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7章 泾水岸定河工规一
“谢大人!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旁边的白发老人,拄着拐杖,也跪了下来,老泪纵横,“我的儿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河工上,我们去县衙告状,被打了出来,去喊冤,被关进了大牢。我们以为,这辈子都没地方说理了!是您!是您给我们儿子伸了冤啊!”
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百姓,谢恒快步上前,一一扶起了他们,语气坚定道:“各位乡亲,都起来吧。让大家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是朝廷的失察,是我们这些当官的失职。今日,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害死他们的人,一定会受到国法的严惩,血债血偿。他们的家人,朝廷也会给予抚恤,绝不会让他们枉死之后,家人再受冻饿之苦。”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百姓的耳朵里。原本痛哭的百姓们,渐渐止住了哭声,看着谢恒的眼神里,满是信任和感激。
贾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再次湿了。他之前总在文章里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写“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百姓的要求从来都不高,他们只是想有一口饱饭吃,有一块地种,有地方说理,家人能平平安安。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会真心实意地拥护谁,记着谁的好。
而先生做的,从来都不是嘴上的道理,是实实在在地为百姓做事,为他们伸冤,为他们做主,为他们讨回公道,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才是这大汉江山,最该守住的根本。
谢恒安抚好了百姓,转身走到了法坛前。此时,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东方的天际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泾水河面上,波光粼粼,也洒在了法坛上,驱散了河畔的湿冷。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河滩上瞬间鸦雀无声,连哭泣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法坛前的谢恒身上。
谢恒手持桃木剑,缓步走上法坛,点燃了香烛,插在了香炉里。他看着眼前的三十七块木牌,目光平静而肃穆,口中缓缓念起了超度安魂的经文。
经文温和而厚重,顺着泾水的风,飘向了宽阔的河面,飘向了河滩上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声势浩大的法术,只有那平和的经文,像春日的细雨,一点点浸润着这片积攒了太多怨气和痛苦的土地。
河滩上的百姓们,都安安静静地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法事。他们看着法坛上的谢恒,看着那一块块写着亲人名字的木牌,眼里的泪水,又忍不住落了下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痛哭,而是释然的、带着希望的泪水。
贾谊站在法坛边,紧紧握着手里的竹简,目光落在泾水的河面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先生的经文念出,河面上那股阴冷的、带着怨气的水汽,正在一点点散去,原本翻涌不安的泾水,也渐渐变得平静下来,连风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他知道,那些困在泾水河道里两年的枉死魂灵,终于听到了亲人的哭喊,终于等到了迟来的公道,终于可以放下心里的怨恨和不甘,安然往生了。
经文念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朝阳初升,一直到日头升到了半空。当最后一句经文落下,谢恒手持桃木剑,对着泾水河面,轻轻一挥,金色的符文从桃木剑上飞出,落在了河面上,瞬间融入了波光粼粼的河水之中。
就在这时,原本平静的泾水河面,忽然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从河中心,朝着岸边缓缓扩散开来。河滩上的百姓们,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的风,从河面上吹了过来,拂过他们的脸颊,像是有人在轻轻拍着他们的肩膀,和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那些枉死河工的家人们,瞬间泪流满面,对着河面,连连挥手,哭着喊着亲人的名字,喊着“一路走好”。
谢恒走下法坛,看着河面渐渐平息的涟漪,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困在泾水里两年的魂灵,终于得以安息了。他们的冤屈,已经昭雪,害死他们的人,也终将受到严惩。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王武,淡淡道:“王武,之前让你准备的抚恤钱粮,都准备好了吗?”
王武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人,都准备好了。从夏家抄没的钱粮里,我们按大人的吩咐,给每一位枉死河工的家人,准备了二十石粮食,一百贯钱,还有五亩良田。所有的东西都登记造册好了,随时可以发放给他们。”
这话一出,河滩上的百姓们瞬间炸开了锅,那些枉死河工的家人们,都愣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们原本以为,谢大人能为他们的亲人伸冤,能让凶手受到惩罚,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没想到,谢大人竟然还为他们准备了抚恤的钱粮和田地!
“谢大人!这……这怎么使得啊!”之前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连忙上前,对着谢恒连连躬身,哭着道,“您能为我们孩子他爹伸冤,我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要您的钱粮啊!我们不能要!不能要啊!”
“是啊谢大人!我们不能要!”其他的家人也纷纷上前,连连摆手,“您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们怎么还能拿朝廷的钱粮啊!”
谢恒看着他们,微微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坚定:“各位乡亲,这不是我给你们的,是朝廷给你们的抚恤。你们的亲人,是因为朝廷的河工而死,是因为贪官污吏的贪墨而枉死,朝廷理应给你们一个交代,给你们抚恤。这些钱粮和田地,是你们应得的,是你们的亲人用命换来的,你们拿着,好好过日子,把孩子抚养成人,把老人养老送终,才不辜负他们枉死的这一场。”
他顿了顿,对着王武吩咐道:“王武,今日法事结束之后,你就带着人,把抚恤的钱粮和田地,一一送到每一户家人的手里,让他们签字画押,不许有任何人克扣、截留,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是!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亲自督办,绝不敢出半点差错!”王武立刻躬身应下,语气无比坚定。他被夏广和王怀安害得罢官免职,受尽了屈辱,是谢恒给了他沉冤昭雪的机会,给了他重新做事的机会,他就算是拼了命,也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得妥妥当当,绝不让谢恒失望,绝不让这些受苦的百姓,再受半点委屈。
百姓们看着谢恒,听着他的话,再也忍不住了,纷纷跪倒在地,对着谢恒,重重地磕起头来,嘴里不停喊着“谢大人恩德”,哭声里满是感激。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官,不仅为他们伸冤做主,还处处为他们的生计着想,连他们以后的日子,都替他们安排好了。
谢恒连忙上前,一一扶起了他们,又安抚了许久,才让他们渐渐平复了情绪。
法事结束之后,百姓们渐渐散去了,那些枉死河工的家人们,手里拿着香烛纸钱,在泾水河畔,给亲人烧了纸钱,哭着说了许久的话,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河滩上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谢恒、贾谊、王武,还有几个随从,站在泾水河畔,看着宽阔的河面。
贾谊看着平静的泾水,对着谢恒躬身道:“先生,今日之事,晚生真的受益匪浅。之前我总觉得,为官者,只要能惩恶扬善,惩治贪官污吏,就够了。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惩恶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安抚百姓,让他们能好好活下去,这才是根本。”
谢恒转过头,看着他,微微颔首道:“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很好。我们拿下夏广和王怀安,很容易,有兵马,有证据,一日之内就能做到。可这之后的事,才是最重要的。被他们强占的田地,要还给百姓;被他们贪墨的钱粮,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枉死的人,要给他们伸冤,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被他们破坏的郑国渠,要重新修缮好,让百姓能用上渠水,种上地,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不然,就算我们今天拿下了夏广,明天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夏广出来。只有让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地方说理,这江山,才能真正稳下来。”
贾谊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谢恒的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了心里。他之前写《过秦论》,写秦亡的根本是“仁义不施”,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仁义”。不是嘴上的大道理,是实实在在地为百姓做事,是心里装着百姓的疾苦,是让百姓能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这,才是真正的治国安邦之道。
王武站在一旁,听着谢恒的话,也是满脸的敬佩和动容。他在泾阳县当了多年的县尉,见过太多的官员,要么是只知道捞钱的贪官,要么是只知道纸上谈兵的庸官,从来没有一个人,像谢恒这样,把百姓的生计,看得比什么都重,把每一件事,都替百姓考虑得妥妥当当。
他对着谢恒躬身道:“大人,您放心,下官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把抚恤的事办好,把郑国渠的修缮工程盯好,绝不让您失望,绝不让泾阳的百姓,再受半点委屈。”
谢恒看着他,微微颔首道:“王武,我信你。接下来的郑国渠修缮工程,我打算让你来全权负责,你敢不敢接?”
