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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6章 泾阳驿遇故吏语上

  “好!好!”文帝越听,越是激动,连连拍着案几道,“农为天下之本,这话太对了!朕登基以来,年年都下旨劝课农桑,可终究是浮于表面,没有落到实处。兴修水利,才是根本!这件事,朕也准了,你和贾谊,还有丞相府的人,一同商议,拟一个详细的水利兴修计划出来,国库的钱粮,优先供给此事!”

  “第四件事,轻徭役,慎刑罚。”谢恒道,“秦之所以二世而亡,根源在于徭役繁重,刑罚严苛,百姓不堪重负,只能揭竿而起。陛下登基以来,已经废除了不少苛法,减轻了不少徭役,可地方上,依旧有郡县官吏,擅自征发徭役,耽误农时,依旧有酷吏,滥用刑罚,草菅人命。陛下应当下旨,严令各郡县,非紧急情况,不得擅自征发徭役,凡是征发徭役,必须避开农时,违令者,一律革职查办。同时,修订律法,废除残存的苛法,慎用刑罚,尤其是肉刑,凡是定罪,必须层层核查,疑罪从无,杜绝冤假错案。如此一来,百姓能安心耕种,不受徭役所扰,不受苛法所害,自然能安居乐业,天下自然安稳。”

  文帝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恒,眼中满是欣慰与敬佩。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宽仁,足够体恤百姓了,可和谢恒说的这些比起来,他做的,还远远不够。谢恒说的这四件事,每一件,都切中了当下大汉的要害,每一件,都是利国利民、关乎江山社稷长治久安的根本大计。

  “谢恒,朕有你,真是天助大汉。”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动容,“你说的这四件事,件件都说到了朕的心坎里。朕活了二十多年,见过秦末的战乱,见过百姓的疾苦,登基之后,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天下百姓,能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让这大汉江山,能长治久安。可朕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该怎么去做。今日你跟朕说的这些,给朕指了一条明路。”

  “陛下谬赞了。”谢恒躬身道,“臣只是把自己沿途所见,心中所想,说给陛下听。这些事,终究还是要靠陛下圣断,靠陛下推行,臣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就在此时,銮驾微微一顿,外面传来了侍从恭敬的声音:“陛下,颍阳侯,宣平门到了。”

  文帝和谢恒对视一眼,都停下了话头。文帝笑着道:“先入城吧,这些事,我们晚上在宣室殿,再慢慢细说。今日,先给你庆功。”

  “臣,遵旨。”

  銮驾缓缓驶入了宣平门。

  宣平门是长安城的东门,也是百姓进出长安最常用的城门,城门之内,便是长安城内最繁华的大街。街道宽阔平整,能容九辆马车并行,街道两旁,是一排排的商铺,酒肆、客栈、粮铺、布庄、铁器铺,一家挨着一家,鳞次栉比,招牌林立。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长安百姓。百姓们听说,平定淮南叛乱的颍阳侯谢恒,跟着陛下一同入城了,都纷纷涌上街头,想要看一看这位传奇的少年侯爷。

  当看到天子銮驾缓缓驶来,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高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帝推开銮驾的车窗,对着街道两旁的百姓,笑着挥手致意。百姓们的欢呼声,瞬间更加热烈了。

  “看!那就是颍阳侯谢大人!”

  “就是他!平定了淮南王的叛乱,保住了我们关东的太平!”

  “听说谢大人在颍川,给百姓分田产,免赋税,是个大大的青天大老爷啊!”

  “谢大人真是我们百姓的福星啊!”

  百姓们的议论声,顺着车窗,飘进了銮驾里,谢恒听着这些话,心中微微动容。他做的那些事,从来都不是为了百姓的称颂,可百姓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你真心为他们做了实事,他们就会真心地记着你,念着你的好。

  銮驾沿着大街,一路向西,穿过了闾里,经过了北阙甲第,最终驶入了未央宫。

  未央宫,是大汉的皇宫,位于长安城的西南角,地势高亢,规模宏大,由前殿、宣室殿、温室殿、清凉殿、麒麟殿等数十座宫殿组成,亭台楼阁,水榭花园,雕梁画栋,气势恢宏,是大汉王朝的权力核心。

  庆功宴设在未央宫前殿。前殿是未央宫的正殿,也是皇帝朝会、举办大典的地方,殿宇巍峨,可容纳数千人,殿内以白玉为阶,以黄铜为柱,殿顶铺着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庄重的光芒。

  庆功宴早已准备妥当,殿内摆着数百张案几,按照爵位、官职,分列左右。案几上,摆着精致的食器,里面盛着炙烤的牛羊肉、蒸煮的稻米饭、新鲜的果蔬,还有醇香的御酒,香气四溢。

  文帝带着谢恒,走入了前殿,满朝文武,早已在殿内等候,看到二人进来,纷纷起身,躬身行礼,高声道:“臣等,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帝走上主位,转身坐定,抬手道:“诸位爱卿,平身,入座吧。”

  “谢陛下!”

