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杀良(求收藏)
王和尚看得眼眶欲裂,当即挥棍砸向一个正持刀欲破门而入的官军。
那官军手持雁翎刀,身穿藏蓝色棉布甲,见这凶神恶煞的和尚抡棒打来,慌忙举刀格挡。
但王和尚力大无穷,一棍便将对方长刀砸飞,铁棍去势不减,重重砸在其肩胸之处。
那官军口喷鲜血,显然不活了。
旁边的官兵见来了硬手,纷纷持兵器围拢上来。
跟着王和尚从村民家中冲出的几人看清状况,随手抄起木棍、锄头、石块等物,协助王和尚对抗官军。
唯独里正一人望着眼前景象不知所措,大喊道:
“官爷,我们是良民啊,不是贼人!”
官军中的一个小头目闻言嗤笑:“什么良民?大旱连年还能活着,还活得这般模样,定是抢了别家粮食才能活命!”
里正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在这大旱之年,活下去反倒成了罪过,他实在不知如何辩驳。
王和尚势猛力沉,一两名官兵奈何不得他,官军便集结更多人手围上来。
那些协助反抗的村民虽有血性,却未经历战阵,不久便有人受伤。
村里其他人闻声而出,见此情景也纷纷拿着家伙前来帮忙,但他们终究难以与官军抗衡,几个回合下来便死伤惨重。
有人心生惧意想要逃开,却被官军绕后围住。
王和尚接连用铁棍打倒三名官军,对方那头目模样的人见状,急忙令身旁兵卒排成长枪队列,向王和尚逼近。
长枪比铁棍更长,王和尚一棍挥出后,侧翼便有枪尖刺来,眼看就要被围困致死。
他的一位师弟想上前相助,也被官军刺杀。
孤岭山下的这个村庄原本仅有百十户人家,这些年又遭旱灾逃荒,如今只剩五六十户,全村老少合计不过二三百人。
而此番前来的官军有五六十之众,几乎与村中青壮男丁数量相当。且官军皆着棉甲,手持精良兵器,绝非拿着锄头钉耙的村民所能匹敌。
此时村民已倒下一半有余,再有几个回合,恐怕全村老少皆难幸免。有想逃跑的,也被外围官军弓手直接射杀。
眼看全村即将覆灭之际,村南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大师莫慌,我来助你!”
来人竟是王平月,他领着百十名手下从村口杀来。
王和尚大喜,趁势猛挥铁棒,将一名因走神而躲闪不及的官军拦腰扫飞,连带撞倒两三人。
旁侧官军见此威势,心生怯意,不敢上前。
此时官军正包围村民,王平月的人马恰好出现在其后方。
虽然王平月部众训练不及官军,但都是精壮汉子,且手持正经兵器。
官军遭前后夹击,不免慌乱。
王平月带人压着村南的这些官军猛打,村民在中间奋力抵抗,又杀倒十余名官兵。
官军显是觉得此战难打,那头目见状吹响随身喇叭。
官兵如蒙大赦,从村口狼狈逃窜。
王和尚怒气未消,向前追掷铁棍又砸倒一人,怒骂道:
“该死的官兵!”
待看官军都已逃远,他上前捡起铁棍,朝王平月走去。
“此番真是多谢道长出手相助。”
旁边里正却似想到什么,却对王平月质问道:
“莫不是你这贼人将官军引到村里,才招来这场屠杀?”
王和尚心中大呼一声“坏了!”
其实王和尚自己也想到此节,但眼下情形,一来王平月确是来相助的,二来若真逼急了王平月,再生变故他们也无力抵挡,于是便闭口不提,只是道谢。
只是这里正平素看着挺老谋深算一人,如今倒像失了智般,把这话说了出来。
未等王平月反驳,先前酒席上那位报信的村民站出来说:
“不是他们引来的!那伙官军进村后一言不发,挨家挨户见人就杀。正经官军哪会这样行事?”
里正闻言沉默。
忽然,有村民嚎哭起来,说她家男人的头颅被官军砍走了。
听到此处,王和尚心头猛地闪过一个词,杀良冒功。
在边地,官军取百姓头颅冒充鞑子首级请赏,他也听说过。
但以往这类事不多,因为三边重镇应对的是蒙古鞑子,蒙古人发型与汉人迥异,容易区分,就是临时换发型,因为风吹日晒头皮颜色也不一样。
但此次流贼造反都是汉人,官军便没了这层顾忌,验功时无需分辨发型,他们便直接杀良民取首级,充作战功。
想通此关节的不止王和尚一人,里正便喃喃自语:“这官军怎么能这样啊?”
王平月反问道:“官军何时不这样?”
这话让在场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随后他和王和尚一起帮着孤岭村村民安葬死者。
说是安葬也只是村北的荒地里掘个坑,用破草席将遗体裹好便埋了。
王平月写得一手好字,他让手下寻来木头劈成木牌,问明各家逝者姓名,在木牌上题写“某某之母”、“某某之父”等字样。
王和尚则在一旁诵念往生经。
他的一个师弟在此前的战斗中,为救他被官军刺中腹部,伤重而亡。
给师弟念完,王和尚又挨着每一位死去的村民都念诵了一段往生经。
这些村民他都熟识,平日下山时常能见面,如今却都化作坟茔,此刻他心中郁结,却又无可奈何。
事毕,王平月上前询问:“大师,日后有何打算?”
