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天长阁二十二
“对了,”苏清晏画完最后一笔,转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笑意,“冬至快到了,山里的百姓送来了不少新收的糯米,还有自己酿的米酒,到时候我们一起包团子?”
温辞的耳尖微微泛红,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温柔得不像话。
而天长阁的西厢房里,此刻正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还夹杂着老陈的念叨声。
老陈围着一身工装,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螺丝刀,正在捣鼓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零件和线路,小白蹲在桌子上,用脑袋顶着一个小螺丝,给他递零件,一人一豚配合得默契十足。
“慢点慢点,别把螺丝弄掉了!”老陈小心翼翼地焊着线路,嘴里碎碎念着,“这可是给偏远分部做的便携探测仪,防水防沙,还能太阳能充电,就算是在戈壁深山里,也能用上。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连邪祟在哪都摸不清了。”
这三个月,老陈带着小白,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上面。他见过山里的除妖师,因为没有趁手的仪器,被邪祟偷袭伤了性命;也见过戈壁里的牧民,因为察觉不到蚀灵药剂的泄露,牛羊死了一片。所以他拼了命地改良探测仪,做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好用,成本也越来越低,能送到每一个偏远的分部,每一个需要的村落里。
小白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啾啾地叫了两声,用吻突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给他递了一颗最小的螺丝。
老陈笑了,揉了揉它的脑袋:“还是我们小白懂事,比林宇那小子靠谱多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滋啦”一声,手里的焊枪不小心碰错了线路,盒子瞬间冒起了黑烟,还发出了一阵滋滋的电流声。老陈吓得手一抖,焊枪都掉了,小白也吓得一蹦三尺高,躲到了桌子角,瑟瑟发抖地看着冒黑烟的盒子。
“坏了坏了!”老陈手忙脚乱地拔了电源,看着烧黑了半边的盒子,一脸生无可恋,“我熬了三个晚上做出来的样机啊!就这么没了!”
正哀嚎着,房门被推开了,林宇探着脑袋进来了,看着屋里的狼藉,笑得直不起腰:“老陈,你这又炸什么了?我在演武场都听见动静了,你不会把厨房炸了吧?”
“去去去!别幸灾乐祸!”老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这是为了革命事业牺牲,不像你,天天就知道练剑,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林宇笑着走过来,看着桌子上的零件,挠了挠头:“我倒是想帮你,可我也不懂这个啊。对了,除妖者协会刚送来了一封委托信,太湖西山那边的渔村出事了,说湖里有湖怪,天天偷渔民的渔网,还掀翻了好几条小渔船,百姓们都不敢出海了,想请我们去看看。”
老陈的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炸坏的样机了,立刻站起来:“湖怪?正好!我这新做的水下探测仪,正好去试试水!小白,我们走!”
小白立刻从桌子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他脚边,兴奋地啾啾叫着,一点都不记得刚才被吓了一跳的事。
两人兴冲冲地跑到前院,正好撞见江寻和赵悦从符室里出来,苏清晏和温辞也从藏书楼里走了出来。林宇立刻举着委托信,嚷嚷着把太湖的事说了一遍,眼里满是期待:“前辈,我们去太湖看看吧?正好这几天闲得慌!”
众人都看向谢明震,他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煮着一壶热茶,看着众人跃跃欲试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就去看看。”
众人立刻欢呼起来,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老陈抱着他的探测仪,林宇扛着剑,赵悦装了满满一背包的符箓,小白被老陈抱在怀里,兴奋地晃着尾巴,活像一群要去春游的孩子。
太湖离姑苏城不远,坐船不过一个时辰的路。众人赶到西山渔村的时候,正是午后,渔村的码头冷冷清清的,几十条渔船都停在岸边,渔民们围在村口,愁眉苦脸地唉声叹气,一看到天长阁的人来了,立刻围了上来。
“仙长们!你们可算来了!”为首的老渔翁红着眼眶,对着众人连连拱手,“这湖里的湖怪闹了快一个月了,我们的渔网天天被它剪碎,船也被掀翻了好几条,差点出了人命!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求你们帮忙了!”
“老伯您别急,慢慢说。”赵悦扶着他,轻声安抚道,“这湖怪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长什么样子?有没有伤过人?”
