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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3章 承汉祚朝堂暗流护新君

  圣旨拟好之后,刘恒立刻下令,让廷尉、京兆尹、大司农,立刻执行,不得有误。

  看着谒者拿着圣旨快步退出去,刘恒转过身,对着谢恒,深深一揖:“先生,朕代天下百姓,谢过先生了。”

  谢恒扶住他,微微摇了摇头:“陛下是天子,爱民如子,是陛下的恩德,臣只是提了些建议罢了。”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文帝登基后的第一件民生事。接下来的二十三年,还有无数的事要做,要轻徭薄赋,要废除肉刑,要兴修水利,要劝课农桑,要削弱诸侯王,要抵御匈奴,要把大汉的江山,一步步推向盛世。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陪着这位贤君,一步一步,慢慢走,慢慢做,把每一件事,都做细,做实,做稳。

  两人又在宣室殿里,聊了许久,从朝堂的权术平衡,到天下的民生疾苦,从边境的匈奴动向,到各郡国的诸侯王情况,谢恒都一一给刘恒分析得明明白白,给他指清了方向。

  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殿内侍中点起了烛火,谢恒起身告辞,刘恒亲自把他送到了宣室殿的门口,再三叮嘱:“先生,若是朝堂上有什么事,或是朕有什么不懂的,朕随时派人去请先生,先生可一定要来。”

  “陛下放心,臣随叫随到。”谢恒躬身行礼,转身走出了未央宫。

  此时的长安城,已经到了宵禁的时辰,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卫兵,提着灯笼,迈着整齐的步子走过,甲叶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谢恒没有坐马车,独自一人,沿着街边的阴影,慢慢走着,手里把玩着腰间的历史锚定石。乳白的灵玉,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上面夏商两代的龙脉印记,还有汉初的功德纹路,熠熠生辉,稳稳地镇住了他的神魂。

  他在这长安城里,已经待了二十多年了。

  从高祖刘邦驾崩,惠帝登基,吕后临朝,到诸吕之乱,文帝登基,他看着这长安城,从秦末战乱的残破,一点点恢复生机,看着这大汉的江山,从风雨飘摇,一点点走向安稳。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二十三年,他会陪着刘恒,走遍大汉的十三州,清掉藏在各地的阴邪祟物,安抚好天下的百姓,稳住大汉的龙脉,看着文景之治的盛世,一点点拉开序幕。

  正走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高声喊道:“前面的可是谢博士?请留步!”

  谢恒停下脚步,转过身。

  夜色里,一个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人,快步跑了过来,他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股书卷气,额头上满是汗水,跑到谢恒面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晚生贾谊,洛阳人氏,现任太常寺博士,见过谢博士。”

  谢恒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贾谊,历史上著名的才子,《过秦论》的作者,年少成名,才高八斗,却一生怀才不遇,英年早逝。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贾博士不必多礼。”谢恒微微颔首,“这么晚了,贾博士找我,有事吗?”

  贾谊连忙道:“谢博士,晚生是特意在太常寺门口等您的。今日早朝,晚生就站在您身后,早就想向您请教了。还有今日未央宫沧池偏殿的怪事,太常寺的太祝、太卜,去了好几次,都束手无策,晚生想着,或许只有您能解决,特意在这里等您回来,想请您出手,帮太常寺解决这件事。”

  谢恒挑了挑眉,来了兴致。

  他倒是忘了,今日早朝之前,太常寺的属官就来找过他,说未央宫沧池边的旧偏殿,夜夜有女子的哭声,还有秦代宫装的人影出现,值守的郎卫,已经有三个人被魇住,一病不起了。太常寺的人搞不定,只能来求他,只是他要去上早朝,没来得及去看。

  没想到,贾谊会为了这件事,特意在这里等他。

  “你倒是有心了。”谢恒看着他,微微颔首,“那偏殿的怪事,你知道多少?”

  贾谊见他没有拒绝,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连忙道:“谢博士,晚生都查清楚了。那处偏殿,是秦代的旧宫,原本是秦二世胡亥的宠妃居住的地方。秦末战乱的时候,刘邦率军攻入咸阳,秦二世自杀,那些宫娥被关在偏殿里,没人管,最后全都活活饿死在了里面,一共二十七人。”

  “高祖定都长安之后,翻修未央宫,那处偏殿因为靠着沧池,位置偏僻,就留了下来,平日里没人去,只用来堆放些杂物。之前几十年,都没出过事,可自从诸吕之乱平定,陛下入京之后,那偏殿就开始闹怪事了。夜夜子时,都会有女子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还有穿着秦代宫装的人影,在沧池边走来走去。值守的郎卫,夜里去查看,就会被魇住,醒来之后就高烧不退,胡言乱语,太医说,是丢了魂,怎么治都治不好。”

  “太常寺的太祝,去做了好几次法事,都没用,反而闹得更凶了。昨晚,连偏殿的屋顶,都塌了一角,宫里都传开了,说是秦代的亡魂作祟,人心惶惶的。晚生想着,整个长安城,只有您有本事解决这件事,就特意在这里等您,想请您出手,安抚这些亡魂,也稳住宫里的人心。”

  贾谊的话说得很清楚,条理清晰,把前因后果,都查得明明白白,显然是用了心的。

  谢恒看着他,眼底露出了几分欣赏。

  这个年轻人,不仅才学出众,心思也缜密,有责任心,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难怪历史上,文帝会那么看重他,只可惜,他锋芒太露,不懂朝堂的生存之道,最后落得个抑郁而终的下场。

  既然这一世,他遇到了,不妨拉他一把,教他一些朝堂的生存之道,也让他的才学,能真正用到实处,造福百姓,不至于像历史上那样,怀才不遇,遗憾终生。

  “好。”谢恒点了点头,“既然你查得这么清楚,那我就去看看。你跟我一起去吧。”

  贾谊瞬间喜出望外,连忙躬身行礼:“多谢谢博士!晚生遵命!”

