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4章 未央宫冷藏锋刃
老农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警惕地看了看谢恒和贾谊,见两人穿着朴素,不像是官府的人,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代田法?那是给县里的老爷、还有那些豪强地主用的,跟我们这些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贾谊愣了一下,连忙上前问道:“老丈,这话怎么说?朝廷不是下了旨意,免费给百姓发放新的农具、种子,派农官教导百姓耕种代田法吗?怎么会跟你们没关系?”
“免费发放?”老农苦笑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眼里满是愤懑,“小伙子,你是从长安来的,不知道这乡里的事。朝廷是发了新的铁犁、耧车,还有改良的粟米种子,可全都被县里的县令、还有新丰的豪强刘家给扣下了!好的农具、好的种子,全都用在了驰道边上的那些示范田里,还有刘家的地里,我们这些普通百姓,连铁犁的边都摸不到!”
“县里也派了农官来,可来了之后,就只在县城里待着,吃吃喝喝,从来不到乡里来,更别说教我们怎么种代田法了。我们也想学啊,可没人教,没有农具,没有好种子,拿什么种?”
“朝廷免了我们新丰三年的田租,可那都是骗人的!县里的赋税是免了,可豪强刘家的地租,却翻了一倍!我们这些百姓,大多都种的是刘家的地,一年辛辛苦苦种下来,收的粮食,一大半都交了地租,剩下的,连糊口都难,哪还有心思去学什么代田法啊?”
老农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贾谊的心上。
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脸上血色尽失,手里的书箧差点掉在地上。
他之前在太常寺里,看新丰县令上报的奏折,写得天花乱坠,说新丰邑代田法全面推广,百姓丰衣足食,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是关中各县的典范。可他万万没想到,真实的情况,竟然是这样的!
奏折里写的免费发放农具种子,全被县令和豪强扣下了;朝廷免的田租,百姓根本没享受到,反而被豪强涨了地租;所谓的全境推广代田法,就只有驰道边上的那几块面子田,给上面来巡查的官员看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贾谊喃喃自语,眼里满是茫然和愤怒,“朝廷明明下了那么多旨意,明明给了那么多扶持,县令怎么敢这么做?豪强怎么敢这么做?他们就不怕朝廷查吗?不怕陛下治他们的罪吗?”
“小伙子,你还是太年轻了。”老农看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新丰的县令,是刘家的女婿,刘家的家主,是当朝右丞相周太尉的外甥女婿,在这新丰地界,刘家就是天,县令就是刘家的人,谁敢告他们?谁敢查他们?之前有几个百姓,想去县里告状,刚出村子,就被刘家的人打断了腿,扔到了山里喂了狼,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了。”
贾谊浑身一震,瞬间说不出话来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新丰县令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上瞒下,为什么豪强敢这么肆意妄为,背后竟然有周勃撑腰!
周勃是当朝右丞相,平定诸吕的首功之臣,手握兵权,在朝堂上一言九鼎,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新丰的刘家,是他的外甥女婿家,这新丰的地界,自然就是周勃的自留地,谁敢去查?谁敢去管?
他之前总觉得,先生说朝堂上的事急不得,要一步步来,他还不太理解,现在才明白,这朝堂的权柄,早就渗透到了天下的每一个乡里,每一寸田地。陛下刚刚登基,根基未稳,连一个新丰的县令、一个地方豪强,都敢借着周勃的权势,欺上瞒下,盘剥百姓,更何况是朝堂上的博弈?
谢恒站在一旁,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拍了拍贾谊的肩膀,对着老农拱了拱手,又问道:“老丈,那这附近的田地,怎么撂荒了这么多?是没人种吗?”
“怎么没人种?是种不了啊。”老农叹了口气,指了指南边那片撂荒的田地,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那片地,是秦末的时候,项羽坑杀秦军降卒的地方,死了好几万人,从那以后,那片地就邪门得很。一到夜里,就有哭喊声,还有阴兵过路的声音,种下去的庄稼,第二天就全死了,去地里耕种的百姓,不是生重病,就是丢了魂,还有的直接就疯了。县里请了好几个方士来做法,都没用,反而死了两个方士,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去那片地里耕种了,就这么撂荒了,都快二十年了。”
贾谊听到这话,瞬间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谢恒身边靠了靠,看向那片荒草丛生的田地,只觉得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那边飘了过来,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之前跟着先生,在未央宫沧池边,见过秦代宫娥的亡魂,可那只是二十七个女子的魂灵,而这里,是坑杀了几万秦军降卒的地方,积攒了多少怨气,多少枉死的魂灵?难怪会这么邪门,难怪百姓不敢去耕种。
谢恒抬眼,朝着那片撂荒的田地望去。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片田地的地脉,已经被浓郁的怨气、戾气彻底堵塞了,地下沉睡着数万秦军降卒的枉死亡魂,被坑杀时的恐惧、不甘、怨恨,积攒了二十年,已经化作了阴煞,盘踞在这片土地上,不仅让庄稼无法生长,更会侵扰靠近的生民,轻则重病失魂,重则疯癫丧命。
秦末战乱,这样的地方,在天下各处,还有太多太多。
这也是他要走遍大汉十三州的原因,不仅要查吏治,安民生,推新政,还要清理这些积攒了数十年的怨气、阴煞,超度这些枉死的魂灵,疏通堵塞的地脉,让这些荒废的土地,能重新长出庄稼,让百姓能安安稳稳地耕种生活。
“老丈,多谢你跟我们说这些。”谢恒对着老农再次拱了拱手,“那片地的事,我们会帮你们解决的,用不了多久,那片地就能重新耕种了。”
老农愣了一下,看着谢恒,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当他是说大话,没放在心上,拱了拱手,又牵着老牛,继续耕着地去了。
贾谊看着谢恒,眼里满是激动和期待:“先生,您真的能解决那片地的阴煞?能超度那些枉死的魂灵?”
“自然能。”谢恒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那片荒田,语气平静,“这些秦军降卒,也是枉死之人,怨气不散,困在这里二十年,不得安宁,也害了附近的百姓。今日既然遇到了,自然要渡他们一程,也让这片土地,能重新恢复生机,还给百姓耕种。”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贾谊:“只是,今日天快黑了,阴气渐盛,不适合做法。我们先去新丰县城,找个地方住下,明日一早,再来处理这里的事。正好,也去会一会这位新丰县令,还有这新丰的刘家,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这么欺上瞒下,盘剥百姓。”
贾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的茫然和愤怒,瞬间化作了激动,用力点了点头:“好!先生,我们这就去新丰县城!我倒要看看,这位县令,到底长了几颗脑袋,敢借着周太尉的权势,这么欺君罔上,鱼肉百姓!”
