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仙宗
三日后,秋日高爽,燃火武馆门口街道被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瞧不见。
因夏牧提前打了招呼,说今日有贵客登门。
王大力和尹绍凡二人一大早就换上了崭新的武馆劲装,一个跟门神似的杵在门口,一个则带着几个机灵的记名弟子,忙里忙外地准备茶水。
武馆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郑重其事的气氛。
“大师兄,你说……馆主他这是要见啥贵客啊?搞这么大阵仗。”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凑到王大力身边,小声问道。
王大力眼睛一瞪,压低了声音:“不该问的别问,站好你自己的岗!”
话虽如此,他自个儿心里也跟猫抓似的,好奇得不行。
只有胡俊彪,依旧缩在院子角落里,抱着他的宝贝木刀,自顾自地修炼,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临近巳时,街口处,终于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王大力精神一振,连忙挺直了腰板。
只见两顶由四人抬着的大轿,在一队佩刀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轿子前后,还跟着几个仆人打扮的下人,整个队伍透着一股世家大族的气派。
夏牧的二叔夏承志和二婶周氏,正陪在一顶轿子旁,与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说着话。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儒雅,虽然脸上带笑,但一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内敛,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
王大力和尹绍凡相视一眼,心中都暗自凛然。
这气派,这威势,来头绝对不小!
夏牧听到动静,也从正堂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今日依照夏承志要求,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整个人显得丰神俊朗。
“二叔。”他先是对着夏承志喊了一声。
“哎,阿牧!”
夏承志一见夏牧出来,眼睛顿时一亮,连忙拉着他,指着身旁那锦袍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介绍道:“快,快来见过陈六叔。这位,便是陈家的六爷,陈守!”
他又转头对陈守介绍道:“六爷,这就是我那不成器的侄儿,夏牧。”
“见过陈六叔。”
夏牧对着陈守,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陈守的目光落在夏牧身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气血内敛,一双眸子平静深邃,完全不像是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倒像个饱经风霜的江湖宿老。
尤其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绝非寻常武夫所能拥有。
“呵呵,好,好啊。”
陈守抚着长髯,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都说燃火武馆出了个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年少非凡啊!”
夏牧淡然一笑:“六叔过誉了,不过是同道抬爱罢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你来我往,都在互相评估。
片刻后,陈守哈哈一笑,话锋一转:“夏馆主,贤侄啊,你二叔跟你提的事情,想必你已经知道了。说实话,老夫对你,那是一百个满意。能在这个年纪,将一个武馆重新撑起来,还闯下这般威名,放眼整个青峰镇年轻一辈,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话语里带上了一丝歉意:“只是啊……这女儿家的婚事,终究不是我一个做爹的能完全做主的。我这小女,从小被我惯坏了,性子倔得很。所以,这事啊,还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说着,他回头看了眼身后那顶稍显华丽的轿子。
夏牧目光,也随之望了过去。
轿子的帘布被风吹起一角,隐约能看到里面一个模糊的倩影,但看不真切。
似乎是察觉到了夏牧的目光,那掀起的帘角,又被一只纤纤素手,轻轻地放了下来。
轿内。
一个身穿翠绿衣裙的丫鬟,正小心翼翼地为自家小姐添上新茶。
“小姐。”
丫鬟小翠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方才我偷偷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那燃火武馆的夏馆主,长得可真俊呢。而且气度不凡,站在六爷面前都不落下风,跟外面传言的一样,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小姐您……真的不见一见吗?”
轿中端坐的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素白长裙,未施粉黛,却姿容貌美。
她,便是陈家小姐,陈清瑶。
听到丫鬟的话,她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开口:“帮我拒绝了。”
“啊?”
小翠一愣,急道:“小姐,您连看都没看一眼呢!这……这可是六爷亲自为您挑的,夏馆主如今在青峰镇的名声……”
“名声?”
陈清瑶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一丝嘲讽。
“凡俗世界里的名声,于我何用?”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微微泛黄。
“前些日子,我大哥从清风宗寄来书信。信上说,清风宗可能在一年半后,会开山门,招收新弟子。”
“清风宗?”
小翠惊呼出声,连忙捂住了嘴。
作为陈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她自然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凌驾于凡俗王朝之上,飘渺难寻的仙家宗门!
陈清瑶的目光,亦是变得炽热。
“我如今已是炼体六重气息境巅峰,半年之内,必能突破至内壮境。我所有的心力,都要放在冲击境界和准备宗门考核上。”
她的声音恢复清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至于这燃火武馆的馆主……一个凡俗武夫罢了。就算他天资再高,将来成就再大,又能如何?与我,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若我能拜入仙宗,便是鱼跃龙门,从此仙凡有别。他又如何能配得上我?”
