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公爵府内院归于寂静。

　　戴华斌结束了一整日的巩固修炼，正对着烛火翻阅一份关于史莱克学院历年考核要点的誊抄记录——这是他从母亲那里“无意”间提及后，白氏吩咐人从府内书库和情报渠道整理出来的，虽然未必详尽，却也让他对史莱克的选拔方式和侧重点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就在他凝神细看时，窗外那股熟悉的、阴柔灵动的魂力波动再次传来，轻柔地触碰着他的感知。

　　朱露。

　　她果然又来了。自幽影山脉归来后，这是第三晚。前两夜，他们依旧保持着那种默契的武魂共鸣修炼，但交流仅限于修炼前后的简短问候。似乎猎魂一行的生死与共，并未打破两人之间那层由家族利益和各自心性构筑的无形壁垒，只是让这壁垒变得透明了些，彼此能看到对面模糊的轮廓，却仍保持着距离。

　　戴华斌放下手中纸张，走到窗边，轻轻推开。

　　月光下，朱露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静静立在老玉兰树的阴影里。见他开窗，她并未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修炼准备，反而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月光能照亮的庭院边缘，那双沉静的黑眸望向窗内的戴华斌，似乎有话要说。

　　“朱小姐，今夜似乎有心事？”戴华斌靠在窗边，主动问道。他能感觉到朱露今晚的气息有些不同，虽然依旧平稳，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

　　朱露沉默了片刻，月光勾勒出她精致却略显清冷的侧脸线条。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史莱克考核在即，戴少爷准备得如何了？”

　　“尽力而为。”戴华斌回答得模棱两可，随即反问，“朱小姐呢？以你的实力和朱家的底蕴，通过考核应当不难。”他记得朱露的魂力大概在二十七、八级左右，在这个年龄段已是佼佼者。

　　朱露却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月光下交握的双手，那双手指节纤细，却带着常年修炼留下的薄茧。半晌，她才低声道：“父亲与公爵大人，对我们……寄予厚望。”

　　戴华斌心中一动，明白她指的是两家对“幽冥白虎”武魂融合技的期待。这期待，是压力，也是无形的鞭策。

　　“朱家这一代，直系子弟中，我的天赋并非最佳。”朱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清醒，甚至是一丝几不可察的……不甘？“族中有两位堂兄，天赋魂力皆在我之上，只是年长几岁，已提前进入其他学院。父亲力排众议，将资源向我倾斜，与公爵府敲定婚约，所看重的，便是这武魂融合的可能，是未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戴华斌：“戴少爷天赋异禀，际遇非凡，短短时日便突破魂尊，猎取顶级魂环。史莱克汇聚天下英才，戴少爷此去，必是潜龙入海。而我……”她顿了顿，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深处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苗，“若只是以一个二十多级的大魂师身份进入史莱克，即便侥幸通过考核，在天才云集之地，也恐成拖累，更遑论……跟上你的步伐，真正实现两家的期待。”

　　戴华斌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朱露在焦虑，在担忧。她担心自己与他的差距会随着进入史莱克而迅速拉大，担心自己无法胜任“搭档”的角色，担心会让家族失望，也担心……在这场以利益和实力为基石的联姻中，失去对等的资格和价值。

　　这很现实，也很朱露。

　　“所以，朱小姐是觉得压力了？”戴华斌看着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朱露坦然承认，没有半分扭捏，“露儿不愿只做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联姻对象，或是一个在关键时刻只能起到有限作用的辅助者。幽冥灵猫，亦有傲骨与利爪。”

　　戴华斌沉默了。月光如水，流淌在两人之间。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想象中更加骄傲、也更有野心的少女。她并非甘于被命运和家族摆布的花瓶，她有自己的追求和骄傲，只是被冷静理智的外表完美地包裹着。

