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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5章 夏家坞探浊水踪

  他说着,脸上露出了敬佩的神色,继续道:“不只是粮价,王县令还带着咱们修水利,挖水渠,把颍水的水引到田里来,这两年,就算是天旱,咱们的田也能浇上水,收成都不错,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自然买得起粮。咱们宜春县的百姓,都念着王县令的好呢。”

  谢恒和贾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看来这王贺,果然没有说谎,卷宗上的记录,也没有半分虚假,他确实是个难得的清官、好官。

  二人又和掌柜的聊了几句,便走出了粮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一路上,他们又问了几个街边摆摊的小贩,茶馆里喝茶的老者,还有放学的孩童,所有人提起王县令,都是满口的称赞,没有一个人说他的坏话,都说他是个真心为百姓做事的好官。

  走到县城西门附近的时候,二人看到,一群百姓,正围着县衙张贴的告示,议论纷纷。谢恒和贾谊也走了过去,只见告示上写着,颍阳侯谢恒,赏赐宜春县两百头耕牛,凡是家中无牛的贫户,都可以去县衙登记,三日后,统一分发耕牛,每一头耕牛的去向,都会张榜公示,接受全县百姓的监督,若是有豪强截留、官吏贪墨,百姓可直接去县衙击鼓告状,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围着告示的百姓们,一个个脸上都满是激动和不敢置信,议论声此起彼伏:

  “天哪!两百头耕牛!颍阳侯竟然给咱们县赏了两百头耕牛!”

  “我没看错吧?真的是免费分给咱们贫户的?不用花钱买?”

  “是真的!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王县令亲自盯着分发,谁敢贪墨,直接严惩!”

  “颍阳侯真是活菩萨啊!平定了淮南叛乱,不让叛军打到咱们这里来,还给咱们送耕牛,真是大恩人啊!”

  “还有王县令!要不是王县令一直为咱们上书请命,咱们也得不到这份好处!咱们宜春县,真是遇上好官了!”

  百姓们的欢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脸上满是激动和喜悦,不少人甚至直接跪倒在地,对着长安的方向,还有驿馆的方向,重重磕头,口中不停地念着“谢侯爷恩德”、“陛下圣明”。

  谢恒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百姓的称颂,不是朝堂的封赏,而是百姓们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能吃饱穿暖,能不受贪官污吏的欺压,能在这大汉的天下里,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这,才是他跟着文帝,一路走来,想要实现的理想。

  贾谊站在他的身侧,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也是热血翻涌。他终于明白了,先生常说的“为生民立命”,到底是什么意思。所谓的治国安邦,所谓的宏图伟业,从来都不是写在竹简上的华丽辞藻,不是朝堂上的高官厚禄,而是真真切切地,为百姓做实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一定要跟着先生,把先生的治国理念,推行到这大汉的每一寸土地上,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像宜春县的百姓一样,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二人在人群外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沿着原路,返回了驿馆。

  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谢恒下令,半个时辰之后,队伍拔营启程,继续向西而行。

  王贺得知谢恒要走,连忙带着县府的官吏,赶来驿馆相送,对着谢恒再三躬身道谢,感谢他赏赐耕牛,为宜春县百姓解决了天大的难题。

  谢恒笑着勉励了他几句,让他好好为官,善待百姓,守护好这一方水土,便翻身上马,带着队伍,继续朝着长安的方向,缓缓而去。

  王贺带着宜春县的百姓,站在官道旁,对着谢恒的队伍,不停地挥手,直到队伍的影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队伍一路向西,继续前行。

  春日的白昼渐长,队伍每日辰时启程,申时歇脚,每日行六十里路,并不急于赶路。谢恒借着这次返回长安的机会,一路走,一路看,查看沿途郡县的民生吏治,了解百姓的真实生活,遇到百姓有难处,能帮的便随手帮一把,遇到贪官污吏,便直接出手整治,一路行来,倒是为沿途的百姓,做了不少实事。

  这日午后,队伍行到了汝南郡与南阳郡的交界,离颍川郡的阳翟城,已经不远了。

  谢恒正骑在马上,和贾谊讨论着沿途看到的民生情况,身后的亲兵,快马追了上来,手中捧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躬身道:“大人,淮南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密报,是陈武统领送来的!”

  谢恒勒住马缰,接过密信,撕开了火漆封口,抽出里面的竹简,快速浏览了起来。

  这封密信,是留在淮南的除灵者统领陈武送来的。

  自谢恒离开寿春,返回长安之后,便让陈武带着五十名除灵者,留在淮南国,继续清剿吴玄和刘长残留的巫蛊祭坛、阴灵邪祟,同时监视吴楚等诸侯王的动向。

  密信中写着,陈武带着除灵者,清剿到淮南国最南端的豫章郡边界时,在鄱阳湖深处的深山里,发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巫蛊祭坛,这处祭坛,比之前在寿春发现的吴玄的主祭坛,规模还要大上数倍,祭坛周围,埋着上千具骸骨,都是被活人献祭的百姓,祭坛之上,刻着和吴玄所用的一模一样的先秦韩国符文,显然是出自同一脉的方士之手。

  除灵者在祭坛的密室里,搜出了大量的竹简和书信,从这些书信中发现,这处祭坛,是吴王刘濞麾下的方士所建,主持祭坛的,正是吴玄的同门师弟,名叫吴平,也是韩国旧贵族后裔,一直跟着吴王刘濞,已经有十余年了。

  这些年来,吴平一直在鄱阳湖的深山里,帮刘濞炼制巫蛊邪术,训练阴兵死士,和之前吴玄帮刘长做的事情,一模一样。更可怕的是,书信中还写着,吴平已经练成了一支五千人的阴兵死士,个个悍不畏死,刀枪难入,比吴玄训练的死士营,还要厉害数倍。

