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窗外还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宿舍楼里还静悄悄的，我就已经醒了。被天道压制以后，我连深度睡眠都变得很浅，稍微一点风吹草动，意识就会自动清醒，与其躺在床上睁着眼熬到闹钟响，不如干脆起身，趁着这大清早人最少的时候，再去校园里转一圈，看看能不能从那丝若有若无的龙气里，多捕捉到一点有用的信息。轻手轻脚爬下床，怕吵醒还在熟睡的三个室友，我拿上外套和手机，尽量放轻脚步走出宿舍，楼道里安安静静，只有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暗下去，空气里飘着隔夜的沉闷气息，和白天的喧闹完全是两个样子。

　　走出宿舍楼，清晨的冷风一下子扑在脸上，凉得人瞬间精神一振，雾还没有散，白茫茫的一片，把远处的教学楼和树木都遮得模模糊糊，只能看见淡淡的轮廓，整个校园像是被罩在一层薄纱里面，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轻微声响。我裹了裹外套，顺着平时熟悉的路慢慢往前走，食堂还没开始热闹，只有几个早起的工作人员在里面忙碌，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亮着暖黄的灯，飘出淡淡的馒头香味，平时拥挤的路口，此刻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辆自行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车座上沾着薄薄的露水。我没有靠近食堂，也没有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而是径直朝着昨天下午去过的那个小湖走去，心里那丝微弱的龙气感应，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停在那个方向，没有移动，没有波动，像是主人还在附近，没有离开。

　　越靠近湖边，雾气就越浓，冷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湿冷湿冷的，路面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滑，我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不想像昨天一样，还没靠近就被契龙察觉。等走到湖边那片熟悉的小树林旁，我停下脚步，躲在树干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去，果然，契龙又站在昨天那个位置，背对着我，面对着白茫茫的湖面，依旧是那副笔直不动的姿态，像是从这片风景里长出来的一样。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显得格外显眼，头发上沾着细小的雾珠，看上去和周围的雾气融在了一起，安静得不像话。

　　我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就这么躲在树后面，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焦躁被这片清晨的安静压下去了不少，可同时，那种无力感也更加清晰。我和他，明明是追了无数个世界的死敌，明明一个一心要逃，一个一心要抓，可现在，却被这个世界的天道死死按在这里，每天在同一个校园里晃悠，上同样的课，看同样的风景，连对峙都只能这样安安静静，连动手都成了一种奢望。雾气越来越浓，几乎要把他的身影彻底遮住，我能看见他偶尔微微动一下手指，或是轻轻侧一下头，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作，他到底在想什么，是在感受这片凡人世界的平静，还是在暗中推演冲破天道压制的方法，是真的累了想停下来，还是依旧在等着把我彻底甩开的机会，我猜不透，也看不透，只能这么隔着一片雾气，遥遥地看着他，感受着那丝属于龙族的微弱气息，在这片凡俗的空气里，淡得几乎要消失。

　　不知道站了多久，天边渐渐亮了起来，雾气开始一点点散去，远处传来了学生走动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平静的清晨很快就要被打破，很快就会有人走到湖边来，很快就再也没有这样安静对峙的机会。契龙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像是早就知道我躲在树后面一样，目光平静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没有停留，没有波澜，然后便转过身，沿着小路慢慢离开，身影在渐渐散去的雾气里，一点点变小，最终消失不见。我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湖面被风吹起细细的波纹，雾气散去之后，能看见远处的教学楼，能看见渐渐多起来的人影，一切又要恢复成平时那个吵闹又平凡的样子。我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面留着他淡淡的脚印，很快就会被后来的人覆盖，被风吹干，什么都留不下，就像他在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幻影。

　　等我慢悠悠走回食堂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吵吵嚷嚷的，胖室友一眼就看见我，挥着手让我过去，手里端着三个肉包，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再晚一点就真的只能吃菜包了。我走过去，接过他顺手帮我带的包子和豆浆，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的热气在嘴里散开，味道普通又实在，是最平凡的人间滋味，可我却吃不出什么味道，心里还停留在刚才湖边的雾气里，停留在那道安静的背影上，停留在那股怎么压也压不下去的执念上。室友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等会儿上课要偷偷补觉，说昨天晚上打游戏连赢好几把，说周末要一起去外面吃顿好的，我一边听着，一边随口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地在食堂里扫来扫去，契龙不在，大概又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独自解决了早餐。