两人重新登上马车,车夫一挥鞭子,马车朝着新丰县城的方向驶去。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笼罩了大地,远处的新丰县城,渐渐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贾谊坐在马车里,手里拿着笔和竹简,借着车厢里微弱的灯光,一字一句地把今日看到的、听到的,全都记录了下来,笔锋里带着少年人的愤怒,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终于明白,先生说的“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从来都不是写在文章里的空话,是要一步一步走到乡里,走到田地里,走到百姓身边,去看,去听,去做,才能真正明白的道理。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先生说,新政要一步一步推,不能急于求成。这天下的弊病,从来都不是一篇文章就能革除的,从朝堂到乡里,从丞相府到田间地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马车驶到新丰县城门口时,城门已经关了,城墙上站着守城的兵卒,手里拿着长戟,神色警惕。随从上前,递上了太常寺的文书,守城的兵卒看了一眼,见是长安来的官员,不敢怠慢,连忙打开了城门,放马车进了城。
新丰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边的铺子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驿馆还亮着灯。可主街的尽头,却有一座巨大的宅院,灯火通明,门口站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家奴,气势汹汹,正是新丰豪强刘家的府邸。
而县衙,就在刘家府邸的隔壁,冷冷清清,连门口的灯笼都只亮了一盏,和刘家的灯火辉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贾谊掀开车帘,看着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道:“先生,您看!这县衙就在刘家隔壁,县令对刘家的所作所为,肯定一清二楚,就是同流合污,蛇鼠一窝!”
谢恒淡淡扫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吩咐车夫,在街边的驿馆停下了马车。
几人在驿馆住了下来,刚收拾好东西,驿馆的掌柜就端着酒菜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把酒菜放在桌上,对着几人躬身道:“几位客官,是从长安来的大人吧?小的备了点薄酒素菜,给几位大人接风洗尘。”
谢恒看着他,淡淡道:“掌柜的有心了,只是我们没点这些酒菜,怕是不合适。”
掌柜的连忙赔笑道:“大人说笑了,几位是长安来的上官,能住到小的这驿馆,是小的的福气,几桌酒菜算得了什么。只是小的有句话,想提醒几位大人。”
他说着,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门外,才道:“几位大人,若是来巡查的,可千万别去惹刘家,也别去查县里的事。刘家的背后,是当朝的周太尉,在这新丰地界,一手遮天,县令都是他家的人,之前也有从长安来的御史,想查刘家的事,结果刚出县城,就被山匪劫了,尸骨无存,几位大人可千万要小心啊。”
贾谊闻言,瞬间怒了,一拍桌子,就要起身,却被谢恒按住了。
谢恒对着掌柜的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多谢掌柜的提醒,我们知道了,我们只是从长安来的太常寺官员,来看看各地的祭祀情况,不是来查案的,不会去惹麻烦的。”
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又赔着笑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躬身退了出去。
驿馆的门关上,贾谊才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愤怒:“先生!您听听!这刘家简直是无法无天!不仅欺上瞒下,鱼肉百姓,竟然还敢劫杀朝廷的御史!这和反贼有什么区别?周勃就是这么纵容他的亲戚的?”
“急什么。”谢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静,“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他们越猖狂,死得就越快。我们今日看到的,听到的,都只是冰山一角。明日,我们先处理了南边那片荒田的阴煞,再慢慢查,把他们这些年做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查清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他顿了顿,看向贾谊:“你今日记录的那些内容,整理一下,写成奏折,明日一早,派人送回长安,交给陛下。记住,只写我们亲眼看到的、听到的事实,不要加任何主观的评判,也不要提周勃,只写新丰县令和刘家的所作所为,让陛下自己看,自己定夺。”
贾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周勃参与了这些事,若是贸然在奏折里提周勃,只会打草惊蛇,还会让陛下在朝堂上陷入被动。只把事实呈报给陛下,让陛下心里有数,等拿到确凿的证据,再一步步来,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先生说得是,晚生明白了!”贾谊立刻点了点头,拿起笔墨竹简,走到桌边,认认真真地整理起今日的记录,写成奏折,一字一句,全是亲眼所见的事实,没有半分虚言,也没有半分多余的评判。
谢恒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刘家府邸通明的灯火,指尖轻轻摩挲着心口的历史锚定石。
灵玉微微发烫,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新丰县城里,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阴煞之气,源头,正是刘家的府邸。这刘家这些年,仗着周勃的权势,害了不少人命,积攒的怨气,已经缠满了整个府邸,离覆灭,不远了。
他也能感知到,长安的方向,文帝刘恒的气息,沉稳而坚定。这位年轻的帝王,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敲打功臣集团、收回权柄的契机,而新丰的这件事,就是最好的契机。
他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的事实,都摆在明面上,摆在陛下的面前,剩下的,就看这位帝王的手段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新丰县城里的灯火,渐渐熄灭了,只有刘家的府邸,依旧灯火通明,隐隐传来丝竹歌舞之声,和街边百姓家里的漆黑寂静,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贾谊写完奏折,吹干了竹简上的墨迹,走到谢恒身边,看着外面的景象,低声道:“先生,奏折写好了,明日一早就派人送回长安。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周勃也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当年也是穷苦出身,怎么现在会纵容自己的亲戚,这么鱼肉百姓,欺压良善?他难道就不怕,寒了天下百姓的心吗?”