  两人转身,朝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

  宵禁的街道上,巡夜的卫兵看到是太常寺的谢博士,都没有阻拦,只是躬身行礼,放他们过去了。

  很快,两人就来到了未央宫的沧池边。

  沧池是未央宫里的一片人工湖,引渭水而入,水面宽阔,夜色里,湖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沧池的西南角,就是那座秦代的旧偏殿,孤零零地立在湖边,院墙塌了一半,殿门紧闭,黑黢黢的,像一只蛰伏的野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刚走到偏殿的院门口,贾谊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色微微发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刺骨的阴冷,从院子里扑面而来,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水,瞬间浸透了衣衫,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耳边,还隐隐传来了女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怨恨,听得人头皮发麻。

  “谢……谢博士,这阴气也太重了。”贾谊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后退半步。

  “无妨,只是些枉死的亡魂,怨气不散,没有害人之心,只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罢了。”谢恒语气平和,脚步不停,迈步走进了院子。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院子里,二十七道女子的魂灵,缩在偏殿的角落里,一个个浑身冰冷,带着浓浓的怨气和恐惧,还有对生的渴望。她们没有害人之心,只是秦末战乱,枉死在这里,尸骨无存,魂魄被困在这偏殿里,几十年了,没人超度,没人记得,只能在这黑夜里,用哭声宣泄自己的委屈和怨恨。

  之前值守的郎卫,是自己心里害怕,冲撞了她们,才会被阴气侵体,魇住了神魂,并不是她们有意害人。

  谢恒走到偏殿的门口,抬手推开了殿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声响,殿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的阴冷气息,从殿内涌了出来。殿内漆黑一片,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地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器、破碎的陶片,还有一些早已腐烂的丝织物,一看就是几十年没人来过了。

  殿内的角落里,二十七个穿着秦代宫装的女子魂灵,缩在一起,看着门口的谢恒和贾谊,眼里满是恐惧和警惕,像受惊的小鹿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贾谊跟在谢恒身后,走进了殿内,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月光,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些魂灵,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来,下意识地躲到了谢恒的身后。

  谢恒抬手,示意他不必害怕,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些魂灵,语气温和,用秦代的雅言,缓缓开口:“你们不必怕,我不是来伤害你们的。我知道,你们是秦代的宫娥,秦末战乱,枉死在这里,被困了几十年,无人超度,无人记得,心里有怨,有委屈。”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神魂的力量,顺着历史锚定石散发出的淡淡金光,传遍了整个大殿。

  那些缩在角落里的魂灵,听到他的话,瞬间愣住了。

  她们被困在这里几十年了,来来往往的人,要么怕她们,要么想打散她们,从来没有人,听过她们的委屈,懂她们的不甘。

  为首的一个穿着华服的女子魂灵,缓缓飘了出来,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容貌秀丽,只是脸色惨白,眼里满是泪水,对着谢恒盈盈一拜,声音带着哭腔,用秦代的雅言道:“先生……先生懂我们?”

  “我懂。”谢恒微微颔首,“你们本是宫中之人,无错无过,却因王朝更迭,战乱四起,被关在这里,活活饿死,尸骨无存,魂魄被困,不得安宁,换了谁,都会有怨,都会不甘。”

  一句话,瞬间戳中了这些魂灵的心事。

  二十七个女子魂灵,瞬间哭了起来,哭声里满是无尽的委屈和悲凉,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听得人心里发酸。

  她们哭了许久,才渐渐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个女子,对着谢恒再次深深一拜,道:“先生,我们被困在这里,几十年了,出不去,也没人记得我们。我们不想害人,只是太委屈了,太害怕了。求先生发发慈悲,渡我们一程,让我们能入轮回,来世能做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不要再困在这冰冷的宫殿里了。”

  其他的魂灵,也纷纷飘了出来,对着谢恒盈盈下拜,哭着求他超度。

  “你们放心,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渡你们。”谢恒看着她们,语气坚定,“我会为你们做一场超度法事,化解你们的怨气,送你们入轮回,来世投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一生。我也会让人,把这偏殿里的遗骨收敛起来,好好安葬,立碑祭祀,不会让你们再无人祭拜,无人记得。”

  听到这话,二十七个魂灵,瞬间喜极而泣,对着谢恒,深深叩拜,额头都贴到了地上,嘴里不停地道谢。

  一旁的贾谊,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彻底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些都是害人的恶鬼,先生会用术法打散她们,可没想到,先生竟然这么温和,听懂了她们的委屈,还要超度她们,安葬她们的遗骨。

  他之前读了不少儒家的典籍,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今日所见,让他明白,先生的术法,从来都不是用来打打杀杀的,是用来安抚亡魂,护佑生民的。

  这一刻,他对谢恒的敬佩,又深了无数倍。

  谢恒转过身,对着贾谊道:“贾博士,麻烦你,去太常寺,取香烛、黄纸、朱砂、白麻布过来,再取二十七具棺木,找一块风水好的墓地,就在长安城外的灞水边上,给这些姑娘,好好安葬。”

  贾谊立刻回过神,连忙躬身应道:“晚生遵命!这就去办!”

  他转身,快步跑出了偏殿,丝毫没有了之前的害怕,脚步轻快,心里满是激动。能帮这些枉死的姑娘入土为安,是积德行善的好事,他自然愿意去做。

  很快,贾谊就带着太常寺的人,把东西都取来了。

  香烛、黄纸、朱砂、白麻布,还有二十七具上好的棺木,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院子里。

  谢恒让太常寺的人,在偏殿里,仔细收敛那些早已腐朽的遗骨,一具一具地放进棺木里,用白麻布裹好,认认真真地整理好,没有半分怠慢。

  然后,他在沧池边,设了法坛,点燃香烛,手持桃木剑,口中念起了超度的经文。

  经文温和厚重,带着安抚神魂的力量,顺着月光,传遍了整个沧池,整个未央宫。

  二十七道魂灵,静静地站在法坛前,听着经文,身上的怨气,一点点散去,脸上的恐惧和不甘,也渐渐变成了释然和平和。

  随着经文念完,谢恒指尖弹出二十七道金光,分别落在了二十七个魂灵身上。

  金光入体的瞬间,她们身上的阴冷气息,彻底消散了,一个个对着谢恒,深深叩拜,然后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了月光里,安然入了轮回。

  院子里的阴冷气息,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香烛的烟火气,还有夜风吹过沧池的水声。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太常寺的人,抬着二十七具棺木,前往灞水边上的墓地安葬,贾谊也跟着去了,亲自盯着,要给这些姑娘,好好立碑,好好安葬。

  谢恒独自一人,站在沧池边,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际,指尖轻轻摩挲着心口的历史锚定石。