  众人纷纷起身,按照位次,坐回了自己的案几后。

  谢恒也按照爵位,坐在了文官的第二位,仅次于丞相张苍。他刚一坐下,身边的张苍,便笑着对他拱了拱手,低声道:“颍阳侯,此番平定淮南,立下不世之功,真是少年英雄,老夫佩服啊。”

  谢恒连忙拱手回礼,恭敬道:“丞相谬赞了,小子愧不敢当。小子年轻识浅,日后在朝堂之上,还要多仰仗丞相指点。”

  张苍捋着花白的胡须,笑着点了点头,眼中的赞许更浓了。谢恒如今圣眷正浓,立下如此大功,却依旧如此谦逊恭敬,没有半分骄纵之气,实在是难得。

  而对面武将队列里的灌婴和周勃,看着谢恒,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了头,没有打招呼。谢恒也不在意,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他很清楚,自己和这些开国老臣之间,必然会有分歧和摩擦,只要他们不阻碍利国利民的国策,不祸乱朝纲,他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他们。

  很快,庆功宴正式开始。

  文帝举起面前的酒樽,对着殿内的文武百官,高声道:“诸位爱卿,今日这场庆功宴,是为了庆贺平定淮南之乱,庆贺我大汉东境安定,更是为了嘉奖有功之臣。颍阳侯谢恒,持节巡行关东,临危不乱,以一万八千兵马,一月之内,平定淮南七万叛军,生擒逆藩刘长,安定地方,安抚百姓,立下不世之功。朕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赏谢恒黄金千斤,锦缎五千匹,增食邑两千户,共计五千户!”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一片哗然。

  满朝文武,都惊呆了。食邑五千户,这在汉初的列侯之中,已经是顶级的了。要知道,当年萧何作为开国第一功臣,食邑也不过八千户,曹参也不过一万零六百户,灌婴作为开国功臣,太尉,食邑也才五千户。谢恒一个年仅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凭借平定淮南之功,食邑直接涨到了五千户,和太尉灌婴平起平坐,这是何等的恩宠,何等的荣耀!

  就连谢恒自己,也愣住了,连忙起身,走到殿中,跪倒在地,高声道:“陛下,臣万万不敢受此重赏!平定淮南,是陛下圣明,是三军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此前陛下已经封臣为颍阳侯,食邑三千户,赏赐黄金千斤,臣已经受之有愧了,万万不敢再领增邑和赏赐,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文帝笑着道:“谢恒,你起来。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我大汉的规矩。你立下如此大功,这些赏赐,你当得起。朕知道你不贪财,不恋权,可这是朕的心意,也是朝廷的规矩,你必须收下。不然,日后谁还愿意为朝廷卖命,为百姓做事?”

  “可是陛下……”

  “不必多言,朕意已决。”文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举起酒樽,对着他道,“来,谢恒,这杯酒,朕敬你,敬你为大汉立下的功劳,敬你为百姓做的实事。满朝文武,也一同举杯,敬颍阳侯!”

  殿内的文武百官,纷纷举起酒樽,高声道:“敬颍阳侯!”

  谢恒看着文帝坚定的目光,看着满朝文武举起的酒樽,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显得太过矫情,也拂了陛下和众人的意。他只能躬身道:“臣,谢陛下隆恩!”

  他端起面前的酒樽,对着文帝,对着满朝文武,一饮而尽。

  辛辣的御酒入喉,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他知道,这一杯酒饮下,他就真正地站在了大汉朝堂的核心,也真正地,走到了风口浪尖之上。日后的朝堂之上,必然会有更多的明枪暗箭,更多的风雨波折,可他毫无惧色。只要能陪着文帝,推行利国利民的国策,守护这大汉江山,守护天下百姓,再多的风雨,他也能扛得住。

  庆功宴的气氛,瞬间推向了高潮。

  殿内的钟鼓齐鸣,乐师奏起了欢快的雅乐,舞姬身着华服,步入殿中,翩翩起舞,身姿曼妙,衣袂飘飘。

  百官们纷纷举杯,互相道贺,气氛热烈。

  不断有人起身,走到谢恒的案前,向他敬酒,有文官,也有武将,有和他交好的袁盎等人,也有不少此前和他素无往来的官员。谢恒一一笑着回礼,酒饮得极有分寸,既不拂了对方的面子,也没有喝得酩酊大醉,始终保持着清醒。

  宴饮过半,太尉灌婴突然起身,端着酒樽,走到了殿中,对着文帝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文帝抬手示意乐师停下奏乐,舞姬也纷纷退了下去,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灌婴的身上。

  “太尉有话,但说无妨。”文帝道。

  灌婴转过身,看向谢恒,沉声道:“颍阳侯,你平定淮南叛乱,生擒逆藩,立下大功,陛下赏你,臣没有任何意见。可臣听说,你在淮南,私自扩充一支名为‘除灵者’的队伍,不入朝廷编制,不受郡县管辖,只听你一人号令,如今更是奏请陛下,要将这支队伍,扩充到天下各州郡,设立分舵。臣想问一问颍阳侯,你这支队伍,到底是做什么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谢恒,又看向文帝。谁都知道,这是功臣集团,开始发难了。一支遍布天下、只听谢恒一人号令的秘勤队伍,这是任何一个帝王,任何一个朝廷,都不得不忌惮的东西。灌婴这话,看似是在质问谢恒,实则是在提醒文帝,要提防谢恒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周勃也立刻起身,走到灌婴身边,躬身道:“陛下,太尉所言极是。臣也以为,此事不妥。所谓的巫蛊邪祟,不过是民间的鬼怪之说,不足为惧。朝廷有郡县官吏,有州郡兵马,足以维护地方安定,何须一支专门的除灵者队伍?更何况,这支队伍,不受朝廷监管,只听谢恒一人号令,长此以往,必成大患!还请陛下三思,收回成命,解散这支队伍!”

