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几乎没合眼，躺在床上，耳边是室友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反复炸着契龙那句“对一个凡人动心，就是最没有分寸的事”。

　　我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我是个连自己明天在哪都不知道的人，一身力量被天道锁死，身后还拴着一场跨越无数世界的追杀，我这样的人，本来就不该和任何普通人产生牵扯，更不该动不该有的心思。

　　可道理归道理，心一旦动了，就不是靠理智能压回去的。

　　第二天早上，我破天荒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展馆。

　　我想躲，想疏远，想让苏晚慢慢忘了我，免得日后我离开，或是出事，让她平白无故受伤。

　　可手机屏幕又亮了，她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出太阳啦，我带了热牛奶，你要不要喝？”

　　指尖微微一颤，我终究还是没狠下心。

　　我告诉自己：就这最后几天。

　　实习结束前，我安安静静陪她做完，然后慢慢疏远，把这段不该有的心动，掐死在萌芽里。

　　到了展馆，苏晚果然拎着两杯热牛奶，笑眼弯弯地递过来：“天气冷，暖暖手。”

　　热气透过杯子传到手心，暖得我心口发涩。

　　我不敢多看她，只轻轻说了声“谢谢”，便转头去整理展品，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

　　苏晚大概察觉到我又变得冷淡，却没多问，只是安安静静陪在我身边，偶尔轻声提醒我哪里没摆整齐，偶尔分享一句看到的有趣句子。

　　她越懂事，我越难受。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刻意压制那丝感应，不敢去查契龙在哪，不敢去想他会不会又突然出现。我怕一感应到他的气息，我就会控制不住脸上的冷意，让苏晚看出破绽。

　　可有些东西，越是逃避，来得越快。

　　中午休息时，我站在展馆门口透气，阳光正好，风也温和。

　　我下意识抬眼，朝着路口望去一眼。

　　然后整个人瞬间僵住。

　　马路对面的树下，站着一道黑色身影。

　　契龙。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光下，目光直直落在展馆门口，落在我身上，没有靠近，没有离开，就那么看着。

　　像是在看一场戏。

　　看我怎么伪装，看我怎么挣扎，看我怎么在温暖和使命之间左右为难。

　　我手心一紧，牛奶杯几乎被捏变形。

　　苏晚这时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疑惑地轻声问：“你在看什么呀？”

　　“没什么。”我立刻收回目光，声音绷得很紧，“一个……不太熟的同学。”

　　“哦。”苏晚没多想，轻轻拉了拉我的胳膊，“风有点大，我们进去吧。”

　　她的指尖很轻，碰到我胳膊的那一瞬，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微微一避。

　　苏晚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和疑惑。

　　我心口一抽，瞬间后悔。

　　“对不起。”我声音放软，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我只是……有点走神。”

　　她没怪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关系，我知道你最近心事很重。”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我过得如坐针毡。

　　一边要面对苏晚温柔又小心翼翼的态度，一边要承受马路对面那道无声的视线。

　　契龙就那么站了整整一下午。

　　直到傍晚下班，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他才缓缓转身，消失在路口。

　　那丝龙气，慢慢回到校园的方向，安安静静，再无波动。

　　我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和苏晚一起走在回校的路上，两人都异常安静。

　　路灯一盏盏亮起，拉长我们的影子，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

　　走到路口，往常该说再见的地方，我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苏晚。”我第一次认真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你……别对我这么好。”

　　她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脸色白了一点：“为什么？”

　　“我不是你看到的样子。”我别开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一看就心软，“我有很多事，没法告诉你，也给不了你任何结果。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她声音轻轻，却异常坚定，“我只在乎你。”

　　“可我在乎。”我咬牙，把最后一点温度也压冷，“我很快就会离开，可能再也不回来。你值得一个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人，而不是我这样，随时都会消失的人。”

　　苏晚眼圈微微泛红，却没哭，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了。”

　　她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要被风吹走。

　　“那……我等你。

　　等到你愿意留下，

　　或是，等到你真正离开的那一天。”

　　说完，她没再等我回应，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发疼。

　　我明明是在推开她，是在保护她，

　　可为什么，比被契龙戳穿软肋还要难受。

　　晚风渐凉，我缓缓握紧手。

　　使命，心动，追杀，安稳，温暖，枷锁。

　　所有的东西拧成一股绳，把我死死捆住。

　　我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感应到那丝熟悉的龙气，依旧安安静静停在湖边。

　　契龙还在等。

　　等我选一条路。

　　等我彻底清醒。

　　等我和他，做一个了断。

　　我知道，平静的日子真的不多了。

　　天道在头顶注视，

　　我和契龙，两个被困在凡俗里的异界者，

　　迟早要在这片校园里，

　　给这场跨越了无数世界的追逐，

　　画下一个最终的句点。

　　而苏晚，这个无辜卷进来的温暖灵魂，

　　我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我慢慢转身，朝着湖边走去。

　　夜色深沉，冷风扑面，

　　这一次，我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