王武瞬间愣住了,抬起头,看着谢恒,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连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您……您说什么?让我全权负责郑国渠的修缮工程?”
“对。”谢恒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你在泾阳待了多年,对郑国渠的情况,对泾阳的百姓,对当地的水文地理,都比任何人都熟悉。当年河工出事的时候,你是唯一一个敢站出来,收集证据,想要为枉死河工伸冤的人。你的为人,你的能力,我都信得过。所以,这郑国渠的修缮工程,交给你,我放心。”
王武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谢恒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道:“大人!下官……下官谢大人的信任!下官就算是豁出这条命,也一定会把郑国渠修缮好!绝不让大人失望!绝不让泾阳的百姓,再守着水渠,却浇不上地!若是出了半点差错,下官提头来见!”
他之前被罢官免职,受尽了屈辱,连家都差点保不住,以为这辈子,都再也没有机会做事了。可谢恒不仅给了他沉冤昭雪的机会,还把这么重要的郑国渠修缮工程,全权交给他负责,这份信任,比天还重。他这辈子,就算是死,也不能辜负了谢大人的这份信任。
谢恒伸手扶起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起来吧。我不要你提头来见,我要你把郑国渠完完整整地修缮好,要你让泾阳的百姓,都能用上渠水,种上地,过上好日子。这,才是你给我最好的交代。”
“是!大人!下官记住了!”王武用力点了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眼神里满是坚定和决绝。
回到泾阳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驿馆的上房里,早已摆好了泾阳县的舆图,还有郑国渠的详细堪舆图,都是谢恒之前沿着河道巡查的时候,亲手绘制的,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每一处淤塞的地段,每一处损毁的渠堤,每一处需要修缮的闸口,甚至连每一段河道需要多少人力,多少石料,多少钱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谢恒坐在案前,看着舆图,对着站在一旁的王武和贾谊,缓缓道:“现在,我们来说说郑国渠的修缮方案。你们都说说,这渠,该怎么修,才能一劳永逸,不仅能解决现在的淤塞问题,还能避免以后再出现同样的问题。”
王武上前一步,指着舆图上的郑国渠线路,沉声道:“大人,下官在泾阳多年,对这郑国渠,实在是太熟悉了。这条渠,是战国时期韩国水工郑国,为秦国修建的,至今已经一百多年了。当年修建的时候,引泾水入洛水,全长三百多里,灌溉关中四万多顷良田,让关中变成了天府之国。可秦末战乱之后,这条渠就再也没有大规模修缮过,一百多年下来,泾水携带的大量泥沙,都淤积在了渠道里,让河床越来越高,现在很多地段的渠床,已经比两边的田地还要高了,一旦发大水,渠堤就会溃决,冲毁两岸的田地。”
他顿了顿,指着舆图上标注的淤塞地段,继续道:“现在最严重的,就是泾阳境内的这一段,一共有十七处严重淤塞,八处渠堤损毁,还有上游的渠口,被夏广建的水碓、水磨堵了一大半,导致渠水根本流不到下游来。下官觉得,修缮工程,要分四步走。”
“第一,先清理上游的渠口,把夏广违规修建的水碓、水磨全部拆除,恢复渠口原本的宽度和深度,保证渠水能顺畅地流入渠道里。这是最根本的,若是渠口堵着,就算把下游的渠道清理干净了,也没有水进来,一切都是白搭。”
“第二,分段清理渠道里的淤泥,把所有淤塞的地段,全部清理干净,挖深渠床,降低河床高度,保证渠水能顺畅地流往下游。同时,要把损毁的渠堤,全部重新修筑加固,尤其是那些河床高于田地的地段,要修筑石堤,防止溃决,也防止以后泥沙再次快速淤积。”
“第三,重新修建渠道上的闸口、斗门,之前的很多闸口,都已经年久失修,坏的坏,堵的堵,根本起不到分水、控水的作用。重新修建闸口之后,就能根据上下游的用水情况,合理分配渠水,再也不会出现上游把水截完,下游没水用的情况。”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要定下规矩,建立河工养护的制度。这次修缮好之后,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没人管,没人问,任由渠道淤塞,渠堤损毁。要在每个县,设置专门的河工吏,负责渠道的日常养护、清淤、修缮,每年农闲的时候,都要组织附近的百姓,对渠道进行一次全面的清淤和检修,防患于未然。同时,要立下法度,严禁任何人私自截流渠水,严禁任何人在渠口修建水碓、水磨,阻碍渠水流通,违者,按大汉律例严惩不贷。”
王武一口气说完,看着谢恒,脸上带着几分忐忑,生怕自己说的不对,哪里考虑不周。
可谢恒听完,却缓缓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许:“说得很好,考虑得很周全,和我想的,几乎一模一样。这四步,正好切中了郑国渠现在所有的问题,不仅能解决眼下的淤塞问题,还定下了长久的养护制度,能从根源上,避免以后再出现同样的问题。”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贾谊,问道:“贾生,你觉得呢?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贾谊连忙上前,看着舆图,沉吟了片刻,道:“先生,王县尉说的方案,已经非常周全了,晚生只有一点补充。就是关于修缮工程的钱粮和人力问题。”