  殿内的不少开国老臣,也纷纷起身,附和道:“陛下,臣等附议!还请陛下三思!”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袁盎等人立刻起身,想要上前为谢恒辩解,却被谢恒用眼神制止了。

  谢恒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对着文帝躬身一礼,然后转过身,看向灌婴和周勃,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太尉,绛侯,还有诸位大人,稍安勿躁。”谢恒的声音,清晰而沉稳,传遍了整个前殿,“你们问我,除灵者是做什么的,我现在就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们,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

  他顿了顿,朗声道:“除灵者,清巫蛊,镇邪祟,安亡魂,护百姓。我在弘农,见过豪强以巫蛊之术,咒杀不肯卖田的百姓;我在洛阳,见过旧贵族以活人祭祀,炼制邪术,残害少女;我在颍川,见过韩氏以巫蛊之术,勾结方士,祸乱地方;我在淮南,见过吴玄以巫蛊之术,训练死士,挑唆藩王谋反,害了无数百姓的性命。”

  “这些东西,藏在暗处,看不见,摸不着,郡县的官吏管不了,州郡的兵马抓不到,可它们却实实在在地,在残害百姓,在祸乱朝纲,在挑动叛乱。除灵者,就是专门做这件事的,就是要把这些藏在暗处的邪祟,一一清剿干净,把那些借着巫蛊邪术,残害百姓、图谋不轨的人,一一揪出来,交给朝廷,按大汉律例处置。”

  “太尉说,巫蛊邪祟,不过是民间鬼怪之说,不足为惧。那我想问一问太尉,淮南王刘长谋反,背后有吴玄以巫蛊之术挑唆,此事,是真是假?吴玄在淮南,设下数十座祭坛,以活人献祭,害了上千百姓的性命,此事,是真是假?吴王刘濞麾下,有吴玄的同门师弟吴平,在鄱阳湖设下祭坛,训练阴兵死士,勾结诸王,意图谋反,此事,是真是假?”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目光扫过灌婴和周勃,二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这些事,都是有真凭实据的,他们根本无法否认。

  谢恒继续道:“我知道诸位大人担心什么,担心除灵者队伍,不受朝廷监管,会被我用来谋私,会尾大不掉,会成为朝廷的祸患。这一点,我早就和陛下禀明过,除灵者队伍,虽然由我统领,但是,受御史府全程监管,每一个州郡的分舵,都要在当地郡府登记造册,每一个除灵者的名单,都要上报御史府和廷尉府备案。除灵者,只有查探、抓捕之权,没有定罪、处置之权,凡是抓获的人,一律交给当地郡县,按大汉律例处置。每年年底,除灵者的所有事务,都要向御史府、廷尉府、丞相府,做详细的呈报,接受朝廷的核查。”

  “凡是借着除灵的名义,欺压百姓,贪赃枉法,甚至勾结不轨之徒的除灵者,一经查实,一律按大汉律例,从重从严处置,绝不姑息。我谢恒,也愿意向陛下,向满朝文武立下军令状,除灵者队伍,若是出了任何问题,我谢恒,一力承担,甘愿领罪!”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传遍了整个前殿。

  殿内的文武百官,听完这番话,都沉默了。谢恒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监管之权,完完全全地交给了朝廷,甚至立下了军令状,他们再也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了。

  袁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颍阳侯所言,句句在理。巫蛊邪术,祸国殃民,此前诸吕之乱,便有巫蛊之祸的影子,淮南王谋反,更是因巫蛊方士挑唆。设立除灵者队伍,清剿巫蛊邪祟,护佑百姓,防患于未然,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更何况,颍阳侯已经定下了完备的监管之策,绝不会出现尾大不掉的情况。臣,附议颍阳侯之请!”

  丞相张苍也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老臣也以为,此事可行。颍阳侯忠心耿耿,一心为国,老臣信得过。设立除灵者,清剿巫蛊,能让地方更加安定,百姓更加安宁,老臣,附议!”

  有张苍和袁盎带头,殿内的不少文官,也纷纷上前,躬身附和,赞同谢恒的提议。

  灌婴和周勃,看着眼前的局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他们本来想借着此事,打压一下谢恒的势头,可没想到,谢恒早有准备,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还得到了丞相张苍的支持,他们再也没有反对的余地了。

  文帝坐在主位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始终带着平静的笑容。他早就料到,朝堂之上,会有人反对除灵者的事,也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可他没想到,谢恒自己,就把这件事处理得妥妥当当,既表明了自己的忠心,也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实在是难得。

  待众人都说完了,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爱卿,不必再争了。除灵者之事,朕已经决定了。准谢恒所奏,正式设立除灵总舵,隶属于御史府监管,由谢恒担任总领,负责清剿天下巫蛊邪祟,查办借着巫蛊之术,图谋不轨之人。具体的章程,由谢恒拟定,丞相府、御史府、廷尉府一同商议之后,颁布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灌婴和周勃,继续道:“太尉和绛侯的顾虑,朕也明白。朕在这里说一句,谢恒的忠心,朕信得过。日后,除灵者队伍,若是有任何贪赃枉法、祸乱地方的行为,朝廷必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应道。灌婴和周勃,也只能无奈地躬身领旨,再也没有半句反对的话。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庆功宴继续进行,只是经过了这场插曲,气氛再也没有之前那般热烈了。百官们各怀心思,看向谢恒的目光里,有敬佩,有忌惮,有亲近,也有疏远。

  谢恒却依旧神色平静,回到自己的案几后,从容地饮酒,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一般。他很清楚,这场风波,只是一个开始。日后在朝堂之上,这样的明枪暗箭,只会越来越多。可他问心无愧,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汉江山,为了天下百姓,便无所畏惧。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缓缓散去。

  百官们依次退出了前殿,各自回府。文帝却叫住了谢恒,让他随自己,前往宣室殿。

  宣室殿,是未央宫的偏殿,也是文帝日常处理政务、读书休憩的地方,位于前殿的北侧,殿宇不算宏大,却格外的雅致安静,殿内藏着大量的典籍竹简,案几上,永远摆着各地送来的奏折。

