慢，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被人群推着走，又像是游离在人群之外。我就跟在他后面不远的地方，不靠近，不远离，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不回头，好像完全不知道我在后面，可我清楚，他一定知道，以他龙族的感知，就算被天道压制，也不可能察觉不到身后一直跟着的我，他只是不在乎，只是懒得理会，只是觉得我现在根本威胁不到他。走到半路，天空突然飘起了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多人开始跑，有人拿出伞，有人把书本顶在头上，我依旧慢慢走着，契龙也依旧慢慢走着，两个人都不慌不忙，在匆匆奔跑的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雨水打湿了他的黑发，贴在额前，看上去和普通的少年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那层皮囊下面，藏着的是一颗桀骜了千万年的龙心，藏着的是一段沾满了厮杀和逃亡的岁月，藏着的是连这个世界天道都要小心压制的恐怖力量。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冰凉的感觉让我清醒了一点，我告诉自己，不能急，不能慌，他能忍，我就能比他更能忍，他能装，我就能比他更能装，总有一天，总会有一个四下无人、不会被任何人看见、不会被天道察觉的机会，到那个时候，我会用这个世界允许的方式，把他按住，让他再也跑不掉，让我能回到自己正常的时间里。

　　中午随便在食堂吃了点东西，回宿舍的路上，胖室友抱着一大袋零食，说下午没课，要在宿舍躺一下午，戴眼镜的室友说要去图书馆占座，高个子的室友说约了人去网吧开黑，他们问我下午要干什么，我随口说在宿舍休息，其实是想趁着下午人少，在校园里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契龙常去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他隐藏的破绽。下午的校园安静了很多，没课的学生都躲在宿舍或者图书馆，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雨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树木和楼房的影子，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树叶的味道。我沿着小路慢慢走，那点微弱的龙气感应比平时清晰了一点，大概是因为下雨天人群少，干扰少，我顺着那点感应走，穿过教学楼，穿过操场，穿过一片小花园，最后在学校最角落的一个湖边停了下来。湖边没什么人，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雨水落在湖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波纹，契龙就站在湖边，背对着我，看着平静的湖面，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打湿了一点，却依旧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我站在不远处的树下面，没有靠近，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现在这个地方很偏，人很少，几乎不会有人过来，是不是可以动手？可刚冒出这个念头，头顶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压迫感，天道在警告我，这里依旧在世界规则的笼罩下，一旦动手，依旧会被判定为异常，一旦被判定为异常，我和他都会被压制得更狠，甚至可能直接被踢出这个世界，到时候，他又会跑掉，我又要追着他穿越不知道多少个世界。我咬了咬牙，把动手的念头压了下去，就这么站在树后面，和他一起淋着细细的小雨，看着同一片平静的湖面，两个人都不说话，都不动，就这么安静地对峙着，雨水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契龙终于动了，他慢慢转过身，目光淡淡地落在我身上，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情绪的样子，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一直站在树后面躲雨的普通同学。我也看着他，四目相对，中间隔着细细的雨丝，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两个世界的厮杀和追逐，隔着这个世界天道死死的压制。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对视了几秒，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继续看着湖面，再没有理会我。我站在树后面，手指攥得发白，心里的憋屈和无力感一阵阵往上涌，明明离得这么近，明明他就在我眼前，可我就是不能动手，就是不能把他抓住，就是只能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安安稳稳地站在那里，享受着这份凡人的平静。雨还在下，细细密密，没完没了，就像我现在的日子，平平淡淡，琐琐碎碎，没完没了，上课，吃饭，睡觉，找契龙，等待机会，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循环往复，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只能在这片被天道锁死的平凡世界里，和一头藏在大学生皮囊里的叛龙，一起耗着，耗到其中一方先撑不住，耗到命运终于给出一个可以了断的机会。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一片淡淡的橘红色，湖边的水汽被夕阳一照，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晕，景色安静又好看，是我追了契龙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的平静景色。可我一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心里只想着怎么抓住他，怎么回去，怎么结束这一场没完没了的追逐。契龙在湖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转身离开，脚步平稳，消失在小路的尽头。我等他走远了，才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看着平静的湖面，湖面上倒映着夕阳，倒映着光秃秃的树，也倒映着我这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乡人。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所有的焦躁和无力都压下去，然后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日子还要继续，日常还要继续，伪装还要继续，等待还要继续，只要还没抓住契龙，只要还没回到正常的时间，我就只能这么一直走下去，在这片平凡又枯燥的大学生活里，一点一点地熬，一点一点地等，等到那个能一锤定音的机会，等到这场跨越了无数世界的追逐，终于能迎来一个真正的结局。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在，胖室友躺在床上啃零食，戴眼镜的室友刚从图书馆回来，在整理书本，高个子的室友还没从网吧回来，宿舍里开着灯，暖黄色的灯光，乱糟糟的桌面，地上散落着几张废纸，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他们看到我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去哪里了，我说在校园里随便转了转，他们也没多问，继续各忙各的。我坐在自己的床位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平凡到极致的场景，再想起湖边那个孤单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两个曾经在天地间厮杀追逐的异类，现在却被硬生生按在这样一个平凡的世界里，过着这样一种平凡的生活，一个假装安稳，一个假装平凡，都在等，都在忍，都在等着压在头顶的天道规则露出一丝缝隙，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

　　晚上宿舍熄灯以后，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路灯的光，室友们很快就睡着了，呼噜声和梦话声此起彼伏，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丝毫睡意，身体被天道压制，无法修炼，无法感知，无法调动任何力量，只能像一个真正的凡人一样，感受着黑夜的安静，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心里那点微弱的龙气感应依旧悬着，就在校园的某个角落，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异动，契龙也睡了，像一个普通大学生一样，在深夜里安然入睡，把千万年的桀骜和厮杀，都暂时藏在了睡梦之中。我轻轻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厮杀，不再去想那些追逐，不再去想那些跨越世界的奔波，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假装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假装自己明天醒来，只需要担心早上有没有包子吃，只需要担心上课会不会迟到，只需要担心作业会不会写不完。可这种假装，只能维持短短的一瞬间，只要一睁眼，只要一想起那条逃了无数个世界的叛龙，所有的平静就会瞬间破碎，所有的执念就会重新涌上来，提醒我，我不能永远困在这里，我必须抓住他，必须回去。

　　黑夜漫长，雨停后的夜晚格外安静，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平凡，安稳，枯燥，又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抑，我知道，明天醒来，依旧是一模一样的日子，上课，吃饭，找契龙，等待机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这场漫长的追逐，终于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