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陌生的荣华
头痛。
像是有人用一把钝了的凿子,不紧不慢地敲打着他的颅骨内侧,每一次敲击都伴随着沉闷的嗡鸣和尖锐的刺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前额,牵扯着眼眶也跟着胀痛。紧随其后的是更加绵密而顽固的酸痛感,如同宿醉后又被塞进滚筒洗衣机里甩了半个世纪,从肩颈到脊椎,再到四肢百骸,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戴华斌闷哼一声,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一丝缝隙。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在昏暗中旋转、碰撞,让他感到一阵反胃。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奇特的淡香,不是他熟悉的出租屋里灰尘与泡面混杂的气味,也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刺鼻,而是一种……更沉郁、更复杂的味道,像是陈年木材在暖炉边烘烤时散发出的微焦香气,又隐隐混合着某种药材的清苦。
不对。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最后残留的画面是凌晨三点,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微颤抖,旁边放着的廉价速溶咖啡早已冷透,杯沿挂着一圈褐色的污渍。心脏在那个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尖锐的窒息感穿透胸膛,眼前猛地一黑……
猝死?过劳?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漏跳了一拍。他猛地再次睁眼,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坐起来。然而手臂虚软得不听使唤,仅仅是微微抬起,便牵动了不知潜伏在何处的伤痛,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肋下传来,让他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少爷?少爷您醒了?!”
一个带着明显惊喜和小心翼翼的女声在近旁响起,像是受惊的小鸟。紧接着,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庞凑到了他勉强能够聚焦的视野里。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袖口领口绣着细密花纹的衣裙,正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张又期盼地看着他,手里还捏着一块半湿的帕子。
少爷?
戴华斌的脑子像是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沉又懵。他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工薪阶层,住在老旧的单位宿舍楼里,往上数三代都跟“少爷”这种称呼扯不上半点关系。这姑娘……古装打扮?还有这房间……
他强忍着疼痛和眩晕,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所处的环境。
首先入目的是头顶深紫色的帐幔,厚重的丝绸质地,边缘用金线绣着他看不懂但显然极为繁复华丽的缠枝莲纹,沉甸甸地从床顶垂落。身下躺着的床宽阔得惊人,触感柔软却充满支撑力,绝非他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可比。床边的矮几是深色的木头,表面光滑如镜,能倒映出模糊的影子,上面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兽首香炉,一缕极细的青烟正从兽口中袅袅升起,散入空气,带来那股奇特的香气。
远处,靠墙的位置是一架多宝阁,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和玉器摆件,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质地不凡。最让他心头一震的,是墙角立着的那面几乎与人等高的铜镜,镜面被打磨得十分光亮,清晰地映出床榻上的景象——
一个陌生的少年。
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脸色因为失血或病痛而异常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但即便如此,也难掩其五官的俊秀。只是那眉宇间天然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之色,即便此刻紧闭着眼昏迷不醒,嘴角也习惯性地微微向下撇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慢。头发是深褐色的,略显凌乱地散在绣着金线的枕头上。
这不是他。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那个二十七岁,因为连续熬夜加班而猝死在出租屋里的普通社畜。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连带着伤处的疼痛似乎都被这股更深刻的惊悸暂时压了下去。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无数网络小说中看到过的名词,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穿越?
紧接着,更多破碎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被凿开的冰河,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混乱的画面,汹涌地冲入他的脑海。
戴华斌……白虎公爵戴浩的嫡子,公爵夫人所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星罗帝国最顶级的贵族……父亲戴浩常年镇守边疆,威严而疏离……
记忆的焦点猛地锁定在一个瘦弱、沉默、总是低着头靠在角落的身影上——霍雨浩。
那个女人的儿子。那个卑贱侍女所出的、玷污了白虎公爵血脉的庶子,不,甚至不配称“庶子”,不过是父亲一次荒唐留下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一个连戴姓都不配拥有、只能随了那下贱女人姓氏的野种!
强烈的憎恶与鄙夷如同原生的毒藤,瞬间缠绕住心脏,那是这具身体深处、属于原主“戴华斌”的、根深蒂固的本能情绪。一个嫡子,对破坏他家庭、间接导致母亲郁结早逝的“污点”及其产物,最直接、最纯粹的恨。
最后定格在三天前,公爵府演武场上。
阳光刺眼,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他,或者说,这个身体的原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被他一拳击倒在地、蜷缩着身体不住咳嗽的瘦弱少年。少年有着和他几分相似的眉眼,却更多了属于那个女人的柔美与怯懦,深蓝色的头发汗湿贴在额前,嘴角带着一丝血迹,但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一种让他极度不爽的隐忍与……恨意。
“废物就是废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淬满了恶毒的冰渣,“凭你也配站在这里,污了戴家的地?滚回你和你那贱人母亲该待的角落去!”