  灵玉微微发烫,上面又多了二十七道细密的功德纹路,带着安抚亡魂、护佑生民的温和力量。

  他心里清楚,这样的事,在大汉的天下,还有很多。

  秦末战乱,死了太多的人,太多的枉死亡魂,困在人间,怨气不散,滋生阴邪,扰乱生民。接下来的日子,他会走遍大汉的十三州,一个个清理,一个个超度,把这些藏在天下各个角落的阴邪,都清理干净,稳住大汉的地脉,护好大汉的龙脉。

  不急,二十三年的时间,足够他,把这大汉的每一寸土地,都走一遍,都护一遍。

  太阳缓缓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未央宫的宫墙上,洒在沧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暖意融融。

  长安城醒了过来,街道上,渐渐有了行人,粮铺开了门,太仓的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出来,平价卖给百姓,原本高涨的粮价,一夜之间,就降了下来。百姓们拿着钱,买着平价的粮食,脸上满是笑容,嘴里都在称颂着新帝的恩德。

  廷尉和京兆尹的人,也开始严查囤积居奇的粮商,一个个奸商被抓了起来,囤积的粮食被没收,背后牵扯的列侯、功臣,也被一一追责,长安城里的风气,瞬间一清。

  流民安置的旨意,也传到了各郡国,各地的官府,开始给流民授田,借种子、耕牛,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有了田地,有了活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整个长安城,整个大汉天下,都在这位新帝的旨意下,一点点变得安稳,一点点变得更好。

  谢恒站在沧池边,看着这朝阳下的长安城,嘴角露出了一抹平和的笑意。

  文帝朝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不急,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

  这二十三年,他会陪着这位贤君,慢慢走,稳稳走,把这大汉江山,推向前所未有的盛世。

  朝阳彻底跃出长安城的城墙时,谢恒已经走出了未央宫的司马门。

  晨风吹散了夜里的阴冷,带着渭水河畔新翻泥土的气息,混着街边食铺里飘来的粟米饼香,扑在人脸上,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街边的里坊已经开了门,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卖浆的老翁掀开了陶瓮的盖子,白蒙蒙的热气裹着甜香飘出来,早起的百姓扛着锄头往城外的田里去,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嘴里聊着太仓开仓放粮的事,一声声“陛下圣明”顺着风飘得很远。

  谢恒没有坐马车,就这么沿着街边的青石板路,慢慢往城东的闾里走。指尖依旧能感受到历史锚定石传来的温润暖意,昨夜超度二十七位秦宫娥的功德,已经化作细密的金纹,凝在了灵玉之上,和夏商以来积攒的龙脉气息相融,让他对这大汉地脉的感知,又清晰了几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长安城,乃至整个关中的地脉,都在缓缓舒展。秦末战乱积攒的怨气、戾气,正在一点点散去,随着新帝的仁政,随着百姓的安稳日子,随着枉死亡魂的超度,这方天地的阳气越来越盛,龙脉也越来越稳。

  这才是他要做的事。

  不是朝堂上的权术争斗,不是金戈铁马的开疆拓土,是守着这天下的百姓,护着这华夏的龙脉,把藏在每一寸土地里的阴邪、怨气、枉死的魂灵,一一安抚,一一清理,让这大汉江山,从根子里稳下来。

  走到东闾里的宅院门口时,就见院门虚掩着,院里传来了贾谊的声音,正和院中的随从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激动。

  谢恒推开门,就见贾谊正站在老槐树下,一身青色的官服上沾了些尘土,额角还带着薄汗,显然是刚从灞水边上的墓地赶回来。见谢恒进来,贾谊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对着他深深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敬佩:“谢先生,您回来了。那二十七位姑娘的棺木,晚生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好好安葬在了灞水东岸的向阳坡上,立了碑,刻了‘秦二十七女之墓’,还请了附近的里正,安排了人家,逢年过节给她们上香烧纸,绝不会让她们再无人祭拜了。”

  “辛苦你了。”谢恒微微颔首,引着他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给倒了杯刚煮好的热茶,“安葬的过程,可还顺利?”

  “顺利!太顺利了!”贾谊接过茶盏,脸上满是激动,“晚生带着太常寺的人去了灞水边上,选了那块向阳的坡地,风水先生说,那地方背山面水,是块安魂的好地。下葬的时候,附近的百姓听说了这些姑娘的遭遇,都自发地过来帮忙,不少大娘还带来了自己做的纸钱、祭品,说都是苦命的姑娘,该好好送她们一程。下葬的时候,风都是顺的,连天上的云都散了,先生,她们一定是安心走了。”

  说到这里,贾谊的语气顿了顿,看向谢恒的眼神里,满是由衷的敬佩:“先生,晚生长这么大,读了这么多圣贤书,一直以为,方术之道,不过是怪力乱神,是用来蛊惑人心的。直到昨日见了先生,才知道,真正的术法,是渡人,是安魂,是护佑生民,是心怀慈悲。先生的胸襟,晚生望尘莫及。”

  谢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笑道:“圣贤书里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又说‘天地之大德曰生’。无论是朝堂理政,还是方术渡魂,说到底,都是为了护着这天下的生民,让活着的人安稳度日,让死去的人得以安息。殊途同归罢了,谈不上什么胸襟。”

  一句话,说得贾谊浑身一震,手里的茶盏都微微晃了晃。

  他年少成名,十八岁就以能诵诗书、善属文闻名于洛阳,二十岁被召为太常寺博士,在满朝文武里,是最年轻的一个,心里难免有几分恃才傲物,总觉得自己读遍圣贤书,看透了秦亡汉兴的道理,满怀抱负,想在朝堂上施展拳脚,辅佐新帝,开创一番盛世。

  可方才谢恒这一句话,瞬间点醒了他。

  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讲了那么多治国安邦的道理,说到底,最根本的,还是“民”这一个字。若是心里装不下百姓,看不到民间的疾苦,再多的道理,再华丽的文章,也都是空中楼阁,落不到实处。

  贾谊放下茶盏,对着谢恒再次深深躬身,语气里满是诚恳:“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生受教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双手捧着,递到谢恒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又有几分期待:“先生,晚生近日写了一篇文章,是论秦亡汉兴的道理,还有我对当下朝政的一些浅见,想请先生指点一二,不知先生可否愿意看看?”