  二人走入宣室殿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殿内只点了几盏油灯,光线柔和,侍女奉上了醒酒的茶汤,便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只留下文帝和谢恒二人。

  “今日宴会上,灌婴和周勃发难,你不会怪朕,没有提前替你说话吧?”文帝坐在案前,看着谢恒,笑着道。

  谢恒躬身道:“陛下言重了,臣不敢。陛下是天子,要平衡朝堂各方势力,臣明白陛下的难处。更何况,这点小事,臣自己就能应对,不必劳烦陛下费心。”

  文帝笑着点了点头,道:“你啊,总是这么通透。朕就知道,这点场面,难不倒你。不过,你也要明白,灌婴和周勃,他们虽然老了,思想守旧,可他们对大汉,对刘氏,是忠心耿耿的。他们只是担心,你太过年轻,圣眷太盛,会走上歧路,也是担心,朝堂的平衡被打破,会引发动荡。他们没有什么坏心思,你日后在朝堂上,也要多让着他们几分,毕竟,他们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老臣,要给他们几分体面。”

  “臣明白。”谢恒道,“臣不会主动和他们起冲突,只要他们不阻碍利国利民的国策,臣会敬着他们。可若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阻碍朝廷的新政,损害百姓的利益,臣也不会一味退让。”

  “这是自然。”文帝道,“朝堂之上,和而不同,才是正道。只要是为了大汉江山,为了天下百姓,有分歧,有争论,都是正常的。朕要的,不是一言堂,是能把事情办好,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二人说着话,侍女端来了温热的宵夜,是两碗清淡的粟米粥,几碟小菜。二人简单用了一些,便再次坐定,继续聊了起来。

  这一夜,君臣二人,在宣室殿里,聊了整整一夜。

  从淮南叛乱的善后,到刘长的定罪处置;从限田令、核户籍的推行细节,到全国水利兴修的计划;从关东诸侯王的动向,到削藩的策略;从北境匈奴的屡屡犯边,到边防的整肃;从律法的修订,到吏治的整顿;从农桑的发展,到商业的规范。

  凡是关乎大汉江山社稷、天下百姓福祉的事,二人都一一聊到了,聊得极细,聊得极深。

  文帝把自己心中的顾虑、难处、理想,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谢恒;谢恒也把自己的谋划、考量、建议,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文帝听。

  二人一个是宽仁圣明的君主,一个是才干卓绝的臣子,彼此信任,彼此理解,很多想法,都不谋而合。越聊,越是投机,越聊,越是觉得相见恨晚。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宣室殿的窗棂,照进了殿内,落在二人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文帝看着窗外的朝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笑着道:“朕登基三年,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畅所欲言,这般心里踏实。谢恒,有你在,朕这龙椅,坐得更稳了,这大汉的江山,也更稳了。”

  谢恒躬身道:“能得陛下信任,是臣的荣幸。臣此生,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辅佐陛下,开创一个太平盛世,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永享太平。”

  文帝笑着扶起了他,道:“好!我们君臣二人,一同努力,一同开创一个属于大汉的太平盛世!”

  清晨的朝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长安城,也洒满了未央宫。新的一天,已经到来,而大汉王朝新的篇章,也即将在这对君臣的手中,缓缓展开。

  谢恒辞别文帝,走出未央宫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

  宫门外,颍阳侯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管家谢福,带着几个家丁,正恭敬地等在马车旁,看到谢恒出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道:“侯爷,您出来了,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回府吧。”

  谢恒点了点头,坐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长安城北阙的颍阳侯府而去。北阙甲第,是长安城的权贵聚居之地,丞相、太尉、列侯的府邸,都建在这里,一座座府邸,青砖灰瓦,高墙大院,气势恢宏。

  颍阳侯府,是文帝刚刚下旨,赏赐给谢恒的,一座五进的大宅院,位于北阙甲第的核心位置,离未央宫不远,府邸之内,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奴仆侍女,也都由内务府配齐了。

  谢恒也是第一次回这座府邸。马车驶入府邸大门,在正院停下,谢恒走下马车,看着这座崭新的府邸,心中没有太多的波澜。他活了三百年,见过无数的亭台楼阁,琼楼玉宇,一座侯府,实在算不得什么。对他而言,这里只是一个在长安的落脚之处罢了。

  谢福跟在他身边,一一给他介绍着府邸的布局,前院、正院、内院、花园、书房,还有侍卫、仆役、侍女的住处,都介绍得清清楚楚。

  “侯爷,贾先生已经在府里等候您多时了,正在书房里等着您呢。”谢福躬身道。

  “哦?贾谊来了?”谢恒微微挑眉,道,“走,去书房。”

  他快步朝着书房走去,书房位于府邸的东侧,是一个独立的院落,环境清幽,院内种着几株高大的竹子,书房内宽敞明亮,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竹简,笔墨纸砚,都是内务府送来的上品,一应俱全。

  贾谊正坐在书房的案前,看着一卷竹简,听到脚步声,连忙起身,对着谢恒躬身行礼,道:“先生,您回来了。昨夜的庆功宴,还有宣室殿的召见,一切可还顺利?”

  谢恒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道:“都很顺利,陛下已经准了我们所有的提议,核户籍、限田亩、兴水利、修订律法,还有除灵者的设立,都准了。”

  他把昨夜庆功宴上的风波,还有宣室殿里,和文帝彻夜长谈的内容,一一告诉了贾谊。

  贾谊听完,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道:“太好了!先生!陛下竟然全都准了!我们之前想做的那些事,终于可以放手去做了!”