四周传来旁系子弟和下人们低低的哄笑与附和。地上的少年,霍雨浩,死死地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手指深深抠进演武场的泥土里,指节泛白。
然后……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和混乱。似乎是他不依不饶地再次上前,似乎是想用脚去碾那只抠进泥土的手……接着是突如其来的、尖锐到灵魂深处的剧痛,从眉心炸开,然后就是一片黑暗,直到现在。
“少……少爷?您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奴婢这就去请医师!”床边的侍女见他脸色变幻不定,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镜子,像是失了魂,吓得声音都变了调,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戴华斌脱口而出,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着喉咙。
侍女立刻像被钉住了一样停下脚步,惶然地回过头看着他,手指不安地绞着裙角。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混杂着药味的空气涌入肺部,带来一阵清凉,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不管这是不是梦,是不是幻觉,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状况。
他努力模仿着记忆碎片里原主说话时那种带着不耐烦的腔调,但重伤后的虚弱让这模仿打了折扣:“我……我是怎么受伤的?头……疼得厉害,有些事记不清了。”
侍女脸上明显掠过一丝迟疑和更深的惧怕,她飞快地瞟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然后才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少爷您……您不记得了?三天前,您在府里的演武场,和……和霍雨浩少爷切磋,一时失手……”
霍雨浩!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戴华斌刚刚接收了混乱记忆的脑海,瞬间引燃了更多清晰的认知。
不是简单的“记起来了”,而是如同打开了某个尘封的资料库,大量的信息伴随着强烈的、属于原主的情绪汹涌而出。
《斗罗大陆II绝世唐门》……主角霍雨浩……白虎公爵私生子……母亲是侍女霍云儿……自幼在公爵府备受欺凌……后得奇遇,一路开挂,最终成神……而他戴华斌,是书中反派,白虎公爵嫡子,主角前期的欺压者,后期的踏脚石,结局凄惨……
更重要的是,此刻这具身体残留的、对“霍雨浩”这个名字的条件反射般的憎恶,是如此鲜明而剧烈。那不仅仅是书中角色的对立,更是这具身体原主十几年人生积累下来的、近乎本能的鄙夷与仇恨——对这个“野种”,对这个间接导致他母亲郁郁而终的“污点”的存在,最直接的敌意。
戴华斌,二十七岁的社畜,熬夜猝死后,穿成了这个注定悲剧的反派?还是已经和主角结下死仇的节骨眼上?
更荒谬的是,他现在躺在这里,头破血流(可能),竟然是“被”那个现在还弱小可怜、但未来会挂开满天的霍雨浩给打伤的?按照原著的描述,这个时期的霍雨浩应该还在公爵府底层挣扎,备受欺凌,魂力低微,怎么可能伤到身为嫡子、天赋不错的原主?
除非……“切磋”根本就是单方面的殴打和羞辱,而现在的伤,是意外?还是……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碰撞。他不再是那个为生计奔波、对着一堆数据报表头疼的普通人了。他是戴华斌,星罗帝国白虎公爵的嫡子。这个身份意味着无上的荣华,也意味着身处漩涡中心的危险,尤其当你知道这个世界有一个“天命之子”,而你的身份天然站在他的对立面,并且已经狠狠得罪了他的时候。
原主的嚣张愚蠢固然是取死之道,但让他立刻转变态度,去巴结、讨好这个现在的“小可怜”、未来的“大神”?戴华斌心里本能地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以及一种更加清晰的、来自他自身灵魂深处的不屑。
是的,不屑。
这情绪一部分或许来自于“戴华斌”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对那个“卑贱私生子”根深蒂固的鄙夷。但更多的,是来自他自己——那个来自现代,接受过完整教育,有着独立三观的灵魂。
他快速梳理着刚刚涌入的信息和属于原主的记忆:白虎公爵戴浩,在正妻,也就是原主母亲怀孕期间,与一个身份低微的府中侍女有了苟且,生下了霍雨浩(并且随了母姓)。公爵夫人,原主的亲生母亲,对此事耿耿于怀,郁结于心,在原主还年幼的时候便已去世。而戴浩,不知是出于愧疚、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复杂心理,竟然将这个私生子一直留在府中“抚养”,尽管这种抚养近乎于无视,任其自生自灭,甚至默许(或者说无视)了原主等人对他的欺凌。
在戴华斌看来,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荒唐。戴浩,身为人夫、人父,管不住自己,搞出私生子,是其一错。将私生子留在嫡子眼皮底下,任由其遭受欺凌冷眼(其中大半“功劳”要算在原主头上),制造家庭矛盾,埋下祸根,是其二错。而对原配妻子造成的伤害,间接导致其早逝,更是其三错,大错!