“首先是钱粮,这次修缮工程,需要的钱粮数目不小,按先生之前的测算,需要两百万钱,五万石粮食。这笔钱,若是从国库出,必然会引起朝堂上的争论,尤其是现在,这件事还牵扯到了薄国舅,朝堂上必然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阻挠工程的进行。可若是从夏家抄没的赃款里出,就名正言顺了。夏广贪墨的,本就是朝廷拨给河工的钱粮,还有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用这笔钱,来修缮郑国渠,来造福泾阳的百姓,正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其次是人力,按先生的测算,修缮工程需要三万民夫,三个月的工期。若是强行征发徭役,必然会惊扰百姓,耽误农时,引起百姓的不满。晚生觉得,不如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招募附近的百姓,来做河工,不仅给他们管饭,还给他们发工钱,按日结算,多劳多得。这样一来,百姓们不仅能赚到钱,还能修缮好灌溉自己田地的水渠,必然会踊跃参与,不仅不会有怨言,还会尽心尽力地干活,工程的进度和质量,也能得到保障。同时,也能让泾阳的百姓,在农闲的时候,多一份收入,改善家里的生计。”
贾谊说完,看着谢恒,眼里带着几分期待。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在书斋里写文章,而是针对一件实际的事务,提出自己的解决方案,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可行。
谢恒听完,忍不住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赞许道:“贾生,你说得太好了。以工代赈,这四个字,说到了点子上。不仅解决了工程的人力问题,还能惠及百姓,让他们赚到钱,改善生计,一举多得。你能想到这一点,说明你真的把百姓放在心里了,真的学会了怎么把书本上的道理,用到实际的事务中了。很好,非常好。”
听到谢恒的赞许,贾谊的脸瞬间红了,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喜悦。他跟着先生出来这么久,终于能实实在在地帮上先生的忙,能提出有用的建议,能为百姓做些实事了。这种感觉,比他写出一篇流传千古的文章,还要让他开心,还要让他有成就感。
王武也连忙对着贾谊拱手道:“贾博士说的太对了!以工代赈,这个法子实在是太好了!之前我们征发民夫修渠,百姓们都怨声载道,干活也不上心,就是因为不仅不给工钱,连饭都不管饱,还要耽误自家的农活儿。若是按贾博士说的,管饭还给工钱,百姓们肯定抢着来,干活也肯定尽心尽力,工程肯定能又快又好地完成!”
谢恒看着两人,笑着点了点头,道:“好,那我们就这么定了。修缮方案,就按王武说的四步走,人力采用贾谊说的以工代赈的方式,钱粮从夏家抄没的赃款里出。王武,你是工程的总负责人,贾谊,你负责钱粮的调度、账目登记,还有工程的监督,确保每一笔钱,每一粒粮食,都用在工程上,用在百姓身上,绝不容许出现半点贪墨、克扣的情况。”
“是!大人!”王武和贾谊,立刻齐声应下,眼神里满是坚定。
谢恒看着舆图上的郑国渠线路,指尖缓缓划过,语气坚定道:“这条郑国渠,是关中的命脉,是百万百姓的生计根本。我们这次,不仅要把它修缮好,还要把它管好,让它能真正地造福百姓,让关中的沃野,真正做到旱涝保收,无凶年。让天下的百姓都知道,大汉的朝廷,不是只会横征暴敛,不是只会纵容贪官豪强,是真正心里装着百姓,真正为百姓做事的。”
“是!大人!”王武和贾谊,再次躬身应下,声音里满是热血和激动。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郑国渠修缮完成之后,渠水顺畅地流向下游,两岸的田地里,长满了绿油油的庄稼,百姓们脸上满是丰收的喜悦,安居乐业,再无饥寒之苦。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泾阳县都动了起来。
王武带着人,先是拆除了上游渠口违规修建的水碓、水磨,恢复了渠口原本的宽度和深度,被堵了多年的渠水,终于顺畅地流进了郑国渠的渠道里,下游的百姓们,看到渠水流到了自家的田边,都激动得跪在田埂上,哭着喊着“谢大人恩德”。
同时,王武还带着人,对整个郑国渠泾阳段,进行了一次全面的勘测,把每一处淤塞的地段,每一处损毁的渠堤,都重新测量、登记,制定了详细的分段施工计划,把责任落实到了每一个人头上,确保工程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负责,有人监督。
而贾谊,则带着县衙的吏员,清点了从夏家抄没的赃款赃物,按照谢恒的吩咐,划出了两百万钱和五万石粮食,专门用于郑国渠的修缮工程,建立了详细的账目,每一笔支出,都要登记造册,有明确的去向,有经手人的签字画押,确保每一笔钱,每一粒粮食,都用在明处,绝不容许半点贪墨。
同时,贾谊还带着人,在泾阳县的各个乡里,张贴了招募河工的告示,写明了以工代赈的规矩:凡是来参与河工修缮的百姓,每日管两顿饱饭,还能拿到十文钱的工钱,干得多,干得好的,还有额外的赏钱,工期三个月,不耽误春耕。
告示一贴出去,整个泾阳县都炸开了锅。百姓们看着告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这辈子,被征发徭役去修河、修长城,从来都是自带干粮,不仅没有半分工钱,还要被官吏打骂,稍有不慎,就可能丢了性命。从来没有听说过,修河工,不仅管饱饭,还给发工钱!
“这……这是真的吗?修渠还给钱?”一个年轻的汉子,看着告示,满脸的难以置信,拉着身边的同伴问道。
“肯定是真的!这是谢大人贴出来的告示!谢大人是什么人?是为我们伸冤,拿下夏广和王县令的青天大老爷!他还能骗我们不成?”同伴立刻道,眼里满是激动,“管两顿饱饭,一天还给十文钱!三个月下来,能赚一贯多钱!够我们家大半年的开销了!还能修好渠,以后我们种地,再也不用靠天吃饭了!这等好事,傻子才不去!我明天就去报名!”
“我也去!我也去!”
“还有我!我也报名!”
