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2章 惠陵风定
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看着吕后,声音沉了几分:“太后要的,是临朝称制,是权倾朝野,是吕家的富贵;功臣们要的,是身家性命,是封妻荫子,是大汉安稳。大家的目标,从来都不是你死我活,何必非要兵戎相见,让外人得了好处?”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映着吕后阴晴不定的脸,她死死地盯着谢明震,看了足足一刻钟,才缓缓松开了攥着茶盏的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太清楚谢明震的分量了。
刘邦在世时,对他言听计从,临终前更是把刘盈托付给他。他在功臣集团里的威望,比萧何、曹参只高不低,只要他肯做这个保人,陈平、周勃那些人,就绝不会反。
“先生说的,我信。”吕后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没了之前的狠厉,“那依先生看,这件事,该怎么了结?”
“很简单。”谢明震躬身道,“明日一早,为惠帝发丧,昭告天下,立惠帝太子为帝,太后临朝称制,总领朝政。下旨安抚百官,赦免所有功臣,依旧各司其职,不动分毫。同时,下旨给各郡国、各军镇,安抚人心,稳定边境。如此,朝堂安稳,天下无乱,太后安坐未央宫,权倾朝野,岂不是比血流成河,要好得多?”
吕后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对着谢明震微微颔首:“好。就依先生的意思办。这件事,多亏了先生点醒我,否则,我险些酿成大错,对不起高祖,对不起大汉的江山。”
“太后言重了。”谢明震躬身行礼,“臣是汉臣,护大汉江山安稳,是臣的本分。”
走出长信宫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风卷着寒意,吹在脸上,谢明震抬头看向东方,朝阳正从长安城的城墙后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未央宫的宫墙上,驱散了一夜的阴霾。
一场足以颠覆大汉的灭顶之灾,就这么消弭于无形。
他登上马车,朝着东闾里的院落而去。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惠帝驾崩,吕后临朝,接下来的数年,朝堂的权力斗争,只会越来越激烈,吕家与功臣集团、同姓诸侯王的矛盾,只会越来越深。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场暗流汹涌的权斗里,稳住大汉的根基,护住民生安稳,不让朝堂内斗,毁了这七年积攒下来的家底。
急什么?
吕后临朝的八年,足够他把代田法推广到岭南,把冶铁术传到辽东,把牧马苑建到西域边缘,足够他走遍大汉的十三州,清理掉无数藏在荒祠古墓里的阴邪,也足够他看着这大汉江山,一步步走向更鼎盛的未来。
第二日,长安的城门准时打开,惠帝驾崩的消息,昭告天下。
吕后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立惠帝太子刘恭为帝,史称前少帝。同时下旨,安抚百官,所有开国功臣,依旧各司其职,爵位俸禄,一概不变,又下旨减免天下田租,大赦天下。
原本紧绷的朝堂,瞬间松了下来。
陈平、周勃等功臣,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纷纷上奏折,拥护新帝,拥护太后临朝称制。长安的百姓,也放下心来,该耕种的耕种,该经商的经商,市井依旧繁华,日子依旧安稳。
一场足以让大汉分崩离析的内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件事,全靠潜龙士谢衍。是他深夜入宫,点醒了吕后,化解了这场劫难。一时间,谢明震在朝堂上的威望,达到了顶峰,哪怕是吕后,对他也恭敬有加,凡事都要派人问一问他的意见。
可谢明震却依旧像以前一样,隐在幕后,不居功,不揽权,依旧住在东闾里的小院落里,每日里忙着推广农技、改进冶铁、扩建牧马苑,只有朝堂上出了乱子,百官解决不了的时候,他才会出面,几句话就化解矛盾,稳住局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帝年幼,吕后总揽朝政,朝堂安稳,天下太平。
代田法继续稳步推广,从江淮、燕赵,传到了岭南、辽东,哪怕是偏远的郡县,也开始用上了新的耕种技术,新开垦的田地越来越多,粮食产量连年提升,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富足。
冶铁术也传遍了大汉的所有郡县,新的钢铁农具,普及到了最偏远的乡村,新的军械,也装备到了边境的每一支军队,汉军的战斗力,越来越强。