“大概是上个月月初出现的,一开始只是丢渔网,后来就开始掀船了。”老渔翁叹了口气,“没人看清它长什么样子,就看见水里有个黑乎乎的影子,特别大,游得飞快,就是没伤过人,不然我们也不敢等到现在。”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若是真的害人的妖物,不可能只掀船偷渔网,却半点不伤人。
老陈立刻把他的水下探测仪拿了出来,接上屏幕,把探头放进了水里。小白也从他怀里跳下来,趴在码头边,把脑袋伸进水里,仔细地听着水里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对着众人啾啾叫了两声,摇了摇脑袋,示意水里没有害人的戾气,只有一股很温和的气息。
“奇怪了。”老陈看着屏幕上的探测结果,挠了挠头,“水里没有蚀灵药剂的痕迹,也没有阴邪戾气,只有一个很大的生物信号,在湖中心的水域,很温和,不像是害人的妖物。”
谢明震站在湖边,目光看向太湖深处,淡淡开口:“不是湖怪,是只老鼋。在这湖里活了快千年了,从来没害过人。”
众人都愣了,老鼋?那为什么要掀渔民的船,偷他们的渔网?
“老伯,你们这一个月,是不是在湖里过度捕捞了?”苏清晏看向老渔翁,开口问道,“尤其是湖中心那片水域,是不是连小鱼苗都捞上来了?”
老渔翁的脸瞬间红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点了点头:“是……是今年鱼价好,村里的人就都往湖中心去了,用的网眼也密了点,连小鱼苗都捞上来了……可这也不是它掀船的道理啊!”
“那片水域,是这太湖里鱼群产卵的地方。”谢明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这老鼋守了这片水域近千年,看着湖里的鱼群生息,你们把鱼卵和鱼苗都捞光了,它自然要拦着你们。它只掀船,剪渔网,却没伤过一个人,已经是留了情面了。”
众人瞬间都明白了。哪里是什么害人的湖怪,不过是一只守着自己家园的老鼋,看着湖里的鱼群被赶尽杀绝,才不得已出来阻拦。
老渔翁和周围的渔民们都愣住了,脸上满是羞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话来。
“仙长,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啊?”老渔翁红着脸,对着谢明震躬身道,“是我们错了,我们不该断了鱼群的生路。我们以后再也不去湖中心捕捞了,网眼也换成大的,只求它别再闹了,我们渔民,就靠这湖吃饭啊。”
谢明震看着他,微微颔首:“它要的,不过是湖里的鱼群能繁衍生息。你们能守着规矩,它自然不会再为难你们。”
说完,他缓步走到湖边,指尖轻轻一弹,一道莹白色的光丝落入水中,朝着湖中心蔓延而去。不过片刻,湖水轻轻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水里浮了上来,正是一只磨盘大的老鼋,青黑色的背甲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一双眼睛温和却带着威严,对着谢明震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行礼。
渔民们都看呆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谢明震看着它,声音平静地传了过去:“他们已知错,日后会守着捕捞的规矩,不会再断鱼群的生路。你也莫要再掀船伤人,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老鼋又点了点头,对着他晃了晃脑袋,又看了看岸边的渔民们,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应下了,随即缓缓沉入了水中,消失在了湖水里。
直到老鼋的影子彻底消失,渔民们才松了口气,老渔翁带着全村人,对着谢明震深深鞠了一躬,又对着太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我们记住了,以后再也不涸泽而渔了,一定守着规矩,好好护着这太湖。”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没有打打杀杀,没有斩妖除魔,只是解开了一场人和自然的误会。
回去的船上,夕阳落在太湖水面上,金波粼粼,渔舟唱晚的歌声从远处飘过来,温柔又安宁。
林宇趴在船舷上,看着水里的游鱼,挠了挠头:“原来我们跑了这一趟,就解决了这么点事。我还以为要跟老鼋打一架呢。”
“这样不好吗?”赵悦笑着道,“没有妖物害人,没有百姓受伤,人和自然能好好相处,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吗?”