百姓们瞬间沸腾了,纷纷围在告示前,争先恐后地报名。不到三天的时间,就招募到了一万多名民夫,而且报名的百姓,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远远超出了预期的三万人。
王武和贾谊看着报名的名册,又惊又喜,连忙去向谢恒禀报。谢恒听完,笑着道:“百姓们踊跃参与,是好事。既然有这么多人报名,我们就把工期缩短,分成两班,日夜轮班施工,争取在两个月之内,把工程完工,不耽误明年的春耕。同时,工钱和饭食,一定要按时、按数发放,绝不能有半点克扣,绝不能寒了百姓的心。”
“是!大人!我们记住了!”王武和贾谊立刻应声,转身去安排了。
几日后,郑国渠的修缮工程,正式开工了。
泾水河畔的渠道里,人山人海,却秩序井然。上万名民夫,分成了几十个队伍,分段施工,有的在清理渠道里的淤泥,有的在修筑加固渠堤,有的在搬运石料,修建闸口。王武带着有经验的老河工,在各个施工段来回巡查,指导施工,解决遇到的问题。贾谊则带着吏员,在工地上设置了多个发放点,每日按时发放饭食和工钱,百姓们干了一天的活,就能拿到热乎乎的饭菜,还有沉甸甸的铜钱,一个个干劲十足,哪怕是累得满头大汗,脸上也带着笑容。
谢恒也几乎每日都到工地上来,沿着渠道,一步步巡查,查看工程的进度和质量,解决施工中遇到的难题。他活了近三百年,见过无数的水利工程,从战国时期的都江堰、郑国渠,到秦代的灵渠,他都亲眼见过修建的过程,对于水利工程的门道,比这个时代任何一个水工都要精通。
遇到施工的难点,比如那些河床高于田地的地段,怎么修筑渠堤,才能防止溃决,防止泥沙淤积,老河工们束手无策的时候,谢恒只需要几句话,就能点破关键,给出简单却有效的解决方案,让老河工们茅塞顿开,对谢恒佩服得五体投地,都在私下里说,谢大人不仅是为民做主的好官,还是个精通河工的活神仙。
贾谊跟在谢恒身边,每日在工地上奔波,看着谢恒怎么处理施工中的问题,怎么和百姓们交流,怎么监督工程的质量和账目,学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书斋里写文章的书生,他的皮肤被晒黑了,手上磨出了茧子,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沉稳,整个人,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工程的进度,比预想的还要快得多。百姓们拿着工钱,吃着饱饭,干的是灌溉自家田地的渠,一个个都尽心尽力,没有半点偷懒,施工的速度和质量,都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河工。原本计划三个月的工期,只用了一个多月,就完成了一大半,上游的渠口清理完毕,大部分淤塞的地段,都清理干净了,损毁的渠堤,也都加固修筑好了,渠水顺畅地流向下游,原本干涸的田地,都浇上了水,百姓们看着自家的田里,终于有了渠水,都激动得热泪盈眶,每日都有人带着家里的鸡蛋、粮食,送到工地上,要给谢恒和民夫们,却都被谢恒一一婉拒了。
他告诉百姓们,修缮水渠,是朝廷该做的事,是他们这些当官的分内之事,百姓们能好好种地,过上好日子,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
百姓们听了,对谢恒更是敬重,家家户户,都在家里给谢恒立了长生牌位,日夜祈祷,祝谢大人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就在泾阳的郑国渠修缮工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时候,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却因为泾阳送来的奏折和证据,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奏折和证据,是在谢恒拿下夏广和王怀安的第三日,送到长安未央宫的。那日刘恒刚下早朝,回到宣室殿,就看到内侍捧着加急的奏折,跪在殿门口,脸色慌张。
当刘恒展开奏折,看到里面的内容,还有随奏折送来的一沓沓证据——夏广和薄昭往来的书信,贪墨河工款项的原始账册,截杀朝廷御史的证据,枉死河工的名单,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他的手,一点点抖了起来,脸色也越来越沉,到最后,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竹简都震得跳了起来,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喷涌而出。
“薄昭!!”刘恒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失望和冰冷。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亲舅舅,薄太后唯一的亲弟弟,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贪墨河工国帑,勾结地方豪强,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甚至还帮着夏广,掩盖截杀朝廷御史的罪行!
吕后临朝,诸吕乱政,才过去几年?他好不容易平定了诸吕之乱,坐上了皇位,最忌惮的,就是外戚专权,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薄家变成第二个吕家。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再忍让,一再厚待的亲舅舅,竟然会背着他,做出这样无法无天的事!
他在宣室殿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心里的怒意和失望,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立刻下旨,把薄昭抓起来,交给廷尉府严加审讯,按大汉律例严惩。可他刚走到殿门口,又停住了脚步,脸上露出了纠结和痛苦的神色。
薄昭,是他的亲舅舅,是母亲薄太后唯一的亲弟弟。当年他在代国为王,吕后临朝,数次想对他下手,都是薄昭在长安,四处奔走,为他周旋,护着他的安危。他能平定诸吕,坐上皇位,薄昭也立下了汗马功劳,亲自去代国,把他和母亲接到长安来。
母亲薄太后,一生坎坷,就只有薄昭这一个亲人,对这个弟弟,视若珍宝。若是他现在把薄昭抓起来,按律严惩,母亲必然会伤心欲绝,他这个做儿子的,又怎么忍心?
可若是不惩办薄昭,国法何在?公道何在?那些枉死的河工,被截杀的御史,被欺压的泾阳百姓,他们的冤屈,找谁去申?天下的百姓,会怎么看他这个皇帝?满朝的文武,会怎么看他这个天子?他一直标榜的仁政,一直坚守的法度,岂不成了一个笑话?
刘恒靠在殿门上,只觉得头疼欲裂,一边是血脉亲情,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国法公道,是天下的百姓,是大汉的江山社稷。他站在中间,进退两难,前所未有的纠结和痛苦。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内侍的声音:“陛下,左丞相陈平、太尉灌婴,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刘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意和纠结,整理了一下龙袍,沉声道:“宣他们进来。”
“诺。”
很快,陈平、灌婴两人,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刘恒躬身行礼:“臣陈平、灌婴,参见陛下。”
“两位爱卿平身吧。”刘恒摆了摆手,走回龙椅上坐下,看着两人,缓缓道,“两位爱卿,今日前来,可是为了泾阳的事?”
陈平抬起头,看着刘恒,躬身道:“陛下圣明。臣等已经听说了泾阳发生的事,也看到了谢太中大夫送来的奏折副本。臣等今日前来,一是为了泾阳的事,二是为了薄昭的事,想听听陛下的圣意。”
刘恒看着两人,沉默了片刻,拿起案上的证据,递给了他们,苦笑道:“两位爱卿都看看吧。这就是朕的好舅舅,背着朕,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陈平、灌婴两人,连忙上前,接过证据,一本本翻看着,越看,脸色越沉。他们之前只是听说了大概,却没想到,薄昭竟然牵扯得这么深,不仅收了夏广的巨额贿赂,还亲自给右扶风郡守打招呼,帮夏广掩盖罪行,甚至连截杀御史的事,他都知情,还帮着压了下来。
这些事,随便拎出来一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两人看完证据,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这件事,牵扯到了皇帝的亲舅舅,当朝的国舅爷,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朝堂动荡,甚至会影响到薄太后和皇帝的母子关系,实在是太棘手了。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刘恒沉重的呼吸声,在殿内回荡。
过了许久,刘恒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两位爱卿,你们都看完了。你们说,这件事,朕该怎么办?”