  除此之外,书信中还发现了刘濞和淮南刘长、楚王刘交、赵王刘遂、胶西王刘卬等诸侯王的往来密信,他们早就在暗中结盟,约定一同起兵谋反,只是刘长太过急躁,提前举兵,才被谢恒迅速平定,而刘濞等人,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只要朝廷一有削藩的动作,他们便会立刻举兵,西进长安。

  更让谢恒心惊的是,密信中还提到,吴平已经派人,前往匈奴,联络匈奴的大单于,约定只要刘濞起兵,匈奴便出兵南下,攻打大汉北境,南北夹击,瓜分大汉江山,和当年刘长的谋划,如出一辙。

  谢恒看完密信,指尖微微用力,竹简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变形,眸中闪过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早就料到,吴王刘濞早晚会反,却没想到,他竟然准备得如此充分,暗中勾结了这么多诸侯王,甚至还和匈奴搭上了线,连阴兵死士都已经训练好了。

  刘长的叛乱,不过是一场预演,真正的大风波,还在后面。

  贾谊看着谢恒凝重的神色,连忙问道:“先生,出什么事了?陈武统领的密信里,写了什么?”

  谢恒将手中的竹简递给了贾谊,沉声道:“你自己看吧。吴王刘濞,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阴狠,还要有耐心。他已经暗中勾结了诸王,练好了死士,甚至联络了匈奴,只等一个时机,便会举兵谋反。”

  贾谊接过竹简,快速浏览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是惨白,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谢恒,急声道:“先生!这……这太可怕了!吴王竟然勾结了这么多诸侯王,还有匈奴!一旦他们同时起兵,关东半壁江山,都会陷入战火之中!我们必须立刻把这件事,快马奏报给陛下,让陛下早做准备!”

  谢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缓缓摇了摇头道:“现在奏报给陛下,用处不大。这些密信,只能证明刘濞等人有反心,却没有实打实的谋逆证据,朝堂之上,那些功臣老臣,还有宗室诸王,必然会说我们捕风捉影,挑拨宗室关系,陛下就算是信我们,也没有理由,现在就对刘濞等人动手。”

  汉初之时,朝廷对同姓诸侯王,素来宽容,更何况刘濞是汉高祖刘邦的亲侄子,在刘氏宗室之中,辈分极高,威望也不小,没有实打实的谋逆证据,根本动不了他。更何况,文帝刘恒,素来宽仁,不愿轻易对宗室子弟动刀,引发战乱,更是不会仅凭几封书信,就对刘濞下手。

  贾谊闻言,瞬间冷静了下来,眉头紧锁道:“先生说的是。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就这么看着刘濞暗中积蓄力量,坐视不理吗?”

  “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谢恒的目光,望向东方吴国的方向,声音沉稳而坚定,“第一,立刻回信给陈武,让他带着除灵者,潜入吴国,查清吴平的祭坛所在,还有那五千阴兵死士的训练之地,找机会,毁掉祭坛,清剿那些阴兵死士,断了刘濞的左膀右臂。”

  “第二,派人快马前往梁国、淮阳国,告知梁王和淮阳王,吴王暗中勾结诸王、意图谋反的消息,让他们立刻整肃军备,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梁国和淮阳国,是挡住吴楚叛军西进的关键,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第三,我们加快行程,尽快返回长安,面见陛下,将此事详细禀明陛下,同时,做好应对诸王叛乱的准备。我们必须在长安,稳住朝堂,制定好应对之策,一旦刘濞真的举兵谋反,我们能第一时间,做出应对,绝不能让战火蔓延到关中,让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传令下去,从今日起,队伍加快速度,每日行百里路,尽快抵达长安。沿途的郡县,不再停留,不再歇脚,日夜兼程,赶赴长安。”

  “诺!”

  贾谊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快步走向队伍后方,去安排传令之事。

  谢恒再次望向东方,眸中寒光凛冽。

  他知道,一场比淮南叛乱大上数倍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这场风暴,将会席卷整个关东,甚至整个大汉天下,而他,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守护好这大汉江山,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半个时辰之后,整个队伍,加快了行进的速度,马蹄声变得急促起来,卷起一路烟尘,朝着西方的长安方向,疾驰而去。

  而此时的长安城,未央宫的宣室殿内,一场激烈的朝堂争论,正在进行之中。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汉文帝刘恒,端坐在龙椅之上,一身玄色龙袍,面容温和,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的文武百官。

  殿下,文官以丞相张苍为首,武将以太尉灌婴、绛侯周勃为首,分列左右,一个个神色各异,争论声此起彼伏。

  就在半个时辰前,文帝在朝会上,提出了自己要亲自出城,前往灞上,迎接平定淮南叛乱、得胜归来的谢恒,话音刚落,便在朝堂之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陛下,万万不可!”

  太尉灌婴,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高声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岂能轻易出城,去迎接一个臣子?谢恒虽然平定了淮南叛乱,立下了功劳,可他终究只是一个列侯,陛下以帝王之尊,亲自出城迎接,于礼不合,于制不符!此举,必会引来天下人的非议,还请陛下三思!”

  灌婴话音刚落,绛侯周勃,也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太尉所言极是。谢恒有功,朝廷可以封赏他,可以加官进爵,可以赐他金银田宅,怎么封赏都不为过,可陛下亲自出城迎接,实在是太过了。自古以来,从未有帝王亲自出城迎接臣子的先例,此举,会让谢恒功高震主,也会让朝堂之上,人心浮动,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周勃和灌婴,都是跟着汉高祖刘邦,打天下的开国功臣,是如今大汉朝堂之上,武将集团的领袖,在百官之中,威望极高。二人一开口,身后的一众武将,还有不少文官,都纷纷上前,躬身附和,劝说文帝收回成命,不要亲自出城迎接谢恒。

  他们的心思,其实很简单。一方面,确实是于礼不合,自古以来,只有臣子迎接帝王,从未有帝王亲自出城迎接臣子的道理,此举,会坏了朝廷的礼制。而另一方面,他们也确实担心,谢恒年纪轻轻,便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陛下又如此看重他,甚至不惜亲自出城迎接,会让谢恒心生骄纵,功高震主,日后难以掌控,甚至会威胁到朝廷的安稳。