　　上午的课依旧是枯燥的公共课，阶梯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我一进门，目光就下意识地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契龙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摆着书本和笔，坐姿端正，像是在认真听课。我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拿出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全是无数个世界的碎片画面，是曾经的厮杀，是曾经的追逐，是一次次眼看着他逃走的不甘，是现在被困在这里的无力。被天道压制得只剩下微弱力量的感觉，实在太难受了，像是一身本领被硬生生废掉，像是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猛兽，只能眼睁睁看着猎物在眼前晃悠，却扑不出去，只能发出无声的怒吼。

　　中间下课的时候，教室里更加吵闹，几个和我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凑过来，聊起了马上要到来的期末考试，一个个愁眉苦脸，说好多内容都没听，到时候只能临时抱佛脚，问我有没有好好听课，到时候能不能给他们抄抄笔记。我笑了笑，点头答应下来，这些凡人的考试，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过目不忘的本事就算被压制，也依旧比普通人强上很多，可这些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不在乎考多少分，不在乎能不能顺利毕业，我只在乎能不能抓住契龙，能不能回到我正常的时间里。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飘向最后一排，契龙依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一切热闹都和他无关，他就像是一个局外人，一个过客，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的一切，却从不参与，从不融入。

　　下午的天气放晴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冬天的寒意，室友拉着我去操场打球，说是趁着天气好，活动活动筋骨，不然整天待在宿舍里都要发霉了。我不好拒绝，也想借着运动，掩饰自己身上那些不属于凡人的地方，便跟着他们一起去了操场。操场上人不少，打篮球的，踢足球的，散步的，晒太阳的，充满了年轻的活力。我换上球鞋，加入他们，跑动，传球，投篮，刻意控制着自己的速度和力量，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过突出，可就算这样，也依旧比普通人灵活很多，投篮也准得离谱，室友们一个个惊呼，说我深藏不露，以前怎么没发现我这么厉害。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打湿了衣服，这种凡人运动后的疲惫感，真实得让我有些恍惚，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就这样一直平凡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可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立刻掐灭，我不能忘，不能停，不能被这种虚假的平静迷惑。

　　休息的时候，我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水，目光无意间一扫，又看见了契龙。他坐在远处看台上最偏僻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看着操场这边，没有玩手机，没有和人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我和他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相遇，他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没有回避，没有波澜，看了我几秒，便缓缓移开目光，看向别处。我握紧了手里的水瓶，指节微微发白，心里的火气又一次涌了上来，却又只能硬生生压下去，在这里，在这么多人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看着他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享受着他偷来的平静。

　　傍晚的夕阳再一次把天空染成暖红色，校园里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颜色，下课的铃声，吃饭的喧闹，自行车的铃声，混在一起，构成了最平凡的大学日常。我和室友们一起往食堂走，聊着晚上吃什么，聊着明天的课，聊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走在人群中间，和他们说说笑笑，看上去和所有普通大学生一模一样，没有人知道我心里藏着跨越无数世界的执念，藏着一场没完没了的追逐，藏着一头随时可能再次逃走的远古叛龙。

　　晚饭过后，我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一个人在校园里慢慢走着，从教学楼走到操场，从花园走到湖边，每一个地方，都留下过我和契龙的痕迹，每一个地方，都藏着我无声的等待。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学生们渐渐回到宿舍，校园又一次安静下来，那丝微弱的龙气，依旧在校园的某个角落，安安静静，没有异动。我知道，今晚又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又会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感受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的夜晚，又会是在平凡的烟火气里，被执念和无力感反复折磨的夜晚。

　　回到宿舍，室友们依旧是那副吵闹又平凡的样子，打游戏的，追剧的，赶作业的，宿舍里暖黄的灯光，把一切都照得格外温馨，格外真实。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眼前这一切，再一次想起湖边那个在雾气里安静的背影，心里那股荒谬感又一次涌了上来。两个来自异界的异类，被天道压制所有力量，困在一所平凡的大学里，过着日复一日的琐碎日常，一个假装安稳，一个假装平凡，都在等，都在忍，都在熬。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下去，明天，后天，大后天，依旧是上课，吃饭，打球，寻找契龙，等待机会，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没有尽头。可我也知道，我不能放弃，只要契龙还在这里，只要我还没有回到正常的时间，我就会一直等下去，一直熬下去，一直等到那个能一举将他制服、再也不让他逃走的机会，等到这场跨越了无数世界的漫长追逐，终于迎来真正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