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 天长阁二十一
林宇立刻拔出短剑,就要往河边走,却被老陈一把拉住了。老陈把探测仪往河边一放,屏幕上的指针纹丝不动,他挠了挠头:“不对啊,一点蚀灵药剂的气息都没有,也没有阴邪戾气,小白,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小白趴在河边,把脑袋伸进水里听了听,抬起头对着众人啾啾叫了两声,摇了摇脑袋,示意水里没有坏东西。
众人都愣了,没有戾气,没有邪祟,那这怪事是怎么来的?
赵悦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落叶,突然开口道:“你们看,这河水的流向,好像有点不对劲。”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本该顺着河道往下流的河水,在前面那段河道里,竟然打着旋儿往回流,难怪画舫会翻船,花灯会被卷进水里。
“走,去前面看看。”苏清晏开口道,众人立刻沿着河道往前走。走了不到半里路,就看见河道的拐弯处,有几个孩子正蹲在河边,手里拿着石头,往水里的一道暗渠里塞,暗渠的口子被堵了大半,河水流通不畅,才形成了回流。
而暗渠旁边的芦苇丛里,几只巴掌大的小水妖,正探着脑袋,看着被堵住的暗渠,急得团团转,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一看到众人过来,吓得立刻缩了回去,瑟瑟发抖。
众人瞬间明白了。哪里有什么水鬼,是河道的暗渠被孩子们堵了,河水流通不畅,才翻了船,掉了花灯。
“你们几个小家伙,怎么往这里塞石头?”江寻走过去,把孩子们拉了过来,语气无奈。孩子们这才知道自己闯了祸,一个个低着头,眼圈都红了,说看这里有小鱼游进去,就想把口子堵上抓鱼。
林宇和温辞立刻走过去,把堵在暗渠里的石头一块块掏出来,暗渠通了,河水瞬间恢复了正常的流向,打着旋的水面也平复了下来。
芦苇丛里的小水妖们,看到暗渠通了,立刻探出头来,对着众人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道谢。它们长得圆滚滚的,像个小水球,一点害人的本事都没有,只会在水里吐泡泡,之前百姓听到的“女人哭”,不过是它们着急的时候,发出的呜咽声。
“闹了半天,就这点事啊。”林宇哭笑不得,看着那群小水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软乎乎的,吓得小水妖立刻缩成了一团,逗得众人都笑了。
事情解决了,众人沿着河道往回走。夕阳西下,红枫落在河水里,画舫重新挂起了灯笼,小贩们也重新摆起了摊,河道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孩子们的嬉闹声,小贩的吆喝声,画舫里的评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的烟火气。
众人坐在河边的茶馆里,点了一壶热茶,一碟桂花糕,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都忍不住笑了。
“原来我们风风火火跑过来,就解决了这么点小事。”林宇啃着桂花糕,笑着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水鬼呢。”
“这样不好吗?”赵悦笑着道,“没有邪祟,没有害人的东西,百姓们平平安安的,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吗?”
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即都点了点头。是啊,他们提着剑,走遍山河万里,斩妖除魔,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不是什么名扬天下的功绩,而是这样的寻常日子,百姓们安居乐业,人间岁岁平安。
谢明震坐在窗边,看着眼前笑着的众人,又看向窗外热闹的河道,眼底满是温柔。
他守了千年的人间,从来都不是什么波澜壮阔的传奇,而是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平凡的烟火日常。是巷口的桂花糕,是河道里的画舫,是孩子们的嬉闹,是万家灯火,岁岁平安。
夕阳落尽,华灯初上。平江路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映在河水里,像撒了满河的星星。众人起身往回走,林宇和老陈走在最前面,逗着怀里的小白,吵吵闹闹;苏清晏和温辞并肩走在后面,低声说着话,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江寻和赵悦走在中间,聊着学堂里孩子们的趣事,笑声清脆。
谢明震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年轻人,嘴角的笑意始终未散。
千年来,他总是一个人走在黑暗里,提着剑,斩妖除魔,守着这人间。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孤身一人,走下去。
可现在,他的身边,有了这么多并肩同行的人。
他们会闹,会笑,会犯错,会成长,会和他一起,挡在黑暗面前,守着这人间烟火,护着这万家灯火。
秋风吹过,带来满街的桂花香,灯笼的暖光落在他的身上,驱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千年的清冷。
前路漫漫,或许还会有黑暗滋生,还会有妖邪作乱,可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凡有黑暗作祟,凡有百姓受苦,他们必到,必清,必灭。
姑苏冬雪,岁岁安澜
日子踩着桂花的落蕊往前走,转眼就入了冬。
姑苏的冬天是湿冷的,绵密的冷雨缠缠绵绵落了好几日,天长阁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院中的芭蕉叶被冷雨打蔫了边,唯有墙角的几株腊梅,悄悄鼓了花苞,冷香混着雨丝,飘得满院都是。
天刚蒙蒙亮,演武场就又热闹了起来。
江寻和林宇都换了厚些的劲装,手里的木剑裹了防滑的绒布,在落满雨珠的青石板上打得虎虎生风。三个月的朝夕苦练,两人的剑招早已脱胎换骨,江寻的剑愈发沉稳,一招一式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收放自如,再也不见当初的青涩;林宇的剑依旧刁钻灵活,却少了几分冒进,多了几分沉稳,剑招之间留了余地,再也不是当初只懂往前冲的愣头青了。
“接我这招!”林宇低喝一声,踩着石墩纵身跃起,木剑带着破空之声,直奔江寻的中路而来,剑招虚虚实实,竟藏了三个后招。
江寻不慌不忙,脚下步子一转,木剑横挡,稳稳格开他的攻势,手腕顺势一翻,木剑贴着他的剑脊滑了过去,剑尖轻轻点在了他的肩窝。胜负已分,却收了力道,半点没伤着人。
“又输了。”林宇落了地,撇了撇嘴,却没了当初的不服气,反而挠了挠头,“你这招卸力用得也太妙了,回头教教我?”