  更何况,谢恒不是他们这些开国功臣集团的人,他是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新锐,短短两年时间,便从一个无名之辈,一路升到了颍阳侯,持节都督关东诸军事,手握兵权,威望日盛,已经隐隐威胁到了他们这些开国老臣的地位,他们自然不愿意,看到谢恒的声望,再进一步。

  看着殿下一众老臣纷纷劝谏,文帝的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笑容,没有半分动怒的样子,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待一众老臣都说完了,殿内安静了下来,文帝才缓缓开口,看向站在文官队列里的袁盎,问道:“袁盎,你是太常卿,掌管朝廷礼制,你来说说,朕亲自出城迎接谢恒,到底合不合礼制?”

  袁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礼,高声道:“陛下,臣以为,陛下亲自出城迎接谢恒,非但合礼,更是应当!”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一片哗然,灌婴和周勃,猛地转过头,看向袁盎,眼中满是怒意。

  灌婴厉声喝道:“袁盎!你胡说八道什么!自古以来,哪有帝王亲自出城迎接臣子的道理?你身为太常卿,掌管礼制,竟然说出这等话,你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吗?”

  袁盎却丝毫不惧,转过身,看向灌婴和周勃,朗声道:“太尉、绛侯,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我大汉的礼制,从来都不是死规矩,而是要顺天应人,合乎情理。谢恒奉陛下旨意,持节巡行关东,以一万八千兵马,一月之内,平定淮南七万叛军,生擒逆藩刘长,安定淮南四郡之地,护得关东百姓安宁,此等功绩,难道不算不世之功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谢恒不仅平定了叛乱,更在弘农、洛阳、颍川、淮南,推行陛下的国策,清剿豪强,归还百姓田产,轻徭薄赋,修缮水利,安抚流民,让数百万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免受豪强欺压,免受战乱之苦。此等功绩,利在社稷,功在万民,难道不值得陛下亲自出城迎接吗?”

  “高祖皇帝当年,曾亲自出城,迎接立下大功的萧何、张良,难道太尉和绛侯都忘了吗?谢恒今日的功绩,比起当年的萧相国、留侯,也不遑多让,陛下亲自出城迎接,有何不可?有何不合礼制?”

  “更何况,陛下亲自出城迎接谢恒,不是为了谢恒一人,而是为了告诉全天下的臣民,凡是为大汉立功,为百姓谋福的人,朝廷绝不会亏待,陛下绝不会忘记!此举,能激励天下的官吏,都以谢恒为榜样,恪尽职守,善待百姓,能让天下的百姓,更加感念陛下的恩德,更加拥护我大汉朝廷!此等利国利民之事,为何不可行?”

  袁盎的声音,洪亮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宣室殿,掷地有声,让原本纷纷附和灌婴、周勃的百官,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少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灌婴和周勃,被袁盎说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他们总不能说,谢恒的功绩不大,也不能说,陛下不该奖励有功之臣。

  文帝坐在龙椅之上,看着袁盎,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微微颔首。他果然没有看错袁盎,此人不仅刚正不阿,更是能言善辩,总能说到点子上。

  就在此时,丞相张苍,也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袁太常所言极是。谢恒立下如此不世之功,陛下亲自出城迎接,并无不妥。臣附议,赞同陛下出城迎接颍阳侯。”

  张苍是当朝丞相,在文官之中,威望极高,他一开口,身后的一众文官,也纷纷上前,躬身附和,赞同文帝出城迎接谢恒。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灌婴、周勃为首的功臣老臣,反对文帝出城迎接,一派是以袁盎、张苍为首的文官,赞同文帝的决定,两派争论不休,宣室殿内,再次变得喧闹起来。

  文帝静静地听着众人的争论,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抬手,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向龙椅上的文帝,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

  文帝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诸位爱卿,不必再争了。朕意已决,三日后,朕将亲自前往灞上,迎接颍阳侯谢恒和得胜归来的将士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的灌婴和周勃,继续道:“太尉、绛侯,你们的顾虑,朕明白。你们是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的老臣,一心为了大汉江山,朕心里清楚。但你们也要明白,谢恒是朕亲自提拔起来的臣子,他的忠心,朕信得过。他为大汉立下了大功,为百姓做了实事,朕就该奖励他,就该让天下人都知道,朕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功于社稷、有功于百姓的人。”

  “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了。”

  灌婴和周勃,看着文帝坚定的神色,知道陛下已经下定了决心,再也无法更改,只能躬身叹了口气,道:“臣等,遵旨。”

  殿下的百官,也纷纷躬身行礼,高声道:“臣等,遵旨。”

  文帝看着众人,微微颔首,又道:“还有一事,朕要与诸位爱卿商议。谢恒在密折中奏请,想要扩充他麾下的除灵者队伍,在天下各州郡,设立分舵,清剿各地潜藏的巫蛊邪祟,安抚亡魂,护佑百姓。此事,诸位爱卿怎么看?”

  这话一出,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百官们面面相觑,都有些迟疑。

  除灵者之事,谢恒之前在密折中,向文帝简略提过,文帝也下旨,让谢恒全权处置,可那时候,除灵者只有百余人,只在淮南、颍川活动,如今谢恒想要扩充队伍,在天下各州郡设立分舵,这就不是小事了。

  一支遍布天下各州郡,只听从谢恒一人号令的秘勤组织,这让百官们,尤其是那些开国老臣,心中都生出了几分顾虑。

  灌婴再次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所谓的巫蛊邪祟,不过是旁门左道,民间的鬼怪之说罢了,不足为惧。朝廷有郡县官吏,有州郡兵马,足以维护地方安定,何须专门设立一支除灵者队伍,还要遍布天下各州郡?更何况,这支队伍,只听从谢恒一人号令,不入朝廷编制,不受廷尉、御史府监管,长此以往,必成大患!还请陛下三思!”