林宇愣了愣,随即笑了,点了点头:“也是。比起打打杀杀,这样确实更好。”
谢明震站在船头,看着身边笑着的众人,又看向远处归航的渔船,眼底满是温柔。
他守了千年的人间,从来都不是靠斩尽杀绝来求得安宁。真正的守护,是让人和万物,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好好活着,生生不息。
日子一晃,就到了冬至。
姑苏的冬至大如年,家家户户都要包团子,酿冬酒,天长阁里也不例外。天刚亮,后厨就热闹了起来。
江寻和林宇搬来了新收的糯米,泡在了水里;老陈围着围裙,在灶台前烧火,结果差点把灶火给灭了;赵悦带着符室里的孩子们,在一旁揉面团,包豆沙馅的团子;苏清晏和温辞则在一旁酿冬酒,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林宇看着众人都忙得井井有条,也撸起袖子凑了上去,非要包团子,结果捏出来的团子奇形怪状,不是露了馅,就是捏成了扁饼,惹得孩子们都笑他。
“你这包的哪里是团子,分明是个破了皮的饺子。”江寻笑着打趣他,手里的团子包得圆润饱满,好看得很。
“我这是特色!”林宇梗着脖子,非要再试一个,结果手一抖,豆沙馅挤了出来,蹭了一脸,活像个小花猫,逗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老陈也不甘示弱,非要露一手他的“秘制肉馅”,结果把糖当成了盐,放了满满一勺,煮出来的团子甜得齁人,他自己吃了一口,脸都皱成了包子,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谢明震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闹作一团,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散。赵悦笑着递给他一个包好的团子,他接过来,指尖捏着温热的糯米团子,入口软糯香甜,暖意从舌尖一直暖到了心底。
千年来,他走过无数个冬至,看过长安的雪,喝过江南的酒,却从来没有哪一个冬至,像今天这样热闹,这样温暖。身边有吵吵闹闹的年轻人,有热腾腾的团子,有暖融融的酒,有满院的欢声笑语,不再是孤身一人,对着寒江冷月,守着这人间。
冬至夜,落雪了。
姑苏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给白墙黑瓦的天长阁,镀上了一层温柔的白。院里生了一个大火炉,众人围坐在炉边,煮着新酿的冬酒,摆着刚蒸好的团子,说说笑笑,热闹非凡。
林宇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起来,说起半年前在启华中学,第一次见到前辈,吓得腿都软了;说起在贵阳大剧院,差点被改造人偷袭,是江寻救了他;说起在南海,第一次斩杀海妖,手抖得连剑都握不住;说起在龙城,差点困在幻境里出不来。
“那时候我总觉得,前辈就像天上的神仙,遥不可及,我们跟在您身后,永远都追不上。”林宇看着谢明震,眼睛亮晶晶的,“可现在我才知道,前辈您一直都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一点点长大。能跟着前辈,能和大家一起,守着这人间,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纷纷点头,眼里满是认同。半年的生死与共,他们早已不是当初的见习队员,而谢明震,也早已不是他们眼里遥不可及的大宗师,而是他们的师长,是他们的家人,是和他们并肩同行的人。
谢明震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他沉寂了千年的心。
“我守了这人间千年,看过无数次山河破碎,也见过无数次人间团圆。”他的声音温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曾以为,这千年的路,我会一直一个人走下去。直到遇见了你们。”
“你们让我知道,这人间值得守护的,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天道法则,而是这些鲜活的生命,是这些生生不息的烟火,是你们。”
“往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众人看着他,眼眶都红了,纷纷举起酒杯,齐声喊道:“好!我们跟着前辈,一起守着这人间!”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混着院里的落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新年爆竹声,温柔又热闹。
雪越下越大,院里的腊梅开得正好,冷香混着酒香,飘得满院都是。小白窝在老陈的怀里,睡得正香;林宇和江寻拼着酒,吵吵闹闹;苏清晏和温辞并肩坐在廊下,看着院里的落雪,低声说着话;赵悦带着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笑声清脆。
谢明震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千年来,他提着剑,孤身一人,走过无数个风雪夜,斩妖除魔,守着这人间烟火,却总觉得自己是个过客。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他不是过客。
这里有他想守护的人,有和他并肩同行的人,有属于他的,人间归处。
前路漫漫,或许还会有黑暗滋生,还会有妖邪作乱,可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凡有黑暗作祟,凡有百姓受苦,他们必到,必清,必灭。
这是他们的道,也是他千年不变,终于找到了归宿的道。
落雪无声,人间安澜。岁岁年年,皆是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