  谢恒接过竹简,缓缓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工整俊秀,笔锋里带着少年人的锐气,开篇四个大字,正是《过秦论》。

  谢恒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篇流传千古的雄文,终于还是在这个时候,从贾谊的笔下写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就坐在老槐树下,迎着清晨的阳光,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开篇气势磅礴,寥寥数语,就把秦孝公时期秦国的崛起之势,写得淋漓尽致。再往下,写惠文、武、昭襄蒙故业,因遗策,南取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写六国合纵攻秦,百万之众叩关攻秦,却被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而不敢进,最终从散约败,争割地而赂秦。

  一路写到秦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

  笔锋一转,写到秦统一天下之后,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

  最后,写到陈涉瓮牖绳枢之子,氓隶之人,而迁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一篇终了,最后落笔在那句震古烁今的结论上:“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谢恒缓缓合上竹简,放在石桌上,沉默了许久。

  哪怕他已经活了近三百年,看过了夏商的王朝更迭,见过了秦末的战乱烽烟,再读这篇《过秦论》,依旧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磅礴气势,还有那穿透历史的清醒与深刻。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看透了强秦二世而亡的根本,这份见识,这份才气,千古罕见。

  贾谊坐在对面,看着谢恒沉默不语,心里越来越忐忑,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小声问道:“先生,是不是晚生写得不好,言辞太过浅薄,见解太过幼稚了?”

  “不。”谢恒抬眼,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赞许,“写得极好。气势磅礴,见解深刻,一句‘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道尽了秦亡的根本,也道尽了王朝兴衰的核心。这篇文章,足以流传千古,让后世万代的君王,都引以为戒。”

  听到谢恒的赞许,贾谊瞬间红了脸,眼里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激动得差点从席子上站起来:“先生……先生真的觉得写得好?”

  “自然是好。”谢恒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缓缓道,“只是,文章写得好,道理讲得透,不代表这篇文章,现在就能递到陛下面前,更不代表,你说的这些道理,能在朝堂上推行下去。”

  贾谊脸上的激动瞬间僵住了,愣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谢恒:“先生,这是为何?陛下是仁君,一心想安天下,抚百姓,我这篇文章里写的,正是要陛下施仁政,安民心,强汉室,陛下怎么会不接受?”

  “陛下会接受文章里的道理,却未必会接受你文章里的锋芒,更不会在现在,就推行你想要的那些新政。”谢恒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字字都敲在要害上,“贾生,你告诉我,现在的大汉朝堂,是谁说了算?是陛下,还是那些跟着高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列侯权贵?”

  贾谊愣了愣,低声道:“陛下刚刚登基,根基未稳,朝堂上的权柄,大多还在周丞相、陈丞相他们手里。”

  “这不就对了。”谢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你这篇《过秦论》,明着是写秦亡的道理,暗地里,却处处都在针砭当下的朝政。你说秦‘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是在说当下朝堂因循守旧,不兴新政;你说秦‘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是在说当下诸侯王、列侯手握兵权,割据一方;你说秦‘仁义不施’,是在说当下律法严苛,百姓疾苦,功臣权贵骄奢淫逸,盘剥百姓。”

  “这些话,道理是对的,可字字句句,都戳在了那些开国功臣、列侯权贵的痛处上。”

  “周勃、灌婴这些人,都是跟着高祖从沛县起兵的老臣,打了一辈子仗,才挣下了如今的爵位、封地、权柄。你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书生,刚入朝堂,就拿着一篇文章,指着他们的鼻子,说他们是秦亡的祸根,说他们骄奢淫逸,祸乱朝纲,他们能容得下你吗?”

  “陛下刚刚登基,根基未稳,还要靠着这些老臣稳住朝堂,稳住江山。他就算再欣赏你的才气,再认同你的道理,也不可能为了你一个年轻书生,和满朝的开国功臣撕破脸。你这篇文章递上去,不仅不会被陛下采纳,反而会给你招来满朝文武的敌视,给你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一番话说完,贾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坐在原地,浑身冰凉,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之前只想着,自己的文章写得好,道理讲得透,陛下看了一定会欣赏,一定会采纳他的建议,却从来没想过,这背后的朝堂博弈,人心险恶。

  他愣了许久,才抬起头,看着谢恒,眼里满是茫然,还有一丝后怕,声音都有些发颤:“先生……那……那我该怎么办?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看着朝堂因循守旧,看着那些列侯权贵骄奢跋扈,看着百姓疾苦,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吗?”

  “当然不是。”谢恒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道理要讲,新政要推,可不是这么个推法。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你想让陛下施仁政,安天下,就要先帮陛下把根基坐稳,把权柄收回来,一步一步来,不能急于求成,更不能锋芒毕露,把满朝文武都变成你的敌人。”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个茫然的年轻人,想起了历史上他抑郁而终的结局,心里也泛起一丝惋惜,放缓了语气,一点点给他拆解:“我问你,你最想推行的新政,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贾谊定了定神,连忙道:“第一,定制度,易服色,改正朔,定官名,兴礼乐,正大汉的法度,让天下有规可循;第二,令列侯就国,让所有封侯的列侯,都离开长安,回到自己的封地去,不能再留在长安把持朝政,也能减轻长安的粮草负担;第三,削弱诸侯王,限制他们的封地、兵权,防止他们日后作乱,威胁中央朝廷;第四,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废除严苛的秦律,宽仁治天下,让百姓能安居乐业;第五,抵御匈奴,稳固边境,不能再靠着和亲屈辱求和,要练强兵,守国门。”

  五条建议,条条切中了汉初朝堂的要害,和历史上贾谊给文帝的献策,分毫不差。

  谢恒点了点头,眼底的赞许更浓了:“你说的这五件事,件件都是安大汉江山的长久之计,陛下心里,也未必没有想过。可你想过没有,这五件事,哪一件,是现在能做的?哪一件,不会触动满朝文武、诸侯王的利益?”

  “定制度,易服色,改正朔,这是改朝换代才会做的大事。高祖登基的时候,因为天下未定,战乱未平,一切都沿用了秦代的制度,没来得及改。现在陛下刚登基,江山还没坐稳,就要改弦更张,动祖宗定下的制度,满朝的老臣会答应吗?他们会说陛下不孝,说你蛊惑君王,动摇国本,这件事,现在能做吗?”