王和尚心中憋着一股怒气,他明白官军肯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杀良冒功之事绝不能泄露,一旦事发,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因此他们必然会再次集结人马,前来斩草除根。
可难道只能逃走吗?
王和尚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这大旱之年,活着已是不易,官军竟还拿百姓头颅冒功,实在是让他忍无可忍!
“我要与官军拼了!”
听闻此言,王平月很是惊讶。
“大师,还请三思。此次官军前来的不过一哨人马,延长县里的官军有一营之众,足有数千人,不说多的,再来一哨人马,我们便抵抗不住了。”
“可这口气我咽不下!”王和尚态度坚决。
“若大师决意报仇,我倒有一法。”王平月想了一会说道。
“什么法子?”
“去找一个人。”
“谁?”王和尚追问道。
“李承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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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李承业看着面前被捆绑跪地的人,有些好奇地说:
“李百户,怎么又见面了?”
被缚之人正是李弘建,耷拉着脑袋,他也没想到会在这再见到李承业。
李弘建此前与于士登一同从延长县的大狱中被放出来。
他本是延安卫百户,出身延安卫所,因为他熟悉路况,王廉就派他带人前往延安府侦查,看看延安府实际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料他刚经过金明驿废墟,走了还没十里就遭遇了一支伏兵。
他身边的塘骑连同自己在内仅有七人,而对方却有百骑之众,而且骑术高超,不是那种刚有马还没两天的半吊子骑兵。
更令他吃惊地是这些人还极其熟悉地理,自己七人眼看打不过对方,就分散着往各个方向逃跑,可还是被对方绕后追上。
他本人就是逃窜一阵后,遇到一处窄路,只得下马抵抗,最终被擒,带到了李承业面前。
看着一言不发的李弘建,李承业摆摆手,示意旁边的孙可望将其余俘虏押下,然后对他说道:
“若李百户再不开口,我就放了你那些伙伴。
跟他们说上次攻延长城时,便是你主动相助,才如此轻易破了城。这次也是你主动暴露行踪,让我们发现的。。”
李弘建闻言大惊。
他心知李承业所言经不起推敲,明显是假话。
但此话若传到有心人耳中,譬如于士登那里,对方必定会将罪责全推到自己头上,给自己脱罪。
到时真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无奈之下,李弘建只好如实交代:
“是陕西巡抚标营的王营总派我前来探查情况的。之前你们将驿站尽数焚毁,他怀疑延安府可能已经失陷,不敢贸然行动,便先派遣我等前来打探消息。”
随后,李承业又向他询问了陕西巡抚标营的详情,了解到该营的大致人马构成与兵力数目。
当听到对方说王廉命部下在延长四处征粮时,他眼中一亮,随即命人将李弘建押下,接着召集营中诸将商议。
李承业自离开延长县后,一直未曾停歇。除了继续坚持焚烧驿站、打击豪强、分发粮食之外,他还重新整顿了队伍部署。
虽然他一直秉持精兵原则,不轻易扩充人员,但麾下人马仍日渐增多,至今总数已接近一千八百人。
队伍主体仍分为三部分:前军、中军与后军,但是各个分队的变化都比较大。
前军由刘业统领,麾下约五百人,分为两哨:一哨是以曹先冲率领的驿卒为主,都是擅长骑术,精于哨探的骑兵,约两百人,之前把李弘建等人抓起来的就是他们这一哨。
另一哨则是以刘业的延安卫同乡为主,约三百人。统率这些他们的是个延安卫老军高进泽,他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面虬髯,擅使一口大刀,舞动起来滴水不漏。
他面色赤红,宛如庙中的关公,为人也颇重义气。此前他因时常接济营中同袍的家人,自己时常忍饥挨饿,此次听说刘业前来,便直接提刀投效。
后军现今有约四百余人,也分为两哨:第一哨首领名叫魏通,是个蒙古人,马术精湛,能日行四百里,与曹先冲不相上下,且汉语流利。若不是他自己说自己是个蒙古人,但看服饰发型,没人能看出他不是汉人,他是李承业过安塞时带着二十几个马贼来投;
第二哨哨长叫做邓显,是罗岱的老部下,自其起兵便一直跟随,之前宜君大败后跟着罗岱在山里落草,打劫也不离不弃,这一哨的人马以罗岱的老部下为核心。
至于李承业的中军比前、后两军更为复杂,管理粮饷的后勤粮队、炮队、教导队皆隶属其中。
粮队由徐有禄掌管;炮队目前因为没有这方面的人才,由开炮经验比较多又肯钻研的张元武暂领,因缺乏合适的炮手;教导队队长是韩三虎,有五十余名老兵,同时他还是中军一哨的哨长;还有由孙可望和承恩带领的少年队,队中有百余名年龄相仿的少年,李承业安排他们日常跟着自己和教导队学习,算是他的军官预备役。
中军二哨的哨长原先是朱峣,但他前些日子带着物资回黄龙山了,现在暂时代理二哨的是邵树德,也是个边军老兵,不怎么爱说话,但办事挺靠谱的,他原先是王二老营的骨干,跟徐有禄还算旧识,但宜君城之战,逃命时慌不择路跑到了李承业这里,就跟着他干了。
按照李承业想的,这种军议,哨长以上的军官都来,大家集思广益,毕竟三个臭皮匠还顶一个诸葛亮嘛。
不过听了对王廉这个标营的介绍后,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