  他跟着谢恒一路走来,最清楚谢恒的这些谋划,每一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如今终于得到了陛下的首肯,可以正式推行了,他怎么能不激动。

  “别太激动。”谢恒笑着道,“陛下准了,只是一个开始。真正难的,是推行下去。核户籍、限田亩,会触动豪强、列侯、宗室诸王的利益,必然会遇到重重阻力,甚至会有人暗中使绊子,阳奉阴违。兴修水利,需要大量的钱粮、人力,需要各郡县的配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灵者的设立,更是要和那些藏在暗处的巫蛊方士、不轨之徒,正面交锋,危险重重。”

  “先生放心!”贾谊挺直了腰板,眼中满是坚定,“晚生不怕困难,不怕阻力!无论有多难,晚生都会跟着先生,一步步地把这些事,推行下去,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看着贾谊眼中的光芒,谢恒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一年,贾谊才二十三岁,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书生,可经过了这大半年的历练,他早已褪去了青涩,变得沉稳了许多,眼中的光芒,也更加坚定了。他知道,这个历史上写下《过秦论》、《治安策》的天才书生,终究会在自己的陪伴下,成长为大汉的擎天之柱,不会再像历史上那样,被贬谪长沙,英年早逝,留下千古遗憾。

  “好。”谢恒道,“接下来,有几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第一,拟写核户籍、丈量田亩的详细章程,还有限田令的试点方案,三日后,交给我,我看过之后,呈给陛下和丞相府。第二,和丞相府的治粟内史对接,一同商议全国水利兴修的计划,先统计各郡县需要修缮的河道、水渠,做出预算,拿出方案来。第三,拟定除灵者的建制、监管、选拔、考核的详细章程,正式设立除灵总舵,选拔人员,开始培训。”

  “先生放心,晚生记下了,立刻就去办,绝不会耽误半分!”贾谊躬身应道,没有半分迟疑。

  二人又在书房里,详细商议了各项事务的细节,一直聊到了午后,贾谊才起身告辞,去忙碌各项事宜。

  贾谊走后,谢恒坐在书房的案前,刚想歇口气,门外的侍卫,便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侯爷,淮南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密信,陈武统领送来的!”

  谢恒心中一动,道:“拿进来。”

  侍卫连忙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递到了谢恒的手中。谢恒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竹简,快速浏览了起来。

  密信是陈武从淮南送来的,上面写着,他带着除灵者,按照谢恒的命令,潜入吴国境内,探查吴平的祭坛和阴兵死士的情况。经过半个月的探查,终于查清了,吴平的祭坛,就在鄱阳湖深处的康郎山,山上不仅有巨大的巫蛊祭坛,还有训练死士的营地,五千阴兵死士,就藏在康郎山的山洞里,日夜操练,戒备森严。

  同时,陈武还查到,吴王刘濞,已经派中大夫应高,前往胶西国,和胶西王刘卬秘密会面,约定共同起兵,事成之后,平分天下。楚王刘交、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也都已经和吴王刘濞达成了盟约,只等朝廷一有削藩的动作,便立刻一同举兵谋反。

  更让谢恒心惊的是,密信中还写着,刘濞已经派使者,前往匈奴,和匈奴大单于达成了约定,只要吴楚联军西进,匈奴便出兵十万,攻打大汉北境,南北夹击,瓜分大汉。

  谢恒看完密信,指尖微微用力,竹简的边缘,被他捏得微微变形,眸中闪过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早就料到,吴王刘濞会联合诸王谋反,却没想到,他竟然已经联络了这么多诸侯王,甚至再次和匈奴勾结在了一起。历史上的七国之乱,竟然已经在暗中,悄然酝酿成型了。

  他沉默了许久,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简,走到书房的窗前,望着东方吴国的方向,目光锐利如鹰。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淮南王刘长的叛乱,不过是一场预演,真正的七国之乱,已经近在眼前了。

  可他并不畏惧。

  他已经回到了长安,得到了文帝的全力支持,各项新政,即将推行,除灵者队伍,即将正式建立,他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能力,去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会在风暴来临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会一步步地,削弱诸王的势力,瓦解他们的联盟,会在他们举兵谋反的那一刻,以雷霆之势,平定叛乱,彻底解决郡国并行的隐患,让大汉的江山,真正的稳固下来。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哪怕面对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也不曾有半分动摇。

  长安的晨雾还未散尽,颍阳侯府的书房里,烛火依旧亮着。谢恒坐在案前,指尖划过陈武从淮南送来的密信,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

  吴王刘濞串联胶西、楚、赵、济南、淄川、胶东六国,暗定盟约,北结匈奴,只待朝廷削藩的风声一动,便要举兵西向。这不是捕风捉影的揣测,是板上钉钉的谋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上那场席卷关东、震动天下的七国之乱,并非凭空而起,是数十年郡国并行的积弊,是同姓诸侯王日益膨胀的野心,是豪强兼并、中央权弱的必然结果。

  他放下密信,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晨风吹过院中的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他很清楚,想要应对未来那场滔天巨浪,唯一的办法,就是趁着文帝在位的这段安稳时光,把内政的根基扎牢,把中央朝廷的实力提上去,把天下的民心聚起来。

  强干弱枝,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核户籍、清田亩,是为了摸清天下的家底,堵住税赋流失的口子,遏制土地兼并,让朝廷的政令能落到每一户百姓头上;兴水利、劝农桑,是为了夯实大汉的根本,让百姓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哪怕遇到灾年、遇到战乱,也不至于流离失所、揭竿而起;整吏治、修订律,是为了廓清朝堂上下的风气,让官吏能真正为百姓做事,让大汉的律法,不再是豪强欺压百姓的工具,而是守护天下安宁的准绳;立除灵、清巫蛊,是为了扫净藏在暗处的阴邪,斩断方士与诸侯王、豪强勾结的链条,防患于未然。

