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湖面盖得深沉，我踩着路灯的光影走到湖边时，契龙果然还在。他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我会来，就那样安静立在风里，和这片沉默的水色融成一处。

　　我没有再藏着情绪，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几步之遥。

　　“你到底想干什么。”

　　“看你选。”他终于转过身，眼底没有波澜，却像能把人看穿，“看你是选她，还是选你那千万年放不下的使命。”

　　“我的事不用你管。”我攥紧手，指节发白，“你只要知道，我迟早会带你回去。”

　　“回去之后呢？”契龙忽然问，语气平淡得不像在反问，“继续追，继续逃，再穿过无数个世界，再杀到天崩地裂？你就不累？”

　　我一怔。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

　　所有人只问我什么时候抓住叛龙，什么时候完成使命，什么时候归位。

　　只有契龙，我追了千万世的死敌，问我累不累。

　　“我没有资格累。”我咬牙，把心头那点动摇狠狠压下，“我生来就是为了抓你，这是我的命。”

　　“那不是命，是枷锁。”他声音轻了几分，“和我身上的，一样。”

　　风掠过湖面，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忽然发现，我和他对峙了无数世界，厮杀了无数时空，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只是站着说话。

　　“你不用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别开目光，“我和苏晚之间，我会处理好。”

　　“你处理不好。”契龙一眼戳破，“你舍不得推开她，又放不下执念，你这样，只会把她拖进危险里。天道一旦察觉你动了凡心、乱了心神，压制只会更重，到时候，你护不住任何人。”

　　他每一句，都戳在我最痛的地方。

　　“那你要我怎样？”我终于控制不住，声音压得发哑，“放你走，我回不去。带着使命，我留不下。靠近她，我害了她。推开她，我……”

　　后面的话，我没能说出口。

　　我舍不得。

　　契龙看着我，眼底第一次没有冷漠，没有嘲讽，只有一片沉寂如水的了然。

　　“我给过你选择。”他轻声说，“留在这个世界，放下追杀，和她一起，过凡人的日子。”

　　“那你呢？”我抬眼看他，“你就可以安心留下？不再逃，不再躲，就做一个普通人？”

　　“我本来就只想停下来。”他望向湖面，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逃了千万世，不是为了赢谁，只是为了找一个不用再逃的地方。这个世界，已经够好了。”

　　我心口猛地一震。

　　原来这么多年，我追逐的从来不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叛龙，而是一个只想活下去、只想安稳一生的异类。

　　原来我坚守的使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无休止的逼迫。

　　就在这时，一股极淡、极轻的气息，从不远处的树影里轻轻一颤。

　　不是龙气。

　　是凡人的气息。

　　我瞳孔一缩，猛地转头望去。

　　苏晚站在树影边缘，脸色苍白，怔怔地看着我们。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都在发颤，“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在我和契龙之间轻轻转了一圈，那双眼干净的眸子里，装满了茫然、不安，还有一点点被瞒住的受伤。

　　“你们……不是普通同学，对不对？”她声音轻轻发抖，却异常清醒，“你们都不是……普通人，对不对？”

　　秘密，终究还是被撞破了。

　　我想解释，想掩饰，想编一个最合理的谎言，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她干净的目光面前，所有的伪装都不堪一击。

　　契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把所有的主动权，都留给了我。

　　风更凉了，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苏晚泛红的眼眶，再看契龙沉默的侧脸，忽然明白——

　　从我动心的那一刻起，从他停下的那一刻起，这场跨越千万世的追逐，早就已经变了。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不再逃避，不再隐瞒。

　　有些事，就算再难，也该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