谢恒转过身,看着他,淡淡道:“人是会变的。当年跟着高祖起兵的时候,他是沛县的吹鼓手,穷苦出身,知道百姓的疾苦,知道打天下不容易。可现在,他是当朝右丞相,万户侯,权倾朝野,富贵已极,早就忘了当年的苦,眼里只剩下权柄和富贵了。”
“他以为,这天下是他和高祖一起打下来的,他就该享这荣华富贵,他的亲戚子侄,就该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他忘了,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这江山,是刘氏的江山,不是他周家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现在有多猖狂,日后摔得就有多惨。”
贾谊听完,沉默了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谢恒就带着贾谊和随从,出了驿馆,朝着城南那片撂荒的田地而去。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那片荒田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隐隐传来呜咽的风声,像极了人的哭声,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哪怕是清晨阳气渐升的时候,也让人浑身发寒。
随从们都守在了田埂外面,不敢进去,只有贾谊,紧紧跟在谢恒身边,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害怕,却依旧挺直了腰板,一步都不后退。
谢恒走到荒田的中央,停下了脚步。
脚下的土地,冰冷坚硬,没有半分生机,浓郁的怨气、戾气,从地下翻涌上来,几乎凝成了实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地下数万枉死的秦军魂灵,被怨气束缚着,困在这片土地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被坑杀时的痛苦与绝望,不得解脱。
他抬手,从腰间取下桃木剑,又拿出朱砂、黄纸,在身前的空地上,设下了一座超度安魂的大阵。
“贾生,你站在阵外,不要动,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踏入阵中。”谢恒转头,对着贾谊叮嘱道。
“先生放心,晚生记住了!”贾谊连忙点了点头,快步退到了阵外,紧紧盯着阵中的谢恒,眼里满是紧张。
谢恒深吸一口气,手持桃木剑,口中念起了超度安魂的经文。
经文温和厚重,带着历史锚定石散发出的龙脉金光,顺着桃木剑,传遍了整片荒田。
随着经文念出,原本平静的荒田,瞬间刮起了阵阵阴风,雾气翻涌,无数半透明的秦军魂灵,从地下浮现出来,一个个身披残破的甲胄,脸上满是痛苦与怨恨,手里拿着残破的兵器,嘶吼着,朝着阵中的谢恒冲了过来。
阵外的贾谊,看到这一幕,吓得浑身一僵,脸色惨白,差点叫出声来,死死地捂住了嘴,才没违背谢恒的叮嘱,心里却替先生捏了一把汗。
可那些冲过来的秦军魂灵,刚碰到大阵的金光,就被弹了回去,身上的戾气,瞬间消散了不少。
谢恒手中的桃木剑不停,经文越念越急,金色的符文从黄纸上飞起,像漫天的星光,落在那些秦军魂灵的身上,一点点化解他们身上的怨气、戾气,安抚他们痛苦的神魂。
他告诉这些枉死的魂灵,秦已经亡了,汉家天下已定,天下太平了,他们的仇怨,已经了结了,不必再困在这片土地上,受这无尽的痛苦。
经文念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清晨一直到日上三竿,雾气彻底散去,阳光洒满了整片荒田。
那些秦军魂灵,身上的怨气、戾气,已经彻底消散了,脸上的痛苦与怨恨,也变成了释然与平和。他们对着阵中的谢恒,齐齐躬身行礼,行了秦军的军礼,然后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了阳光里,安然入了轮回。
随着最后一个魂灵消散,这片荒田上的阴冷气息,彻底不见了,冰冷坚硬的土地,也渐渐恢复了生机,连田埂上的野草,都变得翠绿了起来。
阵外的贾谊,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亲眼看着先生,用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超度了数万枉死的魂灵,化解了这片土地上二十年的阴煞,让这片荒废了二十年的土地,重新恢复了生机。他终于明白,先生的术法,从来都不是用来争权夺利的,是用来渡亡魂,安生民,护佑这天下的。
谢恒收起桃木剑,走出了大阵,看着眼前这片重新恢复生机的土地,微微松了口气。
又一处地脉通了,又一处阴煞清了,又一群枉死的魂灵,得以安息了。
这天下,还有无数这样的地方,等着他去走,去清,去渡。
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一步一步,走遍这大汉的每一寸土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一群手持棍棒、刀剑的家奴,簇拥着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朝着这边冲了过来,为首的男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正是新丰刘家的家主,刘隆。
他身后,还跟着新丰县令,穿着官服,却一脸谄媚地跟在刘隆身边,像个跟班一样。
刘隆骑着马,冲到田埂边,看着站在田里的谢恒和贾谊,又看了看这片恢复了生机的荒田,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我刘家的地里,装神弄鬼,行此妖术?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贾谊瞬间怒了,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放肆!我们是长安太常寺来的官员,奉陛下旨意巡查关中各县,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朝廷命官无礼?”
“朝廷命官?”刘隆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眼神里满是不屑,“长安来的官又怎么样?在这新丰地界,老子就是天!别说你一个小小的太常寺博士,就是御史大夫来了,也得给老子趴着!我看你们,是想来查老子的事吧?之前来的几个御史,都成了山里的孤魂野鬼,我看你们,也想跟他们一样!”
他说着,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拿下!打断他们的腿,扔到山里去!”
身后的家奴们,立刻应了一声,挥舞着棍棒刀剑,就朝着谢恒和贾谊冲了过来。
贾谊吓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见谢恒站在原地,神色平静,连动都没动一下。
就在那些家奴快要冲到面前的时候,守在田埂外的四个随从,瞬间动了。
这四个随从,都是谢恒从高祖年间就带在身边的人,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锐士,身手远非这些普通的家奴能比。只见他们拔刀出鞘,寒光一闪,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家奴,就被打翻在地,疼得嗷嗷直叫,剩下的家奴,瞬间吓得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冲。
刘隆的脸色瞬间变了,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他没想到,这几个看起来不起眼的随从,身手竟然这么厉害。
旁边的新丰县令,也吓得浑身发抖,躲到了刘隆的身后。
谢恒缓缓抬起眼,看向刘隆,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刘隆,你强占民田,盘剥百姓,截留朝廷发放的农具种子,欺上瞒下,蒙蔽圣听,还敢劫杀朝廷御史,滥杀无辜,你可知罪?”
刘隆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寒,却依旧强撑着,厉声喝道:“我有罪?我有什么罪?我姐夫是当朝右丞相周勃!这新丰的地,都是我刘家的,这新丰的天,就是我周家的!你一个小小的太常寺博士,也敢管老子的事?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周勃?”谢恒淡淡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就算是周勃本人在这里,也不敢说这大汉的天下,是他周家的。你一个小小的地方豪强,仗着周勃的名头,就敢如此无法无天,鱼肉百姓,我看你,才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说着,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随从,立刻拿出了一卷竹简,还有太常寺的印信,厉声喝道:“奉陛下旨意,太常寺博士谢恒,巡查关中各县,察吏治,安民生,查访不法之事,各地郡县官员,皆受其节制!新丰县令,刘隆,你们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新丰县令看到那卷圣旨和太常寺的印信,瞬间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隆的脸色,瞬间惨白,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骑在马上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来巡查关中的!还有节制各地郡县官员的权力!