  这四件事,每一件都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件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的蛋糕,每一件推行起来,都会遇到难以想象的阻力。可他没有退路,文帝也没有退路,大汉王朝更没有退路。

  “侯爷,您一夜没歇了?”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管家谢福端着一碗温热的羊羹和一碟麦饼,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担忧,“您昨夜从未央宫回来,就一直在书房里坐着,天快亮了才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再这么熬下去,身子会扛不住的。贾先生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在外面候着,怕打扰您,没敢进来。”

  谢恒抬起头,接过谢福递来的羊羹,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夜的疲惫。他微微颔首道:“让贾生进来吧,正好我也有事要和他商议。”

  “诺。”谢福躬身退了出去,片刻之后,贾谊快步走了进来。

  贾谊一身青色儒衫,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抱着厚厚一摞竹简,进门就对着谢恒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先生,您要的核户籍、清田亩的章程草案,还有限田令的关中试点方案,我连夜赶出来了!您看看,哪里有不妥当的地方,我立刻修改。”

  他说着,将怀里的竹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谢恒的案上。最上面的一卷,写着《核籍定田律草案》六个大字,后面跟着十几卷竹简,分门别类,从户籍登记的细则、田亩丈量的标准,到官吏的职责、奖惩的办法,再到隐匿户籍田亩的惩处、举报者的奖励,甚至连试点的步骤、时间节点,都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细致入微。

  谢恒拿起最上面的竹简,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贾谊的文笔本就犀利通透,加上这大半年跟着他走南闯北,见过了民间的疾苦,摸清了地方吏治的弊病,写出来的章程,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空文,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款都贴合实际,既有着律法的严谨,又有着体恤百姓的温度。

  比如户籍登记,贾谊明确规定,各县设户曹掾史,专门负责户籍之事,以乡为单位,每一户的人口、姓名、年龄、性别、爵位、田产、奴婢、牲畜,都要一一登记在册,一式三份,乡、县、郡各存一份,每年八月,各乡要核验户籍,更新信息,称为“案比”,凡是不按时案比、登记不实的,乡吏、县令都要连坐受罚。

  再比如田亩丈量,贾谊规定,以六尺为步,二百四十步为一亩,各县统一发放标准的步弓,由县府派人,带着乡三老、里正,逐村逐户丈量田亩,凡是开垦的荒地、耕种的熟田,无论归属,都要一一丈量登记,明确田契,凡是田契与实际田亩不符的,超出的部分,一律收归官府。

  最让谢恒眼前一亮的,是针对豪强隐匿田产、依附人口的条款。贾谊明确规定,凡是豪强、列侯、官吏,隐匿依附人口,瞒报田产的,一经查实,隐匿的人口、田产,一律罚没入官,主犯贬为城旦,戍边五年;凡是百姓举报属实的,罚没的田产,分三成给举报人,同时免除举报人三年的赋税徭役;凡是能主动坦白、补缴赋税的,可减轻处罚,既往不咎。

  而限田令的关中试点方案,贾谊也写得极为稳妥。他没有一刀切,而是按照爵位,明确了不同等级的人能拥有的田产上限:列侯最多三千顷,关内侯两千顷,大庶长一千八百顷,依次递减,五大夫以下的吏员,最多一百顷,普通百姓,一户最多百亩。超出限额的田产,允许在两年之内,自行出售给无地、少地的百姓,两年之后,依旧超出限额的部分,一律收归官府,分给关中的流民、贫户。

  同时,贾谊特意注明,限田令先在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这三辅之地试点,先从列侯、官吏的田产查起,再推广到民间,一步一步来,不急于求成,既给了既得利益者缓冲的时间,又能在试点中发现问题、完善方案,避免引发大的动荡。

  谢恒一卷一卷地看完,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才把所有的竹简都浏览完毕。他放下竹简,看向贾谊,眼中满是赞许:“贾生,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这一套章程,严谨、稳妥、贴合实际,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可见你是真的用了心,也真的懂了民间的疾苦。”

  贾谊听到谢恒的夸奖,脸上瞬间泛起了红晕,连忙躬身道:“先生谬赞了,这些都是先生之前跟我说过的思路,我只是把先生的想法,整理成了具体的条文罢了。若是没有先生一路的指点,我就算读再多的书,也写不出这些东西来。”

  “你不必自谦。思路是骨架,细节是血肉,能把骨架填得这么丰满,就是你的本事。”谢恒笑着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沉声道,“不过,章程写得再好,也要能推行下去才行。你要知道,这核籍清田、限田令一下,就等于动了所有列侯、宗室、豪强的蛋糕。关中是京畿之地,开国功臣的列侯府邸,大多都在这里,他们哪家不是田连阡陌、奴婢成群?还有薄氏、窦氏这些外戚,哪家没有数千顷良田?我们要查他们的田产,限他们的田亩,他们必然会拼死反对,朝堂之上,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贾谊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神色也凝重了起来。他点了点头道:“先生说的是,晚生也想到了这一点。昨夜写章程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些开国功臣、列侯外戚,都是跟着高祖打天下的,在朝堂上根基深厚,势力庞大,若是他们联起手来反对,别说推行新政了,恐怕连章程都递不到陛下的案前。”

