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像水一样慢悠悠地淌着，南城的气温一天比一天低，清晨的霜露落在枝头和草叶上，白花花一层，太阳没升起来之前，踩上去又凉又硬，和我心里那股化不开的执拗一模一样。我依旧是每天天不亮就醒，被浅睡眠和执念搅得心神不宁，干脆起身往湖边走，反正待在宿舍里也是睁着眼等天亮，还不如趁着整片校园还沉在寂静里，再去看看那个准时出现在湖边的身影。契龙像是定好了时辰一样，无论刮风还是下霜，几乎每天清晨都会站在那片湖边，面朝水面，一动不动，我则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隔着薄薄的寒气和雾气，安静地盯着他，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又默契的平衡，他不拆穿我在跟踪，我不强行上前动手，就这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一天又一天地耗着。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雾气散开，我便转身往食堂走，赶上室友们抢肉包的点，胖室友总是抱怨我天天起得比闹钟还准，却从来不知道我这一大早，是在跟一头藏在凡人皮囊里的龙对峙。食堂里永远是那股混杂着包子、豆浆、咸菜的味道，人声鼎沸，碗筷碰撞，吵得人耳朵发疼，可我却偏偏要在这片吵闹里装作若无其事，一边和室友说笑，一边用余光扫遍每一个角落，确认契龙的位置，他很少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大多是在食堂快关门、人最少的时候才出现，安安静静地打一份饭，找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速战速决，不与任何人有眼神交流，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浪费。

　　上午的课已经临近期末，老师不再讲新内容，整堂课都在划重点、讲复习范围，教室里少了平时的懒散，多了几分紧张，所有人都在埋头记笔记，生怕漏掉一个考点，我也握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可纸上的字迹再工整，脑子里也全是如何制服契龙的念头，被天道压制以后，我连最简单的束缚手段都用不出来，只能靠凡人的肉身力量，可契龙的肉身本就强悍，哪怕被压制，也绝非普通大学生可比，真要赤手空拳缠斗起来，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将他彻底制服，一旦拖延太久，引来路人围观，天道立刻就会降下更严厉的压制，到时候，他说不定又能借着混乱再次撕裂空间逃走，一想到之前无数个世界里，一次次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空间裂缝里的场景，我心里就一阵发闷，握着笔的手不自觉用力，指节都泛出青白。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一窝蜂地往外涌，我收拾好书本，不急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牢牢锁定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契龙走在人群最外侧，步伐平稳，节奏均匀，和周围匆匆赶路的学生格格不入，他像是永远都不会着急，永远都不会慌乱，无论发生什么，都能保持着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冷静，这份冷静，比他任何一次反抗都更让我憋屈。我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从教学楼走到食堂，再从食堂走到宿舍区，一路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视线，到处都是阻碍，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动手的空隙，只能看着他走进另一栋宿舍楼，然后那丝微弱的龙气便停在某一层，不再移动，我站在楼下，抬头望着密密麻麻的窗户，心里的无力感几乎要溢出来，连他住在哪一间宿舍，我都无法确定，只能在这片偌大的校园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靠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感应，漫无目的地寻找。

　　下午的天阴了下来，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预报说晚上会下雪，室友们都缩在宿舍里不愿意出门，有的抱着手机刷视频，有的对着电脑赶期末论文，有的躺在床上蒙头睡觉，整个宿舍安安静静，只剩下键盘敲击和视频外放的声音。我坐在椅子上，假装翻着书本，心思却早已飘远，追着契龙穿过那么多世界，梦境世界里的虚幻，空白世界里的孤寂，都比不上现在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折磨，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明明是死敌，却要装作同窗，一身力量被压制得干干净净，连完成自己最初的使命都难如登天。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决定趁着傍晚天色将黑未黑、学生们都在宿舍吃饭的时间段，再去校园里转一圈，说不定能在人最少的时候，找到一个稍微偏僻、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哪怕只是和他正面对峙一次，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也好过现在这样，每天在猜测和等待中煎熬。

　　傍晚的风越来越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校园里的行人少了很多，大多都躲在温暖的宿舍或是食堂里，我裹紧外套，沿着小路往前走，那丝龙气感应比平时清晰了一些，正朝着学校后山的方向移动，那里树木茂密，平时就很少有人去，到了这种天冷的时候，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见，简直是最适合对峙、甚至动手的地方。我心里一紧，立刻加快脚步，顺着感应追了上去，不敢跑得太快，怕引起天道的压制，只能用普通人快走的速度，尽量缩短和他之间的距离。后山的小路崎岖不平，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天色越来越暗，树木的影子张牙舞爪，显得有些阴森，我顺着小路往上走，心里的感应越来越强烈，几乎可以确定，契龙就在前面不远处。

　　果然，走到半山腰一片平坦的空地上，我看见了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他站在空地中央，背对着我，望着山下灯火点点的校园，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我会追上来。这一次，我没有躲在树后，也没有犹豫，径直往前走了几步，和他保持着几米的距离，停下脚步。寒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这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如此偏僻、如此安静、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和他正面相对。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被压制的力量在微微躁动，头顶也传来一丝轻微的天道压迫感，可比起之前的任何地方，这里已经是最安全的选择。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是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主动对他说话。

　　契龙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那双看似普通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万古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波澜，没有丝毫情绪，就那么淡淡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