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贵人”
侍女端来的是一碗熬得稀烂的米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碗闻着就让人舌底生津的药汤。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满室的药味,也让戴华斌胃里泛起真实的饥饿感。他勉强靠坐起来,就着侍女小心递过来的勺子,慢慢进食。
动作有些笨拙,这具身体似乎还不完全听他使唤,但比起刚醒来时的混沌,思维已经清晰了不少。他一边小口吞咽着温热的粥,一边听着侍女小心翼翼地汇报。
“少爷您昏迷这三天,夫人每日都亲自来看过您,方才又去小厨房盯着煎药了。”侍女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敬畏,“太医说您是魂力反震,震动了识海根基,需得静养,万万不能再动气。”
戴华斌舀粥的手微微一顿。夫人?记忆瞬间翻涌——不是继室,是他的生母,白虎公爵的正妻,那位出身显赫、却因丈夫背叛而常年郁郁的公爵夫人。
而“魂力反震”、“识海震动”……这伤来得蹊跷。原主一个二环大魂师,就算再轻敌,能被当时顶多才十级魂力、连第一魂环都没有的霍雨浩伤到识海根基?简直荒谬。除非那小子身上当时就有了古怪,或者……原主当时的状态本身就出了问题?
“那个小杂种呢?”戴华斌咽下口中的粥,状似不经意地问,语气里带着原主记忆里习惯性的轻蔑,“父亲回府,没把他打死?”
侍女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雨浩少爷…他,他昨日已经离开公爵府了。是公爵大人亲自下令……让他走的。”
亲自下令?戴华斌心中念头飞转。戴浩回府,看到嫡子重伤昏迷,对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私生子”,竟然只是“让他走”?这处罚轻得有些不合理。除非……这里面有别的原因,或者霍雨浩的离开,本就是戴浩计划的一部分?
“走了?去哪儿了?”他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奴婢…奴婢不清楚。只听说公爵大人给了些盘缠,让他出去……自谋生路。”侍女的声音越来越小。
自谋生路。一个十级魂士的自谋生路。
戴华斌几乎要冷笑出声。他那位便宜父亲,处理问题的手段还真是“干脆”。把麻烦送走,眼不见为净。至于那私生子的死活……恐怕并不在公爵大人的首要考虑之内。
星斗大森林……天梦冰蚕……伊莱克斯。
时间、地点、动机,都对上了。霍雨浩此去,哪里是什么“自谋生路”,分明是去领取他天命之子的新手大礼包了。一个百万年魂环,一个半神级老爷爷,即将到手。
而他,戴华斌,还躺在这里,识海受损,前途未卜。
“父亲现在在府里?”他放下粥碗,拿起旁边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
“在的,少爷。公爵大人回府后一直在前院书房,与夫人……似乎商量了几次事情。”侍女回答得小心翼翼。
商量事情?多半是关于他的伤,以及后续的安排。按照原著走向和贵族惯例,他这个年龄、这个身份的嫡子,下一步理所应当是进入史莱克学院深造。戴浩亲自回府,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处理霍雨浩,更重要的,是要确保他这个嫡子继承人能顺利进入史莱克,并且……最好不要带着“被私生子所伤”这种不光彩的名声进去。
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具身体,关于这个家庭,关于自己未来要走的路。原主的记忆毕竟残缺,而且带着强烈的个人情绪,他需要更客观的信息来源。
念头既定,戴华斌对侍女吩咐道:“去前院通传,就说我醒了,感觉尚可,若父亲得空,想前去问安。”他必须主动接触戴浩,观察这位便宜父亲的态度,同时也要做出一个“重伤初醒、心怀敬畏”的嫡子该有的姿态。
“是,少爷。”侍女应声退下。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戴华斌靠坐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繁复的刺绣。识海深处依然隐隐作痛,但比起刚醒来时已经缓和许多。他尝试着凝聚心神,内视自身。
魂力流转滞涩,经脉多处有隐隐的胀痛感,显然是伤势未愈。但当他的意识沉入眉心深处那片混沌之地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浮现出来——那里并非一片空白或纯粹的伤痛,反而像是被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迷雾深处,似乎有点点极细微的金芒在极其缓慢地闪烁,如同风中之烛,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
金纹?神眷?祸端?
难道原主的武魂,或者这具身体的血脉,藏着什么秘密?这次受伤,是否阴差阳错地触及了这层秘密?
他正沉思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
先前那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紧张:“少爷,公爵大人和夫人来看您了。”
来了。
戴华斌迅速收敛心神,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更恭顺一些。他撑着想坐直身体,做出要下床行礼的姿态。
房门被推开。
当先走进来的是一名中年男子。他身材极为高大魁梧,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紫色便服,肩宽背厚,步伐沉稳有力,仅仅是走进房间,便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的面容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劈,一双虎目不怒自威,目光扫过时,仿佛能穿透人心。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鬓角也隐约可见几缕霜色。
白虎公爵,戴浩。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宫装妇人。她看起来三十许人,容颜极美,却带着一种久病的苍白与消瘦,眉眼间依稀可见与戴华斌的几分相似。她的穿着并不十分华丽,气质温婉沉静,但眼底深处却凝结着一抹化不开的哀愁与忧虑。此刻,她的目光一进门便牢牢锁在戴华斌身上,满是心疼与后怕。
“父亲,母亲。”戴华斌垂下眼帘,声音虚弱地唤道,挣扎的动作因为“无力”而显得有些摇晃。
“躺着,不许动。”戴浩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走到床边,目光在戴华斌苍白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视线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太医说你识海受创,需绝对静养。谁让你乱动的?”