  贾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能低下头,摇了摇。

  他知道,谢恒说的是对的。那些开国老臣,都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最认的就是高祖定下的规矩,现在要改制度,易服色,他们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再说列侯就国。”谢恒继续道,“现在长安城里的列侯,有一百多人,全都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周勃、陈平、灌婴,全在其中。他们的封地,大多在关东、燕赵、江淮之地,远离长安。他们留在长安,能把持朝政,能互相串联,能掌控朝堂的权柄,能让自己的子弟、门生,在朝堂上占据要职。你让他们离开长安,回到自己的封地去,等于就是夺了他们的权,断了他们的根基,他们能答应吗?这件事,是现在能硬推的吗?”

  贾谊的头垂得更低了,脸上满是羞愧。

  他之前只想着,列侯就国,能削弱功臣集团的权柄,能帮陛下收权,却没想过,这件事,等于和整个功臣集团为敌,以陛下现在的根基,根本推不动。

  “再说说削弱诸侯王。”谢恒的语气依旧平和,“现在的同姓诸侯王,都是高祖的儿子、兄弟、子侄,齐王刘襄、楚王刘交、淮南王刘长、吴王刘濞,个个都手握重兵,封地广阔,实力雄厚。陛下刚刚登基,地位还没坐稳,就要削夺他们的封地,限制他们的权力,他们能不反吗?到时候,诸王联合起兵,天下再次陷入战乱,刚安稳下来的百姓,又要流离失所,这件事,是现在能做的吗?”

  贾谊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之前满怀抱负,觉得自己看透了天下的弊病,想凭着一腔热血,一身才气,辅佐陛下,革除弊政,开创盛世。可经谢恒这么一拆解,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有多冒进。真要是按他的想法来,不仅不会开创盛世,反而会把这刚安稳下来的大汉江山,搅得天翻地覆,分崩离析。

  “先生……是晚生太幼稚了,太急于求成了。”贾谊抬起头,看着谢恒,眼里满是愧疚,还有一丝茫然,“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做?难道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这些弊病,一天天烂下去吗?”

  “当然不是什么都不做,是要分清楚轻重缓急,分清楚先后顺序,一件一件来。”谢恒看着他,缓缓道,“当下最要紧的,不是动朝堂,动制度,动诸侯王,是安民生,抚百姓。”

  “陛下刚刚登基,最要紧的,是让天下百姓,都知道陛下是仁君,能让他们过上安稳日子,能吃饱饭,能穿暖衣。百姓安,则民心定;民心定,则江山稳。等陛下坐稳了江山,得了天下百姓的民心,再一步步推行新政,收权柄,削诸侯,御匈奴,就水到渠成了。”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写文章针砭时弊,不是在朝堂上和老臣们争辩,是沉下心,去民间走一走,看一看,看看百姓的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看看代田法推广得顺不顺利,看看百姓的赋税重不重,看看地方的官吏清不清廉,看看律法到底哪里严苛,哪里让百姓受苦。”

  “你把这些都看清楚了,摸明白了,再给陛下上奏,一件一件地提建议,先从轻徭薄赋、废除苛法、劝课农桑这些不触动权贵核心利益,却能实实在在惠及百姓的事做起。等你做出了成绩,得了陛下的信任,得了百姓的认可,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提那些更深的新政,一步一步来,才有可能做成。”

  “贾生,你有经天纬地的才气,有安邦定国的志向,这是好事。可这朝堂,这天下,不是靠一篇文章,一腔热血,就能改变的。要耐得住性子,沉得下心,一步一步走,一件一件做,磨掉身上的锐气,藏起心里的锋芒,才能真正做成你想做的事,才能不负你的才气,不负这天下百姓。”

  一番话,像春雨一样,一点点浇灭了贾谊心里的浮躁与冒进,也一点点拨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他坐在原地,愣了许久,许久,才猛地站起身,对着谢恒,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额头都贴到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哽咽:“先生大恩,晚生没齿难忘!若非先生点醒,晚生怕是要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不仅做不成任何事,反而会害了自己,害了陛下,害了这大汉江山。先生的教诲,晚生一辈子都记在心里,绝不敢忘!”

  谢恒伸手扶起了他,微微颔首:“你能明白就好。你的才气,是上天赐给大汉的,不要浪费了,更不要折在了这朝堂的勾心斗角里。”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随从的声音:“先生,宫里来了内侍,说是陛下宣您入宫,在宣室殿等着您呢。”

  谢恒挑了挑眉,心里了然。

  想来是今日朝堂上,因为列侯就国的事,周勃和文帝又起了争执,文帝拿不定主意,又来寻他问计了。

  他站起身,对着贾谊道:“陛下宣我入宫,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之后,好好想想我今日说的话,把《过秦论》先收起来,不要给任何人看。若是得空,可以去长安周边的县里走一走,看看民间的情况,对你会有好处的。”

  “晚生遵命!”贾谊连忙躬身应下,“先生放心,晚生一定谨记先生的教诲,沉下心来,去民间看看,绝不再冒进了。”

  谢恒点了点头,转身换了身官服,跟着宫里来的内侍,登上马车,朝着未央宫而去。

  马车行驶在长安的街道上,此时已经是巳时,街道上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太仓的粮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街上驶过,往各个官办的粮铺去,粮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百姓们拿着钱,买着平价的粮食,脸上满是笑容,没有了之前的惶恐与不安。

  廷尉府的兵卒,押着一批被抓起来的囤积居奇的粮商,从街上走过,百姓们围着看,纷纷拍手叫好,嘴里都在称颂着陛下的圣明。

  谢恒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了一抹平和的笑意。

  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天下。

  不是朝堂上的权倾朝野,不是战场上的赫赫战功,是百姓脸上的笑容,是人间的烟火气,是这天下的安稳太平。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入了未央宫,在宣室殿门口停了下来。

  内侍掀开了车帘,躬身道:“先生,宣室殿到了,陛下在里面等着您呢。”

  谢恒下了马车,迈步走进了宣室殿。

  殿内的门窗都开着,秋日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暖融融的。刘恒正坐在殿中的案几前,面前摊着一堆奏折,眉头紧紧锁着,脸上满是疲惫。见谢恒进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朱笔,快步迎了上来,对着谢恒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急切:“先生,您可来了!朕快被朝堂上的这些事,愁得头都大了!”