  “所以,我们不能急,要一步一步来,稳扎稳打。”谢恒站起身,走到书房悬挂的大汉关中地图前,指尖落在了京兆尹的杜县上,“你看,这三辅之地,京兆尹下辖十二县,左冯翊二十四县,右扶风二十一县,我们不可能一下子全面铺开。我的想法是,先选两个县做试点,一个杜县,一个长陵县。杜县是关中的大县,人口多,田产多,有不少开国功臣的旁支子弟、地方豪强在那里,情况最复杂,也最有代表性;长陵县是高祖的陵邑,迁了不少关东的豪强过来,隐匿田产、依附人口的情况最严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先在这两个县,推行核籍清田,把这两个县的情况摸清楚,把遇到的问题解决掉,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来。一来,能让我们的章程,在实践中完善得更妥当;二来,有了实实在在的成果,就能让陛下看到新政的好处,也能堵住朝堂上那些反对者的嘴,让他们无话可说。等这两个县试点成功了,我们再推广到整个三辅之地,然后再逐步推向全国。”

  大军行至离卢城还有五十里的地方,谢明天停下脚步,扎下营寨。他立刻派人前往卢城,联络刘宽,又命除灵者组织的分舵主带领几名身手卓绝的除灵者,换上平民服饰,趁着夜色潜入卢城,目标直指魏庸身边那名神秘方士。

  营寨内的烛火彻夜不熄,谢明天手持关东舆图,指尖在济北国的疆域上缓缓划过。卢城地处济水之畔,北接齐郡,南连泰山,是整个济北国的核心枢纽,一旦卢城陷入混乱,整个关东腹地便会出现裂痕。他身旁的贾谊正伏案整理着关东各地的户籍与田亩清单,见谢明天眉头微蹙,便放下手中的竹简,轻声道:“大将军,魏庸此次发动政变,恐怕早有筹备。据我们截获的密报,他暗中联络了不少被朝廷削夺封地的旧贵族,甚至还从胶东、胶西的残部中收拢了数千亡命之徒,如今卢城城内的守军,怕是有半数已被他掌控。”

  谢明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舆图上卢城的城墙轮廓上,沉声道:“魏庸手握重兵,又有那名方士撑腰,硬攻绝非上策。刘宽那边情况如何?派去联络的人可有消息传回?”

  “方才收到消息,刘宽已答应做内应,他称魏庸将他软禁在王宫偏殿,身边仅有数名亲信守卫,且魏庸每日寅时都会前往城外的祭坛,与那名方士商议巫蛊之事,这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贾谊将一份密报递到谢明天手中,指尖指着密报上的字迹,“除灵者组织那边也传来消息,那名方士名唤玄机子,曾在吴平手下研习过邪术,擅长以生人精血炼制巫蛊人偶,此次魏庸劫持刘宽,便是玄机子出的主意,想用刘宽的血脉祭祀,打造一尊能操控军心的邪器。”

  谢明天看完密报,将其放在案几上,眼中冷意更甚:“玄机子……又是吴平的余孽。看来七国之乱虽平,这些潜藏的邪祟却并未彻底清除。传我将令,明日寅时,大军向卢城进发,除灵者组织先行,务必在玄机子抵达祭坛前将其截杀;李广率领五千轻骑,驻守卢城西门,截杀可能出逃的叛军残部;周亚夫的主力随后跟进,待城内信号响起,便即刻攻城,控制卢城城门。”

  “末将领命!”贾谊与李广同时躬身应道,帐外的夜风卷着营寨的号角声,将军令传至每一处营帐。

  次日寅时,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卢城外的旷野上已是一片肃杀。除灵者组织的分舵主带着三名除灵者,借着晨雾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卢城城外的祭坛。那祭坛用黑色的青石堆砌而成,高三丈,顶端插着一根刻满诡异符文的青铜柱,柱身缠绕着暗红色的布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与腐臭之气,闻之令人作呕。

  祭坛周围,数十名身着黑衣的巫祝手持巫刀,来回巡逻,每一人身上都散发着微弱的邪力波动。分舵主抬手示意身后的除灵者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枚除灵符,指尖凝起一缕除灵之力,轻轻将符纸弹向空中。符纸化作一道白光,瞬间消散在晨雾中,这是除灵者组织的信号,意味着周围的巫祝已被标记。

  “动手!”分舵主低喝一声,率先身形一闪,朝着一名巡逻的巫祝扑去。那巫祝刚察觉动静,便被分舵主手中的除灵剑刺穿了胸口,邪力顺着剑刃涌入其体内,瞬间便将其体内的邪祟净化,巫祝倒在地上,化作一滩黑色的血水。

  其余三名除灵者也同时发难,一人手持除灵鞭,抽向一名巫祝的腰间,鞭身闪过一道金光,巫祝惨叫一声,邪力被抽散大半;另外两人则分别从两侧包抄,配合默契,不过片刻功夫,祭坛周围的巡逻巫祝便被尽数斩杀,没有一人发出过多的声响。

  分舵主带着众人靠近祭坛顶端,只见玄机子正身着一袭黑袍,手持青铜巫杖,口中念念有词,巫杖顶端的青铜珠正缓缓吸收着周围的邪力。他的身旁,魏庸身着锦袍,手持玉圭,面色狂热地注视着祭坛中央的巫蛊人偶,那人偶以刘宽的一缕头发与精血炼制而成,此刻正微微颤动,似有邪力在其中流转。

  “玄机子,你这邪祟,竟敢在大汉疆土上施展巫蛊之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分舵主高声喝骂,手中除灵剑泛起耀眼的金光,朝着玄机子刺去。

  玄机子猛地回身,眼中闪过一丝阴毒,抬手一挥,数道黑色的邪气从巫杖中射出,朝着分舵主袭来。分舵主侧身躲过,邪气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片焦黑的痕迹。“谢明天的走狗,也敢来坏本道长的好事!”玄机子狞笑一声,抬手从怀中取出数枚巫蛊钉,朝着分舵主掷去。