“孩儿不敢。”戴华斌顺从地停止动作,低声回答,“只是醒来后想到连日让父亲母亲担忧,心中不安,理应问安。”
戴浩凝视了他几秒,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稍缓,但威严依旧:“知道不安,就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不必多想。”
这时,公爵夫人已经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抚上戴华斌的额头,触手冰凉。“斌儿,头还疼得厉害吗?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微微的颤抖。
“让母亲担心了,孩儿好些了,只是还有些乏力和头痛。”戴华斌感受着那冰凉指尖传来的真切担忧,心中微微一动。这份母子之情,倒是做不得假。
“那就好,那就好……”公爵夫人连声道,眼圈微微发红,“你这次真是吓坏母亲了。浩哥,”她转向戴浩,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怨与坚决,“太医说斌儿这伤非同小可,需得精心调养,万万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史莱克那边……”
戴浩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打断了她的话:“史莱克的事,我自有安排。”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戴华斌身上,语气稍缓,“华斌,你母亲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养好伤。史莱克学院的招生在一个月后,你若能在之前恢复大半,我会安排你参加考核。戴家的嫡子,不能是个连学院门槛都进不去的废物。”
他的话语直接而严厉,听不出多少温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和标准。
“是,父亲。孩儿定当努力恢复,不负父亲期望。”戴华斌低头应道,语气恭顺。
“嗯。”戴浩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点了点头,“你既然醒了,有些话,我也提前告诉你。那个孽障,我已经打发他离开了公爵府,今后是生是死,与戴家再无瓜葛。你也不许再因此事心生怨怼,寻衅报复,徒惹事端,耽误自己的前程,明白吗?”
孽障?指的是霍雨浩。打发离开,生死无关……说得轻描淡写。但戴华斌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这件事到此为止,霍雨浩这个“污点”已经被清除,你戴华斌不要再揪着不放,更不要因为“被私生子所伤”这种事觉得丢脸或念念不忘,影响你自己的正事(进入史莱克)。
“孩儿明白。”戴华斌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好一个“再无瓜葛”。恐怕戴浩怎么也想不到,他亲手打发走的这个“孽障”,未来会达到何等高度,又会给戴家带来怎样的“瓜葛”。
“你明白就好。”戴浩不再多言,似乎想结束这次探望,“安心养着,需要什么,跟你母亲说。”说完,他看了一眼满脸忧色的公爵夫人,转身便向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如山。
公爵夫人看着丈夫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儿子身上,细细叮嘱了一番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又亲手试了试药汤的温度,看着他喝下,这才在侍女的搀扶下,依依不舍地离去。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戴华斌一人。
他静静躺着,消化着刚才短暂的会面。
戴浩的态度很明确:嫡子是继承人,需要按照既定的精英路线培养(史莱克),不能有污点,也不能被无谓的情绪和旧怨拖累。他对霍雨浩的处置冷酷而“高效”,符合一个看重家族利益和自身权威的封建贵族形象。温情?或许有,但极其稀薄,且被严格框定在“有用”和“规矩”之内。
母亲是真心疼爱儿子,但似乎在家中并无太多话语权,只能将全部希望和担忧寄托在他身上。
而他自己……
史莱克。一个月。
时间不算宽裕。他必须在一个月内,尽可能恢复伤势,最好还能在实力上有所精进,以确保能通过史莱克那苛刻的考核。同时,也要开始为进入学院之后的事情做打算。
霍雨浩那边,已经踏上了命运的捷径。他无法阻止,至少现在不能。但他可以加快自己的速度。
识海中的金芒,母亲笔记中的记载,还有戴浩那句“不许再因此事心生怨怼”背后可能隐藏的、对霍雨浩特殊之处的隐约感知……这一切,都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他的前路上。
但迷雾之中,未必没有出路。
戴华斌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去思考那些纷乱的线索和遥远的威胁。当务之急,是恢复。他尝试着按照记忆中基础的冥想法,引导着体内滞涩的魂力,缓缓流转,温养着受损的经脉和那迷雾笼罩的识海。
每一次魂力流过眉心,那深处的点点金芒似乎就会微微亮起一丝,带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清凉感,仿佛在滋润着干涸的土地。
痛楚依旧存在,前路依旧迷茫。
但至少,他已经知道了方向,并且,开始迈出第一步。
远方的“贵人”正在邂逅他的奇迹。
而他,这个“反派”,也得抓紧时间,修复自身,准备踏入那片属于魂师巅峰的战场。
棋局虽未正式展开,但执子之手,已不容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