  周勃也立刻附和道:“陛下,太尉所言极是。谢恒此举,太过了。一支不受朝廷监管的秘勤队伍,遍布天下,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万一有人借着除灵的名义,欺压百姓,搜刮钱财,甚至暗中勾结不轨之徒,该如何是好?此事,绝不可行!”

  一众老臣,再次纷纷附和,反对谢恒扩充除灵者的提议。

  袁盎皱了皱眉,想要上前反驳,可这一次,他也有些迟疑了。毕竟,一支遍布天下、不受朝廷监管的秘勤组织,确实风险太大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谢恒辩解。

  文帝看着殿下众人的反应,并没有意外,他早就料到,此事会引来百官的反对。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诸位爱卿,你们只看到了除灵者不受朝廷监管,却没看到,谢恒带着除灵者,在淮南清剿了多少巫蛊祭坛,救了多少百姓的性命。刘长和吴玄,用巫蛊之术,害了多少百姓,你们都忘了吗?若是没有除灵者,这些潜藏在暗处的巫蛊邪祟,会继续害更多的人,甚至会被更多心怀不轨的人利用,祸乱天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也知道,一支不受监管的队伍,会有风险。所以,朕决定,除灵者队伍,依旧由谢恒统领,但是,要受御史府的监管,每一个州郡的除灵分舵,都要在当地郡府登记造册,每年都要向御史府和廷尉府,上报当年的事务,接受朝廷的核查。凡是借着除灵的名义,欺压百姓、贪赃枉法者,一律按大汉律例,严惩不贷。”

  “这样一来,既能让除灵者,清剿各地的巫蛊邪祟,护佑百姓,又能让朝廷,监管好这支队伍,不会出什么乱子。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文帝的安排,面面俱到,既同意了谢恒扩充除灵者的请求,又加上了朝廷的监管,打消了百官们的顾虑。

  灌婴和周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陛下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再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了,只能躬身道:“陛下英明,臣等,无异议。”

  殿下的百官,也纷纷躬身行礼,高声道:“陛下英明,臣等,无异议。”

  文帝看着众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朝会散去,百官们依次退出了宣室殿,文帝却没有起身,依旧坐在龙椅之上,望着殿外的方向,目光深邃。

  他身边的中常侍张武,轻声道:“陛下,朝会已经散了,您也累了,要不要回后宫歇息片刻?”

  文帝缓缓摇了摇头,轻声道:“朕不累。张武,你说,谢恒现在,到哪里了?”

  张武连忙回道:“回陛下,方才驿站传来消息,颍阳侯的队伍,已经过了汝南郡,进入南阳郡地界了,不出三日,便能抵达函谷关,最多五日,就能抵达长安了。”

  文帝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点了点头道:“好,好啊。他回来了,朕就放心了。这满朝文武,只有谢恒,最懂朕的心思,也只有他,能帮朕,做成那些想做,却又做不成的事。”

  他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你以为,朕真的只是想奖励他的功劳,才亲自出城迎接他吗?朕是要告诉全天下的人,谢恒,是朕最信任的人,他说的话,做的事,就代表着朕的意思。朕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王,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老臣们都看看,有谢恒在,谁也别想兴风作浪,谁也别想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张武低着头,不敢接话,他知道,陛下说的这些,都是深藏在心底的话,不能对外人言说的。

  文帝站起身,走到殿外的廊下,望着关东的方向,目光中满是期待。

  他在等,等谢恒回来。

  他知道,谢恒的归来,会给这大汉朝堂,带来新的变化,也会帮他,一步步地,实现心中的理想,开创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

  而此时的广陵城,吴王刘濞的王宫之中,一场密谋,也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广陵城地处长江北岸,是吴国的都城,也是江东最繁华的城池,城内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商铺林立,商旅云集,繁华程度,丝毫不输长安城。吴王刘濞坐拥三郡五十三城,靠着煮海为盐,铸山为铜,积累了富可敌国的财富,吴国的国库,甚至比大汉朝廷的国库,还要充盈。

  吴王王宫的内殿之中,门窗紧闭,殿内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刘濞坐在主位之上,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身材高大,面容黝黑,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哪怕是坐在那里,也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戾之气。他是汉高祖刘邦的亲侄子,当年跟着刘邦,平定英布叛乱,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刘邦封为吴王,镇守江东,至今已经有三十余年了。

  他的下方,站着他的太子刘驹,还有中大夫应高,以及一众心腹大臣,一个个神色凝重,不敢出声。

  刘濞的手中,拿着一封密信,正是从淮南送回来的,信中写着,他派往鄱阳湖祭坛的使者,被除灵者发现了,祭坛的密室被搜,他和诸王往来的密信,也落入了谢恒的手中。

  “废物!一群废物!”

  刘濞猛地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摔在地上,厉声咆哮道,声音里满是暴怒,“连一个小小的祭坛都守不住,竟然让谢恒的人,搜走了所有的密信!本王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殿内的众人,吓得浑身一哆嗦,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太子刘驹,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王息怒,事已至此,发怒也无用。现在最要紧的是,谢恒已经拿到了我们和诸王往来的密信,必然会快马奏报给长安的刘恒,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应对才是。”

  刘濞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坐回了王座之上,眼中满是阴鸷和杀意,咬牙切齿道:“谢恒!又是这个谢恒!毁了刘长的大事,如今又坏了本王的布局!本王真是小看了这个黄口小儿!当年他在长安的时候,本王就该派人,一刀宰了他,也不至于留下今日的祸患!”