边境的十二座牧马苑,规模越来越大,培育出的良马超过三十万匹,训练出的精锐骑兵,超过十五万人,成为了一支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强大力量。借着互市的机会,大汉的商队,已经深入了西域,和西域三十六国建立了贸易往来,绘制出了更详细的西域地形图。
谢明震依旧像以前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离开长安,走遍大汉的各个郡县,查看农技推广的情况,看看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顺手清理掉各地滋生的阴邪祟物。
他去过岭南的瘴气之地,超度了因为秦末战乱死在那里的数十万军民的魂灵,清理了瘴气里滋生的毒祟,让岭南的百姓,再也不用受瘴气之苦;
他去过辽东的苦寒之地,收服了深山里修炼了数百年的熊罴精怪,安抚了边境的百姓,让他们能安安稳稳地耕种、放牧;
他去过巴蜀的深山峡谷,清理了长江里因为沉船、水患滋生的水祟,修好了被冲毁的水利工程,让巴蜀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再也不用受水患之苦。
这期间,朝堂上的暗流,从来没有停止过。
吕后临朝称制的第四年,想封吕家的子弟为王,在朝会上提了出来。右丞相王陵立刻站出来反对,说高祖当年杀白马立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封吕家子弟为王,违背了高祖的遗命。
吕后当场就变了脸,气得浑身发抖。朝堂上瞬间剑拔弩张,功臣集团和吕家的势力,当场就对峙起来,眼看就要爆发冲突。
谢明震当时就在朝会上,站在百官的最末位,见势不对,站出来说了一句话:“太后临朝称制,总领朝政,赏罚皆由太后定夺。高祖定白马之盟,是为了护刘氏江山;太后封吕氏为王,是为了稳朝堂大局。只要江山还是刘氏的,天下还是大汉的,封王之事,太后可自决。”
一句话,瞬间化解了朝堂的对峙。
吕后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下来,功臣集团也没了话说。谢明震都开口了,他们再反对,就是不给潜龙士面子,就是要和太后撕破脸,引发朝堂内乱。
朝会结束后,吕后罢了王陵的右丞相之位,升陈平为右丞相,审食其为左丞相,封吕台为吕王,吕产为梁王,吕禄为赵王,吕通为燕王,又封了十几个吕家子弟为列侯,吕家的权势,达到了顶峰。
周勃很是不解,私下里找到谢明震,问他:“先生,高祖当年立下白马之盟,非刘氏不王,您怎么能帮着太后,封吕家子弟为王呢?这不是养虎为患吗?”
谢明震看着他,笑了笑:“太尉觉得,现在阻止太后封吕家为王,能阻止得了吗?”
周勃一愣,摇了摇头:“太后现在权倾朝野,王陵反对,直接就被罢官了,我们就算反对,也没用。”
“这不就对了。”谢明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太后现在铁了心要封吕家子弟为王,我们硬拦着,只会和太后撕破脸,引发朝堂内乱,到时候天下大乱,得不偿失。不如顺着她,让她封。吕家的权势,是靠着太后一个人撑起来的,太后在,吕家就在;太后不在了,吕家就是无根之木,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和太后硬碰硬,是隐忍,是稳住朝堂,护住大汉的根基,等太后百年之后,再清理吕家的势力,恢复刘氏江山,岂不是比现在引发内乱,要好得多?”
周勃瞬间恍然大悟,对着谢明震深深躬身:“先生看得通透,是末将鲁莽了。末将明白了,从今往后,隐忍不发,只等时机成熟!”
自此之后,陈平、周勃等功臣集团,都收敛了锋芒,对吕后和吕家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安心做好自己的事,稳住朝堂,稳住军队,再也不和吕家正面冲突。
朝堂上的气氛,再次缓和了下来,没有再爆发大的冲突,大汉的江山,依旧安稳,百姓的日子,依旧富足。
也是在这一年,少帝刘恭渐渐长大,知道了自己的生母,是被吕后害死的,口出怨言,说等自己长大了,一定要为生母报仇。
吕后知道之后,又惊又怒,立刻把刘恭废了,囚禁在永巷里,没过多久,就暗中杀了他,改立惠帝的另一个儿子刘弘为帝,史称后少帝。
新帝登基的时候,才八岁,依旧是吕后临朝称制,大权独揽。
新帝登基的第二日,吕后在长信宫召见了谢明震。
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吕后看着谢明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试探:“先生,你从高祖起兵的时候,就跟着高祖,到现在,已经快二十年了。我看着你,还是当年的模样,一点都没老。高祖当年私下里跟我说,你不是凡人,是长生之人,护佑大汉江山的。这件事,是真的吗?”