灌婴是武将,性格耿直,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薄昭只是个国舅!他贪墨国帑,勾结豪强,草菅人命,包庇凶手,桩桩件件,都触犯了大汉的律例,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臣以为,应该立刻下旨,将薄昭召回长安,交给廷尉府严加审讯,按律严惩!不然,国法何在?公道何在?天下的百姓,会怎么看陛下?怎么看我大汉朝廷?”
刘恒听完,沉默着,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看不出心里的想法。
陈平在一旁,看着刘恒的神色,沉吟了片刻,缓缓道:“陛下,太尉说的,有道理。大汉的律例,是高祖定下的,天下人都要遵守,就算是皇亲国戚,也不能例外。薄昭犯下如此大罪,若是不严惩,必然会寒了天下百姓的心,也会让其他的皇亲国戚、功臣列侯,有恃无恐,效仿薄昭,做出违法乱纪的事,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陛下,薄昭毕竟是太后唯一的亲弟弟,是陛下的亲舅舅,对陛下有从龙之功。若是直接将他交给廷尉府,按律严惩,太后必然会伤心欲绝,陛下也难免会落下个不孝的名声。而且,现在薄昭还不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若是直接下旨捉拿,他万一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反而不好收拾。”
刘恒抬起头,看着陈平,眼里闪过一丝期待:“陈爱卿,那你说,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才是万全之策?”
陈平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可以分两步走。”
“第一,先不要声张,派人去薄昭的府里,把他看起来,不许他和外界接触,也不许他去长乐宫见太后,防止他把事情捅到太后面前,让太后为难,也防止他销毁证据,串通口供。同时,立刻下旨,让廷尉府派人,去右扶风郡,拿下右扶风郡守,严加审讯,把所有的事情,都查得水落石出,拿到完整的证据链,让薄昭无从辩驳。”
“第二,等所有的证据都查实之后,陛下不要直接下旨惩办薄昭,而是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在薄昭面前,让他自己看,让他知道,自己犯下的罪行,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同时,陛下可以召集所有的宗室、功臣列侯,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薄昭的罪行,让所有人都知道,薄昭犯下了多大的罪,国法难容。这样一来,就算是太后,也不能说什么,天下的百姓,也只会说陛下秉公执法,不徇私情。”
“至于最后,是杀,是贬,是圈禁,陛下可以再做定夺。若是薄昭能认罪伏法,主动交代所有的罪行,陛下可以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免他一死,削去他的爵位和官职,圈禁在府里,终身不得出府。若是他依旧不知悔改,拒不认罪,那陛下就算是按律将他处死,天下人也只会说陛下做得对,不会有半句非议。”
陈平的话,条理清晰,步步为营,既考虑到了国法公道,也顾及到了薄太后和刘恒的母子之情,给了刘恒一个缓冲的余地,也给了这件事一个万全的解决方案。
刘恒听完,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开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着陈平躬身道:“陈爱卿,你说得太对了!多亏了你,朕才不至于进退失据。就按你说的办!”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沉声道:“传朕的旨意,立刻让郎中令,带人去轵侯府,把薄昭看起来,不许他出府半步,不许他和任何人接触,不许他去长乐宫见太后!同时,让廷尉曹参,立刻亲自带人,去右扶风郡,拿下右扶风郡守,严加审讯,务必把所有的事情,都查得水落石出,所有涉案人员,一律拿下,不许放过一个!”
“臣遵旨!”陈平、灌婴立刻躬身应下,眼里满是敬佩。他们原本还担心,陛下会因为太后的缘故,对薄昭网开一面,可现在看来,陛下虽然仁厚,却也分得清轻重,守得住国法的底线,是一位真正的明君。
两人领了旨意,躬身退了出去,去安排人手,执行陛下的旨意去了。
宣室殿里,只剩下刘恒一个人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长乐宫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丝愧疚和痛苦。他知道,这件事,终究还是会让母亲伤心的。可他是大汉的天子,他不能因为一己私情,就废了国家的法度,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他轻声道:“母亲,对不起。儿子是大汉的皇帝,首先要对天下的百姓负责,对大汉的江山社稷负责。舅舅犯下了大错,必须要付出代价。儿子只能对不起您了。”
窗外的风,吹进殿内,卷起了案上的竹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长安城的天,已经变了。轵侯薄昭的府邸,已经被郎中令带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薄昭被围在了府里,插翅难飞。廷尉曹参,亲自带着廷尉府的精锐,快马加鞭,赶往了右扶风郡,去捉拿右扶风郡守,彻查整个案件。
朝堂上的暗流,已经汹涌澎湃,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彻底爆发出来。
而此时的泾阳县,郑国渠的修缮工程,已经接近尾声了。
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整个郑国渠泾阳段的修缮工程,就全部完工了。十七处淤塞的地段,全部清理干净,八处损毁的渠堤,全部加固修筑完毕,渠口的闸口、斗门,也全部重新修建完成,整个渠道,焕然一新。
开闸放水的那一日,泾阳的百姓们,几乎全都来了,挤在了郑国渠的两岸,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头。
当谢恒一声令下,王武亲手拉开了渠口的闸门,清澈的泾水,顺着修缮一新的渠道,奔涌而下,顺着一条条支渠,流向下游的田野,流进了百姓们的田地里。
看着奔涌的渠水,看着自家的田里,灌满了清澈的河水,两岸的百姓们,瞬间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无数人跪在地上,对着渠水,对着谢恒的方向,重重地磕头,哭着喊着“谢大人恩德”,“陛下圣明”。
欢呼声、哭喊声、道谢声,混着渠水的奔涌声,传遍了整个泾水河畔,久久不息。
谢恒站在渠堤上,看着奔涌的渠水,看着两岸欢呼的百姓,脸上露出了一抹平和的笑意。
贾谊站在他的身边,看着这一幕,眼眶通红,紧紧握着手里的竹简,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这两个月,他跟着先生,在工地上风吹日晒,吃了无数的苦,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他终于明白了,先生说的,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到底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王武跪在谢恒的身后,对着谢恒,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道:“大人!郑国渠修缮完成了!渠水通了!泾阳的百姓,再也不用守着水渠,浇不上地了!下官没有辜负您的信任!”