他之前以为,只是几个普通的长安来的小官,没想到,竟然是带着圣旨的钦差!
就在他惊慌失措,想要调转马头逃跑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是新丰的县尉,手里拿着兵符,身后跟着数百名县兵,高声喝道:“奉谢大人令,捉拿反贼刘隆、新丰县令,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原来,谢恒一早,就让随从拿着太常寺的文书,去了县尉府,调来了县兵。这县尉早就看不惯刘隆和县令的所作所为,只是敢怒不敢言,如今有长安来的钦差做主,自然立刻带着兵马来了。
数百名县兵,瞬间围了上来,把刘隆和他的家奴,团团围住。
刘隆看着周围的县兵,又看了看田埂上神色冰冷的谢恒,知道自己今天是跑不掉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就朝着谢恒冲了过来,嘶吼道:“老子就算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可他刚冲出去两步,就被随从一脚踹翻在地,佩刀飞出去老远,脸狠狠砸在地上,磕得满脸是血,被随从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些剩下的家奴,见家主被抓,县兵围了上来,瞬间没了斗志,纷纷扔下手里的兵器,跪地投降。
新丰县令跪在地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体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谢恒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刘隆,淡淡道:“把他们两个,还有刘家的核心族人,全都抓起来,严加看管。查抄刘家府邸,把这些年他们强占的田地、盘剥百姓的账目、贪墨的钱粮,全都一一清点清楚,封存起来,上奏陛下。”
“诺!”县尉立刻躬身应下,带着县兵,押着刘隆和县令,还有投降的家奴,朝着县城而去。
贾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浑身热血沸腾,看着谢恒的背影,眼里满是崇拜。
从昨天到今天,他们不过来了一天一夜,就查清了新丰的弊政,拿下了一手遮天的豪强和县令,给新丰的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什么叫持身正,令则行。
谢恒转过身,看着周围闻讯赶来的百姓,他们站在田埂边,看着被押走的刘隆和县令,先是不敢相信,随即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不少百姓都跪在地上,对着谢恒磕头,哭着喊着“青天大老爷”。
谢恒快步走上前,扶起了几个年长的百姓,对着众人朗声道:“乡亲们,陛下派我来,就是为了查访民情,为百姓做主。刘隆和县令的所作所为,陛下已经知晓,定会给大家一个公道。他们强占的田地,会尽数还给大家;朝廷发放的农具、种子,会尽数发到大家手里;这片城南的荒田,阴煞已经清除,也会分给大家耕种,免三年田租。”
话音落下,百姓们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一个个热泪盈眶,对着谢恒不停躬身道谢。
贾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湿了。
他之前总觉得,治国安邦,要靠宏大的文章,精妙的策略,可现在才明白,真正的治国安邦,就是给百姓要回被强占的田地,就是给百姓发放耕种的农具,就是清除地里的阴煞让百姓能安心耕种,就是为百姓做主,惩办欺压他们的贪官污吏。
就是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才是这大汉江山,最坚实的根基。
谢恒安抚好了百姓,又安排县尉,把清理好的荒田,登记造册,分给附近无地的百姓,又安排农官,教百姓耕种代田法,发放农具和种子,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等所有事都忙完,已经是傍晚了。
两人回到驿馆,贾谊立刻拿起笔,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一写进了奏折里,包括拿下刘隆和县令、查抄刘家、安抚百姓、分田于民的所有细节,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奏折写好,谢恒看过之后,点了点头,让人立刻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驿馆的房间里,烛火跳动,贾谊看着谢恒,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问道:“先生,我们拿下了刘隆,牵扯出了周勃,陛下在长安,会不会有压力?周勃毕竟是右丞相,手握兵权,朝堂上的功臣,大多都和他同气连枝,会不会借着这件事,和陛下作对?”
谢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压力自然是有的。但这件事,也是陛下的机会。陛下可以借着这件事,敲打周勃,敲打那些骄横的功臣集团,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刘氏的天下,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也能让天下百姓知道,陛下心里装着百姓,容不得贪官污吏,鱼肉百姓。”
“至于周勃,他没有直接参与刘隆的这些事,陛下不会动他,也动不了他。但借着这件事,削掉他的丞相之位,让他离开长安,回到自己的封地去,却是正好。”
贾谊瞬间恍然大悟,眼里满是敬佩。
他之前只看到了这件事的表面,只想着惩办贪官污吏,可先生和陛下,看到的,是整个朝堂的格局,是收回权柄的契机。
他终于明白,先生和陛下,为什么要一步步来,不急于求成。
这朝堂的权柄,就是在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里,一点点收回来的。
窗外的夜色,再次笼罩了新丰县城,刘家的府邸已经被查封,之前灯火通明的宅院,如今一片漆黑,冷冷清清。而街边的百姓家里,却亮起了一盏盏灯火,隐隐传来百姓的欢声笑语,和昨日的寂静压抑,判若两地。
新丰发出的奏折,由快马日夜兼程,不过两日功夫,就送进了长安城的未央宫。
此时正是早朝刚散,刘恒刚回到宣室殿,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就见内侍捧着加急的奏折,快步跑了进来,躬身禀报道:“陛下,新丰传来的加急奏折,是谢博士送来的!”
刘恒手里的朱笔瞬间停下,抬眼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急切,连忙道:“快拿过来!”
内侍连忙上前,把奏折递到他手里。刘恒迫不及待地展开竹简,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从新丰驰道边的面子田,到乡里百姓撂荒的土地,从刘隆截留农具种子、强占民田,到劫杀朝廷御史、滥杀无辜,再到拿下刘隆与新丰县令、查抄刘家、分田于民的所有细节,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虚言。
他越读,眉头锁得越紧,握着竹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的怒意一点点涌了上来,到最后,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殿内的内侍、宫人,瞬间吓得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刘恒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里的滔天怒火。他之前只知道,地方上难免有欺上瞒下的事,可万万没想到,就在长安眼皮子底下的新丰邑,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欺君罔上,鱼肉百姓!朝廷免了三年的田租,百姓一分没享受到,反而被豪强涨了地租;朝廷发下去的农具种子,全被截在了豪强手里,百姓连边都摸不到;甚至连朝廷派去的御史,都敢劫杀灭口!