谢明震抬眼,看向吕后,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语气平静:“臣是不是长生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臣是汉臣,只会护着大汉的江山,护着刘氏的天下,永远不会变。”
吕后看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笑了笑,点了点头:“好。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百年之后,这大汉的江山,就拜托先生了。”
她没有再追问长生的事,也没有求长生的法子。她这一生,争权夺利,临朝称制,权倾天下,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早就看透了生死。她不求长生,只求自己百年之后,大汉的江山能安稳,刘氏的天下能延续,吕家的子弟能平安。
可她心里也清楚,吕家的子弟,靠着她封王封侯,没什么真本事,她百年之后,必然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她能做的,只有托付给谢明震,求他护着大汉江山,哪怕吕家覆灭,也别让天下大乱。
谢明震对着她躬身行了一礼:“太后放心,臣定当护好大汉的江山,护好天下的百姓,绝不会让高祖打下的江山,分崩离析。”
从长信宫出来,谢明震心里清楚,吕后的日子,不多了。
她已经老了,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大不如前,撑不了几年了。等她驾崩,诸吕之乱,必然会爆发。他要做的,就是提前做好准备,在诸吕作乱的时候,快速平定叛乱,稳住江山,不让天下陷入战乱。
接下来的几年,谢明震依旧隐在幕后,一边继续推进民生、军备的发展,一边暗中联络陈平、周勃等功臣集团,安排好平定诸吕的部署,同时安抚好各地的诸侯王和边境的军队,确保吕后驾崩之后,不会引发大规模的内乱。
汉高后八年,公元前180年,三月,吕后在长安郊外举行祓祭,回来的路上,被一只像黑狗一样的东西撞了一下腋下,从此一病不起。
到了七月,吕后的病情越来越重,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她临终前,下旨封赵王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梁王吕产统领南军,牢牢掌控住长安城的禁军,告诫他们:“高祖当年立下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现在吕家封王,大臣们都愤愤不平。我死之后,皇帝年幼,大臣们必然会作乱。你们一定要牢牢掌控住禁军,守住皇宫,千万不要给我送葬,不要被人扼制住了。”
交代完后事,吕后驾崩于未央宫,享年六十二岁。
吕后一死,长安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吕禄、吕产掌控着南北两军,把持着朝政,想借着吕后驾崩的机会,废掉少帝,诛杀功臣集团和刘氏诸侯王,篡夺刘氏江山。
可他们又怕周勃、陈平,怕驻守在荥阳的灌婴,怕齐楚的诸侯王,迟迟不敢动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谢明震派人把陈平、周勃请到了自己的院落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平定诸吕的方略,对着两人道:“太后驾崩,诸吕想作乱,现在是时候动手了。再晚一步,等他们下定决心,长安就要血流成河了。”
陈平、周勃看着早已准备好的方略,眼里满是敬佩。谢明震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从怎么夺取南北两军的兵权,怎么诛杀吕禄吕产,怎么安抚百官,怎么迎立新帝,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先生,我们全听你的!”两人齐齐躬身,语气无比坚定。
按照谢明震的部署,周勃先是通过郦商的儿子郦寄,劝说吕禄,让他交出北军的兵权,回到赵国封地,这样就能平息大臣们的不满,保住自己的王位和富贵。
吕禄本就没什么主见,被郦寄一说,立刻就动摇了,把北军的将印交了出来,跟着郦寄出去打猎了。
周勃立刻拿着将印,闯入北军大营,对着全军将士高呼:“拥护吕氏的,露出右臂;拥护刘氏的,露出左臂!”
北军的将士,都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老兵,心里都向着刘氏,瞬间全都露出了左臂。周勃顺利掌控了北军。
与此同时,陈平派朱虚侯刘章,带着一千多士兵,闯入未央宫,在郎中府的厕所里,斩杀了统领南军的吕产。
吕产一死,南军也瞬间瓦解。
周勃掌控了南北两军,立刻下令,逮捕吕家所有的子弟,无论男女老幼,全部诛杀。吕禄、吕通等吕家子弟,尽数被斩杀,权倾一时的吕氏集团,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平定诸吕之乱,只用了短短两天时间,没有引发大规模的战乱,长安的百姓,依旧照常生活,市井依旧繁华,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宫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满朝文武都清楚,能这么快、这么稳地平定诸吕之乱,全靠谢明震的提前部署。是他,在吕后在世的时候,就让功臣们隐忍布局;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刻,拿出了万全的方略,兵不血刃,就平定了叛乱,稳住了大汉的江山。
平定诸吕之后,朝堂上最紧要的事,就是立新帝。
现在的少帝刘弘,是吕后立的,不是惠帝的亲生儿子,大臣们都不承认他的帝位。大家聚在一起,商议着该立哪位刘氏诸侯王为新帝。
有人提议,立齐王刘襄,他是高祖的长孙,在平定诸吕之乱的时候,起兵西进,立了大功,理应立为帝。可立刻就有人反对,说齐王的舅舅驷钧,为人凶残暴戾,要是立了齐王,怕是会再出一个吕氏外戚集团。
又有人提议,立淮南王刘长,他是高祖的小儿子,年纪也合适,可大家又觉得,刘长年纪太小,母家也不善,怕再出外戚专权的乱子。
大家吵来吵去,始终定不下来,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明震的身上。
陈平对着谢明震躬身行礼,道:“先生,立帝之事,关乎大汉江山的未来,还请先生定夺。”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齐声附和:“请先生定夺!”
谢明震站在殿中,看着满朝文武,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了整个大殿:“代王刘恒,是高祖现存的儿子中,年纪最长的,为人仁孝宽厚,太后薄氏的家族,谨良本分,不会出现外戚专权的乱子。立长,本就名正言顺,代王又贤德仁厚,是最合适的帝位人选。”
一句话,一锤定音。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反对,齐齐应声:“谨遵先生之命!”