至于霍雨浩……他的出身固然值得同情,但戴华斌知道原著剧情,知道这家伙后来“逆袭”得多么风光无限,多么“伟光正”。可究其根本,这故事模板,不就是一个带着浓厚现代网络文学色彩的“私生子复仇记”吗?因为出身卑微受尽屈辱,然后获得奇遇,一路开挂,将所有曾经看不起他、伤害过他的人踩在脚下,最终登上神位,抱得美人归(还不止一个),赢得一切。
站在上帝视角,戴华斌或许能“理解”霍雨浩的仇恨和奋斗。但此刻,作为“戴华斌”,作为那个被戴浩不负责任的行为深深伤害、自幼失去母亲的嫡子,他实在很难对霍雨浩产生什么“同为受害者”的共鸣,更别提好感了。某种程度上,霍雨浩的存在本身,就是戴浩对原配家庭背叛的活生生证据,是扎在原主心里的一根刺,也是扎在他这个新灵魂认知里的一根刺。
谁会真正看得起一个父亲出轨的产物?一个破坏了自己家庭完整性的证据?哪怕这个产物后来变得再强大,再“正确”。
更何况,现在这根“刺”,似乎还反过来把他(或者说原主)给扎伤了。
戴华斌的眼神在短暂的茫然后,迅速沉淀下来,变得冰冷而锐利。
“霍雨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复杂,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现在怎么样?”
侍女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霍雨浩,愣了一下,才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雨浩少爷他……他也受了些伤,在……在下人房那边将养着。”她偷偷抬眼,迅速瞥了一下戴华斌的脸色,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撇清,“公爵大人前日回府后知晓了此事,似乎……很是不悦。但夫人说只是小辈间的玩闹失了分寸,已经亲自训斥过雨浩少爷了,罚他闭门思过。”
夫人?指的是现任公爵夫人,他的继母。
戴华斌心里无声地冷笑。
公爵“不悦”,恐怕多半是针对霍雨浩这个“以下犯上”、竟然伤了嫡子的庶子。而那位继母,原著里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表面和稀泥,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描淡写,暗地里只怕巴不得他们兄弟阋墙,斗得越凶越好。训斥霍雨浩?罚他闭门思过?不过是做做样子,恐怕转头就会用别的法子补偿或者安抚,甚至借此进一步离间他们父子、兄弟之间的关系。
这公爵府,从高高在上的公爵父亲,到笑里藏刀的继母,再到他们这些互相仇视的“兄弟”,真是从上到下,烂透了,也虚伪透了。
而他,戴华斌,现在就在这个烂泥潭的最中心,头上还顶着“反派”的必死光环。
最初的震惊和恐慌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下面冰冷坚硬的礁石。一种混合着荒谬、警惕、以及强烈求生欲的清醒,开始主宰他的思维。
既然来了,既然成了戴华斌,那么,原主那条通往炮灰结局的作死之路,是绝对不能走了。像原主那样无脑嚣张,硬刚主角,纯属自寻死路。但让他立刻放下身段和仇恨,去抱霍雨浩的大腿,摇尾乞怜?呵,且不说做不做得到,单是他自己的骄傲和来自现代的灵魂认知,就让他不屑于此。
接受过现代信息爆炸洗礼的灵魂,别的不敢说,至少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利用规则,懂得隐藏自己,也懂得……在必要的时候,披上合适的伪装。
这个世界,终究是实力为尊。史莱克学院,魂师圣地,也是未来诸多风云际会的中心舞台。他必须去,而且要尽快变得强大。但在那之前,在这危机四伏的公爵府里,他需要先稳住阵脚,理清关系,至少,不能像原主那样,把骄纵愚蠢写在脸上,平白树敌,授人以柄。
霍雨浩……主角光环拥有者,未来的挂逼。目前绝不是能正面冲突的时候。至少在拥有足够自保乃至压制他的力量之前,不能。
当务之急,是养好伤,收集情报,摸清府内各方势力的动向,然后……为前往史莱克做准备。
思绪渐定,戴华斌重新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和心头的纷乱,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属于原主的那种外露的骄躁被很好地收敛起来。
“我饿了,”他看向床边惶恐不安的侍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带着病人应有的虚弱和一丝不容置疑,“弄点清淡的吃食来。还有,告诉我,我昏迷的这几天,府里都发生了什么事,外面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消息。”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刻意强调的意味。
“尤其是……关于史莱克学院的。”
侍女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下,声音都轻快了些:“是,少爷!奴婢这就去准备!”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厚重的雕花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兽首香炉中笔直上升、又在某处悄然散开的青烟,无声地扭动着。
戴华斌静静地躺在华贵却冰冷的锦被中,看着那缕袅袅的青烟,眼神幽深。
史莱克……霍雨浩……唐三……还有那高高在上、操纵命运的神界。
这是一盘早已摆好大半的棋局,棋子各就各位,执棋者隐于幕后。而他,一个知晓部分“未来”剧本的意外变数,一个携带着异世灵魂、对所谓“天命”充满质疑与不屈的“反派”嫡子,已经身不由己地落入了棋盘中央。
游戏,开始了。
而且,他得好好想想,这一千章的戏,他这个突然拿了反派剧本的穿越者,到底该怎么唱,才能在这险恶的世道和既定的命运洪流中,蹚出一条不一样的生路。
他甚至有些荒谬地想,或许,他可以试着……换一种方式,来“演”好戴华斌这个角色。
窗外,属于斗罗大陆的太阳正缓缓升起,将金红色的光芒投射进这间奢华而压抑的卧室,也照亮了少年苍白却逐渐变得坚毅的侧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