“好一个周勃!好一个刘家!”刘恒咬着牙,眼底满是冰冷。他之前就知道,周勃骄横,仗着定策之功,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可他没想到,周勃的亲戚,竟然敢在地方上这么无法无天,视国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
他在御座前来回走了几步,心里的怒意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醒的算计。
这件事,是坏事,也是好事。
坏的是,就在京畿之地,竟然出了这么大的弊政,寒了百姓的心;好的是,他正好可以借着这件事,好好敲打一下周勃,敲打一下那些骄横跋扈的开国功臣,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是刘氏的天下,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自留地。
他停下脚步,对着殿外高声道:“来人!宣右丞相周勃、左丞相陈平、太尉灌婴,即刻入宫,到宣室殿见朕!”
“诺!”内侍连忙躬身应下,快步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不到,周勃、陈平、灌婴三人,就匆匆赶到了宣室殿。
三人刚走进殿内,就感觉到了殿内压抑的气氛,刘恒坐在御座上,脸色冰冷,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和,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显然是出了大事。
周勃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一丝不安,却还是率先上前,躬身行礼:“臣周勃,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急召臣等前来,有何要事?”
陈平、灌婴也跟着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
刘恒没有让他们平身,只是冷冷地看着周勃,抬手把案上的竹简扔了下去,厉声道:“周勃!你自己看看!看看你的好亲戚,在新丰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竹简滚到周勃的脚边,他连忙捡起来,展开一看,越看,脸色越白,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拿着竹简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外甥女婿刘隆,竟然在新丰做了这么多无法无天的事!强占民田,截留朝廷物资,欺上瞒下,甚至还敢劫杀朝廷御史!这些事,他之前隐隐听过一些风声,只当是刘隆在地方上有些骄横,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闹得这么大,还被陛下派去巡查的谢恒,查了个底朝天!
“陛下……臣……臣……”周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里的竹简掉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话都说不完整了。他太清楚了,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就算他是定策功臣,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平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扫过竹简上的内容,心里瞬间了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说话,依旧躬身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灌婴也是一脸震惊,他没想到周勃的亲戚,竟然敢这么胆大妄为,心里也暗暗警醒,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约束自己的族人,免得步了刘隆的后尘。
刘恒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周勃,语气依旧冰冷,一字一句道:“周勃!朕问你!刘隆是你的外甥女婿,他在新丰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你知不知道?!”
“臣……臣不知……臣真的不知啊陛下!”周勃连忙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砰砰作响,“臣常年在长安,很少去新丰,对刘隆的所作所为,真的一无所知!是臣管教不严,是臣失察之罪!请陛下治罪!”
“不知?”刘恒冷笑一声,“满新丰的百姓都知道,刘隆仗着你的名头,在新丰一手遮天,无恶不作,你会不知道?周勃,朕敬你是开国功臣,有定策安邦之功,对你一再容忍,可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纵容你的亲戚,在地方上欺君罔上,鱼肉百姓,劫杀御史,视国法如无物!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还有大汉的国法吗?!”
这几句话,像重锤一样,一下下砸在周勃的心上,他吓得魂飞魄散,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嘴里不停道:“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刘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怒意散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松口。他要的,不是治周勃的罪,是借着这件事,敲碎他的骄横,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大汉的皇帝。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隆和新丰县令,贪赃枉法,无恶不作,罪证确凿,按大汉律例,腰斩弃市,抄没家产,族中核心男丁,一律处斩,家眷罚没为奴。至于你周勃,管教不严,失察之罪,罚没一年的俸禄,免去右丞相之职,保留绛侯爵位,回府思过!”
这话一出,周勃瞬间愣住了,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原本以为,陛下就算不治他的死罪,也会削了他的爵位,没想到,只是免去了他的丞相之位,罚了一年的俸禄,保留了他的爵位和封地。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再次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臣……臣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杀之恩!臣以后一定好好约束族人,绝不再犯!绝不再犯!”
刘恒微微摆了摆手,语气疲惫:“行了,你退下吧。回府好好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府。”
“诺!臣遵旨!”周勃连忙躬身应下,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退出了宣室殿。
看着周勃退出去的背影,刘恒才转过头,看向陈平、灌婴两人,语气缓和了下来:“两位爱卿平身吧。”
“谢陛下。”两人这才直起身,躬身站在一旁。
刘恒看着两人,缓缓道:“两位爱卿也看到了,朕刚刚登基,天下初定,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就有这些蛀虫,仗着有功于朝廷,在地方上肆意妄为,鱼肉百姓,欺上瞒下。长此以往,百姓寒心,江山不稳,朕对不起高祖,对不起天下万民。”
陈平连忙躬身道:“陛下息怒。此等贪赃枉法之徒,陛下已经严加惩处,足以震慑天下。只是陛下,周太尉毕竟是开国功臣,有定策之功,陛下免去他的丞相之位,已经是极大的敲打了,若是再重罚,怕是会让其他开国功臣,人人自危,引发朝堂动荡。”