  中大夫应高,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谢恒虽然拿到了密信,可这些密信,终究只是我们私下往来的书信,没有实打实的谋逆证据,刘恒那个小儿,素来宽仁,又顾及宗室情面,未必会仅凭几封书信,就对大王和各位诸侯王动手。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我们和胶西王、楚王、赵王他们,都已经约定好了盟约,大家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算刘恒想动手,也不敢同时对我们这么多诸侯王动手,否则,只会逼得我们立刻起兵,他不敢冒这个险。”

  刘濞闻言,眼中的怒意,稍稍平复了几分,沉吟了片刻,道:“你说得有道理。刘恒那个小儿,性子优柔寡断,最是怕引发战乱,动摇他的江山,没有十足的证据,他确实不敢轻易对我们动手。可谢恒那个小子,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必然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会想方设法,找我们的麻烦,坏我们的大事。”

  “大王所言极是。”应高道,“谢恒此人,是我们最大的祸患。他现在正在返回长安的路上,用不了几日,就能抵达长安。他回到长安之后,必然会在刘恒面前,不断地进言,劝说刘恒削藩,对付我们。我们必须在他回到长安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那依你之见,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刘濞问道。

  应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躬身道:“大王,依臣之见,我们应该立刻派人,前往楚、赵、胶西、济南、淄川、胶东各国,面见各位大王,告知他们此事,让他们立刻加快准备,整军备战,囤积粮草,打造兵器。同时,我们要和各位大王约定好,只要刘恒敢下旨削藩,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封地,我们便立刻同时举兵,西进长安,清君侧,诛奸佞,废掉刘恒那个小儿,共分天下!”

  “还有,”应高继续道,“我们要立刻派人,前往鄱阳湖,让吴平先生,毁掉祭坛,带着训练好的五千阴兵死士,立刻返回广陵城,做好应战的准备。同时,派人潜入长安,找机会除掉谢恒,只要谢恒一死,刘恒就断了一条臂膀,朝中那些老臣,又大多和我们交好,到时候,大事必成!”

  刘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你立刻动身,前往胶西国,面见胶西王,和他敲定盟约细节,让他联络其他诸王,一同准备起兵!本王立刻派人,去鄱阳湖,让吴平带着死士返回广陵!同时,安排死士,潜入长安,除掉谢恒!”

  “臣,遵大王令!”应高立刻躬身应下,眼中满是兴奋。

  殿内的一众心腹大臣,也纷纷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齐声应道:“臣等,誓死追随大王,共图大业!”

  刘濞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推开窗户,望向西方长安的方向,眼中满是阴鸷与野心。

  他已经隐忍了太多年了。

  当年,汉高祖刘邦封他为吴王的时候,就曾摸着他的背说,“汉后五十年东南有乱者,岂若邪?然天下同姓为一家也,慎无反!”,当时他信誓旦旦地说不敢,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坐拥江东三郡,富可敌国,手握数十万大军,怎么可能甘心,只做一个诸侯王?

  刘恒那个小儿,不过是高祖的庶子,靠着运气,才坐上了皇位,凭什么号令他?

  这大汉江山,是刘家的江山,他刘濞也是高祖的亲侄子,身上流着高祖的血,凭什么不能坐上那至尊之位?

  他已经老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有生之年,搏一把,就算是死,也要坐上那龙椅,看一看长安的风景。

  “谢恒,刘恒,你们等着。”刘濞的口中,发出一声阴冷的低语,“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本王会让你们知道,这江东的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江风吹进殿内,卷起了案上的竹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此时的谢恒,正带着队伍,日夜兼程,朝着长安的方向疾驰。

  这日傍晚,队伍终于抵达了函谷关下。

  函谷关,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北塞黄河,是关中平原的东大门,也是天下闻名的雄关险隘。关城依山而建,全部用巨大的条石筑成,高十丈,宽五丈,绵延数里,城墙之上,旌旗猎猎,守关的将士,甲胄齐整,手持长戟,目光锐利地盯着关外的官道,气势恢宏,易守难攻,素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称。

  谢恒勒住马缰,立于函谷关前,抬头仰望着这座巍峨的雄关,心中感慨万千。

  这座函谷关,见证了秦灭六国的一统大业,见证了秦末战乱的烽火狼烟,见证了高祖刘邦入关灭秦的传奇,也见证了这大汉王朝的建立与安稳。

  只要过了这函谷关,便是关中平原,便是长安城了。

  就在此时,函谷关的关门,轰然打开,守关的关都尉,带着一众将领,快步从关内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数百名守关将士,齐齐跪倒在地,高声道:“末将函谷关都尉周平,恭迎颍阳侯大驾!侯爷平定淮南,得胜归来,末将等,已奉陛下圣旨,在此等候侯爷多时了!”

  谢恒翻身下马,扶起了周平,温和道:“周都尉不必多礼,快快请起。本侯只是奉旨返回长安,劳烦你和将士们在此等候,实在是过意不去。”

  周平连忙站起身,恭敬道:“侯爷说的哪里话,侯爷为朝廷立下不世之功,末将等在此迎接侯爷,本就是分内之事。陛下已经下了圣旨,侯爷入关,无需检查,一路畅行无阻。末将已经在关内备好了食宿,侯爷一路辛苦,不如在关内歇息一晚,明日再启程前往长安?”