谢恒转过身,扶起了他,点了点头,道:“做得很好。你没有辜负我的信任,也没有辜负泾阳的百姓。只是,工程完工了,不代表事情就结束了。之前定下的河工养护制度,一定要严格执行下去,每年的清淤、检修,都不能落下,绝不能让渠道再次淤塞,绝不能再让百姓们受之前的苦。”
“大人放心!下官记住了!下官就算是拼了命,也一定会把这条渠管好,护好,绝不让大人失望,绝不让百姓们再受委屈!”王武立刻躬身应下,语气无比坚定。
开闸放水的仪式结束之后,百姓们依旧不肯散去,围着谢恒,不停地道谢,把家里的鸡蛋、粮食、腊肉,一个劲地往谢恒手里塞,谢恒婉拒了许久,才好不容易从人群里脱身,回到了驿馆。
回到驿馆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贾谊拿着一封加急的信件,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对着谢恒躬身道:“先生,长安传来了加急的信件,是陛下亲笔写的,还有陈平丞相送来的书信。长安那边,出事了。”
谢恒接过信件,缓缓展开,看完之后,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贾谊看着他,连忙道:“先生,陛下已经下旨,把薄昭围在了府里,派廷尉曹参去右扶风郡捉拿郡守,彻查整个案件了。这件事,牵扯太大了,薄昭毕竟是陛下的亲舅舅,太后唯一的亲弟弟,您说,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陛下会不会真的按律严惩薄昭?”
谢恒放下信件,走到窗边,看着长安的方向,淡淡道:“陛下是仁君,更是明君。他心里清楚,国法大于亲情,江山社稷,大于母子私情。薄昭犯下的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陛下必然会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给枉死的人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贾谊,道:“我们的事,还没有做完。泾阳的事,只是一个开始。关中还有很多县,还有很多像夏广这样的豪强,像王怀安这样的贪官,还有很多像郑国渠这样,年久失修的水利工程,还有很多受了委屈,无处伸冤的百姓。”
“明日,我们就启程,继续往西,去云阳、池阳、陇县、陈仓,把整个关中,都走一遍,查一遍。该惩办的贪官污吏,一定要惩办,该伸冤的百姓,一定要给他们伸冤,该修缮的水利工程,一定要修缮好。”
“先生,我跟您一起去!”贾谊立刻上前一步,眼神无比坚定,“无论先生去哪里,晚生都跟着您,跟着先生,为百姓做事,为陛下分忧!”
谢恒看着他,微微颔首,笑了笑。
窗外的夕阳,落在泾水的河面上,波光粼粼,金色的光芒,洒进了房间里,温暖而明亮。
前路漫漫,还有无数的事,等着他们去做,还有无数的百姓,等着他们去守护。
而这大汉的盛世,也终将在这一步步的前行中,缓缓拉开序幕。
泾水河畔的晚风带着秋末的凉意,卷着渠水奔涌的哗哗声,拂过驿馆的窗棂。谢恒将陛下的亲笔信与陈平的书信叠好,轻轻放在案头,指尖划过那熟悉的墨迹,眼底无波无澜,仿佛只是看了一封寻常的州府文书。
贾谊站在一旁,双手交握于身前,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他方才追问的那句“陛下会不会真的按律严惩薄昭”,此刻还在心头盘旋。长安距泾阳千里,快马传信也需三日,可这三日里,长安城的宫墙之内,正酝酿着一场足以撼动大汉根基的风暴。他虽久居书斋,却也知晓薄太后的分量,更清楚薄昭作为从龙功臣、国舅爷的身份,若真要按律问斩,绝非简单的“国法大于亲情”就能平息。
“先生,”贾谊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薄昭之事,终究是陛下的家事,也是大汉的家事。我们远在泾阳,虽能递上铁证,可后续的分寸,怕是难拿捏啊。”
谢恒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贾生,你要记着,我们身在其位,便只论事,不论情。薄昭贪墨河工银粮,截留赈灾款物,草菅三十七名河工性命,又包庇夏广截杀朝廷御史,桩桩件件,皆是铁证。陛下身为天子,首重的是天下法度,是百姓生计,而非一己之私亲。”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晚风瞬间灌入,将案上的竹简吹得轻轻翻卷。窗外的夜色里,隐约能听到远处工地上留守民夫的吆喝声,还有渠水撞击石堤的闷响。郑国渠修缮完工不过半日,泾阳的百姓还沉浸在渠水通流的喜悦里,家家户户点着灯笼,沿着渠道行走,孩童们提着纸灯在田埂间追逐,那片被压抑了两年的土地,终于重新燃起了生机。
“可太后那边……”贾谊还是忧心忡忡。他曾在长安求学,见过薄太后历经诸吕之乱后,对薄家唯一的亲人薄昭的呵护。薄太后本是薄姬,早年随母魏媪入魏宫,后又入汉,半生颠沛,若不是薄昭一路护持,她与刘恒或许早已殒命于吕后之手。这份恩情,是刻在刘恒骨血里的,也是薄昭最大的依仗。
谢恒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泾水之上,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鳞。他活了近三百年,见过太多因亲情乱法的王朝,也见过太多因法度严明而稳固的江山。汉文帝刘恒,以仁厚著称,却也绝非昏聩之主。他登基以来,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废除肉刑,与民休息,一步步将大汉从秦末战乱的泥潭里拉出来,可若法度崩了,这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又会分崩离析。
“太后那边,陛下自有考量。”谢恒缓缓道,“陈平老谋深算,灌婴忠勇刚直,曹参持法严谨,这三人一谋一武一法,足以稳住长安的局面。我们如今要做的,不是遥想长安的风暴,而是扎根泾阳,将这关中的根基,一点点扎得更深。”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指尖从泾阳一路划过,落在云阳、池阳、陇县、陈仓的位置,每一处都被朱笔标注,有的是淤塞的水利,有的是贪墨的钱粮,有的是被豪强侵占的田亩,还有的是流离失所的百姓。