  谢恒扶住了他,微微颔首:“陛下不必多礼,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就是列侯就国的事!”刘恒拉着他,在案几旁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语气里满是无奈,“昨日朝会上,有个大臣上奏,说长安城里列侯太多,每年要从关东往长安运粮食,供给这些列侯和他们的家眷、仆从,耗费太大,百姓负担太重,请求让列侯都回到自己的封地去。”

  “朕觉得这个提议极好,既可以减轻百姓的负担,也能让这些列侯离开长安,不再把持朝政,朕也能一点点把权柄收回来。可朕刚一提出来,周勃就带头反对,说什么列侯留在长安,是为了辅佐陛下,镇守京城,防备诸侯作乱,还说这是奸人离间君臣,想让陛下疏远开国功臣,当场就和上奏的大臣吵了起来,满朝的列侯,都跟着周勃一起反对,朕根本压不住。”

  “陈平呢?他是什么态度?”谢恒端起茶盏,缓缓问道。

  “陈平?”刘恒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他还是老样子,和稀泥,两边都不得罪,一会儿说周太尉说得有道理,一会儿又说上奏的大臣说得没错,根本不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朕现在,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把先生请来,想问问先生,这件事,到底该怎么办?”

  谢恒放下茶盏,看着刘恒,缓缓道:“陛下,这件事,急不得。”

  “朕也知道急不得,可看着周勃他们这么骄横,这么不把朕放在眼里,朕心里就……”刘恒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又很快压了下去,叹了口气,“朕知道,朕现在根基未稳,不能和他们硬碰硬,可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把持朝政,什么都不做吧?”

  “当然不是什么都不做,是要讲究方法,软着来,一步步推,不能硬来。”谢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细细道来,“陛下,列侯就国这件事,是一定要做的,这是陛下收回权柄,削弱功臣集团的关键一步。可现在,不是硬推的时候。”

  “周勃他们为什么反对?不是因为什么辅佐陛下,镇守京城,是因为他们的权力、人脉、根基,都在长安。回到封地,他们就是个闲散侯爷,远离朝堂中枢,再也不能把持朝政,再也不能安插自己的人手,再也不能呼风唤雨了。这件事,触动了他们所有人的核心利益,他们必然会抱团反对,陛下现在硬推,只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联合起来和陛下作对,到时候,朝堂动荡,江山不稳,得不偿失。”

  刘恒点了点头,眉头依旧紧锁:“那先生说,软着来,该怎么个软法?”

  “分三步走。”谢恒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来,“第一步,先封赏,安人心。陛下刚刚登基,封赏了平定诸吕的功臣,可还有很多列侯,没有得到封赏,心里难免有怨言。陛下可以下一道圣旨,给所有的列侯,都加封食邑,赐金,彰显陛下的恩德,让他们知道,陛下不是要削夺他们的爵位和富贵,只是让他们回到封地,安享荣华。先把他们的人心稳住,让他们放下戒备,不要一上来就逼着他们就国,把他们推到陛下的对立面。”

  “第二步,先带头,树榜样。陛下可以先从宗亲列侯,还有和陛下亲近的列侯入手,比如陛下的舅舅薄昭,还有陛下从代国带来的潜邸旧臣,先封他们为侯,然后让他们带头,离开长安,回到自己的封地去。还有陈平,他心思活络,看得清局势,陛下可以私下找他谈一谈,让他带头辞去丞相之位,回到自己的封地去,给所有列侯做个榜样。只要有人带头,剩下的列侯,就不会抱团抱得那么紧了。”

  “第三步,定规矩,慢慢推。陛下可以下旨,定下规矩,列侯在长安,只能留三年,三年之后,必须回到自己的封地去。若是有特殊情况,需要留在长安的,必须陛下亲自恩准,而且只能留一部分家眷,子弟必须回到封地去。先给他们一个缓冲期,让他们有时间准备,不是一下子就把他们全赶走,他们的抵触情绪,就不会那么大。等三年期限一到,陛下再一个个下旨,催他们就国,到时候,有规矩在前,陛下占着理,他们就算不想走,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三步走完,不用陛下和他们硬碰硬,列侯就国这件事,就能顺顺利利地推行下去,功臣集团的权柄,也会一点点被削弱,陛下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把权柄收回到自己手里。”

  谢恒的话说得极细,把每一步该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都拆解的明明白白,没有半分虚言,全是实实在在的阳谋,堂堂正正,却让周勃他们根本没法反驳,没法抱团反对。

  刘恒坐在对面,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之前的焦虑和无奈,瞬间烟消云散。他猛地一拍案几,激动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对着谢恒深深躬身:“先生!先生真是朕的张子房!有先生在,朕还有什么可愁的!就按先生说的办!分三步走,软着来,一步步把这件事推下去!”

  他顿了顿,又坐了下来,看着谢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生,还有一件事,朕也想问问您的意见。”

  “陛下请讲。”谢恒微微颔首。

  “就是淮南王刘长,他近日就要入京了。”刘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头疼,“他是朕的亲弟弟,高祖最小的儿子,自幼被吕后养大,性子骄纵跋扈,蛮横无理,在淮南国里,不用汉法,自己定了一套律法,擅杀官员,兼并百姓田地,淮南国的百姓,都快被他逼得活不下去了。丞相府、廷尉府,都收到了不少弹劾他的奏折,可他毕竟是朕唯一的亲弟弟,朕……朕实在不忍心重罚他,可又怕他这么下去,迟早会闹出大乱子,先生,您说朕该怎么办?”

  谢恒看着他,心里了然。

  历史上的淮南王刘长,正是因为文帝的纵容,一步步骄纵跋扈,最后起兵谋反,被废黜王位,在流放的路上绝食而死,成了文帝一生的遗憾。

  这一世,他既然在这里,自然要帮文帝化解这个遗憾,既不能纵容刘长作乱,也不能让兄弟反目,落得个悲剧收场。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陛下,淮南王是您的亲弟弟,血脉相连,陛下顾念手足之情,不忍重罚,这是人之常情,也是陛下的仁厚。可仁厚,不等于纵容。陛下现在纵容他,不是疼他,是害他。他现在骄纵跋扈,擅杀官员,不用汉法,已经是违制谋逆的苗头了,若是不及时制止,任由他这么下去,迟早会走上谋反的路,到时候,就算陛下再顾念手足之情,也保不住他了,天下的百姓,也会说陛下为了手足之情,不顾国法,不顾百姓疾苦,寒了天下人的心。”

  刘恒的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眉头紧紧锁起:“先生说得是,朕也知道,不能再纵容他了。可他毕竟是朕的亲弟弟,朕不想重罚他,伤了兄弟情分,先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收敛性子,改过自新,又不至于伤了兄弟和气?”