  谢恒笑着摇了摇头道:“多谢周都尉好意,只是陛下在长安,还等着本侯回去复命,不敢耽搁。我们就不在关内歇息了,喝口水,歇半个时辰,便继续启程,连夜赶往长安。”

  周平连忙道:“既然侯爷已经决定了,末将不敢多劝。末将立刻安排人,给侯爷和将士们备上热水、干粮和草料,让将士们好好歇息片刻。”

  说罢,他连忙转身,安排人去准备。

  半个时辰之后,谢恒带着队伍,穿过了函谷关,进入了关中平原。

  入关之后,官道变得更加宽阔平整,沿途的村落,也更加密集,田亩平整,麦苗青青,百姓们安居乐业,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比起关东,更加的富庶安稳。

  队伍一路向西,日夜兼程,第二日午后,便抵达了灞上。

  灞上,地处长安城东,灞水之畔,是长安城东的门户,也是进出长安的必经之路。

  远远望去,灞水之上,一座巨大的石拱桥,横跨两岸,桥的尽头,便是长安城的轮廓。巍峨的长安城城墙,高耸入云,全部用青石和夯土筑成,绵延数十里,气势恢宏,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守护着关中平原的核心。

  而让谢恒没有想到的是,灞桥之上,早已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数十名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丞相张苍、太尉灌婴、绛侯周勃、太常袁盎,尽数在此,分列两侧,而百官之前,是一队天子仪仗,明黄的天子旌旗,迎风招展,汉文帝刘恒,一身龙袍,正站在灞桥的桥头,望着队伍前来的方向。

  谢恒看到这一幕,瞬间愣住了,连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朝着灞桥走去。

  身后的贾谊和一众将士,也纷纷翻身下马,跟在谢恒身后,快步前行。

  文帝看到谢恒走来,脸上露出了笑容,也快步迎了上来。

  谢恒快步走到文帝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高声道:“臣谢恒,奉旨巡行关东,平定淮南叛乱,今日返回长安,向陛下复命!臣何德何能,竟劳动陛下亲自出城迎接,臣死罪!”

  文帝连忙上前,伸手扶起了谢恒,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眼中满是欣慰和心疼,温和道:“谢恒,你辛苦了。你以一万八千兵马,一月之内,平定淮南七万叛军,生擒逆藩,安定关东,为朕分忧,为百姓谋福,立下如此不世之功,朕亲自出城迎接你,是应该的。你当得起。”

  谢恒看着文帝,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躬身道:“陛下,平定淮南,不是臣一个人的功劳,是陛下圣明,是三军将士用命,是天下百姓拥护,臣只是做了自己分内之事,当不起陛下如此盛赞。”

  文帝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好了,我们就不必在这里互相谦让了。走,随朕一同入城,回长安,朕在未央宫,备下了庆功宴,为你和得胜归来的将士们,接风洗尘!”

  “臣,遵旨!”

  文帝拉着谢恒的手,一同走上了灞桥,身后的文武百官,纷纷躬身行礼,对着二人,恭敬地让开了道路。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灞水之上,洒在巍峨的长安城上,也洒在二人的身上。

  谢恒望着眼前的长安城,目光坚定。

  他知道,回到长安,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朝堂之上的明枪暗箭,关东诸王的虎视眈眈,北境匈奴的蠢蠢欲动,还有潜藏在暗处的巫蛊邪祟,都在等着他。

  可他毫无惧色。

  他会陪着文帝,一步步地,削藩固权,与民休息,发展农桑,整顿吏治,北御匈奴,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文景盛世。

  也会陪着后来的景帝、武帝,一步步地,平定七国之乱,开疆拓土,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让大汉的威名,远播四海,让这大汉王朝,成为中国历史上,最耀眼的时代。

  前路漫漫,风云变幻,可他的脚步,永远坚定,不曾有半分退缩。

  灞水的晚风卷着暮春的杨花,扑在人脸上,带着几分温润的水汽。汉文帝刘恒握着谢恒的手臂,二人并肩走在灞桥的青石板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天子仪仗,是躬身肃立的满朝文武,是三千名甲胄齐整的得胜将士,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沉稳整齐,和桥下灞水的奔流声交织在一起,在长安城东的暮色里,铺展开一幅太平盛世的图景。

  谢恒的指尖能感受到文帝掌心的温度,这位以宽仁著称的帝王,手掌上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力道却很稳,像是要把这份来自帝王的信任,完完全全地递到他的手里。他微微侧过身,放缓了脚步,始终让自己的身位落后文帝半步,恪守着为臣的本分,哪怕帝王亲执其手,也未曾有半分逾矩。

  “谢恒,你看这长安。”文帝停下脚步,抬手指向桥那头的长安城,夕阳的金辉落在他温和的眉眼间,冲淡了帝王身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人的感慨,“朕从代国入长安,登基已有三年,每日在未央宫里,想的是这长安城的安稳,念的是天下百姓的温饱。可这天下太大了,关东的郡县,淮南的水土,朕终究是隔着千里,看不真切。唯有你,替朕走了这一遭,替朕看了这关东的百姓,守了这大汉的东大门。”

  谢恒顺着文帝的目光望去,巍峨的长安城就在眼前。这座大汉的都城,自萧何主持营建以来,历经高祖、惠帝两朝,早已成了天下最宏伟的城池。城墙以黄土层层夯筑,外包青石,高五丈,基宽六丈,绵延数十里,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谯楼,守城的北军士卒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目光锐利地盯着往来行人,十二座城门巍峨矗立,每一座城门都有三道门洞,中门为天子专用,左入右出,秩序井然。

  城门内外,行人熙熙攘攘,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夫,身着锦缎的富商,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吏,还有牵着骆驼、高鼻深目的西域商旅,来来往往,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的铃铛声、孩童的欢笑声,顺着风飘到灞桥上来,满是人间烟火的热闹与安稳。

  “陛下,长安城的繁华,是陛下宽仁治世的成果。”谢恒收回目光,躬身回道,“臣只是奉旨行事,替陛下把朝廷的仁政,推行到关东的土地上,替陛下守护好一方百姓。这天下的安稳,从来不是臣一人之功,是陛下圣明,是百姓思安,是三军将士用命。”

  文帝闻言,朗声笑了起来,拍了拍谢恒的手臂,道:“你啊,总是这般谦逊。有功就是有功,不必推让。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谢恒的本事?从弘农到洛阳,从颍川到淮南,一路走过来,清豪强,整吏治,平叛乱,安百姓,哪一件事,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功绩?朕要是连这点都看不清楚,还坐什么这龙椅?”