所有人都清楚,谢明震选的人,绝不会错。他辅佐了高祖、惠帝两代君主,化解了数次灭顶之灾,护着大汉江山走到今天,他选的帝王,必然能带着大汉,走向更鼎盛的未来。
当天,朝廷就派出了使者,前往代国,迎接代王刘恒入京,继承帝位。
代王刘恒接到使者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欣喜,是警惕。
他在代国待了十五年,安安稳稳,从不参与朝堂的争斗,没想到天上掉下来一个帝位,砸在了他的头上。他怕这是长安的大臣们设下的圈套,想把他骗到长安杀掉。
他的属臣们,也分成了两派,一派说这是陷阱,不能去;一派说这是天大的机会,应该立刻动身入京。
刘恒犹豫不决,先是找了占卜师占卜,得了个“大横”的吉兆,预示着他要做天子,像夏启一样,延续先祖的基业。可他还是不放心,先派自己的舅舅薄昭,去长安见周勃,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薄昭到了长安,见了周勃、陈平,问清楚了平定诸吕、迎立代王的全部经过,尤其是知道了,是潜龙士谢明震,一力定策,要立刘恒为帝,瞬间放下了心。
他立刻赶回代国,对刘恒道:“大王,事情是真的,没有半点虚假。满朝文武,都真心拥戴大王,尤其是潜龙士谢先生,一力定策,要立大王为帝。大王不必再怀疑了。”
听到“谢明震”三个字,刘恒瞬间松了口气,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他在代国十五年,早就听过这位潜龙士的名声。从高祖起兵,到晋阳破匈奴,到定国安民,到化解惠帝驾崩后的危机,到兵不血刃平定诸吕之乱,这位潜龙士,就是大汉的定海神针。
他更从父亲刘邦留下的密旨里知道,这位谢先生,不是凡人,是长生之人,是护佑大汉江山的。他选的人,绝不会错,更不会设圈套害他。
刘恒立刻下令,收拾行装,带着自己的属臣,动身前往长安。
一行人走到高陵的时候,刘恒还是不放心,又派属下宋昌,先去长安打探情况。宋昌到了渭桥,就见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带着满朝文武,都在渭桥边等着,准备迎接新帝。宋昌立刻回报刘恒,刘恒这才彻底放下心,驱车来到了渭桥。
百官见到刘恒,齐齐跪地,行君臣之礼。周勃上前,想把天子的玉玺和符节,亲手交给刘恒,刘恒却推辞了,说要到了代国在长安的府邸,再商议此事。
到了代邸,百官跟着进去,再次奉上玉玺和符节,齐齐劝进,刘恒推辞了五次,才最终接受了玉玺,即天子位,是为汉文帝。
刘恒登基的当晚,就做了三件事:拜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两军,掌控长安城的禁军;拜张武为郎中令,守卫皇宫,确保自己的安全;下旨大赦天下,赏赐天下百姓,减免田租,安抚人心。
做完这三件事,天已经亮了。刘恒换了身龙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乘车,前往东闾里的谢宅,拜访谢明震。
此时的谢明震,已经换了身份。
惠帝驾崩、吕后临朝的八年里,他渐渐淡出了朝堂,对外宣称潜龙士谢衍,已经归隐南山,不知所踪。现在的他,是谢衍的族弟,名叫谢恒,字长明,在太常寺任个闲职,没人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定国安邦的潜龙士。
刘恒的马车,停在了谢宅的门口,他没有让随从通报,自己下了车,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里的老槐树下,谢明震正坐在石桌前,煮着茶,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备好了两个茶盏。
刘恒走到他面前,对着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语气无比恭敬:“弟子刘恒,拜见先生。多谢先生定策,立我为帝,护我大汉江山。”
谢明震起身,扶住了他,看着这位历史上开创了文景之治的贤君,微微颔首:“陛下不必多礼。我立陛下,不是为了私恩,是因为陛下仁孝宽厚,能安大汉的江山,能护天下的百姓。”
他引着刘恒在石桌前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
刘恒捧着茶盏,看着谢明震,眼底满是敬畏与好奇,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先生,父皇留下的密旨里说,您是长生之人,从高祖起兵时,就护着大汉江山,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您依旧容颜未改。这件事,是真的吗?”
谢明震抬眼,看着刘恒,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是真的。我会一直护着大汉的江山,护着华夏的龙脉,从高祖,到后世万代,不会改变。”
刘恒的身体,微微一颤,眼里瞬间涌出了热泪,对着谢明震再次躬身:“有先生在,我大汉江山,就稳如泰山了。弟子刘恒,此生定当勤政爱民,轻徭薄赋,安百姓,稳江山,绝不辜负先生的期望,绝不辜负父皇打下的天下。”
他没有求长生的法子,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长生的事。
他和吕后一样,见过了太多的生死,见过了太多的权力沉浮,不求长生,只求在自己在位的日子里,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能让大汉的江山越来越强盛,能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护佑大汉的先生。
谢明震看着他,眼底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选对了人。
这位汉文帝,会和历史上一样,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会带着大汉,走向更鼎盛的未来。
而他,会陪着这位帝王,一步步走下去,稳朝堂,安民生,拓疆土,清邪祟,把这大汉的江山,守得安安稳稳,扎扎实实。
急什么?