“关中乃大汉腹地,沃野千里,本应是天下粮仓。可秦末战乱以来,户籍十不存三,田亩荒芜过半,郑国渠不过是关中水利的一角。云阳的白渠,池阳的涝池渠,陇县的陇东渠,陈仓的陈仓渠,皆有不同程度的损毁。更有各地乡绅、豪强效仿夏广,占田夺地,盘剥百姓,致使人口流失,田赋锐减。”
谢恒的指尖在舆图上轻轻点过,声音沉稳而有力,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农事,却字字句句都戳中了大汉当下的症结。
贾谊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觉得这张舆图上的朱笔标记,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真正看清的大汉腹地。他此前在长安写《过秦论》,论的是秦之兴亡,谈的是天下大势,可那些道理,终究是纸上的。直到这两个月在泾阳的工地上,他亲眼看着百姓们捧着渠水哭出来,看着王武带着老河工们清淤筑堤,看着谢恒为了一个闸口的高度,与工匠们反复商议,才真正明白,所谓“治国”,从来不是空谈道理,而是要落到一渠一田、一人一户的实处。
“先生所言极是。”贾谊眼眶微热,上前一步,躬身道,“晚生愿随先生遍历关中,逐县清查,逐乡核实。凡有贪墨者,必取其证;凡有冤屈者,必为其申;凡有损毁水利者,必督其修;凡有流离百姓者,必安其居。”
“好。”谢恒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贾生,你随我出京,本是让你历练,如今看来,你已初窥门径。只是要记住,遍历关中,慢不得,也急不得。慢,是要逐户走访,摸清每乡每里的户籍、田亩、水利实情;急,是要尽快解决百姓的燃眉之急,让他们能安稳度日,休养生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人口乃国之根本。秦末战乱,人口锐减,如今大汉户籍不过千万,而关中作为京畿之地,人口流失尤甚。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惩恶扬善,修水利,定田赋,更要招抚流民,鼓励农桑,让百姓愿意生,敢生子,让人口慢慢涨起来。人口足,则田亩垦,赋税增,兵源足,这大汉的根基,才能稳如泰山。”
两人正说着,王武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走了进来。他身上的官服还沾着些许泥土,显然是刚从工地上回来。方才开闸放水的仪式结束后,他又带着人巡查了一遍渠道,确认所有闸口、堤岸都运转正常,才敢来向谢恒禀报。
“大人,”王武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洪亮,“郑国渠泾阳段的所有工程均已验收完毕,渠水通流顺畅,各支渠均已覆盖周边田亩。今日百姓前来观水者逾万,无一人滋事,工地上的民夫也已按名册发放了工钱,账目清晰,无有克扣。”
谢恒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王武,辛苦你了。这两个月,你夙兴夜寐,将郑国渠修缮得如此完好,又将抚恤钱粮一一发放到位,泾阳百姓对你感念至深,这是你的功劳。”
王武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羞愧:“大人言重了。下官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若不是大人的指点,若不是贾博士的账目监督,下官断难完成此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几分担忧:“大人,泾阳的事虽了,可关中其他州县的情况,怕是比泾阳更甚。下官听闻,云阳一带的豪强,占田至千顷者有之,截留官府粮款者亦有之;陇县地处边陲,流民聚集,无田可种,无屋可居;陈仓更是往来要道,过往军粮、商旅皆在此处盘桓,官吏与豪强勾结,盘剥商旅,致使商旅裹足,田赋锐减。”
这些话,与谢恒方才所言不谋而合。谢恒看着王武,眼中满是欣慰:“你能有此见识,说明你已不再是单纯的县尉,而是有了治民的格局。很好,接下来,我们便分三路而行。”
他伸出三根手指,缓缓道:“第一路,你带领泾阳原有吏员,留守泾阳,督办河工养护制度的落实。每日组织民夫巡查渠道,清理零星淤塞,检修闸口,务必让郑国渠长久发挥作用。同时,统计泾阳现有人口、田亩,按照新的田赋标准,重新造册,杜绝豪强瞒田、漏报人口之事。”
“第二路,贾谊,你带领县衙抽调的精干吏员,前往云阳、池阳二县,先行清查。重点核查两县的水利损毁情况、豪强占田数目、流民数量,制定初步的修缮与安抚方案。记住,每到一县,必先张贴告示,晓谕百姓,告知朝廷来意,让百姓敢告状,敢伸冤。”
“第三路,我亲自前往陇县、陈仓,以及周边的雍县、郿县,深入腹地,处理棘手的案件。陇县的流民问题,陈仓的商旅盘剥问题,皆是积弊已久,需亲自督办。”
王武与贾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大人放心!”王武躬身道,“下官定守好泾阳,将河工养护制度落实到位,绝不出现半点纰漏。待大人与贾博士巡查归来,泾阳必是关中治理的典范。”
“先生放心!”贾谊也躬身行礼,“晚生定遍历云阳、池阳,摸清实情,制定方案,为后续的关中治理打下基础。若有豪强贪墨、百姓冤屈之事,晚生必一一记录,呈给大人定夺。”
谢恒看着两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到案前,拿起一方印信,递给王武:“这是朝廷赐予泾阳县尉的印信,你持此印,可全权调度泾阳的河工、户籍之事。若有乡绅、豪强拒不配合,可先斩后奏。”
又拿起一方文书,递给贾谊:“这是我为你开具的通行文书,持此文书,沿途州县官府需全力配合你的工作。若遇重大案件,无法决断,可快马传信于我,我来定夺。”
两人接过印信与文书,只觉掌心沉甸甸的。这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谢恒的信任。王武将印信贴身藏好,贾谊将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今夜便分头准备。”谢恒沉声道,“明日一早,王武留守泾阳,贾谊启程前往云阳,我则前往陈仓。沿途各州县,我们需在三个月内,遍历完毕。三个月后,我们在长安汇合,向陛下禀报关中治理的全貌。”
“诺!”