  “自然有。”谢恒点了点头,缓缓道,“陛下要做的,是恩威并施,先敲警钟,再定规矩,最后派人辅佐,看着他,一点点改过来。”

  “第一,恩威并施,敲山震虎。淮南王入京之后,陛下先以手足之情,好生招待他,让他感受到陛下的兄弟之情,让他放下戒备。然后,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他在淮南国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摆出来,让他自己看看,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违了多少国法,害了多少百姓。陛下不必重罚他,只需要削掉他一部分封地,斥责他一顿,让他知道,陛下不是不知道他做的事,只是顾念手足之情,才饶了他这一次,若是再有下次,国法无情,绝不轻饶。先给他敲个警钟,让他知道怕,知道收敛。”

  “第二,定下规矩,严加约束。陛下要下旨,给淮南国立下规矩,必须沿用大汉的律法,不许他私自定法;不许他擅自任免两千石以上的官员,所有官员,必须由朝廷任命;不许他兼并百姓田地,强抢民财,已经兼并的田地,必须还给百姓;不许他擅杀官员、百姓,违者,朝廷会直接派人查办。同时,陛下要派一个得力的国相去淮南国,辅佐他,也看着他,他要是再敢违制,国相可以直接上奏朝廷,不用经过他。”

  “第三,派人辅佐,教他明理。淮南王之所以这么骄纵跋扈,是因为自幼被吕后养大,没人敢管他,没人教他为君之道,为兄之德,为人之本。陛下要选几个德才兼备的大儒,跟着他去淮南国,教他读圣贤书,教他治国安邦的道理,教他兄弟手足之情,教他百姓疾苦,让他从心里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诸侯王,而不是只靠着陛下的纵容,肆意妄为。”

  “这三步做完,若是淮南王能改过自新,收敛性子,安分守己,治理好淮南国,陛下依旧可以待他如初,兄弟和睦,留下一段千古佳话。若是他依旧不知悔改,执意妄为,那陛下就算是重罚他,天下人也不会说陛下不念手足之情,只会说陛下秉公执法,为国为民,他也无话可说。”

  一番话说完,刘恒心里的纠结与无奈,瞬间烟消云散。他看着谢恒,眼里满是感激,长长舒了一口气:“先生说得太对了!恩威并施,先敲警钟,再定规矩,最后教他明理。既顾全了兄弟情分,又不会纵容他继续犯错,先生真是把人心都看透了!就按先生说的办!等刘长入京,朕就这么做!”

  两人又在宣室殿里,聊了许久,从朝堂的列侯就国,到淮南王刘长的事,再到各地的代田法推广,泾水、渭水的水利兴修,边境的匈奴动向,谢恒都一一给刘恒分析得明明白白,给他指清了方向,定下了一步步的策略。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到了傍晚时分。

  内侍进来禀报,说晚膳已经备好了,刘恒立刻拉着谢恒,要留他在宫里用晚膳,谢恒却婉言谢绝了。

  “陛下,臣今日就不留在宫里用膳了。”谢恒躬身道,“臣明日要启程,去关中各县巡查一番,看看代田法推广的情况,看看泾水、渭水的水利工程,还有各县的流民安置情况,得回去收拾一下行装。”

  刘恒愣了一下,连忙道:“先生要去巡查各县?要去多久?朕身边,可离不开先生啊。”

  “陛下放心,臣只去一个月左右,就回长安。”谢恒微微颔首,“朝堂上的事,臣已经给陛下定下了策略,陛下按部就班去做,就不会出问题。臣去各县看一看,看看民间的真实情况,看看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政策推行得顺不顺利,有没有什么问题,回来之后,才能给陛下更实在的建议,才能帮陛下更好地安民生,抚百姓。”

  刘恒闻言,也不好再挽留,只能点了点头,道:“好,那朕就不拦着先生了。只是先生一路要注意安全,朕派一队羽林卫跟着先生,保护先生的安全。”

  “多谢陛下,不必了。”谢恒笑着摇了摇头,“臣只是去关中各县,离长安不远,不会有什么危险,带着羽林卫,反而会惊扰地方百姓,臣带几个随从就够了。”

  刘恒拗不过他,只能作罢,又再三叮嘱,让他一路小心,遇到任何事,都可以让当地官府上奏,随时和长安联系,这才放他出宫。

  谢恒离开未央宫的时候,夕阳已经落在了长安城的西墙上,把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他没有直接回东闾里的宅院,而是沿着渭水河畔,慢慢走着。

  晚风卷着渭水的水汽,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渭水河道里,隐隐传来一股怨气,还有水祟的阴冷气息,泾水河道里,更是淤积了大量的泥沙,还有秦末战乱时,被洪水淹死的无数百姓、河工的枉死亡魂,怨气凝聚,已经开始影响河道的通畅,再过几年,必然会引发大的水患,淹没两岸的田地,祸害百姓。

  这也是他要去各县巡查的原因。

  朝堂上的权术博弈,固然重要,可这天下的根本,终究是百姓,是田地,是水利,是这一方方土地的安稳。

  他要去泾水、渭水沿岸,看看河道的淤积情况,清理掉河里的水祟,超度枉死的魂灵,兴修水利,疏通河道,让两岸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种地,不用再受水患之苦。

  他要去各县的乡里,看看代田法推广得顺不顺利,百姓有没有学会新的耕种技术,农具够不够用,赋税重不重,有没有贪官污吏盘剥百姓,帮他们解决实实在在的问题。

  他要去看看那些安置下来的流民,有没有分到田地,有没有借到种子、耕牛,能不能安稳地生活下去,有没有地方滋生的阴邪,侵扰他们的生活。

  这些事,看似琐碎,看似不起眼,却是这大汉江山最根本的根基。

  他活了近三百年,见过太多的王朝更迭,见过太多的盛世与乱世。一个王朝的兴衰,从来都不取决于朝堂上的几场权斗,战场上的几场胜仗,取决于这天下的百姓,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穿暖衣,能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百姓安,则天下安;民心定,则江山定。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笼罩了长安城,街边的灯盏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映着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谢恒转过身,朝着东闾里的宅院走去。