“朕知道。”刘恒点了点头,“朕就是要借着这件事,敲打敲打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君臣本分,什么叫国法无情。他们跟着高祖打天下,有功,朕记着,给他们高官厚禄,封妻荫子,可这不代表,他们可以纵容族人,肆意妄为,践踏国法,鱼肉百姓。”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语气坚定:“朕今日召你们来,还有一件事。传朕的旨意,即日起,各郡国、各县,严查地方豪强、官吏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之事,但凡有截留朝廷物资、强占民田、欺上瞒下者,一律严惩不贷,不管背后有谁撑腰,不管有多大的功劳,一律上奏朝廷,朕亲自处置。同时,再次下旨,各郡县,务必把朝廷发放的农具、种子,尽数发到百姓手里,派农官下乡,教导百姓耕种代田法,再有敢截留、克扣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臣遵旨!”陈平、灌婴齐齐躬身应下,眼里满是敬佩。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年轻的帝王,仁厚有余,威严不足,可今日一看,才知道陛下不仅仁厚,更有帝王的城府与手段。借着新丰的事,既严惩了贪腐,安抚了百姓,又敲掉了周勃的丞相之位,削了功臣集团的权柄,还借着这件事,向天下表明了自己整顿吏治、安抚百姓的决心,一举多得,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有这样一位帝王在,大汉的江山,只会越来越稳,越来越强盛。
两人又和刘恒商议了许久,把旨意的细节一一敲定,才躬身退了出去。
宣室殿里,只剩下刘恒一个人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长安城,手里紧紧攥着谢恒送来的奏折,长长舒了一口气。
先生说的对,权柄要一点点收,事要一件件做。
借着新丰这件事,他敲掉了周勃的丞相之位,给了骄横的功臣集团狠狠一击,也向天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接下来,他可以借着整顿吏治、推广代田法的机会,一步步把地方的权力,收回到朝廷手里,一点点把这大汉的江山,攥得更稳。
他转过身,对着内侍道:“拟旨,给新丰的谢恒博士,升为太中大夫,赏黄金百斤,锦缎百匹。同时传旨,谢恒巡查关中各县,有先斩后奏之权,各郡县官员,皆受其节制,凡有不遵号令者,可先拿下,再上奏朝廷。”
“诺。”内侍连忙躬身应下。
刘恒看着窗外,眼底满是坚定。
先生在前面,替他查访民情,清除弊政,安抚百姓,他在长安,就要稳住朝堂,推行先生定下的国策,君臣同心,一起把这大汉江山,治理得越来越好,让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而此时的新丰到泾阳的驰道上,两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距离新丰事件过去已经三天了,谢恒和贾谊处理完新丰的所有事,把刘隆和新丰县令交给了廷尉府派来的人,安抚好了当地的百姓,把分田、发放农具种子的事,都安排妥当,才启程离开新丰,继续往西,前往泾阳县,去查看泾水河道和郑国渠的情况。
马车里,贾谊正趴在案上,整理着这几日的记录,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他把在新丰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所有事,都一一记录了下来,包括百姓的疾苦,豪强的跋扈,吏治的弊病,还有先生处理事情的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着自己的感悟和反思。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吹干了竹简上的墨迹,抬起头,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谢恒,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问道:“先生,我们把刘隆和县令拿下了,牵扯到了周太尉,陛下在长安,会不会有麻烦?周太尉毕竟是开国功臣,手握兵权,满朝文武,大多都是他的旧部,会不会借着这件事,为难陛下?”
谢恒睁开眼,看着他满脸的担忧,淡淡笑了笑:“你放心,陛下比你想的要厉害得多。这件事,看着是麻烦,实则是陛下的机会。周勃骄横日久,陛下早就想敲打他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由头,我们送过去的这份奏折,正好给了陛下一个绝佳的机会。”
“你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长安就会传来消息,周勃会被免去丞相之位,罚俸思过,却不会伤筋动骨。陛下不会杀他,也不会削他的爵位,只会借着这件事,打掉他的权柄,磨掉他的骄横,让他知道,谁才是这大汉的皇帝。同时,还能借着这件事,整顿吏治,震慑天下的豪强和贪官污吏,一举多得。”
贾谊愣了愣,有些难以置信:“陛下……陛下真的能做到?周勃可是平定诸吕的首功之臣,在朝堂上威望极高,陛下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真的能这么轻易就拿掉他的丞相之位?”
“为什么不能?”谢恒看着他,缓缓道,“贾生,你要记住,这天下,是刘氏的天下,是高祖打下来的江山。周勃的威望、权柄,都来自于他开国功臣、定策元勋的身份,来自于陛下对他的信任。陛下信任他,他就是权倾朝野的右丞相;陛下不信任他,拿掉他的权柄,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
“他手里确实有兵权,军中也确实有很多他的旧部,可他没有谋逆之心,也没有谋逆的理由。陛下只是免去他的丞相之位,保留了他的爵位和封地,没有动他的根本,他就算心里不满,也不敢怎么样。更何况,还有陈平、灌婴在,他们都是开国功臣,和周勃同气连枝,却也互相制衡,不会看着周勃一家独大,更不会跟着他一起作乱。”
“陛下看着仁厚,实则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是天生的帝王。你跟着我,走遍这关中各县,看遍民间的疾苦,也要学着看懂朝堂的博弈,看懂人心,看懂帝王心术。不然,就算你有再大的才气,再高的志向,也在这朝堂上站不住脚,更别说推行你的新政,实现你的抱负了。”
贾谊坐在原地,愣了许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谢恒的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了心里。
他之前总觉得,陛下仁厚,甚至有些软弱,面对骄横的周勃和功臣集团,总是一再退让,可经先生这么一拆解,才明白,陛下的退让,不是软弱,是隐忍,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一击即中,既不伤筋动骨,又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也终于明白,先生为什么一直教他,要沉下心,不要急于求成。这朝堂的博弈,这天下的治理,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要一步一步来,耐得住性子,抓得住机会,才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了随从的声音:“先生,前面到了泾阳县的地界了,路边有个乡亭,要不要停下来歇歇脚,喝口水,再继续走?”
谢恒掀开车帘,看了看外面,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正是午时,秋日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乡亭里,有不少赶路的行人,还有几个老农,坐在亭子里歇脚,旁边放着锄头、扁担,显然是刚从地里干完活回来。
他点了点头:“好,停下来歇歇脚,顺便下去走走,和当地的百姓聊一聊。”
马车停在了路边,谢恒和贾谊下了车,朝着乡亭走去。
亭子里的百姓,见他们穿着体面,身后还有随从护卫,知道是城里来的贵人,都有些拘谨,纷纷站起身,对着他们躬身行礼。
谢恒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语气温和:“各位乡亲不必多礼,我们只是从长安来的,路过此地,歇歇脚,打扰各位了。”
说着,他示意随从,把随身带的水囊、干粮拿出来,分给亭子里的百姓。
百姓们见他态度温和,没有半分贵人的架子,也渐渐放松了下来,接过干粮,连连道谢。
谢恒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看向身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笑着问道:“老丈,我们是从长安来的,想去泾阳县,看看郑国渠的情况。听人说,这郑国渠是秦代修的,灌溉了关中万顷良田,是关中的命脉,怎么我们一路走来,看到路边的不少田地,都撂荒了?渠里的水,也不多啊?”