  说罢,他转身对着身后的文武百官,抬手道:“诸位爱卿,今日朕亲自迎接颍阳侯归来,不止是因为他平定了淮南叛乱,更是因为他替朕,替大汉,守住了关东的太平,护住了万千百姓。日后在朝堂之上,颍阳侯所奏之事,所提之策,诸位爱卿都要如同对待朕的旨意一般,认真商议,尽心办理。”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齐齐躬身,高声应道:“臣等,遵旨!”

  声音洪亮,响彻灞桥两岸。

  丞相张苍站在文官之首,须发皆白,一身锦色朝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谢恒的目光里满是赞许。这位年逾七旬的老丞相,历经秦末战乱、高祖开国、吕后临朝,一路走到今天,见惯了朝堂风云,看人向来极准。他是看着谢恒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书生,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谢恒的才干、忠心、还有那份始终把百姓放在心上的初心,都让他打心底里认可。

  而站在武将之首的太尉灌婴和绛侯周勃,脸色就复杂了许多。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无奈与忌惮。他们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开国功臣,是沛县集团的核心人物,在大汉朝堂之上,根基深厚,威望极高。可谢恒的崛起,实在是太快了,快得让他们措手不及。

  两年前,谢恒还只是个在宣室殿里,陪着陛下谈论国策的无名之辈,如今却已经是食邑三千户的颍阳侯,持节都督关东诸军事,手握兵权,深得陛下信任,甚至让陛下不惜打破祖制,亲自出城迎接。这份恩宠,这份权势,已经隐隐威胁到了他们这些开国老臣的地位。更让他们不安的是,谢恒所做的每一件事,都站得住脚,都利国利民,让他们连挑错的地方都找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到朝堂的核心。

  可即便心中再有不满,再有顾虑,陛下已经当众下了旨意,他们也只能跟着躬身应诺,不敢有半分违逆。毕竟,他们是大汉的臣子,忠君爱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分。更何况,谢恒平定淮南叛乱,确实是立下了不世之功,他们就算心里再不舒服,也不能在明面上,拂了陛下的意,寒了有功之臣的心。

  太常袁盎站在文官队列里,看着谢恒,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和谢恒相交莫逆,最是清楚谢恒的才干与抱负,也最是明白,谢恒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汉的江山,为了天下的百姓。如今谢恒得胜归来,得陛下如此恩宠,他比自己得了封赏还要高兴。

  队伍在灞桥上稍作停留,便再次启程。文帝拉着谢恒,一同登上了天子的銮驾。銮驾以六匹纯白的骏马拉动,车厢宽敞明亮,铺着厚厚的锦缎软垫,内设案几,摆着香炉,青烟袅袅,香气清雅。按照大汉的礼制,天子銮驾,唯有帝王可乘,哪怕是太子、诸侯王,也不得同乘,文帝此举,无疑是给了谢恒前所未有的恩宠。

  谢恒连忙躬身推辞:“陛下,万万不可。臣乃臣子,岂能与陛下同乘銮驾?此举于礼不合,臣不敢僭越。”

  文帝笑着按住了他的肩膀,道:“什么礼制不礼制的,朕说可以,就可以。朕今日高兴,就是要和你同乘一车,一同入长安,让全长安的百姓都看看,朕的功臣,朕是如何待他的。更何况,朕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在路上和你说,上车吧,别推辞了。”

  看着文帝不容拒绝的目光,谢恒只能躬身谢恩,小心翼翼地跟着文帝,登上了銮驾。

  銮驾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朝着长安城的东门——宣平门而去。

  车厢内,文帝和谢恒相对而坐,侍女奉上了温热的茶汤,便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车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谢恒,你跟朕说说,这一路从淮南回来,沿途的郡县,民生到底如何?”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向谢恒,目光里满是认真,“朕在长安,看郡县递上来的奏折,个个都说政通人和,百姓安乐,可朕心里清楚,这里面,有多少是真话,多少是粉饰太平的假话。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跟朕说实话,不要有半分隐瞒。”

  谢恒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沉声回道:“陛下,臣不敢欺瞒陛下。这一路从淮南回来,沿途经过汝南、南阳两郡,十余个县,民生情况,参差不齐,有好有坏。”

  他顿了顿,将沿途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跟文帝说了起来,从宜春县令王贺的清正廉洁,善待百姓,把宜春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说到汝南郡守薄贵,仗着自己是薄太后的本家侄子,在任上只知饮酒作乐,搜刮民脂民膏,不理政务,导致汝南郡不少百姓日子过得艰难,甚至有流民出现;从南阳郡水利修缮得当,粮食连年丰收,百姓衣食无忧,说到沿途不少郡县,豪强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官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导致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田连阡陌。

  他说得极细,哪个县的粮价多少,哪个郡的耕牛缺口多大,哪个地方的水利失修,哪个地方的豪强横行,都一一说的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夸大,也没有半分隐瞒,既说了好的地方,也说了存在的弊病,既说了清廉能干的官吏,也说了贪赃枉法、庸碌无为的官员。

  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越皱越紧,握着茶杯的手,也微微用力。他虽然早就知道,地方上必然存在不少问题,可没想到,问题竟然这么多,这么严重。薄贵是薄太后的本家侄子,他是知道的,当初薄太后跟他提了一句,他念及薄太后的情面,才让薄贵做了汝南郡守,却没想到,薄贵竟然在任上如此不作为,甚至鱼肉百姓。

  “好一个薄贵!”文帝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朕念及太后情面,给了他一个郡守的位置,让他牧守一方,他就是这么替朕治理地方的?就是这么对待朕的百姓的?真是岂有此理!”