文帝在位二十三年,景帝在位十六年,武帝在位五十四年……这大汉的路,还有很长很长。他有的是时间,陪着一代又一代的汉家天子,慢慢走,慢慢守,慢慢把这大汉的旗帜,插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汉高祖十二年的秋风,卷着渭水的湿寒,漫过长安城的宣平门,打在未央宫朱红色的宫墙上。天还未亮,东方的天际只浮着一层极淡的鱼肚白,宫墙内的郎卫已经换了三班岗,持戟的身影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拉得很长,甲叶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宫道里传出很远,却惊不散殿宇间还未散尽的、属于权力更迭的沉郁气息。
这是代王刘恒入京登基的第十日,也是他正式临朝听政的第一个早朝。
宣室殿的偏阁里,烛火燃得正旺,鎏金的博山炉里焚着淡淡的柏子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殿内少年天子身上的紧绷。刘恒身着刚缝制好的玄色龙袍,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他站在巨大的铜镜前,身后的内侍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整理着冕冠的垂旒,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铜镜里映出的,是二十三岁的帝王面容。他的眉眼生得清俊,带着代北苦寒之地养出来的沉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有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审慎。他的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身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龙纹玉带,脑子里反复过着昨日深夜,在东闾里谢宅里,那位先生说的每一句话。
“陛下初登大宝,最忌急进。朝堂之上,功臣集团手握权柄,功高震主;地方之上,同姓诸侯王虎视眈眈,各怀心思;边境之外,匈奴冒顿单于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南下。陛下要做的,不是一朝一夕就把权柄攥在手里,是先稳,再定,后收。”
“稳的是民心,是民生。陛下登基,第一道旨意,该是大赦天下,减免田租,开仓放粮,平抑粮价,让关中乃至天下的百姓,知道新帝是仁君,是护着他们的。百姓安,则天下安,民心定,则江山定。”
“定的是朝堂,是君臣。陈平、周勃等开国功臣,平定诸吕,迎立陛下,有定策之功,也有震主之威。陛下不可一味打压,也不可一味纵容。该赏的,要重赏,安他们的心;该收的,要慢慢收,一点点把军权、政权,攥到自己手里,不能急,一急,就会生乱。”
“收的是权柄,是疆土。等陛下坐稳了皇位,朝堂安稳,民生富足,兵强马壮,再一步步收诸侯王的权,再和匈奴算总账,不迟。”
先生的声音很平和,像渭水深处的流水,听不出波澜,却字字都敲在他的心坎上。他到现在都记得,那日自己推开谢宅的院门,看到那位坐在老槐树下煮茶的年轻人时,心里的震撼。
世人都道,当年辅佐高祖定天下、化解数次灭顶之灾的潜龙士谢衍,在吕后临朝时,已经归隐南山,不知所踪。只有高祖留给历代子孙的密旨里写得清楚:谢先生是长生之人,护佑大汉江山,若遇江山动荡,可寻谢氏族中,名中带“恒”字者,便是先生。
他入京之前,就已经派人查过,太常寺有个闲职博士,名叫谢恒,字长明,是前朝潜龙士谢衍的族弟,高祖年间入的太常寺,二十多年过去,依旧是个不起眼的闲官,容颜未改,依旧是二十多岁的模样,深居简出,从不参与朝堂争斗,却在平定诸吕之乱时,暗中给陈平、周勃递过关键的消息。
他那时就知道,这就是密旨里写的那位先生。
那日在谢宅,先生亲口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坦然告诉了他,自己会护着大汉江山,护着他坐稳皇位,却不求任何回报,只愿他做个仁君,护好天下百姓。他没有问先生长生的秘密,也没有求长生的法子,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能做个好皇帝,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能把高祖打下的江山守好、发扬光大,就够了。长生二字,于他而言,远不如天下安定来得重要。
“陛下,冕冠整理好了。”内侍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打断了刘恒的思绪。
他回过神,抬手扶了扶冕冠,垂旒在眼前轻轻晃动,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一丝紧张,转身朝着殿外走去,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慌乱:“摆驾前殿。”
“诺。”
内侍躬身应下,快步走在前面,高声唱喏:“陛下驾临前殿——”
未央宫前殿,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天刚蒙蒙亮,殿内的烛火燃得通明,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一个个身着朝服,手持朝笏,神色肃穆,却各有心思。
最前排的,是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
周勃身着武官朝服,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手里攥着象牙朝笏,站在武官班列的最首位,下巴微微抬着,眼底带着掩不住的骄横。他是平定诸吕之乱的首功之臣,亲手夺了南北军的兵权,斩杀了吕产吕禄,迎立代王入京,在他眼里,这大汉的江山,一半是高祖打下来的,一半是他和陈平这些老臣保下来的。新帝是他们亲手扶上皇位的,自然该敬着他们,顺着他们。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边的陈平,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丞相,新帝入京十日了,才临朝听政,未免太谨慎了些。一会儿封赏的事,你可一定要帮我说话,我平定诸吕,迎立陛下,这功劳,总不能比当年的萧相差了。”
陈平身着文官朝服,须发已经半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里却藏着老狐狸的精明。他闻言,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更低:“太尉稍安勿躁。陛下初登大宝,心里有数,该给你的封赏,一分都不会少。只是切记,今日在朝堂上,不可太过骄横,陛下看着仁弱,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别落了个功高震主的话柄。”
周勃闻言,眉头皱了皱,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依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沛县跟着高祖起兵,出生入死,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从代国来的年轻帝王,没见过什么世面,还能翻了天不成?