两人齐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驿馆的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谢恒一人。他走到案前,重新展开舆图,指尖在陇县、陈仓的位置轻轻摩挲。
陇县地处关中西北,毗邻匈奴,是大汉的边防要地。秦末战乱时,匈奴趁机南下,占据了陇东部分地区,虽经大汉多年经营,可匈奴依旧时常袭扰,致使陇县百姓流离失所,人口锐减。而陈仓作为关中通往凉州、巴蜀的要道,过往商旅云集,却因官吏与豪强勾结,层层盘剥,致使商旅不敢前来,田赋收入大减。
这两处,皆是难啃的骨头。
谢恒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遍历关中,治理积弊,休养生息,积累人口,这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路。但他有耐心,也有决心,一步步走下去。
窗外的晚风更甚,卷着渠水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开启的征程奏响序曲。谢恒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关中各地的景象:荒芜的田亩,流离的百姓,破败的水利,贪墨的官吏……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化作一个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压在他的心头。
但他并不畏惧。三百年的阅历,让他见过太多的乱世与治世;一身的修为,让他有能力解决这些棘手的问题。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大汉的土地上,一点点耕耘,一点点建设,让人口慢慢增长,让经济慢慢复苏,让法度慢慢严明,让大汉的根基,在他的手中,愈发稳固。
次日天刚破晓,泾水河畔的晨雾还未散尽,三道身影便已踏上了不同的路途。
王武带着几名随从,沿着泾水北岸,前往各乡各里,组织民夫开始日常的渠道巡查。他的身影出现在每一个施工段,指导老河工们清理渠底的零星淤泥,检查闸口的启闭是否灵活,还亲自走访了那些领取了抚恤钱粮的河工家人,询问他们的生活情况,叮嘱他们好好耕种,莫要辜负了亲人的性命与朝廷的抚恤。
泾阳的百姓见王武如此尽心,对他更是敬重,家家户户都主动拿出自家的粮食、蔬菜,送到工地上,王武一一婉拒,只说这是朝廷的差事,不能占百姓的便宜。百姓们拗不过他,便改了法子,每日清晨熬好粥汤,送到驿馆门口,让王武和随行的吏员喝上一口热乎的。
泾阳的户籍造册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王武让吏员们逐户登记,仔细核对每一户的人口、田亩、收成,对于那些被豪强隐瞒的田亩,他亲自带着人去丈量,勒令豪强补缴赋税。有几个当地的乡绅,仗着自己有些宗族势力,拒不配合,王武便拿出谢恒赐予的先斩后奏之权,将为首的乡绅拿下,当众宣读其罪行,按律惩治。
消息传开,泾阳的乡绅豪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纷纷主动配合户籍造册与田赋核算的工作。短短十日,泾阳的户籍便重新造册完毕,人口比之前上报的数目多出了两千余户,田亩也多出了三万余亩。王武将结果快马报给谢恒,谢恒看后,微微点头,在回信中叮嘱他继续巩固成果,防止豪强再次瞒报。
而另一边,贾谊带着吏员,一路向云阳进发。他的马车行得极慢,每到一个乡,都要停下,张贴朝廷的告示,然后走访百姓,询问当地的情况。
云阳本是关中的富庶之地,有白渠穿境而过,灌溉良田数十万顷。可秦末战乱后,白渠年久失修,渠堤溃决,淤塞严重,加之当地豪强赵、王二姓占田夺地,致使大量百姓流离失所,沦为流民。
贾谊抵达云阳的第一日,便在县城外的官道上看到了成群结队的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漫无目的地行走着,眼中满是绝望。
贾谊见状,心中酸涩,立刻让吏员打开随身携带的粮袋,将粮食分给流民,同时张贴告示,告知百姓朝廷将重新修缮白渠,招募流民参与修渠,管饭发钱,还会为无田的流民分配土地。
告示一出,流民们瞬间沸腾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体恤百姓的官府,纷纷围在告示前,争先恐后地询问详情。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拄着一根枯木,颤巍巍地走到贾谊面前,跪地哭道:“大人!小人是本地的农户,家里的几亩田被赵豪强占了,渠水也被他们截了,种下去的庄稼全旱死了,家里的粮食早就吃完了,不得已才出来逃荒。没想到,还能等到朝廷的告示,还能有修渠领钱的活路!”
另一个年轻的汉子,也跪地说道:“大人,我家里有三亩田,被王豪强占了,去告状反被打了一顿,关进了大牢。我妻子带着孩子在家,连饭都吃不上。大人,您能为我们做主吗?”
贾谊一一扶起他们,耐心地解答他们的疑问,承诺会为他们伸冤,会为他们分配土地。他让吏员将流民们暂时安置在县城外的空地上,搭建临时的棚屋,又让人去县城里采购被褥、粮食,安置流民的起居。
随后,贾谊开始深入调查云阳的豪强占田与白渠损毁情况。他带着吏员,沿着白渠的河道,逐段勘察,将淤塞的地段、溃决的渠堤一一记录下来。又走访了当地的农户,收集赵、王二姓豪强占田夺地、截流渠水的证据。
赵、王二姓豪强在云阳经营了数代,宗族势力庞大,在当地盘根错节。他们得知贾谊在调查他们,便暗中派人给贾谊送去重金,希望他能网开一面。贾谊严词拒绝,将送来的重金全部没收,作为修渠的经费。
赵、王二姓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他们暗中召集了宗族的青壮,准备在贾谊前往白渠上游勘察时,制造意外,除掉贾谊。
可他们没想到,贾谊早有防备。他知道豪强们不会善罢甘休,便提前让随行的吏员联系了云阳的县尉,让县尉派了一队兵卒暗中保护。当赵、王二姓的青壮在白渠边埋伏时,兵卒们突然杀出,将他们一网打尽,当场抓获了为首的几名宗族头目。
贾谊当众宣读了赵、王二姓豪强的罪行:占田十万余亩,截留渠水,草菅人命,盘剥百姓,证据确凿。随后,他将这些头目交给云阳的县衙,按大汉律例进行惩治,将他们占有的田亩全部没收,分配给流离失所的农户。
消息传开,云阳的百姓拍手称快,纷纷主动向贾谊提供其他
第18章泾水畔功成定局长安宫暗潮初涌
二
消息传开,云阳的百姓拍手称快,纷纷主动向贾谊提供其他豪强欺压百姓、贪墨钱粮的证据。短短五日之内,贾谊便收集到了当地十余户豪强的罪证,涉及占田二十余万顷,截留粮款数百万钱,草菅人命三十余条。
他没有急于动手,而是将所有证据一一整理,连同赵、王二姓豪强的案卷,一并快马送往泾阳谢恒处。同时,他按照谢恒的吩咐,开始着手筹备白渠的修缮工程。
白渠的损毁程度,比贾谊预想的还要严重。渠身淤塞长达二十余里,溃决的渠堤达十二处,其中有三处溃决地段,因常年积水冲刷,渠堤地基已出现空洞,若不及时加固,一旦雨季来临,必将再次溃决,冲毁周边数万亩良田。
贾谊召集了当地数十名经验丰富的老河工、石匠、木匠,在白渠岸边搭建了临时的工棚,每日与工匠们一同勘察、商议修缮方案。他不懂水利,便虚心向老河工请教,从渠堤的修筑高度到闸口的启闭角度,从淤泥的清理方式到石料的选用标准,都一一记录下来。
有老河工见贾谊如此用心,便劝道:“贾博士,您是朝廷命官,何必与我们这些粗人一同吃苦?这白渠修缮,按旧例征发民夫即可,您只需坐镇指挥便是。”
贾谊闻言,摇了摇头,认真道:“治国之道,在于务实。白渠关乎云阳数十万百姓的生计,我若不亲力亲为,如何知晓工程的难处?如何保证百姓的利益?我今日与诸位一同吃苦,明日才能让渠水惠及万家。”
老河工们听罢,无不感慨,干活也愈发卖力。
与此同时,贾谊开始实施招抚流民、分配土地的计划。他让人在县城外划定了一片荒地,组织流民搭建房屋,又从没收的豪强田产中,划出了十万亩良田,按照每户人口多少,分配给流民。
为了鼓励流民垦荒,贾谊还制定了新的垦荒政策:流民垦荒第一年,免征田赋;第二年,减半征收;第三年起,按照大汉标准田赋征收。此外,官府还会为垦荒的流民提供种子、农具,帮助他们尽快恢复生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