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整个校园都被盖得白茫茫一片，树枝上挂着雪团，地面踩上去咯吱作响，到处都是学生嬉闹的声音，堆雪人的、打雪仗的、拍照的，热闹得把冬天的寒气都冲淡了几分。我被宿舍里的吵闹声吵醒，胖室友正扒着窗户大喊外面雪好大，嚷嚷着要下去堆个大雪人，高个子室友已经开始找手套，戴眼镜的室友无奈地笑着说要顺便帮他们拍几张照片，整个宿舍热热闹闹，充满了凡人世界最简单的快乐。我坐起身，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心里那股在后山积压的憋屈稍稍散了一点，可一想到昨晚契龙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火气又瞬间涌了上来。

　　简单洗漱过后，室友们拉着我一起下楼，院子里全是白茫茫的雪，冷风一吹，脸上刺骨的凉。胖室友抓起一把雪就朝高个子室友扔过去，一场小小的雪仗瞬间打响，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笑声不断。我被他们拽进打闹里，随手抓起一把雪，刻意控制着力道扔出去，冰凉的雪在身上散开，这种真实的触感让我短暂地忘记了追逐与使命，忘记了天道压制，忘记了契龙，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在大雪天里和室友无忧无虑地打闹。可这种状态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眼角余光不经意一扫，便在不远处的小路旁，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契龙就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安静地看着眼前打雪仗的人群，没有靠近，没有参与，身上依旧穿着那件黑色外套，雪花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完全无关的热闹，眼神平淡，没有羡慕，没有厌烦，什么情绪都没有。我的心瞬间一沉，刚才那点短暂的轻松荡然无存，手里的雪球不自觉松开，碎在雪地里。室友们还在打闹，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个气场冰冷的少年。我没有再参与他们的嬉闹，慢慢朝着契龙的方向走去，脚步踩在积雪里，发出清晰的咯吱声，在一片吵闹里，显得格外明显。

　　契龙察觉到我的靠近，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依旧是昨晚那种平淡无波的眼神，仿佛昨天在后山的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仿佛我们只是两个见过几面的普通同学。我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下是厚厚的积雪，四周是学生们的欢声笑语，可我和他之间，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冰冷、压抑，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你倒是悠闲。”我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冷意。

　　“雪不错。”他淡淡地回应，目光重新望向远处嬉闹的人群，“比我见过的所有风雪，都安静。”

　　我微微皱眉，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他是远古叛龙，见过的应该是翻江倒海的风浪，是诸天世界的厮杀，是时空碎裂的狂暴，怎么会在意凡俗世界一场普通的冬雪。可我没有问出口，我知道，就算问了，他也未必会说，就算说了，也未必是真话。他的心太深，藏得太久，我看不透，也摸不透。

　　“别以为装成普通人，就能一直躲下去。”我压着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总有一天，我会找到机会，带你回去。”

　　契龙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淡，落在雪地里，几乎听不见：“我等你。”

　　说完，他便不再理我，慢慢转过身，沿着积雪的小路往前走，脚步平稳，没有回头，没有加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消失在白茫茫的雪景里。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拳头紧握，指甲嵌进掌心，冰凉的雪水落在手背上，和掌心的痛感混在一起，让我更加清醒。他根本不怕我，根本不把我的威胁放在眼里，他吃准了我在这个世界里无法对他动手，吃准了我只能和他一起耗着。

　　室友们喊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收敛情绪，转过身，换上一副平常的表情，走回他们身边。胖室友满头是雪，嚷嚷着让我帮忙堆雪人的头，高个子室友已经滚好了一个大大的雪球，戴眼镜的室友拿着手机准备拍照，一切都热闹又平凡。我强压着心里的烦躁，陪着他们一起堆雪人，双手冻得通红，冰冷刺骨，可我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机械地滚着雪球，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契龙消失的方向，那丝微弱的龙气感应，在白茫茫的校园里，不紧不慢地移动着，没有逃离，没有隐藏，像是在故意挑衅。

　　上午的课因为大雪，有老师临时取消，宿舍里一下子清闲下来，胖室友躺在床上刷视频，笑得前仰后合，高个子室友和别人约着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戴眼镜的室友依旧在赶论文，安安静静。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心里一遍一遍地复盘，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在不触动天道严厉压制的情况下，把契龙制服。强行动手不行，人多的地方不行，偏僻的地方他又有恃无恐，我像是陷入了一个死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被困在这片平凡的校园里，陪着他一起过着虚假的日常。