老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苦涩:“这位先生,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这郑国渠,当年确实是好渠,秦代的时候,渠水通畅,能灌溉四万多顷田地,关中的百姓,都靠着这条渠吃饭,才有了‘关中沃野,无凶年’的说法。可现在,不行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郑国渠,语气里满是心疼:“这条渠,从秦代修起来,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秦末战乱的时候,没人管,没人修,渠里的泥沙越积越多,河道越来越高,不少地方都淤塞了,渠水流不过来,下游的田地,根本浇不上水。我们这些百姓,守着这么大一条渠,却只能靠天吃饭,天不下雨,地里的庄稼就旱死了,好好的田地,只能撂荒了。”
旁边的另一个中年汉子,也接过话头,叹了口气道:“不光是河道淤塞,还有上游的豪强,把渠水给截了,引到自己的地里去,还在渠边建了水碓、水磨,把渠口堵了一大半,下游的我们,根本就见不到多少水。我们去找县里的县令告状,可县令和那些豪强是一伙的,不仅不管,还把我们打了出来,说我们聚众闹事,要抓我们坐牢。我们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好好的渠,成了摆设,好好的田地,都荒了。”
贾谊站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问道:“那朝廷就不管吗?朝廷每年都拨了河工的款项,用来修缮河道,疏通渠道,怎么会让渠水淤塞成这个样子?”
“朝廷的款项?”老农苦笑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眼里满是愤懑,“朝廷拨的钱,到了郡里,被郡里的官员扒一层,到了县里,又被县里的官员扒一层,最后到了河工上,连个零头都不剩了!那些官员,拿着朝廷的钱,中饱私囊,根本就没人管河道的死活!偶尔做做样子,修一下上游的渠道,给上面来巡查的官员看看,下游的渠道,从来都没人管!”
“前两年,朝廷派了河工官来,说是要修缮郑国渠,征了我们几千个民夫,干了大半年,累死了好几十个兄弟,结果呢?就修了上游豪强地里的那一段渠道,下游的,一点都没动!朝廷拨的钱,全被河工官和县令、还有当地的夏家给分了!我们这些民夫,干了大半年,连一口饱饭都没吃上,更别说工钱了!”
贾谊浑身一震,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之前在太常寺,看过朝廷的账目,每年都会给关中的河工,拨大量的钱粮,用来修缮河道,疏通渠道,保障关中的农田灌溉。他万万没想到,这些钱粮,竟然全被各级官员和地方豪强给贪墨了,真正用到河工上的,连零头都不到!百姓被征去做民夫,累死累活,不仅拿不到工钱,连饭都吃不饱,甚至连命都丢了!
他之前总觉得,新丰的事,已经够触目惊心了,可没想到,这泾阳的河工积弊,比新丰还要严重!这可是关乎关中百万百姓生计、关乎大汉粮仓的命脉渠道啊!他们竟然也敢这么贪墨,这么肆意妄为!
谢恒的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泾水河道的方向,传来一股浓郁的怨气,还有阴冷的水煞之气,顺着河道蔓延开来,堵塞了整个泾水的地脉。那些枉死的河工,怨气不散,困在河道里,和泥沙淤积在一起,让河道的淤塞越来越严重,水患也越来越频繁。
秦代修郑国渠,本是利在千秋的工程,可到了汉初,因为战乱,因为吏治腐败,因为豪强跋扈,竟然成了这副样子,实在是让人痛心。
他站起身,对着几位老农拱了拱手,语气坚定:“各位乡亲放心,这件事,我们管定了。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派人来,疏通河道,惩治贪腐的官员和豪强,把渠水还给大家,让大家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再也不用靠天吃饭。”
几位老农愣了愣,看着谢恒,眼里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当他是说大话,安慰他们罢了。之前也有不少从长安来的官员,说要管这件事,可最后,要么被县里的官员和豪强收买,要么就不了了之,从来没有真的管过他们的死活。
谢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众人再次拱了拱手,带着贾谊,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一上马车,贾谊就忍不住了,一拳砸在案几上,眼里满是愤怒:“先生!这些人简直是丧心病狂!这郑国渠是关中的命脉,关乎百万百姓的生计,他们竟然也敢这么贪墨!这么多年,朝廷拨了那么多钱粮,竟然全被他们中饱私囊了!百姓累死累活,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连地里的庄稼都浇不上水!这还有王法吗?!”
“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如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朝廷的旨意再好,拨下去的钱粮再多,到了地方,也会被这些贪官污吏、地方豪强,层层盘剥,最后落到百姓身上的,寥寥无几。”谢恒的语气很平静,眼底却带着一丝冷意,“我们这次来泾阳,就是要管这件事。不仅要查清河工的贪腐黑幕,惩治这些贪官污吏、地方豪强,还要彻底修缮郑国渠,疏通泾水河道,定好河工的规矩,让这条渠,真正能造福百姓,而不是成为这些蛀虫敛财的工具。”
贾谊用力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先生,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给泾阳的百姓一个交代!”
谢恒看着他,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年轻人,虽然还有些青涩,有些急躁,却有一颗为民请命的心,有一腔热血,只要好好打磨,日后必然会成为大汉的栋梁之臣。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泾阳县城的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驰道的青石路面,发出规律的声响。谢恒掀开车帘,看着远处泾水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着心口的历史锚定石。
灵玉微微发烫,能清晰地感知到,泾水河道里,无数枉死河工的魂灵,正在发出痛苦的呜咽。
他会超度这些枉死的魂灵,会疏通堵塞的河道,会惩治那些贪腐的蛀虫,会定下完善的河工规矩,让这条利在千秋的渠道,重新焕发生机,护佑关中的百万百姓。
秋日的夕阳落在泾阳县城的城头,把夯土城墙染成了暖红色。城门洞下,守城的兵卒斜倚着长戟,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看着驰道尽头缓缓驶来的两辆马车,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变得散漫起来——这两辆马车看着普通,没有旌旗仪仗,也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不像是上面来的大官,倒像是往来关中的行商。
直到马车驶到城门口,随从翻身下车,递上了太常寺的文书,守城的兵卒接过一看,看到文书上“奉旨巡查关中各县”的字样,还有那方鲜红的太常寺印信,瞬间脸色大变,手里的长戟“哐当”一声撞在城门上,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小……小人不知上官驾临,死罪死罪!快开城门!恭迎上官入城!”