　　“那么，朱小姐想如何？”戴华斌问道，他想知道她的态度，她的决心。

　　朱露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戴少爷的修炼速度，令人惊叹。这其中，除了少爷自身的天赋与努力，我们之间的武魂共鸣，或许也起了关键作用。”她没有追问戴华斌快速突破的具体秘密，那是忌讳。她只点出两人共知的部分。“露儿想……在接下来的时日里，加大修炼强度。不仅仅是夜间的魂力共鸣，更希望能得到戴少爷的……压力。”

　　“压力？”

　　“对。”朱露点头，“实战的压力。我需要更真切地感受魂尊级别的力量、速度和战斗节奏，需要在极限压迫下，逼迫自己的潜能，寻找突破的契机。距离考核还有七日，我……想试一试，冲击三十级。”

　　冲击三十级！在短短七日内，从二十八级左右冲击三十级瓶颈！

　　这个想法堪称大胆，甚至有些疯狂。魂力修炼越到后期，每一级的提升都更加艰难，何况是冲击大境界的瓶颈。没有特殊的际遇或天材地宝，几乎不可能。

　　但戴华斌看着朱露眼中那簇执拗的火苗，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要的“压力”，不仅仅是陪练，更希望借助戴华斌刚刚晋升魂尊、气息未稳、魂力中蕴含着金睛剑齿虎那种狂暴刚猛气势的状态，以及两人深度武魂共鸣带来的特殊联系，来刺激、压迫自身，强行冲击瓶颈！这是一种极为冒险的方法，成功率低，且对双方都有风险——戴华斌若控制不好压力，可能重创朱露；朱露若承受不住，也可能伤及本源。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戴华斌缓缓道。

　　“知道。”朱露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但值得一试。即便失败，能提前适应魂尊级别的战斗压力，对考核亦有帮助。若……若侥幸成功，露儿愿以魂环起誓，进入史莱克后，必成为少爷最可靠的助力与伙伴，而非累赘。”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最可靠的助力与伙伴……戴华斌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他需要盟友，需要能在未来对抗霍雨浩、在史莱克立足、乃至应对更多未知危机的伙伴。一个冷静、理智、有野心也有能力的朱露，无疑比一个单纯的花瓶联姻对象有价值得多。如果她真的能在压力下突破，证明了自己的潜力与决心，那么这份“伙伴”关系，将比一纸婚约更加牢固。

　　风险与收益，再次摆在了他的面前。

　　月光下，两人静静对视。一个目光沉静而决绝，一个眼神深邃如渊，默默权衡。

　　许久，戴华斌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朱露的眼中，那簇火苗骤然亮了一下。

　　“明晚开始。”戴华斌补充道，“地点，不能在这里。公爵府内耳目众多。我会想办法。另外，你需要准备好足够的恢复药剂和保护心脉的丹药，我会让母亲也准备一份。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停止，不可强撑。”

　　“明白。”朱露用力点头，一直平静的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压抑的激动。

　　“那么，今夜……”戴华斌看向她。

　　“照常。”朱露迅速恢复了冷静，“先以共鸣修炼调整状态。”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退开距离，盘膝坐下。很快，那熟悉的淡金色与淡紫色魂力波动再次在庭院中升起，交织缠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专注，也更加……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锐意。

　　窗内，戴华斌一边引导着魂力共鸣，一边心思电转。

　　加大修炼强度，以实战压力助朱露冲击瓶颈……这并非易事。他需要制定详细的计划，控制好压力的分寸，还要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场所。公爵府内肯定不行，郊外？风险太大。或许……可以借用母亲在城内的某处隐秘产业？或者，以“提前适应史莱克竞争环境、互相切磋”为由，向戴浩申请使用府内更高级别的、有防护结界的修炼室？后者或许更稳妥，但需要合适的理由，且必须在戴浩的默许或观察之下。

　　但无论如何，既然答应了，他便会尽力。

　　压力，可以催人奋进，也可以将人压垮。

　　就看朱露，能否扛得住了。

　　而他，也想看看，这个未来的未婚妻，究竟能在极限的压力下，爆发出怎样的光彩。

　　夜色更深，月光更冷。庭院中，两股魂力在无声地流淌、碰撞、交融，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激烈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