　　中午雪小了一点，食堂里依旧人来人往，热气腾腾，我随便打了点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在最角落的位置，看见了契龙，他依旧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速度不快不慢，吃完便立刻起身离开，没有丝毫停留。我看着他走出食堂的背影，心里一动，立刻放下餐盘，跟了上去。大雪天，路上行人不多，我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一路往前走，他没有回头，却像是完全知道我在后面跟着，既不加快脚步，也不刻意躲避，就那么带着我，一路走到了学校的湖边。

　　大雪后的湖边格外安静，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岸边的树枝挂满白雪，景色干净又漂亮。契龙停下脚步，站在湖边，看着结冰的湖面，我也停下，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人就这么在雪天的湖边，再次形成了无声的对峙。雪花还在零零散散地飘落，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你到底在等什么。”我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场无休止的追逐和等待，快要把我逼疯了。

　　“等一个，不用再逃的地方。”契龙轻声说，目光依旧落在结冰的湖面上，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冰冷和不屑，多了一丝极淡的复杂，“我逃了无数个世界，打了无数年，累了。这个世界很好，没有厮杀，没有追杀，没有力量的纷争，安安静静，我只想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待着。”

　　我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一路逃窜、桀骜不驯的远古叛龙，追求的竟然只是这样一个平凡安稳的地方。我一直以为，他在布局，在等待力量恢复，在等待机会反杀我，却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是真的累了，真的想停下来。

　　“可我必须抓你回去。”我咬了咬牙，语气却不自觉弱了几分，“我的使命就是抓你，不抓你回去，我就永远回不到我正常的时间，永远只能被困在时空的缝隙里。”

　　“那我们就只能耗着。”契龙缓缓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有疲惫，有漠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选择。在这个世界里，你动不了我，我也不想再和你打。要么，你接受现实，和我一起在这里过下去。要么，就一直耗着，耗到天道容不下我们，耗到我们其中一方先消失。”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我一直把他当成死敌，当成必须抓住的目标，却从来没有站在他的角度想过，他为什么要一路逃，为什么宁愿被天道压制，也要躲在这样一个平凡的世界里。

　　可我不能心软。

　　使命就是使命，我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抓住契龙，回到我正常的时间，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

　　“我不会放弃。”我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你不用再逃，也能让我回去。”

　　契龙看着我，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看着结冰的湖面，不再理会我。雪花还在飘落，四周一片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枝的声音，和远处校园里隐约传来的嬉闹声。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混乱，原本坚定的执念，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缓缓回过神。契龙还站在湖边，一动不动，像是要和这片雪景融为一体。我没有再打扰他，慢慢转过身，沿着积雪的小路往回走，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回到宿舍，室友们问我去哪里了，我随口说在校园里看雪，他们没有多问，继续各忙各的，宿舍里依旧是那股热闹又平凡的气息。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景，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契龙刚才说的话。

　　等一个不用再逃的地方。

　　我突然有些迷茫，我追了他无数个世界，到底是为了使命，还是为了心中那股不甘。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安稳过日子，我真的要硬生生打破他这份平静，把他抓回那个充满厮杀的世界吗？

　　可我没有选择。

　　我不抓他，就回不去。

　　这场纠缠，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把雪地照得昏黄，雪花还在零零散散地飘落，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我心里那丝微弱的龙气感应，依旧停在湖边的方向，安安静静，没有移动。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没有丝毫睡意。窗外的雪花轻轻飘落，宿舍里室友们的呼吸声平稳而安静，一切都平凡而安稳。可我知道，这份安稳，从来都不属于我，也不属于那个站在雪天湖边的叛龙。

　　我们都是被困在这个世界里的异类，一个为了使命，一个为了安宁，在这片平凡的大学生活里，僵持着，等待着，耗着。

　　我不知道这场漫长的僵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明天醒来，依旧会是下雪后的清晨，依旧会有热闹的室友，依旧会有那道站在湖边的安静身影，依旧会是，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日常。

　　而我，只能继续等，继续熬，继续在这片被天道锁住的平凡世界里，守着一场没有尽头的追逐，直到命运给出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