  “陛下息怒。”谢恒轻声道,“薄贵庸碌无为,贪赃枉法,自然有大汉律例处置他。只是臣要说的,不止是一个薄贵,不止是一个汝南郡。如今大汉立国二十余年,历经秦末战乱、楚汉争霸,天下百姓,好不容易才从战乱中缓过来,日子刚有了起色。可各地的诸侯王、宗室、豪强,都在借着自己的权势,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盘剥百姓。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百姓失去土地,只能沦为流民,要么给豪强做佃户,受无尽的盘剥,要么落草为寇,扰乱地方治安。这,才是大汉最大的隐患。”

  他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王朝的兴衰更替,最清楚土地兼并,是王朝覆灭的根本原因。秦末之乱,根源便在于土地兼并严重,百姓失去生计,只能揭竿而起。如今大汉初定,不过二十余年,土地兼并的苗头,就已经如此明显,若是不加以遏制,日后必然会酿成大祸。

  文帝闻言,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道?朕登基以来,一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去年更是下旨,将田赋从十五税一,降到了三十税一,就是想让百姓能多留一点粮食,能守住自己的田地。可朕没想到,朕减了赋税,得了好处的,却不是百姓,而是那些豪强地主。百姓的田地,还是被他们用各种手段兼并了去,朕的仁政,终究是落不到实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他一心想做个圣明的君主,想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可他坐在长安城的未央宫里,很多事情,终究是力不从心。地方上的豪强,宗室的诸侯王,朝堂上的功臣集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他是帝王,也不能随心所欲地行事。

  “陛下不必忧心。”谢恒看着文帝,沉声道,“此事急不得,只能一步一步来。臣以为,想要遏制土地兼并,让百姓守住自己的田产,要从四件事入手。”

  “你说,朕听着。”文帝立刻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认真。

  “第一,定户籍,核田亩。”谢恒缓缓道,“如今各郡县的户籍,大多散乱不堪,豪强隐匿人口,少报田亩,逃避赋税,导致朝廷的税赋流失,百姓的田产被侵占,却无处申诉。陛下应当下旨,让天下各郡县,重新核查户籍,丈量田亩,每家每户有多少人口,多少田产,一一登记造册,一式三份,郡县留一份,郡府留一份,丞相府的治粟内史留一份。凡是隐匿人口、瞒报田亩者,一经查实,尽数罚没田产,贬为刑徒,戍边三年。凡是举报属实者,罚没的田产,分一半给举报人。如此一来,既能查清天下的户籍田亩,堵住税赋流失的口子,也能遏制豪强兼并土地的势头。”

  文帝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连点头道:“好!这个办法好!户籍田亩不清,一切都是空谈。只有把每家每户的人口、田产都查清楚了,朝廷才能真正掌握天下的情况,才能让赋税落到实处,才能保护百姓的田产。这件事,朕回去就下旨,让丞相府牵头,立刻去办!”

  “第二,限田亩,抑豪强。”谢恒继续道,“按照大汉的爵位,从列侯到关内侯,再到大夫、士吏,乃至普通百姓,能拥有的田产,都应该有明确的限制。列侯的田产,最多不能超过三千顷,关内侯不能超过两千顷,依次递减,普通百姓,一户最多不能超过百亩田产。凡是超过限额的田产,一律收归官府,分给无地的流民、贫户。如此一来,就能从根本上,遏制豪强无限度地兼并土地。”

  这话一出,文帝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办法,是釜底抽薪的好办法,可推行起来,难度太大了。那些开国功臣、列侯、宗室诸王、地方豪强,哪个不是田连阡陌,家有良田数千顷,甚至上万顷?这个限田令一下,必然会触动所有人的利益,满朝文武,宗室诸王,都会群起而反对,甚至会引发朝堂动荡,甚至藩王叛乱。

  “谢恒,你说的这个办法,是治本的良策,可太难了。”文帝叹了口气,道,“你也知道,那些开国功臣,跟着高祖打天下,好不容易得了爵位,得了封地田产,朕要是下旨限田,他们必然会拼死反对。还有关东的那些诸侯王,更是不会答应。强行推行,只怕会出大乱子。”

  “陛下,臣明白此事的难处。”谢恒点了点头,道,“所以此事,不必急于一时,也不必全国一刀切。我们可以先从关中做起,先在京畿之地试点,看看效果,总结经验,然后再逐步推广到各郡。对于关东的诸侯王,也可以先从软处入手,先约束他们的家臣、子弟,不许他们在地方上强占民田,再一点点收紧。只要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总能推行下去的。就算陛下在位时,不能完全推行下去,也能给后世子孙,打下一个好的基础,定下一个规矩。”

  他很清楚,限田令,在文帝时期,是不可能完全推行下去的。汉初的郡国并行制,导致诸侯王的势力太大,功臣集团的根基太深,强行推行,只会适得其反。可哪怕只是定下一个规矩,开一个头,也是好的。至少,能让那些豪强地主,有所收敛,不能肆无忌惮地兼并土地。

  文帝看着谢恒,沉默了许久,缓缓点了点头,道:“你说得对,事在人为。再难的事,只要一步步去做,总能做成的。这件事,朕准了,你回去之后,拟一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朕和丞相府商议之后,先在关中试点。”

  “臣,遵旨。”谢恒躬身应道,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想到,文帝竟然真的答应了。这位帝王,看似温和宽仁,可在关乎江山社稷、百姓福祉的大事上,却有着超乎常人的果决与勇气。

  “第三件事,兴水利,劝农桑。”谢恒继续道,“农为天下之本,水利是农桑之根。关中的郑国渠、白渠,年久失修,不少渠道都已经淤塞了,关东的颍水、汝水、黄河沿岸,更是年年闹水灾,要么就是旱灾,百姓颗粒无收,只能流离失所。陛下应当下旨,在全国范围内,兴修水利,修缮河道,疏通淤塞的水渠,在容易闹水灾的地方,修筑堤坝,在容易闹旱灾的地方,开挖引水渠。同时,下旨劝课农桑,凡是多种田、多养蚕的百姓,可以减免赋税,凡是开垦荒地的百姓,五年之内,免征田赋。如此一来,粮食产量上去了,百姓手里有了余粮,就算遇到灾年,也不会流离失所,更不会轻易卖掉自己的田产,土地兼并的势头,自然也能得到遏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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