“此次前来,不过是碍于父亲的压力,走个过场罢了。你去回了吧。”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精致瓷瓶。
“此事是我父贪图夏管家的好处,严格来说,算我们一家不对,此物,倒算是弥补。”
“是……小姐。”
小翠看着自家小姐那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只得低声应下。
心中暗自叹息,觉得那位夏馆主,着实有些可惜了。
她接过丹药,深吸口气,款款走下了大轿。
……
“哎,你们看,有人下来了!”
“哇,这姑娘长得可真水灵。跟仙女儿似的!”
王大力隔着老远,看到从轿子里走出来的小翠,眼睛都直了,他捅了捅旁边的尹绍凡,压低声音,一脸惊叹。
尹绍凡瞥了一眼,也是暗自点头。
难怪馆主提前说贵客登门,今日一看,倒真是相貌非凡。
只有胡俊彪,从头到尾都躲在门后,压根不敢往外看。
小翠走到众人面前,先是对着陈守和夏承志等人盈盈一福,然后才转向夏牧,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声音清脆悦耳。
“夏馆主,万福。”
“我家小姐,让我代为转告几句话。”
“小姐说,她自幼体弱,又痴迷武道,性子冷僻,不善交际。她自认福薄,配不上夏馆主这般人中龙凤。这门亲事,恐要辜负六爷和夏二爷的一番美意了。”
“小姐还说,她听闻夏馆主以武立身,重振门楣,心中十分敬佩。她这里有一瓶“气血丹”,不成敬意,赠与夏馆主,只当是为今日唐突登门,赔个不是。”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瓷瓶,双手奉上。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拒绝了亲事,又给足了夏牧下面子,甚至还送上了礼物,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夏承志的脸,却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奔波了好几天,好话说尽,礼物送出不少,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好事,结果对方连面都不露,就直接派个丫鬟出来给拒了。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让那丫鬟再去劝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失了身份。
“呵呵,我就说嘛……”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二婶周氏。
她用手帕掩着嘴,声音极低。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真以为走了狗屎运,就能攀上陈家的高枝了?做梦!只可惜了我老夏那些银两……”
夏牧是何等耳力,这话自然一字不落地落入他耳中。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但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倒是陈守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瞪了周氏一眼,然后才对着夏牧,歉意地拱了拱手,打起了圆场。
“夏馆主,实在是对不住。都怪老夫,平日里太过骄纵,让这劣女性子变得如此乖张,让你见笑了。”
他叹了口气:“也罢,今日见了,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这孩子,回去我再好好劝劝她。咱们……改日再叙,改日再叙。”
说着,他便准备带人离去。
这明显是推脱之词,夏承志哪里听不出来,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夏牧却仿佛没事人般,对着陈守拱了拱手:“六爷言重了。婚姻大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强求不得。晚辈在此,谢过六爷和小姐的美意了。”
他看都没看那瓶丹药,态度从容,不卑不亢。
这般气度,反倒让陈守高看了他一眼。
陈家一行人,来得快,走的也快,甚至连武馆都没踏进。
夏承志看着远去的轿子,脸上满是颓然和愧疚,他走到夏牧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阿牧,你别往心里去。这事是二叔没办好。不过你放心,陈六爷那边,我会再去游说游说,他还是看好你的……”
“二叔,不必了。”
夏牧打断了他,微笑道:“我说了,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这些。缘分未到,强求无益。”
“你这孩子……”夏承志还想再说什么。
“就是!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吗?”
周氏在一旁又忍不住了,她扯着夏承志的袖子,尖酸刻薄道:“人家陈家小姐是什么身份?看得上他?也不知道你这个当叔叔的是怎么想的,净给侄子找不痛快,还浪费了好些银子……”
夏承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一个“你”字说了半天,却气得说不出下文。
就在这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约莫七八人的骑队,正顺着长街,朝着燃火武馆的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火红色劲装,扎着高马尾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英姿飒爽,眉宇间带着一股江湖儿女特有的豪气。
骑队在燃火武馆门口停下。
那红衣少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她目光一扫,当看到站在门口的夏牧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绽放出一抹惊喜的光彩。
“阿牧!”
少女声音,如出谷黄鹂,清脆悦耳。
她几步走到夏牧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欣喜道:“真的是你,我还以为他们骗我呢。听说你把武馆重新开起来了,还把猛虎武馆的教习给废了?厉害啊你!”
夏牧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脑海中,属于前身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林晚晴。
青峰镇“镇远镖局”总镖头林震南的独生女,也是他前身,从小玩到大的发小。
夏牧脸上立刻浮现出自然的笑容,招呼道:“晚晴姐,你怎么来了?”
他侧过身,对还处于尴尬中的二叔二婶道:“二叔,二婶,我这来了朋友,得先招待一下。要不,你们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
“不需要。”
周氏撇撇嘴,拉着还在叹气的夏承志,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承志回头看了看夏牧和林晚晴,又看了看自己那蛮不讲理的婆娘,终是化作一声无奈叹息,消失在了街角。