陈平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文官班列的最末尾。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官员,身着六百石博士的青色朝服,身形挺拔,面容清俊,手里拿着朝笏,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不与旁人交谈,也不看任何人,仿佛殿内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
正是太常寺博士,谢恒。
陈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敬畏,还有一丝了然。
别人不知道这位谢博士的底细,他却清楚得很。平定诸吕之乱,看似是他和周勃定的计策,可每一步关键的节点,都是这位谢先生暗中提点的。从怎么劝吕禄交出北军兵权,到怎么安排刘章入宫斩杀吕产,再到怎么迎立代王,怎么稳住长安局面,全都是这位先生在幕后把控。
他甚至知道,这位谢恒,就是当年的潜龙士谢衍。二十多年过去,高祖的老臣们死的死,老的老,只有他,容颜未改,依旧是二十多岁的模样。他是长生之人,是高祖亲口定下的大汉护佑者。有他在,这大汉的江山,就乱不了。
今日这早朝,看似是新帝临朝,定封赏,安朝堂,可真正定乾坤的,怕是这位站在角落里的谢先生。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内侍的唱喏声,还有龙辇车轮碾过青石地面的声响。
“陛下驾到——”
百官瞬间收了声,一个个整理好朝服,手持朝笏,躬身行礼。
刘恒身着龙袍,头戴冕冠,一步步走上了殿中最高的御座,转身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百官。他的目光很平和,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从陈平、周勃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谢恒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
先生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众卿平身。”刘恒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前殿,带着沉稳的力量,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
“谢陛下。”百官齐声应道,直起身,重新站好班列。
刘恒微微颔首,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雕刻的龙纹,缓缓开口:“朕以眇眇之身,奉宗庙之祀,赖天地之灵,宗庙之福,诸卿之力,平定诸吕之乱,安刘氏社稷。今日临朝,与诸卿共商国是,安天下,定民心。”
他的话音刚落,周勃立刻上前一步,出列奏道:“陛下,臣太尉周勃,有本启奏。诸吕作乱,倾覆刘氏社稷,臣与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颍阴侯灌婴等,率百官将士,平定叛乱,诛灭吕氏,迎立陛下入京,安定大汉江山。此等定策之功,不可不赏。臣请陛下,定封赏之制,以安百官之心,以奖定乱之功。”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殿顶都仿佛在嗡嗡作响,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骄横,仿佛这封赏,是他应得的,陛下必须按他的意思来。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了御座上的刘恒身上,想看看这位新帝,会怎么应对。
刘恒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下的百官,缓缓道:“太尉所言极是。诸卿平定诸吕,安刘氏社稷,迎立朕入京,功不可没,朕自然不会亏待。此事,朕与丞相、太尉,早已商议过,今日便昭告众卿。”
他顿了顿,抬手示意身边的谒者,宣读早已拟好的圣旨。
谒者躬身应下,展开圣旨,高声宣读起来。
圣旨的内容,条理清晰,赏罚分明:
右丞相陈平,徙为左丞相,加封食邑三千户,赐金千斤;
太尉周勃,拜为右丞相,加封食邑万户,赐金五千斤;
大将军灌婴,拜为太尉,加封食邑三千户,赐金千斤;
朱虚侯刘章,加封食邑二千户,赐金千斤;
襄平侯纪通,加封食邑千户,赐金五百斤;
……
凡是参与平定诸吕之乱的功臣,一一封赏,食邑、黄金,各有等差,没有半分偏颇,既彰显了新帝的恩德,也肯定了所有人的功劳,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勃站在殿下,听着圣旨里的内容,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被拜为右丞相,位居陈平之上,食邑万户,赐金五千斤,是所有功臣里封赏最重的,完全符合他的预期。他心里的那点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对着御座躬身行礼,高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百官也纷纷出列,躬身行礼,齐声高呼:“臣等,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恒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目光再次扫过殿下,缓缓道:“封赏已定,诸卿当各安其职,各尽其责,与朕一同,安天下,抚百姓,兴大汉,不负高祖,不负万民。”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道。
可就在这时,周勃再次上前一步,奏道:“陛下,臣还有本启奏。如今朝堂诸司,多有空缺,臣请陛下,定百官任免之事。臣麾下有诸多将士,随臣平定诸吕,出生入死,皆有才干,可任诸曹要职,辅佐陛下,治理天下。”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所有人都清楚,周勃这是想安插自己的人手,把控朝堂的各个要职,把权柄彻底攥在手里。这已经不是邀功了,是在试探新帝的底线,是想架空新帝。
陈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向周勃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赞同。他太急了,这么明目张胆地安插人手,简直是在挑战帝王的权威,就算新帝仁弱,也绝不会容忍这种事。
殿下的百官,也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御座上的刘恒,想看看他会怎么应对。是忍气吞声,答应周勃的要求,还是硬气起来,驳回他的奏请?
