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慢慢化了，校园里的路面变得湿滑，屋檐往下滴着冰水，阳光一照，到处都是亮晶晶的。期末考紧跟着就来了，整座南城大学都被一种紧张又懒散的气氛裹着，有人熬夜背书，有人摆烂刷手机，而我依旧在上课、食堂、湖边三点一线，一边应付凡人的考试，一边盯着契龙那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龙气。

　　他还是老样子，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成绩稳稳当当，不惹事，不露头，像一粒沉在水底的沙子。我和他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不打架，不深交，偶尔在教学楼、操场、湖边撞见，也只是淡淡对视一眼，便各自移开目光，比最陌生的同学还要客气。

　　没多久，学校下发了通知，大二学生必须参加寒假社会实践，每个人都要填志愿、找单位、交报告。室友们顿时炸开了锅，胖室友愁眉苦脸，说自己啥也不会，高个子想找跟游戏相关的，戴眼镜的打算去图书馆帮忙。我对着报名表发了一会儿呆，我本就不属于这里，什么实习、什么报告，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可天道压在头顶，我不能表现出半点异常，只能随手选了一个离学校不算远的文化展馆，填了个志愿服务岗。

　　我没料到，就是这个随便填的选择，会闯进一个完全不在我计划里的人。

　　实习第一天，我按着地址找到展馆，地方不大，安安静静，飘着淡淡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负责人简单交代了工作，无非是引导游客、整理资料、看管好展品，轻松又枯燥。我站在指定的区域，像个摆设一样，目光却习惯性地散开，一边留意四周，一边微弱地感应着契龙的位置——他还在校园里，安安静静，没有异动。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出现了。

　　女生是展馆另一个学校的实习生，穿一件浅色系的外套，头发扎得干净，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梨涡，说话声音轻轻的，很温和。她抱着一叠宣传册，走到我旁边，礼貌地问：“你也是南城大学来实习的吗？我叫苏晚，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

　　我愣了一下，很久没有人用这么平常、这么温暖的语气跟我说话了。

　　在我漫长的岁月里，只有敌人、追杀、逃亡、厮杀。就算到了这个世界，室友是热闹的，同学是陌生的，契龙是冰冷的，天道是压抑的。而苏晚不一样，她像冬日里化掉的雪水，干净、柔和，没有半点锋芒，也没有半点敌意。

　　“嗯。”我微微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我叫……”我顿了顿，报出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假名字。

　　接下来的日子，实习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开始了。

　　早上一起坐公交去展馆，傍晚一起下班回学校，路上偶尔聊几句，她说起自己的专业、喜欢的书、对未来没什么野心，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两句，不敢说太多，怕说多了暴露自己不属于这里。她也不觉得我冷淡，依旧安安静静地陪在旁边，看到我站久了，会默默递一瓶温水；看到我不太会整理资料，会轻声教我；游客多的时候，她会自然地站在我身边，一起应付问题。

　　我被天道压制，力量微弱，可五感依旧比常人敏锐，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能听见她平稳的心跳，能看见她每次看向我时，干净又真诚的眼神。

　　那是一种我千万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不是厮杀的紧绷，不是追逐的焦躁，不是对契龙的恨意与戒备，而是一种很轻、很软、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暖意。

　　有时候我会走神，看着她低头整理册子的侧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如果我不是一个追踪叛龙的异界者，如果我没有使命，如果我不用回去，是不是也可以像这样，和一个普通人一起实习、下班、说话、晒太阳，过一段真正安稳的日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立刻掐灭。

　　我不能忘。

　　我不能被这虚假的日常迷惑。

　　契龙还在，使命还在，天道还在，我的归途还在。

　　可理智归理智，每次苏晚笑着跟我说“明天见”的时候，我心口那处早已僵硬千万年的地方，还是会轻轻一颤。

　　我自己都没发现，我去实习的时间越来越准时，回学校的脚步越来越慢，甚至会下意识地，在她说话的时候，收起所有关于契龙、关于追杀、关于异界的念头，安安静静地听一会儿。

　　而契龙，像是彻底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他依旧在校园里，龙气依旧淡而平稳，不靠近，不打扰，仿佛知道我身边多了一个人，知道我暂时分了心，他便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角落，继续当他的平凡大学生。

　　有天下班，天色微暗，风有点冷，苏晚和我一起走在回校的路上，路灯一盏盏亮起。她忽然轻声说：“我觉得你好像……心里藏着很多事。”

　　我脚步一顿。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连忙解释，脸颊微微泛红，“就是觉得，你有时候看起来，特别孤单。”

　　我看着她干净的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

　　千万年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追杀我的人只看见我的力量，我追杀的人只看见我的执念，而这个普通的凡人女孩，只看见我的孤单。

　　心口那道坚硬的壁垒，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很轻、很轻的话：“习惯了。”

　　苏晚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陪在我身边，一起往前走。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依旧吵吵闹闹，我坐在床边，第一次没有立刻去感应契龙的位置，也没有去想使命与归途，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傍晚路灯下，她泛红的脸颊，和那句轻轻的“你看起来特别孤单”。

　　我抬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灯火遥远。

　　契龙的龙气依旧安稳。

　　苏晚的气息还在不远处的女生宿舍。

　　而我，一个来自异界、被天道压制、身负使命的追踪者，第一次在这场漫长的流水日常里，尝到了一丝不属于厮杀、不属于追逐、不属于忍耐的——

　　微弱的、慌乱的、又有点甜的心动。

　　实习还在继续，课程还在收尾，寒假越来越近，校园依旧平凡又吵闹。

　　我一边应付着凡人的实习日常，一边悄悄藏着那点不敢让人知道的心思，一边依旧没有放弃对契龙的留意。

　　三股线，在这座被天道锁住的城市里，轻轻缠在一起，没有激烈的战斗，没有惊天的变故，只有一点点、一点点拉长的日常，慢得像水，淡得像风，却在平静底下，悄悄翻起了从前没有过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