  巫蛊钉带着黑色的邪光,速度极快,分舵主挥剑格挡,却还是被一枚巫蛊钉擦过了手臂,邪力顺着伤口钻入体内,让他瞬间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其余三名除灵者见状,立刻围了上来,四人结成除灵阵,四道金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金色的光盾,将玄机子的邪气挡在外面。

  “魏庸,你身为大汉臣子,竟敢劫持诸侯王,图谋不轨,难道就不怕朝廷的大军踏平卢城吗?”分舵主趁着阵形稳固的间隙,对着魏庸高声道。

  魏庸脸色微变,却依旧强装镇定,冷声道:“本王乃奉天命拥立济北王,与朝廷分庭抗礼,谢明天若敢来犯,本王便让他有来无回!”说罢,他抬手一挥,祭坛周围突然涌出数百名黑衣死士,手持利刃,朝着除灵者们扑来。

  “找死!”分舵主低喝一声,除灵剑挥舞,金光暴涨,瞬间斩杀了数名死士。其余除灵者也纷纷出手,除灵鞭、除灵符轮番施展,金色的光芒在祭坛上闪烁,与黑色的邪气相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玄机子见死士无法抵挡除灵者,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青铜巫杖上,巫杖瞬间爆发出浓郁的黑气,他双手结印,口中嘶吼道:“血祭之术,起!”

  祭坛中央的巫蛊人偶突然剧烈颤动起来,人偶身上的符文亮起,一道黑色的邪影从人偶中冲出,朝着除灵者们扑来。那邪影身形扭曲,面目狰狞,正是以刘宽的精血与邪力凝聚而成的邪灵,威力远超普通的巫祝邪祟。

  “小心!这邪灵以精血为引,不可与其近身缠斗!”分舵主高声提醒,同时将手中的除灵符尽数掷出,符纸化作一道道金光,朝着邪灵射去。

  金光与邪影相撞,发出刺耳的尖啸,邪影被金光逼退了数步,却依旧没有消散。就在此时,卢城城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那是刘宽作为内应,成功调动了王宫的亲信,控制了部分城门的信号。

  玄机子听到号角声,脸色骤变,他知道魏庸的计划已经暴露,若是再拖延下去,朝廷大军便会入城,到时候他与魏庸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他咬牙再次催动邪力,邪影的身形再次暴涨,朝着分舵主扑去,同时他转身想要逃离祭坛。

  “想跑?晚了!”分舵主早有防备,他身形一闪,绕到玄机子身后,除灵剑猛地刺出,精准地刺入了玄机子的后心。玄机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体内的邪力瞬间被除灵剑吸收,他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片刻后便化作一滩黑色的泥浆,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邪影失去了玄机子的操控,瞬间变得涣散,分舵主趁机催动除灵之力,将邪影彻底净化。祭坛周围的死士见玄机子已死,顿时军心大乱,纷纷放下兵器,跪地投降。

  分舵主看着卢城城门方向,知道大军即将抵达,立刻对着身后的除灵者道:“清理战场,随后入城与大将军汇合!”

  与此同时,谢明天率领的一万五千精锐,正朝着卢城疾驰而来。晨雾散去,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将士们的铠甲上,泛着耀眼的光芒。李广率领的五千轻骑走在队伍最前方,马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尘土飞扬。

  “大将军,前方便是卢城西门,除灵者组织的信号应该已经发出了。”李广勒马停下,指着前方的卢城城墙道。

  谢明天抬眼望去,只见卢城西门的城门已经缓缓打开,刘宽身着素色锦袍,带着数百名亲信,站在城门之外,神色焦急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张望。“大军加速前进,入城!”谢明天高声下令,手中的节钺高高举起,带领大军朝着卢城冲去。

  大军入城后,立刻按照部署展开行动。李广率领轻骑控制了西门,截杀了试图出逃的魏庸亲信;周亚夫的三万主力也随后赶到,控制了卢城的各个城门与要道;谢明天则带着亲兵,直奔王宫,与刘宽汇合。

  王宫之内,魏庸正率领着数千叛军,与刘宽的亲信展开激战。王宫的庭院之中,到处都是厮杀的身影,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惨不忍睹。魏庸手持长剑,斩杀了数名刘宽的亲信,正朝着刘宽的方向冲去,口中嘶吼道:“刘宽,你这懦夫,竟敢背叛本王,今日本王便杀了你,自立为王!”

  刘宽站在宫殿的台阶之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强装镇定,他身边的亲信纷纷挡在他身前,与魏庸的叛军缠斗。就在魏庸即将冲到台阶前时,谢明天带着亲兵及时赶到,高声道:“魏庸,你的阴谋已经败露,还不束手就擒!”

  魏庸回头看到谢明天,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却依旧负隅顽抗,他挥舞着长剑,朝着谢明天扑来:“谢明天,本王与你拼了!”

  谢明天侧身躲过魏庸的攻击,长枪一挥,精准地挑飞了魏庸手中的长剑。他身后的亲兵立刻围了上来,将魏庸团团围住,魏庸见大势已去,瘫软在地,垂首道:“本王……败了。”

  谢明天走到魏庸面前,冷声道:“魏庸,你劫持诸侯王,勾结邪士,发动叛乱,犯下滔天大罪,按大汉律例,当处以凌迟之刑,其家族一并流放三千里!”

  魏庸听到凌迟之刑,脸色瞬间惨白,他想要跪地求饶,却被亲兵死死按住,无法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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