刘恒坐在御座上,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周勃的话,而是目光扫过殿下的百官,缓缓道:“百官任免,关乎国本,关乎天下百姓,不可不慎。诸卿有合适的人选,尽可上奏举荐,只要是有真才实学,能安百姓、能兴大汉的,朕一概任用,不拘一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勃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只是,国之诸司,各有定规,任免之事,当由丞相府、御史大夫府核查考校,再奏请朕定夺,不可因私废公,不可因功授官。太尉随高祖打天下,最懂这个道理,想必也不会让朕为难,对吧?”
一句话,不软不硬,既给了周勃面子,又清清楚楚地驳回了他的要求,还把规矩摆得明明白白,让他根本没法反驳。
周勃愣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陛下的话,句句在理,他要是再坚持,就是明知故犯,就是因私废公,就是不把朝廷规矩放在眼里。他只能憋了半天,躬身道:“臣……臣遵旨。”
殿内的百官,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暗暗心惊。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从代国来的新帝,是个仁弱好拿捏的主,可没想到,一句话就把骄横的周勃怼得哑口无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撕破脸,又守住了帝王的底线,这份城府和定力,根本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能有的。
站在角落里的谢恒,看着御座上的刘恒,眼底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
这位汉文帝,果然和历史上一样,是个天生的帝王,看似仁弱,实则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懂得以柔克刚,懂得怎么平衡朝堂势力,怎么一步步把权柄攥在自己手里。他根本不需要自己过多插手,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帮他稳住局面,给他指个方向就够了。
接下来的朝会,就顺利了许多。
百官依次上奏,有奏报关中粮价波动的,有奏报边境匈奴动向的,有奏报各郡国流民安置的,有奏报太仓粮食储备的。刘恒一一听着,时不时开口询问几句,问的问题都切中要害,条理清晰,对关中乃至天下的情况,都了如指掌,根本不像一个刚从代国入京、对朝政一无所知的帝王。
百官心里越发敬畏,也越发安心。有这样一位明事理、懂民生的帝王,大汉的江山,只会越来越安稳,越来越强盛。
朝会一直开到日头升到中天,才宣告结束。
百官依次退出前殿,周勃走在最前面,依旧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只是心里,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他原本以为,新帝是自己亲手扶上去的,会对自己言听计从,可今日一看,这位年轻的帝王,根本不是自己能拿捏的。
陈平走在他身边,看着他这副模样,低声笑道:“太尉,现在知道了?陛下看着仁弱,心里比谁都清楚。以后在朝堂上,还是收敛些吧,别给自己惹麻烦。”
周勃沉默了片刻,闷闷地哼了一声,没说话,快步走出了宫门。
而前殿的御座上,刘恒看着百官都退了出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着身边的谒者道:“去,把太常寺的谢恒博士,请到宣室殿来,记住,不要声张。”
“诺。”谒者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刘恒靠在御座上,看着殿外的阳光,心里满是庆幸。幸好有先生提前提点,教他怎么应对周勃,怎么平衡朝堂,怎么守住自己的底线,不然今日这早朝,他怕是真的要被周勃拿捏住了。
半个时辰后,谢恒跟着谒者,走进了宣室殿。
殿内的门窗都关着,博山炉里焚着香,只有他们两个人。刘恒见他进来,立刻从御座上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对着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先生,今日早朝,多亏了您提前提点,不然朕怕是要出丑了。”
谢恒伸手扶住了他,微微颔首:“陛下不必多礼。今日早朝,陛下应对得极好,不软不硬,守住了底线,也安了百官的心,臣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若不是先生教我,朕哪里懂这些。”刘恒扶着他,在殿内的席子上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先生,今日周勃要安插人手的事,虽然被朕挡回去了,可他毕竟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陈平又和他同气连枝,长此以往,终究是个隐患。朕该怎么办?”