  明日,他就要启程,去关中各县,去泾水、渭水河畔,去看看这大汉的民间,去护着这天下的百姓。

  不急,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东闾里的宅院就动了起来。

  随从们正往马车上搬运行李,除了换洗衣物、笔墨竹简之外,大半的空间都被各式农具图纸、关中各县的地籍图册、泾渭两水的河道堪舆图占满了。谢恒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一身素色的布袍,腰间只挂着桃木剑和贴身藏好的历史锚定石,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带太多的随从,只打算轻车简从,走一走关中的各县乡里。

  “先生,东西都收拾妥当了,马车就在院门外候着了。”随从快步走过来,躬身禀报。

  谢恒点了点头,刚要迈步,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贾谊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书箧,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袱,额头上满是汗水,跑到谢恒面前,深深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恳切:“先生,求您带上晚生一起去吧!”

  谢恒挑了挑眉,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意外:“你要跟我一起去巡查各县?”

  “是!”贾谊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无比坚定,“昨日先生教诲晚生,要沉下心去民间走一走,看一看百姓的真实疾苦,不能只坐在书斋里写文章,纸上谈兵。晚生想了一夜,先生说的句句都是金玉良言,晚生想跟着先生一起去各县看看,亲眼看看代田法推广得如何,看看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看看地方的吏治清不清廉,求先生成全!”

  他说着,又要躬身行礼,谢恒伸手扶住了他,看着他眼里的恳切与认真,还有那褪去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踏实的眼神,微微颔首笑了笑:“好,既然你想去,那就一起走吧。只是这一路要风餐露宿,要走乡串户,不是游山玩水,你可别叫苦。”

  “晚生不怕!”贾谊瞬间喜出望外,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拍了拍身上的书箧,“晚生笔墨竹简都带好了,一路上看到的、听到的,都一一记下来,绝不给先生添麻烦!”

  谢恒笑着摇了摇头,带着他走出了院门,登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四个随从,没有旌旗仪仗,没有官府前呼后拥,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了长安城的宣平门,朝着东边的新丰邑而去。

  马车行驶在关中的驰道上,秋日的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摊开的地籍图册上。贾谊坐在对面,看着谢恒手里的图册,上面用朱笔细细标注了各县的田地亩数、人口数量、代田法推广的面积、水利工程的分布,甚至连乡里的粮仓位置、铁官作坊的地址,都标得清清楚楚,比太常寺存档的图册还要细致十倍不止,不由得看得目瞪口呆。

  “先生,这些……这些您都是怎么查清楚的?”贾谊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满是震惊,“晚生在太常寺当差,见过朝廷存档的地籍图,都没有您这本地图册详细,连乡里的情况都摸得这么清楚。”

  谢恒抬眼,淡淡笑道:“在长安待了二十多年,总不能只待在宫里和宅院里。高祖驾崩之后,惠帝在位时,吕后临朝,朝堂上乱哄哄的,我没什么事做,就带着人走遍了关中的各县乡里,一点点堪舆,一点点记录,花了五六年的时间,才整理出这本地图册。这天下的根基,在乡里,在田亩,在百姓,不亲自走一走,看一看,怎么能知道真实的情况?”

  贾谊听得满脸羞愧,低下头,小声道:“先生说得是。晚生自小读书,总觉得读遍了圣贤书,就懂了治国安邦的道理,却连长安城周边的乡里都没去过,连一亩地能打多少粮食,百姓一年要交多少赋税,都不知道,实在是惭愧。”

  “现在去看,也不晚。”谢恒把图册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新丰邑的标注,“我们第一站去新丰,这里是高祖当年为了安置沛县父老建的邑城,也是关中最早推广代田法的地方,陛下登基之后,又在这里设了试点,免了三年田租。按朝廷上报的奏折,新丰的代田法已经全面推广,粮食产量翻了三倍,百姓安居乐业,是关中各县的典范。可我去年派人去看了一眼,回来禀报说,这里面的猫腻不少,我们这次,就去看看这‘典范’,到底是真是假。”

  贾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凑到图册前,看着新丰邑的标注,又看了看谢恒,眼里满是期待。他之前只在奏折里看过各地的呈报,都是一片歌舞升平,百姓安乐,从来没想过,这里面还会有猫腻,一时间心里又紧张又激动,恨不得立刻就飞到新丰邑,看看真实的情况到底是什么样的。

  马车走了大半日,到了傍晚时分,终于到了新丰邑的地界。

  刚入新丰境内,就能看到驰道两旁的田地,成片成片地开垦出来,整整齐齐的田垄,一眼望不到边,田埂上还立着石碑,刻着“代田法示范田”的字样,看着确实像奏折里写的那样,规划齐整,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贾谊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田地,忍不住惊叹道:“先生,您看,这田地整理得这么整齐,代田法果然推广得很好啊,看着就比普通的田地规整得多。”

  谢恒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别只看驰道边上的这些面子田,往里面走,往乡里走,看看那些普通百姓种的地,是什么样子。”

  他吩咐车夫,不要进新丰县城,直接拐进了旁边的乡间小路,朝着南边的乡里而去。

  马车刚驶离驰道,不过两三里地,眼前的景象就完全变了。

  驰道边上整齐的示范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荒草丛生的田地,不少田地都撂荒了,长满了野草,只有零星几块地里,有百姓在耕种,用的还是最原始的木犁,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的,和驰道边上的示范田,判若两地。

  贾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掀着车帘的手都僵住了,看着外面的景象,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奏折里不是说,新丰邑全境都推广了代田法吗?怎么这里的田地,还是这个样子?”

  谢恒没有说话,只是吩咐车夫停下马车,带着贾谊下了车,朝着不远处的一块田地走去。

  田地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正扶着木犁,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在地里艰难地耕着地,身后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拿着木耧,正在撒种子,动作笨拙,累得满头大汗。

  “老丈,打扰了。”谢恒走上前,对着老农拱了拱手,语气温和,“我们是从长安来的,路过此地,想问问您,这地里的收成怎么样?县里不是推广代田法吗?您怎么不用代田法耕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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