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对武松的理解
“柳湘也不是新人,人家北漂好几年了,也看过很多演戏场景!”康红雷硬着头皮吹。
柳湘在旁边听着,脸不红心不跳。
看过也当演,对吧?
郭宝昌笑了笑:“看过不少——群众演员吧?”
会议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九十年代的演艺圈,“群众演员”这四个字,说好听点叫“在底层摸爬滚打”,说难听点,就是“没名没姓的路人甲”。
兰晓玲轻轻敲了敲桌子:“两位副导演呀,咱们能不能先听听演员怎么想?”
她看向柳湘:“柳湘,你跟我们说说,你理解的武松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问得不算刁钻,但也绝不简单。
柳湘想了想:“我觉得,武松这个人……很拧。”
他说得很直白。
“拧?”兰晓玲有点意外,“怎么个拧法?”
“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柳湘道,“他认定自己是在替哥哥报仇,那就一定要杀西门庆;他认定自己该罚,就敢在堂上认罪,挨板子、发配,也不喊冤。”
“他不是那种会算计的人,也不是那种会装孙子的人。他活得挺直,挺硬。”
“这种人,在戏里好看,在现实里……挺苦。”
兰晓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个‘拧’字,说得挺有意思。”
郭宝昌轻哼一声:“说得好听,演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康红雷立刻道:“你别光说风凉话,你让他试一次再说。”
“好了!”张少林敲了敲桌子,“都坐下。”
他目光转向柳湘:“小柳,你跟老康去动物园,真摸了老虎好几次?”
“当然。”柳湘硬气说道。
“你不怕?”
“怕。”柳湘很诚实,“但我更怕没饭吃。”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康红雷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兄弟,你能不能说得委婉点?
郭宝昌倒是笑了:“挺实在。”
兰晓玲也笑了笑,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实在。”
张少林却没笑,他盯着柳湘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康红雷原本还准备帮柳湘圆几句,此刻反倒闭上了嘴。
张少林点点头:“有点想法。”
郭宝昌看向丁海风:“海风,你也说说。”
丁海风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我从小就看《水浒》连环画,武松一直是我最喜欢的人物之一。”
“我觉得,武松这个人,最打动人的,是他身上的那种‘孤独感’。”
“他打虎,是被逼上绝路;他杀西门庆,是被逼到绝境;他最后上梁山,其实也被时代逼的。”
“我想演的,不只是一个‘猛人’,而是一个被逼着一步步走向极端的普通人。”
这番话,说得比柳湘那几句“怕没饭吃”要“专业”得多,也“文艺”得多。
郭宝昌听得连连点头:“你看,这就是科班的优势。”
康红雷不服:“柳湘也有想法!他只是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
“会不会说,是一回事;会不会演,是另一回事。”郭宝昌淡淡道。
兰晓玲合上本子,看着张少林:“张导,要不这样——”
“今天先不试戏,先看他们跟老虎的状态。”她提议,“武松毕竟要打虎,镜头前,人跟老虎得‘对上劲儿’。”
“谁更放松,谁更自然,谁更有那股子‘狠劲儿’,镜头一摆就知道。”
张少林揉了揉眉心,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疼了。
他当然知道郭宝昌说得有道理。
《水浒传》是央视重点项目,武松又是全剧最出圈的角色之一,选角必须慎重。一个没任何代表作、没受过系统训练的群演,确实让人心底没底。
可问题是——
那些“让人心底有底”的,一听要跟真老虎对戏,全都怂了。
拍戏不是过家家,老虎也不是道具。那玩意儿真急了眼,一口下去,别说演员,连饲养员都得跪。
之前有个外形条件非常不错的男演员,试镜表现也很好,结果一听说“打虎戏要真上”,当场就以“家里有事”为由跑路了。
张少林也能理解。
命比戏重要,这是常识。
可戏总得有人演。
康红雷带来的这个柳湘,最大的优点就是——
敢上。
而且,从康红雷的描述来看,他不是那种“愣头青式的不怕”,而是在知道危险的前提下,仍然选择去做。
这种人,在镜头前,往往能爆发出一种特别的东西。
“这样吧。”张少林终于开口,“今天听晓玲的,咱们先不试戏。”
郭宝昌一愣:“啊?”
康红雷也愣住了:“不试戏?再试一次老虎?”
“对,再试一次老虎。”张少林道。
柳湘:“……”
丁海风:“……”
郭宝昌反应过来:“张导,你的意思是——再安排一次老虎,让他们俩都接触一下,看看谁更有亲和力?”
“对。”张少林点头,“武松打虎,不是简单的‘不怕老虎’就行,还得让人相信——他跟老虎,真能在一个画面里‘对得上眼’。”
“有的人,见了老虎腿都软了,镜头里一看就假;有的人,虽然敢上,但浑身绷得像根弦,老虎一有动作他就先跳三米远,这也不行。”
“我要的是——哪怕他心里怕,镜头上也要让人觉得,他跟老虎是‘同一个世界’的。”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你们两个,都去。”
康红雷眼睛一亮:“张导,这可是你说的!”
郭宝昌皱眉:“张导,这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万一出点事……”
“放心。”张少林道,“我们找的是驯好的老虎,有专业饲养员在旁边。”
“再说了——”他看了郭宝昌一眼,“你不是一直说丁海风条件好吗?这也是给他一个证明自己机会。”
郭宝昌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丁海风却主动开口:“张导,我没问题。”
他说得很平静,但眼神里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上次在另一个城市的动物园,他确实摸过老虎——那是剧组安排的一次“自我胆量测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