谢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陛下不必焦虑。周勃此人,是开国功臣,对刘氏江山忠心耿耿,没有谋逆之心,只是性格骄横,贪权恋栈,不懂君臣分寸罢了。他就像一块磨刀石,陛下不用急着把他搬走,要借着他,一点点磨出自己的帝王权威,一点点把权柄收回来。”
“臣给陛下的建议,依旧是八个字:先赏后收,先稳后削。”
他放下茶盏,看着刘恒,一字一句地细细道来:“陛下刚登基,根基未稳,不可急于削夺功臣的权柄,只会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引发朝堂动荡。第一步,先顺着他们,给他们足够的封赏,足够的尊荣,安他们的心,让他们放下戒备,也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是赏罚分明的仁君,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第二步,慢慢安插自己的人手,把潜邸带来的宋昌、张武等人,放到关键的位置上。宋昌已经是卫将军,掌控了南北军,这就够了,军权在陛下手里,就什么都不怕。张武是郎中令,掌控了皇宫宿卫,陛下的安全就有了保障。接下来,再把潜邸的旧臣,派到各郡国去当郡守、郡尉,掌控地方的政权、军权,一点点把天下的郡县,都攥在陛下手里。等地方稳固了,就算朝堂上的功臣想作乱,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第三步,等陛下根基稳固了,朝堂上的官员,大多都是陛下信得过的人了,再一点点削夺周勃等人的权柄。找个由头,比如让列侯就国,让他们离开长安,回到自己的封地去,远离朝堂中枢,他们就算再有威望,没有权柄,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谢恒的话说得极细,把每一步该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都讲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虚言,全是实实在在的帝王权术,却又不是阴谋诡计,全是阳谋,堂堂正正,让周勃等人根本没法反驳。
刘恒坐在对面,听得极其认真,时不时点头,把先生说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他越听,心里越亮堂,之前的焦虑和不安,瞬间烟消云散。他原本以为,收权是一件极难、极险的事,可经先生这么一拆解,变得条理清晰,步步可依,根本没有那么可怕。
“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刘恒对着谢恒,再次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感激,“朕能得先生辅佐,真是天大的幸事。”
“陛下言重了。”谢恒扶起他,语气平和,“臣是汉臣,护大汉江山,护刘氏天下,是臣的本分。陛下是仁君,心里装着天下百姓,臣自然会尽心辅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道:“朝堂的事,可以慢慢来,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民生,是百姓。臣昨日出宫,在长安城里走了走,发现关中的粮价,已经涨到了一石米百钱,比高祖年间,翻了一倍还多。长安城里的粮商,趁着新帝登基,诸吕之乱刚平,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百姓苦不堪言。还有不少流民,从关东涌入关中,没有田地,没有居所,只能在长安城外的破庙里栖身,若是不及时安置,迟早会生乱。”
刘恒闻言,脸色瞬间严肃了起来,眉头紧紧锁起:“竟有此事?朕昨日刚下了旨意,让太仓开仓放粮,平抑粮价,怎么粮价还是这么高?”
“陛下的旨意刚下,各郡县还没来得及执行。长安城里的粮商,大多和朝堂的功臣、列侯有牵扯,背后有人撑腰,根本不怕官府的禁令,依旧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谢恒缓缓道,“百姓以食为天,若是连饭都吃不上,就算陛下朝堂上的权术玩得再好,江山也稳不住。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平抑粮价,安置流民,让百姓能吃饱饭,能活下去。”
刘恒猛地一拍案几,眼底闪过一丝怒意:“这群奸商!竟敢借着国丧之乱,盘剥百姓,简直是无法无天!先生,你说,这件事该怎么办?朕全听你的!”
“陛下息怒。”谢恒语气依旧平和,“此事不难办。臣有三策,可解粮价之困,可安流民之患。”
“第一策,开仓放粮,平价售粮。立刻下旨,打开长安的太仓、细柳仓、嘉仓,把里面的粮食拿出来,按一石米三十钱的平价,卖给百姓,不限量。只要官仓的粮食源源不断地流入市场,粮商的高价米,根本卖不出去,只能跟着降价,粮价自然就平了。”
“第二策,严查囤积居奇,打击奸商。立刻下旨,让廷尉、京兆尹,严查长安城里囤积粮食、哄抬粮价的粮商,凡是囤积粮食超过千石的,一律没收粮食,罚没家产,背后有牵扯的功臣、列侯,一律追责,绝不姑息。陛下刚登基,正好借着这件事,立一立威,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护着百姓,谁要是敢盘剥百姓,陛下绝不轻饶。”
“第三策,安置流民,授田安民。立刻下旨,让各郡国,凡是流入关中的流民,一律按人口授田,每人授田二十亩,免三年田租,借给种子、耕牛,让他们能安定下来,耕种土地。这样一来,流民有了田地,有了活路,就不会生乱,还能增加粮食产量,几年之后,国库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多。”
三策说完,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既解决了眼前的粮价问题,又解决了长远的流民问题,还能借着这件事,树立帝王的威信,打击那些仗着功臣身份、肆意妄为的列侯,一举多得。
刘恒听得热血沸腾,猛地站起身,对着殿外高声道:“来人!拟旨!”
谒者立刻快步走了进来,躬身听旨。
刘恒站在殿中,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把谢恒说的三策,一一化作圣旨,字字句句,都关乎百姓的生计,关乎天下的安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