“早就让你稳着点,别总把力道用满。”江寻笑着收了剑,扔给他一条干毛巾擦脸上的雨水,“前辈教你的留三分余地,你总算是听进去了。”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还有软乎乎的啾鸣。回头一看,小白正迈着它的机械小短腿,顶着一身雨珠跑了过来,嘴里还叼着两根细木枝,跑到两人面前,把木枝往地上一放,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嘴叼着木枝挥来挥去,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逗得江寻和林宇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小家伙,还想学我们练剑啊?”林宇蹲下来,把它扶起来,擦了擦它身上的雨水,小白立刻委屈地啾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叼着木枝非要再比划两下,结果又差点摔了,惹得两人又是一阵笑。
正闹着,就看见谢明震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走了过来。素白的长衫外罩了一件月白色的披风,伞沿垂落的雨珠打湿了他的衣摆,却半点不见狼狈。两人立刻收了嬉闹,站直了身子躬身行礼:“前辈。”
“进步很快。”谢明震看着两人,眼底带着赞许,“剑招稳了,心也定了。”
简单的一句话,就让两人眼睛亮了起来。林宇立刻凑上去,拉着谢明震的袖子,把刚才的剑招耍了一遍,眼巴巴地看着他:“前辈,您再给我指点指点?我总觉得这招收尾还是差点力道。”
谢明震也不恼,收了伞站在廊下,冒着细雨给两人拆解剑招,指尖轻轻纠正着他们的动作,声音温和,一字一句都讲得通透。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凝成细碎的水珠,腊梅的冷香混着雨气飘过来,清冷的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演武场这边热热闹闹,符室里却是暖意融融。
赵悦在符室里生了炭火,铜炉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驱散了冬日的湿冷。十几个孩子围坐在案前,一个个小脸冻得通红,却握着朱砂笔,一笔一划地画着符,半点都不马虎。三个月的时间,当初那个连握笔都不稳的小丫头,如今已经能画出工整的安魂符了,画得好的符,还会被赵悦收起来,送到附近的村落里,给百姓们镇宅用。
“姐姐,你看我画的这个对不对?”当初那个最小的小姑娘,举着手里的符纸,跑到赵悦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符纸上的镇魂符工工整整,灵力流转顺畅,已经是一张中品符了。
“画得真好。”赵悦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给她手里塞了一块麦芽糖,“比姐姐第一次画符的时候,厉害多了。”
小姑娘立刻笑开了花,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座位上,周围的孩子们都羡慕地看着她,手里的笔握得更紧了。
赵悦看着这群孩子,眼底满是温柔。她当初学画符,只是为了能跟上前辈的脚步,能不拖大家的后腿,可如今,她才明白,符道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斩妖除魔,而是守护。守护这些孩子,守护这些寻常百姓,守护这人间的岁岁平安。
就在这时,符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白乎乎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正是小白。它大概是在演武场玩累了,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进来,径直跑到赵悦脚边,把嘴里叼着的一枝腊梅放到她面前,啾啾地叫了两声,像是在给她送花。
“你这小家伙,还会采花了?”赵悦笑着把它抱起来,擦了擦它爪子上的泥水,刚要给它喂块点心,就看见它背上的毛沾着朱砂,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顿时又气又笑,“你是不是又去偷拿朱砂笔了?”
小白立刻把脑袋埋进她的怀里,装起了鸵鸟,惹得满屋子孩子都笑了起来。
这小家伙自从上次在符室里画了个大花脸,就对朱砂笔上了瘾,天天趁赵悦不注意,就叼着笔在地上乱涂乱画,把符室的地面画得红一道白一道,偏偏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副无辜的样子,让人骂都舍不得骂。
赵悦无奈地摇了摇头,用帕子擦干净它脸上的朱砂,刚把它放到地上,它就一溜烟跑到了案前,叼起一支最小的朱砂笔,在空白的符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画出来的圆圈歪歪扭扭,倒真有几分符头的样子,逗得孩子们笑个不停。
符室里暖意融融,笑声不断,藏书楼里却是另一番安静光景。
窗外的冷雨敲打着窗棂,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苏清晏和温辞相对而坐,案上摊着密密麻麻的图纸,都是全国各地送来的阵法需求。入了冬,偏远山区的村落阴气重,容易滋生邪祟,两人便熬了十几个日夜,改出了一套适合山区的暖护阵,既能驱散阴寒,又能抵御邪祟,还不用耗费太多灵力,寻常百姓家也能布。
温辞的手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入了冬,指尖还是容易发凉。他握着笔,正在给图纸标注细节,笔尖微微一顿,指尖就传来一阵发麻,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下一秒,他的手就被握住了。苏清晏放下手里的笔,把他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轻轻揉着,眉头微微蹙起:“又麻了?说了让你歇会儿,非不听。”
“就剩最后几张了,早点画完,早点给山里的百姓送过去。”温辞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连冬日的湿冷都散了大半。
苏清晏没说话,只是从一旁拿过暖炉,塞进他怀里,又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姜茶,才拿起他的笔,顺着他没画完的线条,继续标注细节。他的字迹和温辞的很像,却更沉稳几分,两人的笔迹落在同一张图纸上,严丝合缝,就像他们这个人,早已密不可分。
温辞捧着暖炉,坐在一旁看着他,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温润的侧脸上,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他想起半年前,自己还只是跟在他身后,连话都不敢多说几句的小弟子,如今却能和他并肩而立,一起做着想做的事,一起守着这人间烟火,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