原本散漫的其他兵卒也瞬间慌了神,连忙把半掩的城门彻底拉开,站成两排,躬身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车帘被随从掀开,谢恒缓步走下马车,一身素色的布袍,没有穿官服,脸上神色平和,对着兵卒微微颔首,没说什么,转身扶了一把跟在身后的贾谊。
贾谊手里紧紧抱着装着记录竹简的书箧,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怒意,看着眼前这泾阳县城的城门,眉头紧紧锁着。方才在乡亭里听到的那些话,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上,他怎么也想不通,这条关乎关中百万百姓生计的郑国渠,怎么就成了地方官员和豪强手里的敛财工具,怎么就让无数百姓守着水渠,却只能看着自家的田地旱死,看着亲人累死在河工上。
“先生,我们这就直接去县衙吗?”贾谊压低了声音,看向谢恒,眼里满是急切,“我们直接拿着乡亭里百姓的证词,去找那泾阳县令,问他个明白!”
“不急。”谢恒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城门内的街道,夕阳下的泾阳县城,主街两旁的铺子大多还开着门,可街上的行人却不多,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偶尔有几个身着锦袍的家奴,骑着高头大马在街上横冲直撞,路边的百姓纷纷避让,敢怒不敢言。他淡淡道:“我们刚到泾阳,虚实未明,底细未清,贸然去县衙,只会打草惊蛇。先找个驿馆住下来,慢慢查,不着急。”
贾谊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羞愧:“先生说的是,是晚生太急躁了。”
他这一路跟着先生,从新丰到泾阳,见了太多的民间疾苦,也见了太多地方豪强的跋扈,心里的火气总是压不住,遇事就想立刻冲上去,讨个公道,可先生却永远都是这般不疾不徐,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他也渐渐明白,光有一腔热血是没用的,想要真正给百姓讨回公道,想要彻底解决这些积弊,就要沉下心,把所有的底细都摸清楚,把所有的证据都拿到手,一击即中,不给对方任何翻身的机会。
两辆马车缓缓驶入泾阳县城,沿着主街往前走,没走多远,就到了县城里的驿馆。驿馆就在县衙的斜对面,是一座两进的院落,门口站着驿丞,见两辆马车驶过来,又看到守城的兵卒提前跑来通了信,早就躬身候在了门口,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等谢恒和贾谊下了马车,驿丞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下官泾阳县驿丞李默,恭迎太中大夫谢大人!下官已经把驿馆里最好的上房收拾出来了,大人一路辛苦,快请进!”
谢恒挑了挑眉,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官职?”
他从新丰出发的时候,还只是太常寺博士,长安的圣旨就算是快马加鞭,也应该是刚从长安出发,怎么这泾阳县的驿丞,就已经知道他升了太中大夫?
李默脸上的笑容更恭敬了,连忙道:“回大人,半个时辰前,长安来的快马就到了县衙,送来了陛下的圣旨,宣大人升任太中大夫,奉旨巡查关中各县,有先斩后奏之权,各郡县官员皆受大人节制。县令大人已经在县衙备好了宴席,特意让下官在这里候着大人,等大人安顿好了,就请大人赴宴。”
贾谊在一旁听得愣了愣,随即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先生,陛下竟然给了您先斩后奏之权!这下好了,看这泾阳县令和那夏家,还怎么嚣张!”
谢恒却神色平静,只是微微颔首,对着李默道:“知道了。我们一路赶路,有些疲惫,宴席就不必了,让你们县令不必费心。给我们准备两间上房,再备些热水和清淡的饭食送来即可。”
李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谢恒会直接拒绝县令的宴请,可他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大人放心,保证给大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说着,他连忙引着谢恒和贾谊往里走,把驿馆最里面、最清净的两间上房收拾了出来,又连忙吩咐后厨,赶紧准备热水和饭食,手脚麻利,不敢有半分怠慢。
驿馆的上房很是干净,临着后院,安静得很。随从把行李搬了进来,又把笔墨竹简都在案上摆好,贾谊刚把书箧放下,就忍不住凑到谢恒身边,低声道:“先生,陛下这道圣旨,来的可真是时候!有了这先斩后奏之权,我们在泾阳查案,就方便多了,就算那夏家有天大的背景,我们也不用怕了!”
谢恒坐在窗边的席子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淡淡道:“陛下给了这份权柄,是让我们给百姓办事的,不是让我们仗着权柄耀武扬威的。权柄越大,越要谨慎,越要步步为营。这泾阳的水,比新丰要深得多,稍有不慎,就会翻船。”
“深得多?”贾谊愣了愣,有些不解,“先生,这夏家不就是个地方豪强吗?就算他和县令勾结,贪墨河工款项,难道还能比新丰的刘家更难办?刘家背后可是周太尉,不也被我们轻易拿下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谢恒抿了一口温水,缓缓道,“新丰的刘家,背后是周勃,可周勃刚刚被陛下免去了丞相之位,正是失势的时候,我们拿下刘家,正好给了陛下敲打周勃的由头,陛下自然会全力支持。可这泾阳的夏家,你知道背后是谁吗?”
贾谊摇了摇头,脸上满是疑惑:“是谁?难道也是朝堂上的哪位功臣?”
“比周勃更难办。”谢恒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字字都敲在贾谊的心上,“这夏家的家主夏广,是当今薄太后的远房族侄,算起来,是陛下的表兄。薄太后只有这么一个弟弟薄昭,母家的族人本就不多,这夏广虽然是远房,却也是薄家在关中的重要分支,平日里没少往长安的薄太后宫里送东西,很得薄太后的看重。”
贾谊瞬间浑身一僵,脸上的欣喜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微微发白:“薄……薄太后?!”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泾阳夏家的背后,竟然是当今的薄太后!
薄太后是谁?那是陛下的亲生母亲,是当今大汉的太后!陛下以仁孝闻名天下,对薄太后极为孝顺,言听计从。这夏家是薄太后的族人,就算他们犯了天大的错,有薄太后在,陛下能轻易动他们吗?
难怪这夏家敢在泾阳一手遮天,敢截流渠水,敢贪墨河工款项,敢逼死百姓,甚至敢把朝廷派来的河工官都拉下水,背后有薄太后撑腰,整个泾阳县,谁敢管他们?就连县令,都是他们家的门生,自然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